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天命记载 道统变迁

周奕与宁散人的对话落在侯希白耳中,让他连连扇动美人扇。

周兄简直比袁天罡还会算。

宁散人果在等候,且他的道功似乎真有问题。

一切都被言中。

散手八扑在他侯某人看来属于完美无缺,可一听周奕的话,看宁散人的样子明显打算重读南华经了。

“你在算什么?”

东大寺门口,乌鸦道人板着脸看向一旁正在拿手指掰算的矮胖道长。

“当然是算时间,难不成道爷还会算命?”

“什么时间?”

木道人从左手换到右手,格外投入:“从我去雍丘到现在的时间。”

“算这些做什么?”

“你就不懂了,七八年前,我曾与道门天师对掌不落下风。”

木道人说话时面带骄傲得意之色,显是拿出来炫耀的:“从大战的表现力来瞧,宁散人还差我数筹。”

乌鸦道人眯着眼睛:“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问。”

“不用问,你现在去对一掌给我瞧瞧。我从不信耳朵听到的,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木道人听罢,扁平阔脸上的表情相当不爽,带着威胁语气道:

“你以后别求道爷给你打造厨具。”

“别当真,我仅是开个玩笑,”乌鸦道人被他拿捏了,挤出笑脸,同时搂住他的肩膀,“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木道长的本事?我心中也佩服得很。”

“对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打造泡鲍鱼、干贝等干货的汤罐?”

木道人懒洋洋地回应:“那东西最好用天雨铁,等有时间去一趟西域再说。”

两人没在意石龙偶尔投来的目光,更不在乎东大寺中的僧人。

他们随口说话,眼睛都盯在周奕身上。

二人的心态自然远胜常人,对世间高手名宿多半只是一听而过。

但周奕对他们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当年虽然期待他成为“道门第一人”,但也清楚那可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甚至干脆仗着年岁熬死宁散人都是有可能的。

谁想到,这“多年以后”过得这样快。

木道人首次遇到周奕的时间要比乌鸦道人早,那时曹府寿宴,他以为对方招摇撞骗,兴师问罪而来。

尽管从寿宴败走的是他。

可周奕当时什么功力,木道人心中门清着。

故而再看今日,他就忍不住掰手指计算年月,两只手都用不完。

非是光阴似箭,而是太过短暂!

设想一下,若回到从前,那时有人告诉他,寿宴上那个做法事,真气还没练出来的小天师将在七八年后远远超越宁散人,成为新的道门第一人,恐怕打死都不会相信。

木道人想到这,感觉眼前光影错乱,感官也错乱了。

他抱着脑袋摇了摇。

定神时,忽然发现周奕的目光朝他看来,还带着几分神似当年的微笑。

从他的笑容中,木道人不由想到在扶乐城中被周奕与单雄信一唱一和哄去闯鹰扬府大营的场景。

饶是他情感粗犷,亦有几多追思涌上心头。

木道人神气地一歪脑袋,不再朝周奕看。

但是,阔嘴不禁咧得老高。

宁散人听过周奕一番话后,陷入沉思,似在回忆南华经。

所以慈航静斋的人打玉鹤庵过来时,宁散人也不曾将目光从穿过林隙的阳光上移开。

昨夜了空寻周奕,得到他“我会早来”的答复。

于是,东大寺这边早早就准备了。

周奕与侯希白路过玉鹤庵,自然被净念禅院的人察觉。

“天师。”

梵清惠上前打招呼,周奕微微点头,目光就飞向了梵清惠身后沐浴在晨光中圣女。

也许是因为师父在旁边。

师妃暄接触到他的眼神后,赶紧侧目不敢瞧他。

“梵斋主,不知请我到此所谓何事?”

梵清惠直言:

“是想将一些秘密告诉天师,眼下已无关紧要,天师就当一个故事听听好了。”

多半是她们口中的“天命”了,周奕心中了然。

寺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材消瘦,眼中饱含神光的老僧迈步而出,他身后还跟着东大寺诸多僧众,列成整齐的两排,规格极是隆重。

“天师法驾,本寺蓬荜生辉,外边晨风带露,还请入寺说话。”

这老僧正是禅法高深的荒山大师。

东大寺在长安的性质与洛阳的白马寺差不多,虽没有白马寺恢弘,却也是皇家祈福上香之所。

荒山大师属于苦修士,平时从不迎客。

但周奕身份特殊,故而昨夜收到消息后,全寺都在准备。

梵清惠也抬手请行,周奕看到荒山大师身旁,还有嘉祥大师、智慧大师。

四大圣僧中,道信大师与帝心尊者不在。

四祖回禅宗不问世事,帝心尊者也参透凡相,返回华严宗了?

周奕打了个招呼,诸位佛门高手包括嘉祥大师在内,一齐礼佛作礼。

寺门口这边,唯有宁散人依旧拄着身体不动。

这种状态对练武之人来说比较难得,没人打扰,周奕与侯希白、木道人等人一起随荒山大师朝内走。

一路上,周奕问出方才生出的疑惑:“帝心尊者何在?”

嘉祥大师称了一声佛号:“善哉善哉,他已去往极乐世界。”

又听智慧大师详说,原来帝心尊者入了战神殿所在的奇妙空间后,他催动大圆满杖法与鱼怪大战,导致地下大湖中的魔龙盯上了他,后来没能及时走脱,在通往战神殿的石阶下被魔龙击杀。

几句沟通过后,周奕基本搞清楚了佛门的目的。

他们的态度与了空相似。

不过,相比于净念禅院,一直出力的四大圣僧,他们所在的三论宗、华严宗等地的奢华程度差了不少。

眼见天下将定。

周奕收到一个信号,在道统之争上,佛门虽未明说,却承认自家败了。

他们将完全遵从新朝的规矩。

通过他们几位,即可约束天下佛寺。

对于新朝的安稳,无疑是有好处的。

往日恩怨,周奕并未放弃追究,却不在眼前。

梵清惠说要讲述秘密,可能顾忌人多,一直没开口。

时辰尚早,荒山大师便请众人用斋茶。

期间,谈论的重点放在了战神殿上。

说了些与渡世宝筏、武道感悟有关的话题。

放在当今武林,这近乎是一种常态,因战神浮雕是个没有尽头、可无限探究的话题。

无论功力高明还是粗浅,都对此充满兴趣。

放在几年前,鲜有这等武道交流会。

便是石龙、乌鸦道人也不介意在这事上与佛门的人多聊几句。

周奕不觉得新鲜,却也不坏他们的兴致,他偶尔评点一些感悟,总会引发深思。

等早斋结束,荒山大师算是尽了一份地主之谊。

梵清惠请周奕入内院。

周奕本以为斋主要亲自展露茶艺,没想到,在一间植有巨大银杏的内院静室院落前,她驻足对师妃暄叮嘱几句,便朝周奕告辞离开了。

“妃暄,你师父这是将你卖了?”

