第1376章 天子未开幸进之门

当今天子共有九女十七子,除了年纪最小的几个皇子皇女,其他都主动或被动地远离临淄。

就连这次姜无弃离世,也都遥祭即可,未被传召回京。

在过往的漫长时间里,长乐、华英、养心、长生这四位宫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诸皇嗣中脱颖而出。

天子愿意给优秀的子女更多机会,但大齐的资源并不是无限的,不能在争龙局中无限浪费。在长乐宫之外,另外营建华英、养心、长生三宫,本就是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选择,皇储只在这四位宫主里诞生。

其他皇子皇女都远离临淄,正是为了避免庸才消耗国家资源的可能。

无论人们怀着怎样的情感。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姜无弃已经死去了,他遗留下来的巨大政治资产,应该何去何从,这是整个齐国都需要关注的问题。

太子姜无华、华英宫主姜无忧、养心宫主姜无邪,这三位尤其无法松懈。

甚至于哪怕是看起来毫无希望的十四皇子姜无庸,在其他兄弟姐妹都远离都城的情况下,时而生病、时而修行出岔子、时而照顾生病的母亲……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临淄,当然也不是只为了能及时在姜无弃灵前哭一嗓子。

实在地说,他姜无庸并不愚蠢,看得很清楚。

几位有资格争龙的哥哥姐姐里,姜无华的宽宏,是对无能弟弟的宽容怜悯,是类似于一个成年人对幼稚孩童的包容,根本不把他当做威胁。而姜无忧向来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的,姜无邪或许只当他是个丑角。

只有姜无弃这位十一哥,真正会拿正眼看他。会关心他的衣食用度,会替他出头敲打姜望……

因而此时他的伤心,并不全是浮夸。

但他也不可能不去想——姜无弃英年早逝,突兀地断了长生路,徒留一座空荡荡的长生宫。父皇的宠爱,会不会移转到年纪更小的他身上?

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为此做足十二分的准备。

天子最爱姜无弃,所以他要哭得最伤心。

他与父皇,那是血脉相连,心连着连心啊。此情此景中应是一样的痛,也该由这相近的痛苦中,生出更多的亲近来。

无论是姜无华,又或是姜无忧、姜无邪,没人会缺少窥破这份心思的智慧,但他们的表现各不相同。

而像曹皆、陈符这样的帝国重臣,压根无须在这些皇子皇女间表态。先时立在殿外,等他们吵完了再进来,就是一种态度。

至于姜望……

他坐得倒是规规矩矩,心神却已经沉入了道术的世界中。

权术、心术、势术……

世间有万般术,他只求自身法。

龙虎这门道术,传承自旧旸,来历相当不凡。

所谓“虎”,指的是八风。

此术引八风,当然不是真正的召来八风神通。而是对八风神通的一种模仿应用。就跟当初枫林城道院里,王长祥的吹息龙卷一样。

姜望身怀不周风神通,且强化到了极高的层次,于龙虎之“虎”,是比较容易打开思路的。

而龙虎道术之“龙”,指的是脊柱,在现在的修行层次,也可以说是通天海。

道脉腾龙自跃出通天海后,便一去不复返,在五府海中徜徉许久,现在已经游进了藏星海中。

作为人身四海第一个开启的通天海,在腾龙境后就几乎是被“闲置”了。可能一直到四海贯通之前,都很难再发挥作用。

至少外楼境的姜望,是没有什么用到通天海的时候的。

四海贯通这件事,又是神临境的表现之一……

所以现在真正在道术演进层面上卡住姜望的,其实是龙虎道术之“龙”。在外楼境的修为层次,他很难理解这门道术对通天海的利用,只能一点一点的细细琢磨。

相较而言,有左光殊所赠的《焰花焚城详解》,再加上先前修习焰花的经验,以及一直以来对火行道术的掌控,对于焰花焚城的修习,进度却是在龙虎之上的。

沉浸在修行之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人们在姜无弃灵前有着怎样的表现,姜望并不怎么关心。终归怀念这种事情,只关乎自己的内心。

直到冯顾苍老的声音响起,他才骤然收回心神。

“老奴叩见天子!”其声颤颤,似有哽咽。

天子来了!

