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两个臭棋篓子

政府官员或国企领导退休后到私企挂虚职,不上班拿高薪,甚至占干股,这种事不少见。

而且这可不是特殊国情……国外也一样。都是正常现象。

人凭什么拿这个钱?

第一有个词叫“人面”。人面广了,事情不管到哪儿都能帮忙寻着人,都能说得上话, 这种人自然会有人愿意供着。

第二有个词叫“门道”。门道摸不着,又没人指点的话,很多事情哪怕你有钱有心思,路子一样是走不进去的。

非但不得其门而入,还有可能连踩连错。

在此之上,再如果这个人还能在具体事务上帮忙出谋划策, 做个智囊, 就更是难得中的难得了。

茶寮需要这样一个人,尤其在江澈本身并不常在的情况下, 这种需求变得更为必要和迫切,不然茶寮接下去的路,就会多很多麻烦和曲折。

所以如果没有林存民的存在,江澈这次事后其实也会安排去找这样一个人,去找个“官”字来开口。

当前社会生态就是如此,哪怕作为一个重生者,哪怕内心有一部分并不那么认同,江澈一样无法让自己化身“至清的水”,实际他也从来不这样强求,他只是想过完年开始稍微高大上一些而已。

如果这个人可以是自己人的话……再好不过了。江澈想着。

林晋德的父亲林存民,也就是林俞静的爷爷。

人是家道中落过的,见过最低处又翻起来的, 虽然一生“仕途”(权且叫做仕途)终点只是庆州市政府办公室, 准确来说连个官都不是,但是历程履职之多, 涉及面之广, 实属罕见。

积累下来首先是历练, 既和小农商贩打了诸多交道, 也见识过罪徒恶犯,还招呼过各级领导乃至大员。

有这样的历练在身,哪怕只是个双商平常的人怕都足以渐渐不凡,何况老头自己本身就不简单。

其次是心性。磨练这个词,一个“磨”字,本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再次,才是“广到没边的人面”和“事事门儿清的门道”。

“佩服。”

听完林晋德对老父亲生平的简单介绍,包括他自身的经历,对子女的认知、判断和安排,还有几例当时只觉平常,等到经事经年之后才见真功的言传身教,江澈只有这两字感慨。

除此之外,“挺想见见老人家的”,他对林晋德说。

江澈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其实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

前世今生,江澈自然都听林俞静提起过她的爷爷,而且不止一次两次,但是林姑娘的讲述,几乎永远局限于爷爷有多么多么疼她。

所以,前世后来的老爷子该是多么的……

江澈没办法再想下去。

还是实际点,看眼前,他跟自己说。这一世还没见过面,但迟早是要见的,江澈本身内心也想见。

现在的情况,大概还不适合以一个“准孙女婿”的身份去见,所以,登门求贤,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要不大伯帮忙安排个时间,我请爷……我和老村长他们一起,请老爷子喝个茶,或者吃个饭?”他试着问。

“这,会不会太装相啊?”

林晋德探头过来,用一种意思你知我知的语气反问道。

“……都,知道啊?”

“别人的事老头能不知道,静静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哦。”林晋德帮忙出主意说:“干脆点,直接我领你去。死猪不破开水烫懂吧?你去了摆个样子,公事公办,老头自然不好主动去提。”

这主意好像有种很馊的感觉,但是具体哪里馊,江澈一下又想不出来。

“走,咱现在就下楼打车。”林晋德一拍扶手站起来,说:“正好逃了这顿酒,反正你也不准备回去了。”

说完,林晋德拉起江澈就走,到三楼找了个茶寮人打了个招呼,噔噔噔直接下楼,出门。

直到坐在出租车上,江澈才突然想到两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这家伙不会是醉了吧?

第二,我也有点?

他偏头看了林晋德一眼。

林晋德回看一眼,拍他肩膀说:“放心,有静静在呢。”

“嗯,啊?她也在吗?”