周奕坐在一间摆着茶具、棋盘与诸多书籍的房间内,微笑望着圣女。

“不是,是我主动提议的。”

师妃暄与他对坐,空灵的嗓音回荡在室内:“你可猜到师父之前说的秘密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他们挂在嘴上的天命吗。”

“嗯。”

她应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倒茶,精致小巧刻有莲花纹的瓷壶就被周奕率先拿在手中。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师妃暄瞧见,周奕正朝她面前的杯中注水,望着澄澈清绿的茶汤,她缓缓说道:

“这是静斋最大的秘密,也是祖师地尼留下的。所谓的天命,便是对未来帝王的预言。”

“按照祖师所说,当中原处于乱世,静斋该派出传人寻那能拨乱反正的真命天子,协助他们统一天下。”

周奕早有所料。

师妃暄这一代早早便能选中李世民,言静庵支持朱元璋,秦梦瑶支持朱棣。

正因地尼留下所谓的‘天命’,慈航静斋才能每次都选择正确。

若是如此,当今乱世,两家圣地联合四大圣僧支持二凤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有充分的理由下场争斗。

一来明知有盛世降临,二来也找不到比二凤强的,毕竟本世纪最强生物。

至于自己,当然遁于预言之外。

“是地尼的预言,还是她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师妃暄郑重道:

“根据祖师留书,有关真命天子的预言来自塞北牧场。”

“塞北牧场?”

周奕疑惑地望着她,又听她道:“你可听过女师?”

女师?

周奕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师妃暄见他这样子,便知他猜不到了,直言道:“祖师当年练功时去往塞北,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她的留书。”

“那女师名叫纪嫣然。”

纪嫣然.

周奕迅速反应过来,露出恍然之色,果然还是与项少龙有关,纪嫣然是他的妻子。

项少龙练过墨子的剑法,还看过墨氏剑法补遗。

他与墨家有关,而圣极宗正源自墨家。

地尼与第一代邪帝相恋,她能接触到隐秘的机会更大。

一番联想,勉强脑补个大概。

项少龙不太靠谱,还喜欢吹牛,由他留下预言的可能性极小。但纪才女擅长谋划,极为冷静,定是她将一些听到的话留心记下。

师妃暄见他表情有异,登时有些好奇了,试探问道:“你听过她的名字?”

“嗯。”

“真听过?”

周奕只以四字回应:“唐宋元明。”

师妃暄一对美目升起朦胧似轻柔月色,她看向周奕,感觉他的眼中充满神秘色彩。

张着小口,朦胧好奇又变作惊讶。

“明白了吧,这就是底蕴。”

周奕微微一笑,将茶递给她。

师妃暄浅抿一口,也不追问,只是脸上出现一抹轻松之色。

“奕哥知道这些,我就不用过多解释了。慈航静斋并非刻意要与你为敌,师父想让我传达给你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奕只是听着,没有回话。

“洛阳一役后,师父与了空禅尊受到巨大打击,他们一度怀疑,祖师留下的预言是错的。”

有这种怀疑,自然与二凤有关。

因二凤领悟了人生真谛,少走几十年弯路。

“你师父现在有什么打算?”

“待天下平定,便封闭山门。”

“你呢?”

“我?”

师妃暄淡雅清艳的脸上荡漾笑意,她抿着唇道:“我自然也随师父一起闭关练功。”

“好啊,那我就去你们终南山门一趟,与慈航静斋算一算账。”

师妃暄立刻捧茶递来:“别,你消消气。”

周奕将她手中瓷盏放在桌上,顺手一拉,便将圣女温软的身体拉入怀中。

“妃暄,你师父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

“当时在西寄园内,师父已看到我追你而去,”师妃暄的声音很低,“等我从云深小楼那边返回长安时,她寻我问过,我已将一切坦白,包括和氏璧。”

“哦?梵斋主养气功夫不错,今日我倒没瞧见她生你的气。”

“师父听过我的话后,只作叹息,并未动怒。”

师妃暄秀眉微蹙:“或许她曾经气愤,但我在云深小楼耽误几日,她的气已经消了。”

“我也提到与剑典修炼有关的事。”

“梵斋主怎么说?”

“便是祖师在世,武学境界尚不及你高,师父沉思良久,最终让我听你的。”

周奕听罢,倒觉得梵清惠比自己想象中理性一些,没那么固执。

“既然你师父不反对,还回终南做什么,留在我身边吧。”

师妃暄垂眸问道:“你身边莺莺燕燕,心中还能想到妃暄吗?”

“这叫什么话,若不是猜想你会在此,了空就是把头磕烂,今日我也不会来东大寺。”

周奕严肃道:

“你师父来时我就在观察她,倘若慈航静斋要为难你,我可决不允许。”

师妃暄的目光凝注在他脸上,发现他确实不是说笑,她浅浅一笑,又温声道:“你好霸道,我师父又不是大恶人。”

“妃暄,你那天早上为何要跑出云深小楼。”

周奕忽然说起这事,引得她欺霜赛雪的双颊微现红霞。

她带着一丝羞急:“婠婠与你.与你那样乱来,你不制止她,还还对我.”

她想到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摸到自己身上,立刻呼吸急促,已然说不下去了。

“其实,我是想让你制止她。”

圣女听了这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压根就不信。

“还记得我与你说的道胎之法吗?”

“嗯。”

师妃暄回忆起来:“你在三峡上说过。”

“对。”

周奕神神秘秘:“你附耳过来,我教你。”

师妃暄感觉他不老实,却还是凑耳过去,周奕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瞬间让她脖颈泛红。

圣女轻呸一声,红着脸道:“骗人,道胎哪是这样练的。”

“不骗你。”

周奕很认真,韩柏和秦梦瑶确实是类似练法。

“这样一来,不仅能练成道胎剑心,还能有.”

“奕哥,你别在这说。”

她伸手把周奕的嘴巴捂住。

那纯真圣洁的俏脸上露出一丝恳求之色,周奕将逗她的话咽了下去,这里毕竟是东大寺,得考虑考虑她的感受。

师妃暄感受到周奕手上的力道变低,抬头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站起身来,收拾好情绪,把方才的茶水再度递来。

周奕正端水来喝。

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且这脚步节奏听上去非常熟悉,很快,一道白影如鬼魅一般移步而入。

婠婠站定时,周奕方才喝的茶,已落在她手中。

“圣女的茶真好喝。”

小妖女笑着尝了一口,抬头望向微微一怔的周奕:“奕哥,来,你也喝一口。”

她说完,把圣女的茶含在口中。

闭着眼,一脸魅惑地做出一个朝他口中渡的动作,可是嘴唇还没有贴上,她脚下极快,又笑着后撤移开了。

周奕自然什么茶都没喝到。

“茶呢?”