灵堂中人纷纷起身行礼,大齐皇后亦是微微欠身。

说起来,往日皇帝皇后无论去哪里,都是宣声开道,以示威仪。

今日来姜无弃灵前,却都是悄无声息,或许也是不想惊扰了亡灵。

姜望很快就知道冯顾哽咽的原因了。

天子今日不仅除冠,还身穿丧服!

他披着一身白色丧服走进殿中来,身后不远,是亦步亦趋的韩令。

齐天子只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往前走了几步,便停在灵柩之前。

此时此刻,姜望、姜无忧在天子的右手侧,右手侧再往前,是同样站在座椅前的囚电军统帅修远。

修远再往前,则是站在灵柩旁边的姜无邪、太子妃、大齐皇后。

隔着灵柩,皇后的对面是太子姜无华、十四皇子姜无庸,一者形容哀戚,一者泪痕未干。他们再往后,一排座椅之前,是站着的曹皆和陈符。

所有人都缄默着,等待天子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天子祭臣,父亲祭子。唯独灵柩,永无回应可能。

姜望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齐天子,但仍如初见那般,只感受到深不可测的威严。

他修为越深,官职越高,见得越多,想得越远……就越是能够领略到齐天子那种莫测的强大。

翻手为云覆手雨,整个大齐帝国系于其身,动念之间,摇动整个现世。

今时今日身穿丧服的他,或者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但谁可以忽略他的帝君身份?

这灵堂内外,谁敢不悲,谁敢不痛,谁敢欢笑?

又真的都伤心吗?

无非天子悲,于是天下悲。

他站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需要洞穿多少迷雾,才能够看见人心?

齐天子静静看了灵柩一阵,然后终于移动了目光。

他自左而右,将整个灵堂扫了一遍,如巡山河。所有被他目光触及过的人,莫不忐忑。

“陛下。”皇后迎上前来,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来给无弃奉炷香吧,他一定也等你很久了。”

齐天子没有说话,任皇后挽着往前走。

白色丧服之下,身如山岳。

说起来姜望至今未曾细看过天子的面容,此时此刻也只垂眸看到,天子的左手,搭在了姜无弃的灵柩上。

这是一只骨架分明、握紧天地的手,而此刻在灵柩边缘,轻轻地搭了几次,终于走过这灵柩,来到了供桌前。

皇后捻了三炷香,在金色的烛火上小心点燃,才递给天子。

天子将这三炷香奉上,而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长生宫,渐而静止了。

仿佛这个世界,到了失声的时候。

所有的声音都偃旗息鼓,连私语的人都不再有。

天子为何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齐天子转过身来,他背对供桌,面对姜无弃的灵柩,也面对着灵堂里、乃至灵堂外的所有人。

“姜青羊。”他忽然开口道。

姜望心中一跳,立即往前一步:“臣在。”

天子的声音落了下来:“今日丧礼,礼有其时。外间奠席都未坐满,你便来了。来得这样早,是为了给朕看吗?汝欲为幸进之臣乎?”

这话很轻,但又很重。

像一座巍峨高山,压了下来!

皇后一听就明白。

对于今日灵堂中发生的事情,天子是有不满的。哪怕发生的只是暗涌!

这话是说姜青羊,又何尝不是说皇室这些人在姜无弃灵前的种种表现呢?

这个意思,皇后懂,太子懂,姜无邪懂,姜无忧也懂。

但无论天子是要敲打谁,对于被点名的姜望来说,这就是高山压顶,天塌地陷。这就是天子之威,加于一身。是四海之怒,覆于一人。

他不能不惶恐!

姜无忧在心中斟酌着措辞,正要开口,忽见得旁边白影一动。

身穿丧服的姜望再往前一步,一个转身,隔着姜无弃的灵柩,与天子正面相对。

“还请陛下收回此言!”他如是而言。

天子难测的眼神落下。

姜望承担着难以形容的重量,却站得笔直,毫无动摇。

在这灵堂之内,朗声道:“臣以为,哀悼之情,祭祀之心,存乎一念,没有早晚之分。天子英明神武,不曾开小人幸进之门,那又何来幸进之臣?臣寸官寸爵一俸一禄,皆为大齐浴血而得,天子焉能以幸进二字轻慢之?臣今日起得早,便来得早,如此而已。真不知祭十一皇子,还需度以时刻!”