“是啊,就是静静在,你才有可能请得动老头知道吧?女生外向,她肯定帮你。”林晋德转回头,郁闷一声说:“你是不知道老头有多偏心啊,那真个,就是把静静捧在手心上。”

江澈:“……”

深呼吸,没说话。

…………

林家人这边也吃完了饭,正喝茶聊天。

今天的话题有点偏,虽然没点明,但是不自觉地,一样喝了不少酒的林存民说着说着,就偏了,“这事可有学问,还记得以前你两个姑姑还没嫁的时候,你大姑父和小姑父第一次登门……”

看一眼走神的孙女。

老头无奈地接着说:“这里头看人,跟在外头可不一样,你得分两步,第一步,得把人的出身、条件全部抛掉去看,否则人出身条件差了,咱心里自觉不自觉都难免低看一眼,从高望低,多少就会少看见许多人本身的品质和好处。”

说到这,看一眼二儿子林复礼和儿媳妇,老头觉得还是算了,这俩吧,只要弄明白了女儿饿不着,苦不大,剩下想让他们去考虑人的出身和条件怕都不那么容易。

两个女婿也在场,林老头转过去看看他们,笑着说:“当初你们第一次登门,我可是没给什么好脸,是吧?”

两个女婿弱弱地点头,笑了笑,没敢多说话。

“这就是喽”,林老头说,“我那就是故意的。为什么?因为一个男人要娶一个女人回家了,如果连为她忍她父母一口气都做不到,今后长久日子,又怎么可能有夫妻间的忍让?磕磕绊绊是日子啊,没那么容易的。”

“记得别过了就好。”老头又说:“还有不能总来,有一不能有二,事情过后就得把人当自家孩子看。”

老爸的目光看过来了,林复礼和老婆两个装作听懂,跟着点了点头。

林老头有些无奈,说:“你们俩就别点头了,除了让静儿妈去给做一桌子菜,剩下你们也使不来这一手……看吧,到时候还得我来。”

到此,老头已经给自己将来“虐”江澈一顿找了个充分而合理的借口。

与此同时,这就等于点题了……客厅里大伙的目光一齐转向林俞静。

林俞静抬头,说:“嗯?”

小堂弟林堂堂刚刚正在跟她商量收保护费怎么分的事呢,同时也劝说堂姐偶尔得出去摆一摆威风,不然庆州城里的小混混们都要忘了这地界上还有个女老大了。

林俞静当时很想揍他一顿,好让他知道到底什么叫女老大。

看见孙女是这个反应,林老头心里又是气闷,又是想笑,“我刚说啊,要是回头那小子登门,爷爷不给他好脸,给他吓着了……静静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作为一个诚实的孩子,林俞静仔细想过后小心翼翼道,“我,那我能不能哄一下?”

“……”哄堂大笑。

“别笑,你们别笑。这就对了,静儿,其实当初你俩姑姑也是这样做的……我可没教,是她们自己心疼舍不得。”林老头说着看了一眼两个女儿。

女儿们坐在老娘身边,都笑。

“道理就是这样,父母长辈为难他几分没大事,但是女儿家千万不能跟着一起,不然……慢慢他就真的寒心了。”

“寒了心,一起过日子,自然也就没法拿心待你。”

林老头渐渐咯啰嗦起来。

“这事,它还早着呢,爸。”林复礼在妻子的唆使下开口,替已经开始尴尬的女儿解围了一句。

这年头二十岁谈婚论嫁是不算早,一点都不早,但是女儿这还读大学呢。

另外,这次江澈一家人要去茶寮过年,现在在庆州这件事,林复礼刚刚也知道了,也想看看,可是他没想过真去见面,他相信对方也没想……因为那太正式了,还不是时候。

“就是,爷爷,他也不敢来啊。”林俞静趁机表态说:“再说,我又没说就一定选他了,他讨厌着呢。”

她这话音刚落。

“来来来,就这,咱进去说,我家里估计也是刚吃完。”大伯林晋德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酒壮怂人胆,而且江澈到这也顾不上调头了,只好按先前说的,摆出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被林晋德按着肩膀,走进了林家。

林俞静说:“你,你你……”

“我,那什么,代表茶寮,想聘请……”江澈转过头,目光找到林老头,脱口而出,“臭棋篓子?”

他是很小声说的,准确说叫嘀咕……但是现场这会儿实在太安静了,所以还是被听了个清清楚楚。

然后,就变得更加安静。

有一句话形容场面安静说是针掉地上都可以听见……现场没人扔针,但是大概也差不多了。

头一回见识男的初次登门,先给下马威的。“牛逼啊。”两位姑父想着:“佩服,佩服。”

另一边,林老头一下站了起来。

“就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臭棋篓子?你个臭棋篓子。”

补更

(本章完)

第402章 压秤

突然之间,两个臭棋篓子摆在了那里。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林家掌舵几十年,从来稳当老头子。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见老头这样冲动和人说话了?

林家二三代的这些个,一下都有些慌神,面面相觑。

至于门口那个年轻人?