他问话,婠婠也不理会,只是抬起他的一只胳膊,拿他的袖子将自己嘴角的几滴水抹去。

看她的样子,比往日更加从容自然。

师妃暄静静地望向婠婠:“你不是寻阴后去了?”

“是啊,”婠婠说道,“刻下我师父就在此寺。”

“奕哥,师父与邪王一道来寻你的,你去瞧瞧吧,让我在这与圣女聊聊。”

周奕闻言起身,把婠婠拉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坐下。

“好好说话,不要闹。”

“放心吧。”

他拿起两个杯盏,各给她们添大半杯茶水,左右各有一次眼神交流,这才寻阴后邪王去了。

周奕本以为,这二位与宁散人、弈剑大师目的一样,想找自己一试。

没想到,他们却带来一个‘惊喜’。

“他是?”

周奕瞧着寺院中的尸体,隐隐有几分熟悉感,确定曾经见过。

东都的回忆忽然亮起:“魔帅?”

阴后与邪王微微惊讶:“看来赵德言欠债不少,变成这副样子,天师竟还能认得出来。”

阴后说话时翻开那显得干枯的手掌,见其五指骨结突出,如同利刃一般,这是练归魂十八爪造成的。

周奕一看到他,就想到黄安:

“是大尊还是杨虚彦?”

阴后笑望着邪王:“他这徒弟出息了,不仅动手杀人,还从他手下逃走。”

“在东都出现与你相斗的那几名高手,此次都去了战神殿。”

“这赵德言素以智计著称,没想到也有大意的时候,他出战神殿时被杨虚彦偷袭,等我们追上时,已成这副被吸干的模样,石大邪王出手,结果没有拿下自己的徒弟。”

又道:

“还有一个和尚,则是死在了大尊手中。”

周奕若有所思:“是那竺法明?”

“没错。”

阴后稍露严色:“这两人练成了邪门武功,路数相同,可以吸人功力。”

“不过.”

“似乎仅对他们这一路数有用,我与大尊试探了几招,他的功力提升不小,却也吸不了我的天魔劲力。”

听上去和养蛊差不多。

周奕不由看向邪王:“杨虚彦的变化,你一点不知?”

石之轩陷入思索之中。

他依如文士打扮,比往日更多几分儒雅之气。

甚至听到阴后的讽刺之言,也像是习惯了一般,丝毫没有动怒。

一个人的情绪联系着精神。

哪怕掩饰得再好,也会存在细微波动,这绝对瞒不了此时的周奕。

故而,邪王的状态超乎想象地稳定。

“早年他父亲被杀时,由我将他救下并传以补天道,相比于小白,他的性格、天赋倒更适合做我的传人。”

石之轩神色平静: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还有夺国之恨?他的那点小心思,我当然明白。”

“因此,他有些手段我瞧在眼中,却未干涉理会。因那时我在修补精神破绽,且有十足把握确定他钻不出我的手心。可正如小妍所说,这一次是我失手了,没想到他竟有本事超脱我的掌控。”

周奕见他情绪稳定,也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他刺杀杨广之后,就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了。”

隐隐感觉这两人是祸害,心中杀心顿起:

“他们现在在哪,李阀还是皇宫?”

“都不在。”

阴后摇头:“我们已经寻过几遍,看来他们正在猎杀长孙敞,也就是那个无脸人,所以不在宫中。”

“阴后是怎么知道的?”

“是杨虚彦在摆脱石大邪王时说的,听上去不像是假话,那长孙敞就是助王世充易容之人,他是长孙晟的弟弟,魔帅的师叔。”

阴后问道:“你猜杨虚彦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用周奕猜,石之轩随口接道:

“那是说给我听的,我能感受到他的得意。压抑了那么久,自然想与我多聊几句。”

石之轩的平静让周奕内心诧异:“看来,邪王在战神殿中多有感悟。”

石之轩却摇头:

“错,战神图录更像是当头一棒,我虽有提升,更知晓前路之艰难。看似近在眼前的境界,却虚无缥缈,一辈子都难以触及。”

他定睛在周奕身上:

“天下间能达到那一步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你如果破碎虚空,别把小青璇忘记了。”

他首次将对女儿的关怀从话语中显露出来,这一次,就连阴后都露出异色。

周奕正色,拱手一礼:“请放心。”

阴后将目光从石之轩脸上移开,把一卷古籍递给了他,上书“天魔策”三个古字。

除了天魔策之外,还有一道阴后手写的秘法。

正是舍利元精提取法门。

“这”

周奕准备提换取寿命一事。

阴后打断了他的话,自述道:

“当年我与岳山作为一日夫妻,而后生下女儿单美仙。这是我阴癸派讲究的断爱绝情之法,一定要找一个自己不爱且以后不可能会爱的男人,所以才选中了岳山。”

“她在东溟派过得很好,我也没什么担心的。”

“与她相比,婠儿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更像我的女儿。”

“天师若记得那二十年延寿,就放在婠儿身上吧。”

周奕没想到阴后的转变这样大:“为何如此?婠儿我自会照顾,宗主无须担心。”

阴后醉人一笑:“天师果真不是虚情假意。”

“不过,那二十年对我来说,已无多大用处。想以天魔大法突破到向邪帝那种层次,百年都不够。”

说到这话时,她的语气稍显暗淡。

“还有一个消息,你很快就会听到。”

“大兴宫中的代王杨侑,病死了。”

周奕第一反应便是辛娜娅下毒,李渊虽然善于杀降,这时却无毒害杨侑的必要。

他正在思索,阴后邪王却打算离去。

“两位要前往何处?”

阴后笑道:“暂且还在长安瞧热闹,看天师怎么对付漠北数十万大军。”

“好,”周奕点了点头,“这样的热闹确实不可错过。”

“另外.”

周奕提议:“待九州安定,我准备在东都紫薇宫讲道,两位可来一听,或许会有所悟。”

他的话语充满自信,让邪王阴后也为之动容。

作为江湖上资历最老的一辈,后辈才杰要给自己讲述武道,无疑是倒反天罡。

可周奕太过特殊。

哪怕经历过战神殿一行,此刻也不禁意动。

石之轩儒雅一笑,略一拱手:“好,到时自来打扰。”

阴后亦是如此。

周奕也向二人回礼。

三人出了东大寺的院落,侯希白迎了上来,他一来不似往日那般提心吊胆,二来感觉石师有变,说话声亲切了不少:“师父。”

石之轩轻应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白,你比你师兄幸运,好生珍惜。”

“是,师父.”