他拱手拜倒:“陛下这番话,伤臣何极?臣担不起,也不肯担!请收回!”

满室缄然。

曹皆看着那昂然直立的天骄,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姜青羊何其刚烈,竟然敢面斥天子,叫天子收回言论!

他其实看得分明,天子之所以点名姜青羊,其实只是因为,今日若要敲山震虎,姜青羊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此时此刻,在长生宫主已经死去的现在,天子无论是点名敲打哪位皇子皇女,都很难不被视为某种信号,会直接影响到储位之争。

而像他和陈符这样的帝国重臣,却也不是天子可以轻侮的。尤其是修远,刚刚才摆脱嫌疑,结束了囚居状态,他相交多年的老友,此刻正在法场受凌迟之刑。

天子若是这么问上一句修远,他恐怕只能当场自杀。

是以天子这么问姜青羊,其实恰恰是对姜望的一种看重,有一种亲近的味道在里面。所谓简在帝心,莫过于此。

当然,姜望对这番话的回应也很重要。

他或是剖白自我,或是诚惶诚恐,天子都不会拿他怎么样。这会儿更像是大家观察这样一位年轻天骄的时刻。

但姜望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竟就这样面对面的顶撞回来了……

天子会如何?

曹皆追随了当今天子这么多年,很懂天子,也很不懂天子。懂的部分在于,他清楚天子的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不懂的地方在于,很多时候他都无法确定,天子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就如此时此刻。

天子不是没有动雷霆之怒的可能。

找天子要解释,让天子收回金口玉言,严重点来说,甚至可以视作对天子威权的挑战!

天子可以错,臣子怎么能疑?

齐天子沉默,而姜望始终保持躬身的姿态,站得如铁塑一般。很显然,天子不收回言论,他不会直起身来。

这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响起。

“陛下,老奴有一言,伏乞圣闻!”

声音来自殿外。

是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

天子的目光,越过灵柩,越过躬身的姜青羊,落在殿外那个垂垂老朽身上。

“讲。”天子道。

冯顾跪伏在地上,恳声说道:“殿下在时,便对青羊子欣赏有加,常说他东来入齐,是我大齐之福。曾经也特意把青羊子请到宫中,与他切磋……那一战后,殿下每每提及青羊子,都赞不绝口。听闻星月原之战的结果、青羊子的英姿,殿下情不自禁,抚掌而叹,说‘此君当扶摇矣’。就连……就连这一次,也有遗命赠礼,专呈于青羊子。老奴以为,殿下待青羊子之心甚诚,青羊子对殿下之惦念亦诚,所谓英雄相惜,实无别念。伏乞陛下明鉴。”

谁也没有想到,冯顾会在这个时候说话。

这番话是完完全全地支持姜望,也是在实质上否定天子的“诛心之言”。

说句难听的,姜望这样一个世所公认的天骄,齐国年轻一辈的风云人物,屡次立功受赏,尚有资格“持宠而骄”,顶撞天子。

冯顾这样一个长生宫的总管太监,他怎么敢?

就连姜望自己也没有想到,冯顾会这样帮他,他们的交集实在很少。

而始终沉默的姜无邪,忍不住又看了躺在灵柩里的姜无弃一眼。

这个十一弟,心胸实非常人能及。

冯顾这样一个几乎心死的老太监,若非姜无弃生前真的很欣赏姜望,又如何会在此时开口?

