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4.第1315章 见闻

第1315章 见闻

“谁许此贼这般言说?”

官家看着御史弹劾章越的奏疏大怒。

留身奏对的蔡确谨慎的道:“下面的官员乱说话,请陛下处分。”

官家道:“章卿迟误是不假,但他对朕是忠心耿耿。这劳御史之前与章卿有过节吗?”

蔡确袖中手指微蜷道:“陛下,据臣所知并无过节。”

官家踱至鎏金狻猊炉前,炉中沉水香缭绕:“当年汉高祖要与张良封齐国三万户,但张良只取了一万户。”

“章卿之功,辞相之后授双节度使也不为过,如此只给安抚使,有人说朕太薄。”

蔡确道:“陛下,从古至今臣子功过全凭圣裁。”

“若无高祖留地知遇,何来留侯青史留名?”

“此事你看着办吧!”官家转而道。

“是了,门下侍郎缺位,卿意属何人?”

蔡确道:“回禀陛下,宰执人选关乎国本,臣万死不敢置喙。”

官家抚掌而悦。较之章越的锋芒毕露、王珪的模棱两可,蔡确这番恭顺最合圣意。

官家道:“此番吕惠卿北疆退敌有功.”

蔡确听官家提及吕惠卿名字,广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吕惠卿此人独断专行、当初排除异己之酷烈犹在眼前。此人不仅激进而且善于权谋。连蔡确也曾觉得吕惠卿行事太过,败坏了新法的名声。

所以吕惠卿当初被贬时,他蔡确一句好话也没替吕惠卿,甚至暗中落井下石。

官家让吕惠卿回朝出任门下侍郎。

官家顿了顿道:“不过吕卿朝中人望不佳,党同伐异之性未改,朕虽有此意,但还是另行封赏了。”

蔡确心底松了一口气。

官家话锋陡转道:“此番章惇坐镇定州,协助吕卿击退辽军有功,他来出任门下侍郎如何?”

蔡确心底一凛,他也知道这是天子惯用的权术了。

先提一个大家都不接受的名字,然后再退而求其次。

蔡确心知官家早有意将章惇提拔回朝任官,只是碍于章越,一直不能如意。如今章越辞相,还不是爱干嘛干嘛。

蔡确知吕惠卿又是与章惇一党,他与章惇关系还不错。章惇此人虽偏激,可论玩弄权术,比吕惠卿有差距。

蔡确道:“陛下,章惇刚毅忠纯,必不负圣望。”

官家点点头道:“封禅泰山之事,劳卿多操心。”

蔡确道:“臣躬奉纶音,敢不尽瘁。”

说完蔡确便起身告退了,走了一半忽听得官家在身后叫道:“蔡卿。”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蔡确停下脚步看见官家立于丹墀之上,玄色袍角掠过青砖言道:“卿不要一意只念着朕,也要好好念着自己。”

蔡确闻言一愣眼眶骤热,伏地三叩道:“臣臣蒙天恩,纵肝脑涂地……”

说到这里蔡确喉头已哽。

官家扶着蔡确道了一句:“蔡卿要记得朕的话。”

蔡确当即向官家重重一拜离殿而去。

官家目送蔡确背影默然片刻。

不久医官奉上了药盏,给官家诊脉。

官家正凝望殿外彤云,盏内凝如墨色的药汤正倒影出官家憔悴的面容。

“御医,朕此病可治否?”

医官道:“回禀陛下,此病可治。”

“此疾可延寿几何?”

医官一愣。

官家道:“非良医,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官家眉头一凝自言自语地道:“朕至少还要再撑数年!”

说完官家伸手一拂,推开了内侍所捧的佐药甘蜜之物,然后捧起药盏一饮而尽。

饮毕之后鎏金盏底重重磕在紫檀案上,官家目光看向了殿外的长空道:“朕偏不信命!”

……

杭州,天色还未破晓。

章越,陈瓘已至一座青石板石桥桥边,看见数百名无主机工手持工具聚集桥头,鹄立于寒雾之中。卖胡饼的跛足老翁掀开藤屉,热气模糊了青灰天色。

陈瓘道:“老师,这些人多是乡间的熟手织工,等待机户来挑选。”

章越看着这一幕想起了上一世城市里凌晨四五点的劳动力市场,也是如此人满为患。

章越问道:“机户是些什么人呢?”