侯希白从未感受到这样慈祥的石师,陌生中,让他有一丝伤感。

虽说往日石师让他畏惧,可一身本事,都是师父所传。

听说有的人是‘老来慈祥’。

石师年岁大了,心也要老了。

“阿弥陀佛。”

嘉祥大师双手合十,他看到石之轩后也颇为感慨,要说他门下最出色的弟子,非石之轩莫属。

“石之轩,你已经脱离了苦海。”

听到老僧的声音,石之轩半开玩笑:“徒儿已悟空一切。”

嘉兴大师点头:“看来战神殿才是你心中的佛国,倘若道信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石之轩道:

“我会去禅宗请师父喝酒。”

东大寺的荒山大师本欲说话,此时住了口。

毕竟,他们东大寺的僧人是不允许犯戒喝酒的。

同时,众人也注意到极度离奇的场面。

佛、道、魔三家最顶级的人物汇聚在一起,彼此之间,竟没有争斗杀意。

这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石之轩与阴后离开了,荒山大师返回了自己平日练功的禅室。

达摩堂的首座在他打坐下来时问道:

“主持,您认为道统之争为何会结束?”

荒山大师目色庄重:“天师已凌驾在三大道统之上,他是最特殊的天子。”

“那道统之争会永远结束吗?”

“不会。”

荒山大师果断摇头:“按照以往的规律,若天师不破碎而去,接下来将有一段漫长的蛰伏期,等这一代人离开,争斗将再次上演。”

“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迟疑。

达摩堂首座竖耳倾听。

荒山大师转出严谨之态,继续道:“他已经打破了规律,我不知他成为天子之后会做什么。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法回答。”

当天晚上,周奕伴着夜色漫步长安。

侯希白对他的佩服之情,愈来愈烈。

他甚至以为自己处于幻觉之中。

圣地圣女与魔门妖女,竟陪着周奕一同出行。

这一刻,什么多情公子,就像一个入门一天的学徒碰见几甲子的老师傅,无尽的敬仰与谦卑。

“周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给我五百金,我就教你。”

侯希白加快扇扇子的动作:“不学也罢。”

靠近朱雀大街小酒馆时,婠婠忽然提议:“听说上林苑请来尚秀芳指点曲目,不如去瞧瞧?”

师妃暄也道:“尚大家是和青璇一样有名的才女,且喜欢书画。”

二人的话落在侯希白耳中,就像是打雷一样。

圣女与妖女请周兄去上林苑?!

这..这这

周兄,神人也。

侯希白真想掏钱学了。

“下次再听,今晚去找人。”

周奕可没这雅意,去皇宫找人才有意思。

天黑之后,直奔大兴宫而去。

皇城的防守对四人来说形同虚设。

杨侑的死曾引发宫廷混乱,但很快就平息下来,毕竟杨侑只是李阀摆在明面上的傀儡,没有实质性作用。

将宫廷摸索了几遍。

杨虚彦、大尊、李密,这三人的鬼影都没有找到。

不死心,又去往李阀。

这一次,没有找到人,却发现了异常。

李阀外围,有一具怪异的尸体,看样子死掉不久。

周奕不认识那人是谁。

师妃暄却认得:“是宇文伤。”

宇文阀的阀主,宇文成都与宇文无敌的老爹。

死掉了!

这位宇文阀第一高手浑身干枯,面皮耷拉在骨头上,双眼还有血丝凝聚,天顶大窍被洞穿,留下一个血眼。

死状与赵德言一样。

“宇文伤与李渊关系极好,李渊能掌握长安,也要得益于他的支持。”

“他死在这里,李阀的人没有察觉。”

“从脚印来看,应该是出门时被杀的。”

他们低声讨论,又进入李家府邸准备寻李渊问问。

可奇怪的是,大半夜,李渊竟不在府上。

李世民也不在。

剩下的李建成、李元吉,周奕没有理会。

带着疑惑,从李家大宅离开了。

翌日,周奕很快收到消息,原来二凤一直在柴绍府上,至于消失的李渊,又回到了李府。

巨鲲帮的卜天志亲自送来两条消息。

其一是大军即将抵达长安,另外一条,则与城中的香家有关。

“奇怪了,这杨文干管着关中一大势力京兆联,他是怎么与香家扯到一起去的?”

“这你就不知了,杨文干原名香文干。”

“什么?”侯希白一惊。

周奕道:“杨虚彦看中香家有可利用的价值,故而与杨文干同流合污,李建成不知此人路数,以为他一心支持自己,实际上,他反是人家的棋子。”

侯希白恍然大悟:“我这位师兄为了复仇复国,倒是挺能折腾的。”

“现在打算怎么办?”

“大军已至,就先把长安接管了,”周奕又看向北方,“再把颉利办了。”

“至于杨虚彦这帮人,他们总会露头。”

“我的人马一到,长安再大,细细排查下来,他们定然藏不住。”

侯希白道:“既然这香文干有用,我去盯着他。”

周奕笑了笑:“哪用劳烦你”

长安东侧斗门街道上,一双鹰目正盯在前方的大汉身上。

杨文干作为京兆联的龙头,本领不小。

可是,身后的黑衣人迅捷无比,跟踪人的本事更是高明,哪怕贴在几丈内,杨文干也发现不了。

……

“大汗,长安急报!”

“拿来!”

突厥牙帐之中,颉利不等人报,直接夺下情报,他面沉如水,看过之后,递给了突利小可汗。

突利看罢,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除了有南部大军动向,还有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大战魔龙?!”

牙帐中,凉帝李轨、西秦薛举,梁师都、刘武周还有诸多草原大部首领,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颉利冷哼一声:“有什么好怕的?”

“魔龙与我族的通灵鹞鹰相比,只是大一点的畜生。诸位更要明白,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露出一丝狠辣之色:“况且,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长安城西正对着我们的城墙,破开巨大坑洞,这难道不是向我们敞开大门吗?!”

梁师都心虚:“大汗准备直接打入城内?”

颉利看出他们的担心,隐藏内心杀气,镇定解释:

“我们将数十万大军摆在他面前,给他一个展现悲悯之心与遵守承诺的机会,倘若他不是假仁假义,真的顾忌长安百姓的生死,就该答允我们立下互不侵犯的盟约。

那么此战便打不起来,诸位也能回家抱着女人安心睡觉。”

一听颉利是这么想的,众人齐声附和:“好!就按大可汗说的办!”

……

(本章完)

第219章 神话破灭 雷光千动!

“驾~!”

“驾~!”

催鞭驾马之声踏碎长安城内的南风,繁华的街道旁,诸多商铺食铺内,一张张脸带着不同的表情跟随那些着轻甲的骑兵移动。

从旗帜衣饰,不难辨别他们的身份。

“那是皇城左翎卫大营的人马?”