谁都知道,姜望其人在天涯台归来后,已经很明显地靠近了华英宫。

就算他姜无邪,虽然一直向姜望示好,却也有着自己的分寸把握,不会主动为其造势。毕竟,那已经是竞争对手的人了。

姜无弃真的是……身在争龙局,着眼的却始终是整个天下,而无宫室之分。

他从来不觉得,除了命途多舛导致的父皇偏爱外,他哪里不如这个十一弟。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心胸之上,的确要输上几分。

想来若是无弃和自己异位而处,当初绝不会把姜望推去华英宫。

看着永远不会再睁眼的姜无弃,想到这小子从前总爱给他“上课”的种种。

姜无邪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或许自己,真该“养心”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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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77章 莫极此哀

能在波云诡谲的政争中走到如今位置的,无一人愚蠢。

冯顾如今的态度,正是姜无弃生前意志的延伸。

其人对姜望的善意,又何止是在姜望之身?他善待姜望,不仅仅是因为姜望的才能,更是因为姜望在齐、仕于齐,他想让姜望这样的天骄,更贴近齐国一点。哪怕姜望会在事实上,成为华英宫的助力。

他心心念念的,是整个大齐帝国。

天骄云集之大齐,是他姜无弃的家国。

包括他慨然赴死,最后在天子面前,说的也是“军中不能有隐忧”,想的是齐国之大业。

此等格局、胸怀,怎能不让人动容?

齐天子定定看了冯顾一阵,仿佛在这个老太监身上,看到了那个渐行渐远且绝不再回头的人。

终于把目光挪回姜望身上,叹道:“姜卿,请你原谅一个父亲的伤心和猜疑。是朕失言了。”

姜望深深一躬,一言不发,便退回了原位。

姜无弃之死,对整个齐国争龙局的影响是巨大的。

放眼诸宫,本就是长生宫对太子的威胁最大。

这是一个除了先天重病外,几乎毫无缺点的皇子。

就连寒毒入命这种致命的缺憾,也被他的才能和格局掩盖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几乎让人意识不到。

明明是一个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堪称无解的问题,在姜无弃真正死去之前,很多人都觉得,他一定能够战胜。

他就是会给人这样的信心。

而在姜无弃死去的此刻,齐国这一场争龙的格局,顿时有了全新的变化。太子身为东宫,有重新确立地位的需求。

但太子作为仁厚东宫,理应友睦兄弟姐妹,今日又为弟弟伤心如此,何能再与人争锋相对?

皇后也有血脉亲情,不可能完全隔绝。但为什么往日能够坐视何真坐监受惩,今日却不能无视他受辱?

这正是原因。

她作为太子生母,可以替太子确立位置,而又不影响太子仁名。

为受辱的侄儿随口敲打一句姜无忧,说破了天去,也无非是人之常情。以母教女,何错之有?

而姜无忧若顶撞,就是不孝,不守礼。若是退让,便在东宫面前矮一头。

但姜无忧该行礼行礼,该让路让路,从头到尾虽不输半点气势,却始终针对的是何真,分寸拿捏得极好。

在姜无弃灵前,皇后也不能咄咄逼人,只能轻轻放过,让何真“滚”。

当着大齐皇后的面,何真在姜无弃的灵堂被驱逐,传出去又是谁跋扈呢?

姜无忧默默坐在了姜望旁边。以华英宫主之尊,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则是要让人看到,此间到底谁在做主,到底是谁声音最大。她的确出声让何真滚了,但何真之所以滚,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决定……

而哭哭啼啼的姜无庸,岂会不知他的心思被哥哥姐姐们看得清楚?他只求天子的共情。

太子抱着他兄友弟恭,他也就潸然泪下,做好弟弟的本分。

姜无邪在一众兄弟姐妹里来得最晚,故以重礼显重情。

但礼于现在的姜无弃已是无用,过则铺张。

皇后问他送的什么,是顺手挖坑,姜无邪只以“寄托”二字轻轻跳过……

天家之人向来活得累,这其间的暗涌并不难看清。

唯独这发生在姜无弃灵前!

天子因此生怒。

姜无弃最后是全了君臣之义,清清白白以儿子的身份在他面前死去。

他今日丧服前来,未尝不是最后的怀缅,却仍是要看着这些人争来争去。

他如何能不怒?

然而皇储之争愈演愈烈,一至如今……本就是在他的默许下发生。不争惊涛,无以现蛟龙。狂风不摧,无以显劲松。

他又如何能为此动怒?

