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祸患

其实祝余写这一封密函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打鼓。

事到如今,她的人生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经过上次的事情,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亲娘苗氏,在朔王府中也没有了庞玉珍的欺负,现在日子可以过得安安稳稳。

这对于全然没有半点野心的苗氏来说,就已经是非常令人满意的生活了,祝余心里很清楚。

所以只要苗氏这个自己出嫁前唯一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能安稳度日,祝余对朔王府就再没有别的念想,更不在意祝成对自己会不会高看一眼。

但是这一次,涉及到需要朔国派出官兵协助澜地这边的拨乱反正,虽然说陆卿为了避免祝成顾忌,让她请祝成的二儿子亲自带兵。

可是这事放在之前倒是问题不大,毕竟陆卿是逍遥王,不管祝成对自己这个女婿喜欢不喜欢,满意不满意,看在锦帝的面子上,也还是要给予一定配合的。

现在,陆卿被贬为庶民的事情估计也早就传到了朔国,祝成肯定已经知道了。

那他还会不会愿意配合……那可就是个未知数了。

偏偏陆卿没说要不要透露金面御史的腰牌还在这件事,祝余想了想,觉得陆卿估计也是对祝成没有信任到那种地步,外加借助这件事刚好也能对祝成是否足够有远见。

她斟酌着写好了那封密函,和陆卿一起分别封装好,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已经一片寂静,那些澜王府跑出来的侍卫这会儿也基本上都歇下了,才试着到床边吹了吹那支银哨子。

之后许久也没有什么动静,祝余看了看陆卿,陆卿对她笑了笑,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祝余暗暗担心这个山寨里会不会因为守卫森严,让陆卿的暗卫没有办法靠近的时候,窗外一声轻响。

暗卫终于来了。

陆卿走到窗边,伸手把他和祝余分别写好的密函递出去,用耳语一般的音量吩咐过那暗卫之后,那暗卫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陆卿伸出去的手也微微顿了顿才收回来。

祝余看到他收回来的手中竟然又多了一个机巧盒。

也就是说,就算她刚刚不吹那银哨,暗卫今夜也会来找他们,因为他有东西需要交给陆卿?

重新关好窗,陆卿拉着祝余回到桌边坐下,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一次暗卫会送信过来,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按说,他们和陆朝之前通气过之后,现在应该不会收到他的消息才对,除非是有什么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

祝余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陆卿打开机巧盒,有些诧异地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沓纸,这信的长度很显然也并不是陆朝的手笔。

除了那厚厚的一沓之外,还有一张纸,那纸上倒是陆朝的字迹,只有寥寥一句,并且就直截了当写了字在上面——“为弟嶂代转。”

这字条上的话让一旁的祝余愣了一下,看起来陆卿也同样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经陆朝代转的来自于陆嶂的书信。

自赵弼倒台之后,陆嶂风光不再,被赶出京城,奉命戍边,之后原本就倒了台的外祖父一家更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让陆嶂真正从峰顶直落谷底,从此以后不光失了势,现在更是除了已经对他颇为不满,看都不想看到他的父皇,以及几个并不亲近的兄弟之外,在这世上就和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区别了。

陆卿也想不到,在这样的时候,陆嶂有什么事会非要和自己取得联系不可。

不过随着两个人迅速把陆嶂写来的那一封长信看完,这份疑惑倒是被解开了,只是换来的是更长的沉默。

那封信里面,竟然是很多陆嶂这些年来断断续续从他外祖那里拼凑出来的,与陆卿家人当年惨遭灭门一事有关的一些真相。

陆嶂在信中说,很多事情他过去也并不知情,即便是能够猜到一点端倪,也是云里雾里,看不分明。

一直到最近,或许是因为赵弼倒台之后,一些过去别人连议论都怕一火烧身的话题,就也开始变得不那么避讳了,拐弯抹角的让他又听说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结果有的没的这么一拼一凑,就几乎还原了当初陆卿家中出事的前因后果。