“没错。”

“大唐雄军即将抵达长安,前几日打南边来的驿骑就络绎不绝,今日更是连禁军精锐都出动了。这支军队向来是由李阀掌控,他们跑得勤快,该不会是想与天师相斗吧?”

“胡说八道,你把李渊当傻子吗?人家分明是在为献城做准备。”

茶铺中,一名江湖人笑道:

“没事去东边的通化门、春明门瞧瞧,我昨日就见到守将挂上周旗了。”

这意味实在明显。

本地人都知道,通化门连着通往潼关,是官员、商旅江湖人东出长安的主道。

而春明门正对城内“春明门大街”直通皇城东侧,是连接皇城与东郊的关键通道,日常人流量最大。热闹的都会市也在那边,等于是把态度表明了。

且南来的大军经过灞上,正是从东城而来。

摆明了是恭迎人家进城,怎会相斗。

“城内禁军调动显然是在防备突厥人,颉利就要来了!”

有人把大碗咔一声扣在桌上,怒叱一声:

“还有梁师都、刘武周这两个该死的突厥走狗!”

也有人抬头看着天色,似是大战临近,连老天爷都感受到了。

前些日子大晴,如今天空阴云密布,压抑的气氛把人们心中的担忧放大了数倍:

“颉利南下大军当真不少,金狼军倾巢而动,加之草原各部,还有李轨与薛举的大批人马,合军超过三十万!”

听到这,不少人大皱眉头。

刘武周与梁师被封为可汗,连同整个鹰扬派也一直在为突厥人做事。

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李轨与薛举就比较冲动了,因巴蜀一役各有后代死在独尊堡与周奕结仇,故而一条道走到黑。

若长安完好,也不怕大军。

然而当下长安城的氛围比较奇怪,就像是没人指挥一般。或许是人心思变,各大家族想法不同,导致李阀对长安的控制力急剧下降。

杨侑之死也造成影响。

如此一来,命令从上到下,来得极慢。

战神殿从西寄园地底破出一角造成西边城墙受损,拖延加上城中乱局,基本没怎么修缮。

突厥人一旦打过渭水,因这一缺口,长安的宏伟之墙将沦为摆设。

所以.

城中尤其是长安本地人,迫切希望周唐大军早日接管城池。

虽说这次来长安的大军人数没有突厥那边多,但天师战绩可查,魔龙都被打没了,定然无惧草原大军

战神殿现世后第十六日。

多条急报从城北送达,全是与颉利大军有关。

正在城中居民恐慌时,城东传来好消息,周唐大军,到了!

申酉之交。

乌云遮挡着天光,以致周奕看向北方远空的视线都略有模糊。

虚行之,尤宏达,李靖,徐世绩,陈老谋,杜伏威等人全部到齐。

众人在东城见到周奕后,一道拜见。

在他们齐呼陛下时,通化门城楼上的宇文士及二话不说,悬上周唐旗帜,带着长安守军一道参拜。

城中人不觉得守军举动有何不对,反倒奇怪为何李渊没来?

大军本该直接入城。

但颉利正在北方加速行军,即将抵达渭水。

周奕改了主意,派单雄信、罗士信、程咬金等人领军配合宇文士及与长安投诚的势力一道维护城内安定。

接着,挥军北上。

人们看清了他的目的,这是要将突厥人挡在渭水北岸!

“陛下,颉利的通灵鹞鹰已飞至高陵。草原大军在泾州道快速推进,预计后日就会抵达渭水渡口。”

这等行军速度极为恐怖,一旦来到渭水渡口,便与长安城隔河相望。

过了西渭桥,就是一马平川,可直扑长安城外。

突厥人只要骑马绕至城西,便能从城墙缺漏处打入城内。

届时整个长安城,将沦为数十万大军的绞肉场。

周奕听到虚行之的描述,并未做什么布置,只是很平静地回应:“走,去渡口等他们。”

虚行之与李靖等人快速对望。

本来还想提一下深夜奔袭的阻敌之策。

这时听过主公的语气,显是胸有成竹。

虚行之当然选择信任:“是~!”

大军开拔,往长安之北的渭水主干而去。

马蹄震动的声音传得极远,东城附近的人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快速朝城内传播。

没用多久,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

“唐军过长安而不入,天师放弃守城,将与颉利决战渭水之畔!”

“走,他奶奶的,真够血性,我们也去帮忙!”

“速至渭水!”

“……”

长安城的风声被喧嚣压下,数不清的江湖人与城中居民从各处城门口涌出。

还有大批跟随大军北上的队伍,也一刻不停,前往渭水。

这一场大战可与练武之人的对决不同。

须知人力有穷尽,突厥三十万大军,什么样的巅峰武者也得死在阵中。

为了避免劳师动众,北上的这股大军,只是周唐的一部分。

故而,人数上不及草原各部与西秦、凉国还有两大走狗的联合。

热心之人,自然想参与进来对抗异族。

知晓这场大战将要爆发后,可谓是人潮汹涌,直冲渭水。

东大寺那不问世事的荒山大师派出了武僧队伍。

还在长安的佛门高僧,也在嘉祥大师的授意下,随东大寺的人一起至渭水南岸表达佛门态度。

这位新君不喜烧香,玩虚的可行不通。

道门、魔门的人齐至。

渭水为界,三大道统首次站在同一侧的河岸边。

此等画面,绝无仅有.

“二哥,你总算出关了!”

柴绍府上,望着长孙无垢身后那数日没出院落的李世民,李秀宁的声音有些急促。

李世民精神奕奕,面含笑容。

这次战神殿一行,他收获颇丰,武学修为又有增进。

算是极少数在战神浮雕前没有动摇的人。

见小妹神色焦急,将笑容一敛,问道:

“怎么了?”

李秀宁吸了一口气,把长安内外,尤其是李阀的消息说个清楚。

李世民听完,陷入沉思。

家中的危机,比想象中要大。

起源,可能就在董淑妮身上,这位洛阳双娇的美色对李渊诱惑太大,色字头上一把刀,那是一点都不错。

“我已派人去家中通知爹与大哥,可这些人都没有再回来。”

李秀宁问:“二哥,该怎么办?”

“别慌。”

李世民始终镇定:“有顶尖高手隐藏在暗中,我们也没法对付,爹与大哥的状态有些不对,贸然闯回家中,非但难以救人,恐怕会害了他们。”

“走,我们速去渭水!”

李秀宁找到了主心骨,柴绍更是早就安排妥当。

少顷。

在留了一些轻功高明之士传递消息后,柴家大院中奔出大队人马,也朝着渭水去了。

……

长安之北,高陵城。

这是连接都城与北方广大地区的咽喉锁钥。

无星无月,层层浓云的夜空下,高陵城墙之上,正有一名高大巍峨的男人负手而立。

“师尊,您.!”