陈瓘道:“过去是朝廷的匠役,今多为有几十架织机或机房的商贾。”

顿了顿陈瓘道:“老师,两浙是朝廷实行免役法最便利的地方,此役一改官民称便。”

章越点点头,陈瓘道:“平日这些织匠有常主,计日受值,若遇到他故,机户便到桥上招工,称之换代。数年来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相依为命。”

章越感慨生民殊不易,无论哪个朝代都是这般,最底层的百姓活着就是为了今天有一口饭吃,明天都算了。

不久桥头忽起骚动,机户抵至桥头拿着名册挑人:“第三排左五、右七,跟车走!“

被点中的汉子小跑着挤过人群,余者仍笼袖满怀期盼地看着机户。

到了晨钟响起时,机户也挑完了机工,至于没被挑上仍驻足在桥上延颈而望,久久不肯散去。

几个人言语:“今日无人雇,便要饿着肚皮听一夜水涛声。”

“老师,我们去机房看看。”陈瓘对章越言道。

章越点点头,走了几步回头仍看到这些机工在桥头驻足遥望。

跛足老翁又掀开藤屉,火热热地蒸汽漫起,再度遮住了章越的视线。

听得几声云板响,机工们鱼贯走入作坊。

陈瓘亮出腰牌报是杭州府官府的人,机户不敢怠慢任由他们旁观。

章越到作坊里看见数十张花机排列成行,机杼声如急雨。

匠人脚踩踏板,手拉综线,经纬交织间,缎面渐显龙凤或缠枝花纹的轮廓。花机的复杂构造需多人协作,踏板的少年学徒满脸油汗,拉综的师傅眼观六路,高架上的提花工正唱喏纹样口诀。

一旁老匠人对学徒骂道:“织锦之妙,贵在手眼合一。”

十二三岁的学徒依言紧盯经纬。

迅即老匠人一个耳刮子打来道:“似你这般稍有不慎便致断线,需连夜返工。”

学徒听了立即打起精神。

一旁的机户紧紧跟随着章越,陈瓘二人,生怕有丝毫伺候不周。

等到了二人看完了作坊后,机户旋即给二人手中塞入一个红纸包裹之物。陈瓘欲不收,却给章越拦住。

章越对机户问道:“你一下机,计利多少?”

陈瓘道:“你不必瞒着,我们都是方家,仔细答着就是。”

机户捻须谄笑道:“回禀公爷,托朝廷的福,当五有一。”

章越道:“计利之后呢?”

“买机。”

“几旬可增一机?”

“两旬可增一机。”

章越点点头,机户将利润用来扩大再生产,说明整个行业正欣欣向荣,仍处于扩张之中。同时商人不怕政治上的打压,否则很容易就将利润弄出去买田买宅或者捐官,免得生产扩大被官府留意上。

明末有个潘璧成案,也是机户出身累积了百万家财。因家里争产导致内斗,引来官府窥视介入最后整个家族破落。

只有聚集生产,生产规模扩大,有了一定聚集度后,才能催生技术进步,生产力才能提高。否则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难成气候。英国十六世纪时,集中工厂的规模就已是极大了,工厂动则雇工数百人。反观到了号称资本主义萌芽的明末雇佣也不过几十人罢了。

因此章越将纺织业放开,让民间资本介入是正确的,只要朝廷将棉布和丝绸期货把握住,制定好准入标准,把控好质量足矣,这样就可以坐等天上掉钱。

章越听到这里还是很高兴的问道:“善也,你们平日有什么难处?”

机户道:“回公爷的话,朝廷税赋似重了些,还有机工叫歇!”

“叫歇?”章越眉头一挑,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机户心底一凛方才都说得好好,不知怎么这一句惹怒这位看起来‘气势’甚强的公人。

章越指着外头道:“桥上那么多雇工找不到生计,怎么还有人敢叫歇?”

陈瓘骂道:“机工叫歇,还不是因尔等不把人当人看。”

“作坊的机杼声彻夜不息,机工们都被拘在作坊里三月不得归家,病倒便扔到义庄?”

章越恍然,这里的机工哪是996啊,简直是007。

机户道:“都是花钱雇来,你情我愿,再说行当里哪个不是这般。百姓有口吃的,还有余钱攒下来,总也好过饿死在外头吧。”

“走吧!”