陆卿一族后来的遭遇,的确与鄢国公赵弼有关,而赵弼之所以会这么做,也并不全是因为外界所猜测的,他想要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地位,而是因为陆卿祖父和父亲与赵弼之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两派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立场差异。

在赵弼的认知里面,这个天底下只有锦国是最为尊贵的,因而锦国人自然也就高人一等,除了锦国之外,其他的藩国皆为异族,说是下等人都已经算是夸赞了,从本质上与山中的走兽并没有什么两样。

基于这样的观点,他主张要对藩国的一切“物尽其用”,包括那里的百姓,把有价值的都利用起来,没有利用价值的也可以加以奴役驱使,只有将那些藩国蛮夷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才能巩固锦国的上国地位。

而陆卿的祖父则认为想要天下归心,最重要的也是这个“心”字,只有让各个藩国心悦诚服,才能稳坐上国的位子,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做一个英明的帝王,天下归心,那自然是四海之内无不心悦诚服,不论是锦国还是其他藩国,皆可共享太平盛世。

可是若将藩国百姓都视为牲畜走兽,要么加以利用,要么加以奴役,只会失了人心,最后让野心勃勃之人找到机会,趁机作乱,到那个时候,就不止是帝王之位稳不稳的问题,全天下都要再度陷入混战之中。

所以陆家主张对野心勃勃有意进犯的异族要谨慎提防,严加防守,但是对于安分守己的则应当予以尊重,让他们安居乐业,决不能轻视怠慢。

然而当时天下未定,陆家与赵弼两边都是锦帝最依仗的左膀右臂,因此锦帝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就显得颇有些含糊,并没有公然支持或者反对他们任何一方。

或许最初锦帝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关键时刻的内讧,却不曾想,这同时也给以后的事情埋下了一颗祸患的种子。

第679章 不齿

当年的夺嫡之争,打得不仅轰轰烈烈,而且因为彼此之间的势均力敌,伤亡损失也相差无几,即便是锦帝这一派已经算是占据优势,却也只是比其他几方势力略微略胜一筹而已,并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这样的局面下,也让战况变得格外焦灼,即便有曹大将军和陆卿的父亲骁勇善战,杀敌无数,但是长时间的彼此消耗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在那样的关头,赵弼拿出了一个提议。

他认为梵国向来有使毒的能耐,那边本就盛产各种奇毒异草,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加以利用,虽然先帝当政那会儿是限制他们使用很多过于阴毒的巫毒,但是这个时候情势所迫,也要考虑一些非常之法。

赵弼认为本来梵国似乎就更倾向于依附战力更强的锦帝这一方,这个时候如果巧妙利用梵国使毒的本领,就等于拥有了其他几方势力所不曾拥有的大杀器。

他主张应该鼓励梵国用使毒的绝技来建立功勋,以此来向锦帝纳投名状,这样一来梵国必然会尽其所能,想方设法建功立业,无所不用其极地帮助锦帝他们消灭敌军。

等到大局已定,胜券在握,到时候再以梵地用毒过于阴狠为由,狠狠打压梵国一番,将他们的人和毒都严格控制起来,让他们没有办法翻身,更没有办法再去勾结其他人,有威胁到锦国的那一天。

赵弼将自己的这一谋划称为“借力打力,一箭双雕”,认为既能够帮助他们尽快在鏖战之中脱颖而出,占据绝对的优势,又能够借此为以后拔掉一根可能变成隐患的刺。

然而他的这一提议可以说是遭到了陆卿祖父和父亲的强烈反对,陆家与赵弼的观点截然相反。

他们认为先帝对于梵国毒物的限制是正确的,这个限制不应该以任何理由被打破,否则这一次他们以纳投名状的名义让梵国破例,之后梵国必然也会因为别的缘由再次破例,一而再、再而三之后,这个口子恐怕就再也收不住了。

更何况,这一次如果梵国用使毒作为投名状表忠心,之后却又因为同样的理由被锦帝“卸磨杀驴”,那四海之内其他的藩国又该如何去想?以后谁又会死心塌地的追随上国?