淳于薇与拓跋玉异口同声,又戛然而止。

毕玄一伸手,滚滚气劲压得他们半点话音都发不出来。

武尊收了气劲,转头看向他们:“你们在担心什么?”

淳于薇与拓跋玉欲言又止。

他们感受到师尊身上,迸发出强悍异常、近乎燃烧的战意。

可以说是他们生平仅见。

战意从何而来,再清楚也不过。

面对那样的对手,武道意志不够强的人,恐怕连出手的胆量都没有。

而武尊的武道意志,放眼天下也是首屈一指。

当年面对巅峰曲傲,直接将对方的意志打崩,从此一蹶不振。

毕玄伸出一只手,登时灼浪扑面。

拓跋玉这才发现,师父桎梏多年的炎阳大法,竟有增进!

“这这是?!”

他吃惊之色让毕玄很满意:“得益于那奇妙空间,战神浮雕让我感受到前路之漫长,可其内的地火之气,又点燃了我的武学。”

“这一次,我可不是跃马桥时的毕玄。”

话罢,又深拧眉头,看向大草原方向:

“颉利一直受我庇护,我亦得到整个草原的虔敬。且此战关乎漠北格局命运,我若退缩,岂不是让天下人嘲笑?”

毕玄沉着一张脸,露出他称雄草原的霸气,带着严厉审视之色问道:

“你们觉得我会输?”

“不,”拓跋玉咬着牙,“师尊纵横草原从无敌手,是最雄壮的神鹰,世人皆知没有人能把您从马背击下!”

“您定会赢下这场对决!”

听了他的话,武尊哈哈大笑,笑声传播出去,高陵城楼附近的灯火全都被震灭。

这一晚,武尊没有阖眼。

他一直在打坐运功,将自己的精气神调整至巅峰。

第二日,依旧如此。

到了第二日晚间,他忽然大吃大喝,展现惊人饭量,喝了一缸陈年老酒。

接着就在城门口倒塌的军旗旁,伏地而睡。

武尊睡得非常香,呼声震天。

拓跋玉与淳于薇一直守在他身侧。

天明时分。

唤醒武尊的不是两个徒弟,也不是鸡鸣,而是头顶通灵鹞鹰的叫声。

毕玄睁开眼时,瞳孔像是两团火球。

从灼烧蒸腾状,慢慢压缩至一点,使他双目锋锐得吓人,只需一个眼神,就散发着叫人望而生畏的霸气。

这份气度,乃是他作为草原之神酝酿了数十载的结果。

大战之前将其点燃,进入了此生最巅峰的作战状态!

“走!”

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他听到极远处的马蹄声,于是迈开大步而行。

最终在颉利突利两位可汗的隆重迎接下,走入大军牙帐之中。

渤海王拜紫亭、靺鞨八部首领,契丹大酋阿保甲、摩会,铁勒王阿耶偌德齐来拜见。

梁师都李轨等九州叛贼,也俯身相迎。

毕玄的到来,让大军气势提高了数成。

“对方集结了多少人?”

“前方探得消息,唐军不及十五万人。”

“好!”诸多振奋的声音齐响。

颉利可汗放开嗓子:“此战兵力是三十万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成倍的兵力差距,这一次非逼得他们妥协,否则就打入长安城内。”

草原大军并没有因毕玄的到来而止步,简短修整商议后,再度拔营,直往渭水渡口。

……

初夏,本应是长安城郊绿意最浓时。

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如铁甲般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将天光吞噬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与河水的湿气,还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那便是此刻的肃杀气氛。

“咚咚咚~!”

大地震响!

突厥铁骑踏起尘埃,混合着兵戈寒意,闯入眼眶。

渭水北岸,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一片骤然降临的移动丛林,长矛的锋刃在昏晦的天光下泛着幽冷微光。

战马的响鼻声、铁蹄不安刨地的闷响、皮甲摩擦的窸窣,汇聚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压过了渭水奔流声。

目力强的江湖人在这叫人毛骨悚然的军阵前,朝草原大军核心处打量。

一面狼头大纛立于阵中,旗下,颉利可汗立马横刀,目光如鹰隼般穿过河面,直刺远处那座巍峨都城。

接着,颉利又看向渭水南岸。

只见旗帜鼓荡,玄甲如云。

周唐军阵肃穆无声,紧握刀槊的士兵皆显露杀意。

与草原阵前不同的是,大唐帅旗摆在最前沿。

一道白影,骑乘一匹白马,在看到草原大军到来之后,驭马来到渡口边沿。

这小小动作,便把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引来。

颉利的队伍平铺于关中平原,密密麻麻的全是战马军旗。

此时弓弦绷紧,朝战阵靠近,那是何等胆大!

周奕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唯有一双眼睛,审视着对岸难以数清的敌人。

“他会怎么做?”

靠下游一株高柳上,阴后望着两边战阵:“会直接杀进去吗?”

“没必要冒险,”邪王说到一半,笑了笑将自己的话否定了,“他的想法很难猜,也许打不起来,因为颉利求和的欲望更强。”

不远处,高丽郡的荣留王与弈剑大师同样在旁观。

荣留王问出差不多的问题。

弈剑大师却不必回应了。

因在颉利之前,正有一人打马而出,大军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他一眼认出了那人。

武尊,毕玄。

渭水奔流,浊浪滔滔。

两岸肃杀之气冲塞天地,突厥狼旗猎猎,中原大纛昂扬。

随着两道身影逐渐靠近,千军万马像是忽然屏息。

水面自发凹陷,形成一道无形涡旋。这时他们隔水对峙,气机交锋所造成!

武尊身躯伟岸如大漠孤山,越是靠近河畔,周身异象愈发明显。

丈内空间扭曲,空气因极致的高温而氤氲晃动,下方的河水不断发出“嗤嗤”声响,腾起缕缕白汽。

炎阳奇功已催至巅峰,他便似一轮落入人间的骄阳,光焰万丈,睥睨苍生!

“天师。”

毕玄举目望来,声音传遍四下:“中土与漠北还可和平相处吗?”

“可以。”

周奕的话传得更远,上下游的人全能听到:

“将漠北归入九州,从此再无汗廷,也无靺鞨、铁勒契丹等部,天下为一国。”

南岸数十万人听罢,既震惊又兴奋,发出了欢呼声。

北岸的草原人,一个个变了脸色。

各部首领这才明白颉利口中的“新君野心”为何物。

毕玄轻笑一声,忽然战意迸发:“中土与草原法则不同,这是不可能的。”

周奕平静讲述:“我并非征求你的同意。”

与武尊的体型相比,他自然算不上魁梧。

但那匀称的身体中,所蕴含的伟力是可怕的,这一句简单话语,彻底打碎了颉利等人的幻想。

武尊还未行动,周奕已翻身下了白马。

镇寇大将军尤宏达抢步上前,将白马牵走。

“金狼军屡次犯边,杀我朝平民无数,今日,我将结束这一局面。”

远方传来一声怒吼。

颉利称霸草原,并未被周奕的气势吓倒:“口出狂言!”