章越不愿再说,将对方给的红封往地上一丢,陈瓘也是扔在一旁。

1325.第131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131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宋朝官府继承了唐朝官需民供的制度,原先对机户剥削甚重,譬如官府规定任何机户出产的绫绢,只有三分之一可以售卖,其余三分之二供由官府折价购买。

所谓折价购买就是以极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

到了明道元年,机户活不下去了要求朝廷将官买的数字减半,爱民如子的仁宗皇帝听说后,改由三分之一由官府折买,其余三分之二机户自卖。

免役法实行后,朝廷再也不能用强制手段,让机户低价出售绫绢。

所以改为朝廷出丝、红花、预付工值,雇佣机户来卖绫绢。

再之后章越又废除了朝廷从民间雇匠人制造绫绢的规矩,而是由朝廷部分从交引所里购买绫绢,棉布。

用在市场化采购与皇商专供双轨制,打破原有制度。

此举直接导致秦州,苏杭的民间纺织业一下子起来了,爆炸式的发展。改革后仅元丰五年市舶司记录仅杭州年产生丝从四万匹激增至十二万匹。

但是江淮米价也从每石七百文涨至一千八百文。

有利必有弊,这带来一系列的问题。

粮价飞涨就是不争事实。

古代为什么要重农抑商?

因为古代的商不仅包罗土地资本,还包括工业或手工业这样的第二产业。

譬如在粮食都不够吃的前提,进行酿酒就被否定,所以过去经常有禁酒之令。

这就是崇本抑末。

都说衣食住行,但衣不能排在第一位,唯有一句‘民以食为天’。

这一切的一切都为了保住第一产业。

因此不仅是旧党,连程颐,甚至连张载的部分弟子都在汴京批评起了章越在秦州和杭州大兴改田为桑为棉的举动。譬如张载还主张恢复井田制,他门人更不用说了。

朝廷两派官员,一派是认为大兴棉业,丝绸业是妨碍了民生。

一派则认为丝绸业,棉业能给朝廷带来大量收入,官家也不愿意,毕竟西北军费,京畿三辅军的军费都靠盐钞,丝绸,棉业撑着。

章越此番到了杭州,也是到实地看一看。

顺便给蔡确挖个坑,若蔡确敢靠这个弹劾自己,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夜间章越对陈瓘道:“我命何灌主持湖广开耕之事,以上游之粮米以济下游,不过此事缓不济急。”

“如今朝廷上下对我通商惠工之举,也颇为复杂。”

陈瓘道:“老师,孟子有云‘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孟子用商人垄断市利的行为比喻官员垄断官路。

垄断就是山垄的断处。

原意是商人登到高处,左看右看,看‘市’里缺什么就卖什么,左右操纵取利。

后世‘垄断’的意思,也是从此文而出。孟子用商人投机行为,比喻当时官员在官场上投机。

后面孟子又补了一句,征商自此贱大夫而起,正是因为有这种人在‘市(市场)’存在,所以才对商人课以重税。

陈瓘向章越建议的这句话言下之意,老师你可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从孟子的‘民本’主张而言,确实对章越的通商惠工确实不利。

章越道:“士有士道,官有官道,贾亦有贾道,然朝廷予以约束,要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陈瓘道:“老师是要通商惠工,不过从古至今除了管子之外,儒学并没有这一条,只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语。”

章越心道这有什么,没有理论,我们就创造理论:“儒家本不轻商,子贡就是商人,孔子待子贡如何?儒学要明明德,是要以义统利,何来这个不许,那个不许之说。”

“我听说永嘉有个王景山(王祖望),人称儒志先生,讲学于永嘉。”

陈瓘道:“确有此人,儒志先生曾言‘孟子以来道学不明,我欲述尧舜之道,论文武之治,杜淫邪之路,辟皇极之门。吾畏诸天者,吾何敢已哉?’”

“不过已是仙逝多年了,听说他的学问得到荆公和古灵先生赞赏,就是天不假年。”

章越道:“他有什么门人弟子吗?”

陈瓘道:“还确有这么一人,此人姓林名石,世称为塘岙先生,乃白云翁(管师常)的门生。”

章越问道:“是卧云先生(管师复)的弟子?”

陈瓘道:“正是,老师也认识二人?”