恐怕其他几个藩国也会在内心里面悄悄盘算,担心梵地的今日便是自己的明日。

一旦君臣之间产生了这样的隔阂,想要天下太平恐怕也就不容易了,必然会引发许多的问题。

更何况,梵地百姓本是无辜的,之前的许多年中,他们都规规矩矩地不再允许任何人使用那些阴狠歹毒的奇毒,他们也是想要一心一意过安稳生活的人。

如此设计去利用和陷害一群无辜的百姓,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人君子能够有的作为,即便是得逞了,也会失了民心,为天下人所不齿。

于是两方也在锦帝面前就这件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锦帝采纳了自己族亲陆家人的意见,也觉得虽然这么做能够出奇制胜,但终究不够正大光明,显得过于不择手段,得不偿失,但念在赵弼也是为了大局,所以以后不要再提起此事便罢了。

此事在锦帝面前碰了壁,赵弼自然是不好再提,但是嘴上不提不代表私下里没有存着什么别的心思。

他自认最明智的方法,又怎么会因为这种阻挠就轻易放弃呢。

表面上赵弼对关于梵地的事情绝口不提,私下里却偷偷与梵地一个极其擅长用毒的门派相勾结,暗地里做了不少没办法拿上台面来说的勾当,不过也的确是非常有力地帮助锦帝排除异己,打击了叛军和其他几方势力,由于没有被外人抓到什么把柄,留下什么罪证,最后这些就自然而然都变成了功勋。

外面虽然一直也都有一些风言风语,但是毕竟捉不到错处,所以也只是私下里面口口相传罢了,并不能真的让赵弼怎么样,他依旧是锦帝面前一身功劳的红人。

而有些事情外面不知道,不代表陆家人也不知情。

陆家人也有自己的渠道能够掌握到赵弼的一些行径,出于大局考量,他们并没有选择把自己知道的那些零散的证据都抖出来,毕竟乾坤未定,一切可能动摇锦帝掌权根基的事情,都应该尽力避免。

于是陆卿的祖父私下里找赵弼谈过,希望他能够及时收手,不要一错再错,只要他肯就此作罢,不再明知故犯,过去的事情为了大业,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但若是执迷不悟,他们也绝不会放任赵弼做任何可能威胁到锦帝以后千秋大业的事。

赵弼没有想到自己如此隐秘的行为竟然也被陆家人知晓,惊诧之外,态度上倒也还算配合,摆出一副虚心悔改的姿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家再也没有发现赵弼有任何过格的举动,也认定了他真的迷途知返,便没有再揪着这件事不放,更是履行承诺,即便是在锦帝面前也对此只字不提,没有试图告状过。

但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并且还被比自己更有来头的同僚抓到了错处,赵弼始终是心虚的,他表面淡定自若,实际上却是终日里战战兢兢,生怕陆卿的祖父会像他一样言而无信,把自己当初的一些勾结梵人用毒的丑事抖出去。

左等右等,赵弼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让他最为担忧的迹象,同时他也猜不透陆家的想法,在这样的折磨之中,锦帝终于夺取大业,平息了其他想要夺权篡位的势力,只差扫平最后的一些跳梁小丑就可以安稳登基,眼见着大业绩要成了,一直以来追随锦帝的一众功臣自然是心中满是喜悦。

这种情境下,赵弼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许多。

一方面大业将成,他在一众锦帝的追随者当中也是功勋卓著的,能够与他一较高下的恐怕就只有与锦帝沾着亲的同族陆家。

这个时候,他那被陆家人攥在手里的“小尾巴”,就变得格外让赵弼辗转反侧,难以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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