“有草就有马,有大片草场就会孕育马群,马吃草,人吃肉,北地牧马南下历来如此,你如何能改变?”

周奕直视颉利:

“你们这群人便是草原上的害虫,害虫一死,草更茂盛,牛羊更肥。只不过害虫已没机会看到,今日你们的血,将在关中平原流尽。”

突厥牙帐中的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

见周奕表明态度,哪怕被大军重重保护,心中也无比忐忑。

便是南岸众人,也没料到能听见这么果决的话语。

下一刻,众人呼吸一窒。

因为岸边的白影动了,似乎要朝对面大军走去!!

武道高手没法应对摆开的军阵,这几乎是江湖上的共识,就算你是天下第一,肉体凡胎也不可能穿过枪戟丛林。

能杀一百,杀一千,难道还能杀一万、十万?

更别说,对岸的草原大军,可是有三十万人马!

天师要做什么!?

众人惊悚,虚行之与陈老谋心下焦急,却不好开口。

在场之人,唯有尉迟敬德觉得理所当然。

而尤宏达脑海中,则是反复出现大火、洪水、大雪等场景。

他回神时,

周奕已立於波涛之上,气度沉凝如深渊。

他不见丝毫烟火之气,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宛若熔炼黄金,透着一股更为纯粹内敛的神意。

神意锐现,看向挡在前方的武尊。

似受武尊影响,他周身也陡然灼热起来。

“你要挡我?”

“来吧,与本人一战!”

毕玄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渭水。

他看出周奕的异样,却晓得有进无退的道理。

于是率先而动,一步踏出,脚下河水轰然爆炸,身影如离弦之火矢,直扑周奕。

跟着一拳轰出。

正是其名震天下的炎阳大法!

一拳出,仿佛抽干了四周所有水汽与空气,形成一片灼热、凝滞、令人窒息的真空力场。哪怕是观者纵在岸边,亦觉口干舌燥,如陷瀚海流沙。

武尊的炎阳领域让诸多晓得他底细的大宗师微微动容。

明白他的战力更进一步。

周奕不闪不避,面对这足以熔金蚀铁的一拳,只是抬起手,并指为剑,打出道门印诀。

剑指劲风并非凌厉,反显温吞。

然而,就在指劲与拳风触碰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并非响在耳中,而是响在所有人心底。

只见他那一点指尖,骤然迸发出难以形容的光热!

与毕玄那般扩散四周的灼热气场不同,这是高度凝聚、极致纯粹的一点至阳本源!

毕玄那焚山煮海的炎阳气劲,撞上这一点至阳,竟如冰雪遇沸汤,发出“滋滋”悲鸣,被从中生生灼透瓦解!

什么?!

毕玄赤红色的眼眸中首次闪过惊骇。

他的炎阳真气,竟被对方更霸道的阳力完全压制!

周奕不言不语,一步踏前,第二招随之而出,一掌按来。

掌势甫出,异变陡生!

以他二人为中心,浩瀚的渭水河面猛地剧烈沸腾!

无穷无尽的水汽被那掌心中蕴含的恐怖热力瞬间蒸发,白茫茫的雾气冲天而起,犹如凭空升起一道横锁大江的巨大雾墙,顷刻间将两人身影吞没大半。

两岸一片哗然,只见雾气之中,金光与赤芒疯狂闪烁,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雾中,毕玄怒吼连连,炎阳奇功催到前所未有的极限,赤红色的气芒将他映照得如同神魔。

某一刻,月狼矛已然在手。

那是阿古施华亚,是武尊最强悍的武器,更有草原不败的寓意!

矛影纵横,每一击都带着大漠的狂沙与酷烈,足以撕裂千军。

然而,无用!

周奕便如行走在人间的至阳神祇,他的至阳之力并不散发,而是凝聚于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举手投足之间。

毕玄的灼热气流靠近他便自然消融,月狼矛的凌厉攻势被他以指掌轻描淡写地格开,乃至不断反震回去。

至阳之力透过交锋,一丝丝地穿透毕玄的护体真气,灼烧着他的经脉。

毕玄只觉五内俱焚,自己苦修一生的炎阳真气,此刻竟在体内造反,倒行逆施,反噬其身!

“噗——!”

不过短短数招,雾霭之中,毕玄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甫一离体,竟在空中便被蒸发成赤色血霧。

他伟岸的身躯剧烈摇晃,踉跄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水面炸开,脸色由赤红变得金纸一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灰败色。

败了!

在战神殿大有增进,竟还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他赖以纵横天下的炎阳奇功,在对方那近乎的至阳本源面前,好似不堪一击。

“这这是”

他喘气低吼间,周奕的身影自雾中缓缓步出,周身金光内敛。

俯瞰着气息萎靡的毕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

“这就是你追求的至阳无极。”

“可你的炎阳奇功,很难走到这一步。”

毕玄虎躯一震,武道意志不断跌落,体会到了当初曲傲被他打击时的痛苦,眼前的白影无限放大,巍峨缥缈,难以逾越。

“你冰冻永安渠,分明是阴力,如何能催动至阳?!”

周奕轻飘飘道:“万法同源,阴阳轮转。”

“啊——!”

武尊忽然仰天大吼,浓云之下,一道闷雷响起,似在呼应。

他正在掉落的武道意志,突然拔高。

甚至,超过他此前的巅峰时。

远处的拓跋玉与淳于薇悲呼一声,已知师尊必死无疑。

他将自己的精气神以炎阳奇功点燃,三宝为燃料,灼人烧己,同入炼狱!

狂暴的热浪席卷天地,毕玄一拳挥出,渭水堆波数丈,夸张的灼气,使得周围进入一片白雾世界。

然而随着周奕一掌推来,所有的白雾,又在一瞬间二次蒸发,消失不见,却让空间剧烈扭动。

毕玄咬紧牙关,他自燃三宝,可炎阳领域始终撑不开,与至阳无极的差距实在太大。

领域不断被压缩,最终被周奕的至阳之力逼入体内。

接着一身真气,全部涌入他的心脉处!

他盯紧周奕,感受着袭入体内的至阳之力。

这种他一直在探索的力量,终于被他真切感受到了。

“好,好厉害的至阳无极。”

毕玄涌现出疯狂之色,把这股力量,也吸入心脉,细细体会一番。

幻想着自己拥有这种力量,达到了这渴望中的境界。

“轰~!”

下一瞬间,武尊的武道意志与三宝炸开!