此恨此情,实难言说。天子驭国,一言一行都需斟酌。他也只能以质问姜青羊的方式,质问自己这些儿女。

姜青羊的回应固然刚烈,然而这种有棱角的年轻人,也正是天子所需要的。

他并不以为忤逆,他的沉默更多是一种观察。

观察这灵堂里,每个人不同的心思。

治这万乘之国,须臾不可懈怠。

冯顾一番话语,虽是在为姜望解释,却更让他怀念姜无弃。

这个还在娘胎里就注定了命途的孩子,到底为这大齐天下,默默做了多少?

而天子猛然惊觉……

他唯独不需要再观察姜无弃了。

就像姜无弃所说的那样——

“现在您可以相信儿臣啦。”

天子不可以不疑。

然而这“疑”之一字,有时候也如姜青羊所说……“伤臣何极?”

齐天子长叹一口气:“姜卿,朕收回刚才的话语,请你原谅一个父亲的伤心。”

灵堂之内,依然缄默。但人心骤起狂澜,谁也无法平息。

这位成就大齐霸业的天子,竟然自陈其错!

姜望真何人也?

天子之恨人,此刻法场上被凌迟的阎途正在描述,其人为大齐征战数十年,建功无数,名列兵事堂,一朝成囚,连个陛见天子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天子之爱人,有重于山岳,恰在眼前。

是以天子之尊,向姜望道歉。是以天下之重,伤姜无弃一人。

殿内无声,唯有齐天子的声音在响起。

“姜氏有名无弃者,朕之爱子。生于霜冬,剖于母腹。朕谓爱妃雷氏无弃我子,到头来天嫉之!

寒毒入命,生即绝途。然意不曾消,志不曾衰,与天争命一十七载。一步神临,剜尽我大齐腐肉。

朕爱之痛之,一生莫极此哀!”

齐天子就站在灵柩前,一低头就能看到姜无弃沉眠的脸。

他的视线扫过姜无华,顺便掠过姜无庸,在姜无忧的脸上移过,也扫过了姜无邪。

那一瞬间威如山海:“无弃之死,是朕之大不幸,是汝等之大幸!”

姜无华、姜无庸、姜无忧、姜无邪,全都跪倒在地,不能抬头!

太子妃亦随着姜无华跪下了。

大齐皇后垂眸不语。

细究年月,大齐皇帝经历了多少波澜壮阔,却说一生莫极此哀。

她这枕边之人,后宫之首,终究不能言。

齐天子低头看向姜无弃,看着这张俊美的、结着寒霜的脸。

沉默许久,伸手轻轻拨开他的嘴唇,自袖中取出一块白玉,放进了他嘴里。

“你的玉,父皇还归于你。”

口中含宝,丧葬之礼。

大齐天子亲手完成了这一步。

也宣告着姜无弃这个人,在法理意义上也真正死去。

当然他离开的时候是洁白的,如玉无暇。

这份清白,由天子证明。

冯顾额头贴在地上,泣不成声,老泪横流。

姜望先前在姜无弃的书房里说,希望姜无弃走的时候,得到了他想要的。

冯顾明白,姜无弃已经得到了……

把姜无弃负罪的玉还归姜无弃,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已经让齐天子恢复了平静。

灵堂内众人所感受到的巨大压力,顷刻消散一空。

“回宫。”天子说着,不再看姜无弃,也不再看这灵堂一眼,兀自往外走。

韩令一言不发,跟在身后。

天子从皇后先前站着的这一边走,右手边是灵柩,左手边是跪着的太子妃和姜无邪。

他走过。

走过站着的修远,跪着的姜无忧,站得笔直的姜望,终于也走过跪伏在地上的冯顾,离开了这座长生宫正殿布置成的灵堂。

就这么一去未回头。

按礼制来说,整个丧礼还未结束,人都没有来齐,最后的吊唁还需要温延玉来主持。

但天子已经走了。

姜无华、姜无庸、姜无忧、姜无邪,一时皆不能言。

姜望缄默不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齐天子的情感。

潜于深海之下,其实也有怒涛。

大齐皇后看了看这些皇子皇女,淡声道:“都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几位皇子皇女各自起身。

皇后似是累了,转过身来,自在第一张椅子上坐了。面对着灵柩,左手轻轻抬起来,往外拂了拂:“该走的都走吧,本宫在这里陪无弃最后一程。”