林家在场大多数人其实都没见过江澈, 但是现场,隐约都能从刚才林晋德和林俞静的表现里猜到他的身份,所以……

“这是要疯啊,要作死啊。”姑姑婶婶们两面担心,想着。

作为其实最该给反应的人,林复礼和老婆两个默默转头,互相看了看——看这意思好像他们之前就已经见过了, 好像还有什么误会, 怎么办?

让静静自己来吧。夫妻俩果断把目光投向林俞静。

“死了,死了。”林姑娘一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捂着额头,“看来果然是跟下棋有关,肯定是爷爷试他性子,那个臭不要脸的出冬儿了。”

怎么办?林姑娘现在要是知道怎么办,就真见鬼了。

只有两个人表面不动声色的同时,内心其实隐隐是有些期待的——林俞静的两个姑父。

这么多年了,他们对林老头的感情自不必说,平常没事喜欢找老头喝两杯,遇事也总爱找老丈人商量、讨教……

可是真要把他们的心理笼统概括一个词的话,大概还是只能用“敬畏”。

早些年,畏多于敬, 后来, 敬多于畏。

总之不管怎么说,“畏”字一直都在。

这么多年了, 终于能看见同个阵线上冲出来一个晚辈, 这么刚, 见面就怼, 终于能看见老头吃瘪一次,急一回……都没坏心,可是内心就是莫名有点爽。

“再轻轻怼一下?”没过瘾呢,他们在心里默默期待着。

当然,如果事情最后江澈被虐惨了,压服了,他们的感觉,一样挺爽的——看,傻逼了吧,没我们当初明智吧?也不知道先准备,先找我俩前辈讨教。

凉亭里见过的老头突然出现在林家,而且坐着主位……本身脑袋还有些发沉的江澈缓缓转头去看林晋德,“我猜……”

林晋德的眼神说:“你猜对了。”

“……”他好像救不了我的样子,江澈抬手轻轻拍了拍侧边太阳穴,一脸懵懂抬头四向看了看,镇定说:“不好意思走错了。”

说完转身就朝外面走。

门槛就在前面不远了。

“你先站住。”林老头在后面说:“可想好了啊,今个儿你这样走出去了,下次再想登门,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威胁也太明显了吧?江澈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林俞静。

林姑娘气鼓鼓瞪他一眼。

转身,江澈笑一下,说:“巧了哈,林爷爷,那什么,咱俩是不是先前在哪见过?哦,想起来了,下午在棋摊那儿,林爷爷您当时一人守关大杀四方,连败六人……”

这个,还可以这样硬转的吗?林家人再一次面面相觑,隔一会儿,终于有几个忍俊不禁笑出来。

林老头也是有点儿哭笑不得,故意皮笑肉不笑一下,说:“还记得啊?不过你数错了,我印象中应该不是六个,而是七个。”

“嗯,我数错了。”果断干脆,江澈回答,态度诚恳。

两位姑父顿时心凉,这晚辈,怂得真快。

同一时间,一旁打量许久的林奶奶一脸笑意起身,走上前和蔼地问道:“是江澈吧?”

林奶奶说话带的乡音重,叫起来人,听着意外的特别亲切。

江澈连忙点头,说:“嗯,奶奶好。”

“好。”

林奶奶的笑容朴实而和蔼,一边点头,一边四处找椅子,像是想找地方让江澈坐。

“要不坐那儿?”最后,奶奶指着林俞静旁边的一条小竹椅问。

“咳。”林老头咳了一声。

“咳什么咳?”林奶奶回头看老头一眼,转回来笑着说:“没事孩子,你先坐。他嗓子不舒服,正好把烟戒了。”

“……”林老头有点郁闷,老伴今天怎么这么不给面子,一点都不配合?感觉有点太热情了。

林老头当然不知道,爷爷不管怎么疼,孙女的很多事情一样还是会选择跟奶奶说的。

林奶奶不光知道那些茶寮山上啼笑皆非的小事情,还知道江澈连夜背孙女下山,救过她,甚至还知道孙女更多女儿家的心思。

那都是她用自己当年的感情经历交心才换来的。

“谢谢奶奶。”

江澈终于坐下了。

林晋德也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坐下帮江澈把今天的来意做了说明,最后说:“爸,你看这事,茶寮那边是真心有诚意,而且你也不用过去,也不用数着上班……”

江澈随直摆出早先预备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接话说:“茶寮的现状,真的很需要林爷爷你帮忙指点,村民们……”

林老头摆了摆手,看江澈一眼,“可不敢这么说,我就一个臭棋篓子。”

老头还挺小心眼的,跟我有一拼啊,这个事看起来是不容易过去了,江澈稍微想了想,笑着说:“怎么会呢?那什么,今天后来回去,冬儿还跟我说……”

听到江澈说冬儿,林存民整个脸色突然连续变换。这小子,不会是在威胁我吧?