众人听到一声爆响,只见毕玄高大的躯体燃烧着火焰,自胸膛炸出的血液也成了飞向四方的火雨。

有的在空中蒸发,有的坠落渭水发出呲呲声响。

这画面,让所有人惊骇欲绝。

“砰~!”

武尊砸入水中,带着疯狂后的解脱,顺着渭水流向下游。

草原不败神话,今日终结.

拓跋玉与淳于薇不再管突厥大军,冲向下游,准备捞取武尊的尸首。

周奕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踏波而去。

南岸欢呼雷动,鼓声大作,北岸突厥牙帐中的那些人,全都失色。

颉利满眼不可置信。

没有人比他更懂武尊有多么强悍。

他本身也是武道宗师,可在武尊面前,就像一个小孩一样。

今次武尊的惨败,属实到了难以理解的范畴。

那个人,该多强?!

颉利狠狠吸了一口气,望着走来的周奕,大声吼道:“列阵!”

草原大军齐声吼喝,摆出来枪阵、戟阵、箭阵。

任何武道高手,看到这样的肃杀军容都要望而却步。

但是

刘武周、梁师都,铁勒王阿耶偌德等人心脏狂跳,他们既愤怒,又忐忑。周奕每迈出的一小步,都像是狠狠碾在他们的心头上。

没有停~!

这个噩梦一样的家伙还在靠近!

突利的眼睛也泛出一片血红,怒色盈面。

整个草原汗廷的尊严,正在被人践踏。

他咬着牙齿,听到一旁颉利可汗喊道:“大唐天子,止步!”

见周奕恍若未闻,颉利的脸陡然阴沉起来:

“我们一旦开战,必然血流成河。不若订盟互不侵犯,尽管这次长安高墙有漏,我也愿意即刻撤军,给中土新君一个面子。”

周奕望向中军:“你还想撤军?先把人头留下。”

“狂妄~!!”

颉利瞪目怒吼一声,吹响一只金色号角。

那是南下牧马抓人时才用的信号。

军中最凶悍的骑兵听罢,立刻发出似驱赶羊群般的震天哄笑与怒骂,用的全是突厥话。

无数金狼骑也觉得被羞辱,得到大汗号令,全部拔出弯刀,朝那狂妄的人影冲去!

面对金狼骑冲来,周奕一步踏出,竟如御风而行,身影模糊。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阵前!

不等突厥先锋反应过来,剑光乍起。

那已不是凡间的剑法。

剑光如惊鸿游龙,更如暗夜中骤然撕裂乌云的闪电。

剑气纵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雨纷飞。

他一人一剑,竟似一道逆流,悍然杀入了三十万军阵之中!

身影过处,掀起层层血浪,无人是一合之敌,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军阵中犁开一道惨烈缺口。

颉利可汗与周围各部首领不惧反喜,机会来了!

突利瞳孔收缩,也厉声喝令:“杀了他!围死他!”

更多的狼骑如潮水般涌上,梁师都、凉国、西秦精锐人手也全部出动。

刀矛如林,箭矢如蝗!

可是,总在触及军阵那一道白影前被无形气墙震开,或是被神鬼莫测的剑光绞碎。

周奕越战越疾,在某一刻身影几乎化为一道旋转的白芒,剑气冲霄而起。

就在虚行之等准备下令冲杀过去时。

忽然,空中乌云翻滚,天象大变!

黑云剧烈涌动,低沉的雷鸣在天际咆哮,仿佛有巨龙在云层后苏醒。

周奕杀过一圈人后,立于万千敌军中心。

云暴下,恐怖的自然之力被他调动起来。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所有厮杀声、呐喊声都在远去。

莫名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传来,身上的头发汗毛莫名竖起,天空电光大亮,颉利可汗望着云头裂开一道豁口,有种天要崩塌的即视感。

莫名惊悚感涌上心头。

这一刻,他看到云下豁口与那道单手举天的白影连在一起。

天与人,混元合一。

就在众人窒息感强烈已极时,一道巨大声响,让体内窍神颤抖。

“轰隆——!”

天上一道无比巨大的紫色电蛇突兀而出,在众人无法想象的眼神中,撕裂了厚重天幕,顺着周奕掌心覆压,狂猛地轰击而下!

天威化作毁灭的雷霆,狠狠砸入突厥军阵最密集之处!

震耳欲聋的巨响吞噬了一切声音。

刺目的雷光让无数人瞬间失明。

大地都像是在剧烈颤抖,泥土、残肢、断刃、战马的躯体被狂暴的气浪掀上高空。

以落点为中心,一圈焦黑的冲击波纹猛然扩散,成片的突厥精骑连人带马化为焦炭,或被可怖的冲击力撕成碎片。

雷光过后,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焦坑,青烟袅袅,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刹那间的死寂。

幸存的突厥武士们呆立原地,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恐惧与骇然,望着那焦坑附近依旧傲立的白衣身影,如同看着降世神魔。

颉利可汗受惊,胯下的神骏战马已惊厥倒地,他本人像是忘了宗师手段,被震落马下,金冠歪斜,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天地之力再次暴动。

云层中翻滚的电蛇不断被引下,刺啦刺啦一道道闪电链将装备精良的金狼大军、凉国精锐、西楚铁骑来了个串烧。

大片兵卒冒烟倒下。

轰鸣声炸响在耳边,天地失了颜色。

原本冲向周奕的大军,此刻好似疯了一般乱撞乱踩,再无章法。

但五雷轰顶,电蛇搅动并未结束,随着周奕所在,雷光电闪,一道道霹雳从黑云中砸下。

这一刻,什么草原人信仰的法则。

什么江湖共识,全都稀碎!

“啊~!!!”

恐慌的声音胜过了惨叫,一些人以为雷神下凡,浑浑噩噩中念叨着雷神爷爷饶命之类的话当场下跪,一点抵抗的意志都没有了。

渭水南岸,本欲冲上去的将军、豪侠们,一个个张大嘴巴,傻在原地。

李靖、徐世绩等人全都呆住了。

高丽郡的荣留王汗如雨下,望着在雷光中乱串的三十万大军,想象着自己差点加入其中。

他甚至连‘荣留王’这称号也不想要了。

北岸大军中,颉利可汗浑身僵硬,忽然看到那白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剑锋,锁定了自己。

周奕一步迈出,几成缩地成寸,瞬间已至颉利面前。

“饶命.!”

骄傲的颉利可汗低下头颅,在无尽的惶恐与后悔中放弃反抗,选择求饶。

可是,一道堪比方才天雷般璀璨的剑光已然掠过。

世界在颉利可汗眼中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倒下,以及那面伫立在一旁、象征着突厥汗国荣耀的金狼大纛从中断裂,轰然倒塌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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