她的手在空中拂动,叫人感受得到一种无力。

皇后虽是如此说,但几位皇子皇女当然都不可能现在走。

天子才问过,来这么早是想表现给谁看。若是天子前脚走,他们后脚就离开,才真叫撞到了刀尖上。

皇后的话音已经落下一阵。

曹皆起身道:“臣尚有军务未竟,先行告退。”

紧随其后,陈符、修远亦起身离去。

像他们这种名列兵事堂、政事堂的帝国重臣,除了叛国等大罪,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地位了,并不需要太多的表演。

且身居此位,的确是诸事缠身。今日能来奉香,已是对姜无弃相当的尊重。

香已奉过,天子既然离开,他们也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

三位大人物都走了,姜望自然更不会留下。虽然他今日本是打算要全程参与姜无弃的丧礼,并不是真为了在重玄胜面前炫耀,而是为了全姜无弃赠礼之谊,本心是惜英雄。

但今日天子那样一问,他此时再留在这里,就不免有几分表演的成分。再者说,他也不愿继续在这里感受皇室内部的压力。

故而与姜无忧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向皇后请辞离去。

将将踏出殿门前,冯顾起身道:“老奴代殿下送您。”

姜望下意识就准备谢绝,但心念一转,轻声道:“有劳公公。”

旁人倒也没有什么多想的,毕竟冯顾先前在天子面前出声,已经表现了姜无弃与姜望的交情。

送一送是情理之中。

大概唯有姜望自己知道,他和姜无弃接触其实很少,交情还远未到托付身后名的地步。

冯顾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路上他一直在等冯顾开口。

但大概是因为此时的长生宫人多嘴杂,冯顾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那座照壁之前,他才忽然道:“爵爷,您相信十一殿下吗?”

姜望想了想,说道:“我想,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已经用他的一生来证明了。我没有怀疑他的理由。”

“未能早些时候与爵爷结交,的确是殿下的遗憾。”冯顾忽然鞠躬道:“我代殿下谢谢您。”

姜望赶紧扶住他:“公公,您这是干什么?”

冯顾取出一只手绢,拭了拭眼角浊泪,然后说道:“殿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但我这条老狗想要的,还没有实现。”

姜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但冯顾已经停下了脚步:“老奴就送到这里了……愿爵爷此后青云直上,扶摇万里。”

人多眼杂之时,姜望不便细问,只好满腹疑惑地绕过照壁,先行离去。

想着等丧礼结束,再找机会来问问情况。

离开宫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延玉一脸平静地吩咐着礼部吏员,操持整个丧礼方方面面,巨细无遗。

这些大人物别的不说,养气功夫真都是一等一。

以温延玉朝议大夫之尊,来操持十一皇子的丧礼,当然是一种规格的体现。

但齐天子提前离场,人心立刻就离散了一半。像曹皆、陈符他们这些够分量的,也是奉了香就走。

可以说这已经是注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而天子虽离场,他的工作却不能就此停下。如他这种级别的人物负责丧礼,必是要有始有终才行。

本就是大材小用,这么繁琐细致的工作还被轻轻略过,其间憋闷,不言自明。

但温延玉脸上完全看不到不满,甚至连一丁点不耐烦都没有。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做这样一个工作,有多么浪费。

姜望这回主动上前,与其辞别,然后离开了长生宫。

今日本是在重玄胜面前炫耀着出了门,结果重玄胜人还没来,他就已经结束了吊唁离开。世间之事,还真是难言。

姜爵爷今次出门可不是步行,自有姜府管家谢平布置好行头,安排了车夫马车。

只是在他走到自己的马车跟前时,却又看到了一个意料外的人——

囚电军统帅修远。

此人就坐在一辆高大的马车里面,冲他招了招手:“进来。”

姜爵爷府上的马车,被九卒统帅的马车,衬得像个孩童的玩具,实在有些寒碜。

管家谢平和姜府新请的车夫,都老老实实站着,不敢说话。

其时面前长街冷清,身后宫门深深。

秋风甚寒。

整个繁华喧嚣的临淄城,以沉默为姜无弃祭奠。

“你们先回去吧。”

姜望吩咐了一声,便钻进了修远的马车里。

二合一,明天见。感谢书友“Ayu小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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