一个八岁小女孩啊,一家之主啊,面子啊,要弄到让孙女出来帮忙解释说明吗?

“冬儿说什么了?”正好,林俞静还抽空不生气一下,问了一句。

“咳。”林老头再次轻咳一声,插话说:“那什么,茶寮怎么个想法,你再仔细说来我听听看。”

目光碰上,江澈笑着说:“好嘞。”

这一讲,就是半个多小时。

林老头听完思索了一会儿,抬头先问了一个问题:“茶寮内部关于集体权益的继承问题,有拿出来说法或章程了吗?”

一语即中要害,而且是先前考虑中被忽略的点,内部问题。

“……”只凭这一问,江澈立马端正态度,“还没。”

因为起步时间还短,这问题之前他还真没想到,然而现在一想,又确实不能拖了,村里待嫁的姑娘有好些,有几户家里还是只有女儿的,这些人身上享受的集体权益怎么办?

这是个很致命的问题,弄不好就会影响茶寮的凝聚力。

另一边,林存民一边思索,一边缓缓点了点头。

“林爷爷,茶寮真的特别……”江澈态度十分诚挚。

“我再想想吧。”

林老头不像是赌气的样子,抬手缓缓说道。

那就不好着急勉强了,之后又聊了一会儿,江澈告辞出门。

林俞静身体趋向倾斜,强扭着回头偷偷观察爷爷的神情。

林存民发现了,犹豫一下,无奈装样摸索了几下,起身说:“欸,我烟呢?我去找找。”

说完转身朝自己房间里走去。

林俞静趁机就跑了出来。

…………

没敢走远,两人就在院外的胡同反向走了一段,想着等回头,正好把林俞静送回家,江澈再回去。

“笨死算了。”林俞静郁闷说。

“呃,错失错了,可是也不能光怪我啊,你也不说给个情报。”江澈苦笑一下,小声说:“话说,你爷爷还挺小心眼的。”

“……”想了想,林俞静笑着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说,就你们俩还是谁也别说谁吧。

“那什么,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嗯。”意外地,林俞静这次一点没犹豫就点头了,跟着解释说:“爷爷被气着肯定是有的,谁让你那么笨?!但是其实吧,他要是真讨厌你了,觉得你人品不好了,不是这样子的。真是那样,他都不会说冲话,更不会表现出来,反而会客客气气的。”

“哦,明白。”江澈理解了。

“那什么,你还呆几天啊?”

“至少两三天吧。”

“嗯,那我得回去哄下爷爷先了。”

“好。”

两人走回头,在院门口挥手分别。

林俞静走进院子,发现爷爷独自抽着烟正在墙角花架边踱步。

“爷爷。”

“诶。”

“那个,我把他骂惨了,还打了一顿。”

“是么?看来静儿还是向着爷爷啊,好。”林爷爷笑了笑。

林俞静窘迫一下,说:“那,爷爷,茶寮那个邀请,你会考虑吗?”

“这个啊。”林老头转回身,走近了些,温和对孙女说:“不急,但是会答应的……”

“真的?”

听着孙女声音里的喜悦,林存民有些心酸,又有几分宠溺,缓缓点了点头,“嗯,爷爷想好了,准备用我这把老骨头,替我静儿压一压秤。”

什么意思?

老头没给林俞静解释。先前在屋里聊天的时候,他说女方长辈看人,得分两步,第一步去了出身条件去看,第二步,他当时没说。

其实出身、条件这东西,到最后终究是要看的,实在低了,得再想想,是人之常理,反过来如果太高……其实也未必是好事。

夜里,老伴也问这个问题。

林存民一样答了,但是多解释了一句,说:

“有个东西叫天平秤,你知道吧?那东西按说两边差不多最好……但是实际哪来的那么多正好差不多呢?所以,有个高低,其实也正常。”

老伴问啥意思?

“我的意思,一头重些,一边轻些,没办法了也可以。”林存民看了看天花板,说:“但是怎也不能一头重,一头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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