章越道:“管家兄弟都是吾师任仙居县令时所取的学生,当年我从莘老师兄于古灵先生门下,曾见过二人。”

章越想到年少在陈襄门下学习之事,大师兄孙觉对他甚为照拂不用说了,其他几位师兄见面虽不多,对自己也是同样亲近。

当初师门里师兄弟之间那份亲如兄弟父子的情义,给年少的章越留下了深刻印象。

陈襄也曾多次在自己面前赞叹过管师常,管师复二人,称二人‘闭门官舍中,绝人物之知,恶衣而粗食,朝寒而夕饥’。

后来管师常,管师复兄弟又拜入胡瑗门下,皆反对过王安石的新法。

二管还有一个兄弟管师仁,乃熙宁六年进士,现在通判澧州,此人也是名臣。历史上管师仁在徽宗朝出任宰相,向徽宗说自己兄长管师复的才学更胜于自己。

宋徽宗征召时,管师复辞而不受。

而管师复得知管师仁中进士第二名,照常耕田种菜。

而林石正是师从于管师常,当时王安石轻春秋,批为烂断朝报。读书人为了中进士都放弃春秋,而去研究三经新义。

但林石和管师常仍坚持用春秋教学。

章越心知王祖望,林石的学派,在南宋会大放异彩,成为与理学,心学鼎足而三的事功学派,也称为永嘉学派。

当然这时的事功学派还是雏形,可是二程的理学也是一个草创阶段。

儒家从孟子以后已是衰弱已久,以后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子,大家都在争论,心底没有个方向。大家纯属于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譬如以永嘉学派而论,一开始也是从理学传过来的,可到了商业发达的浙江落地生根后,自然而然地从理学的基础上演化为‘通商惠工,义利并举,工商皆本’。

而理学正宗从关洛到后来为朱熹继承去了,称之闽学。

朝堂不能有一种声音,章越为了取代王安石的新学,在太学里扶持了理学。但他也不能让理学一家独大,否则必然反噬自己,必须再引入永嘉学派来制衡理学。

以章越今时今日的地位,就随意射箭,落矢处都有官员和读书人自动凑上来画箭靶,箭箭都是十环。

更不用说有的放矢了。

不用自己找理论,都有人主动把书给你递上来,告诉你是第几页第几页。所谓政策先行,理论后补,学者诠释合法性不就是这么来的。

你若强大,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章越道:“吾素来主张士农工商四民异业而同道。他们可以见一面。”

陈瓘吃了一惊,四民异业而同道这话可真是大胆。不过陈瓘不知这句话是章越抄自王阳明的。

陈瓘虽不知章越打算,但心道老师行事必有深意,于是道:“学生这就安排。”

“以师兄弟的名义送帖子,不要以官职的名义。”章越指尖轻叩案几,忽而轻笑。他心道,自己以师兄弟为网络,来构建永嘉学派的学术谱系,实再好不够了。

儒门内部的嬗变轨迹,终究逃不过庙堂的牵引。

“学生晓得。”

……

“满屋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钓无痕!卧云先生这首诗真是好诗。”

太学旁的茶肆之中,章丞由衷地赞叹道。

一旁一名太学生笑着言道:“果真良弼喜欢,卧云先生淡泊名利,这首词是仁庙赐见时所作的。当时仁庙问卧云先生,先生足不出户,学问从何所知?”

“卧云先生道,满屋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钓无痕”,臣所得也。”

“原来如此,周兄能拜在卧云先生门下,我不胜羡慕。”章丞言道。

对方笑了笑:“我并不是拜在卧云先生门下,而是拜在塘岙先生(林石)门下。塘岙先生曾从卧云先生的之弟白云先生从学,卧云先生和白云先生在我们永嘉大大有名,都曾被古灵先生举荐于朝。”

“这位丁兄与塘岙先生都曾授业于儒志先生门下。”

章丞知道章越的老师正是古灵先生陈襄。

而他面前二人分明名为周行已和丁昌期,同为永嘉人士,他们乃林石,二管的弟子或同门。

章丞在太学中交往的朋友不多,但升入中舍之后,与周行已和丁昌期两位同窗都是相交默契,一下子引为知己。

周行已道:“我主张管子通货积财,对于眼下太学中抨击浙江改田为桑之举,鼓噪的本末倒置,祸必及粟之论,实不赞成。”

丁昌期道:“本朝田制不立已使民间土地兼并,唐的租庸调瓦解后,工商之税早已成为支柱。”

“这些年经过章丞相改革,交子盐钞每年流通超过亿贯,若不再讲钱谷兵刑皆圣人之道,还是推崇儒家以往的义利之辩,朝廷还是要走回到老路上。”

章丞听了由衷的感叹,此二人这番言语必得爹爹赞赏,爹爹曾言朝廷税基被迫转向工商业,可如今意识形态滞后于经济,必须从中找一条新出路。

三人在太学附近的茶肆说说聊聊,颇引人注目。

忽一人登楼对三人道:“三位仁兄一番高谈阔论颇为入耳,有位贵人想要结识你们一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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