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洞中枯骨 何处觅长生?

巍巍太白峰。

天下第十一小洞天。

而终南太乙山,却是位列十大洞天之三,西城山洞,周回三千里,号称太玄总真之天。

除此外,天下七十二福地,有足足四处与太乙山有关。

第五十四高溪蓝水山,第五十五蓝水,第五十六玉峰,第五十八商谷山。

早就已经心旌神摇的一众人,哪里会迟疑?

将马放入山林,任由他们在雪地寻找甘草、灌木以及无多的绿植。

五匹马皆是神异威武。

惟独其中一头白马,双眼深邃炯炯有神,一身鬃毛赤火如虹,隐隐透着几分灵气,只是站在那,便给人一股器宇轩昂之感。

赫然就是陈玉楼的龙驹。

虽然不能如袁洪和罗浮那般,化妖开窍,但和他在一起时间久了,借着灵炁流转,洗去凡骨,已然通灵。

“白龙,看顾好周围。”

“等我们回来。”

陈玉楼轻轻拍了下它脑袋,轻声吩咐道。

白龙是他为龙驹所取名字。

因为出身黔山息烽养龙坑,一身上下白如霜雪,不见丝毫杂色,唯独背脊上一丛鬃毛,烈如火焰,奔行起来快如龙属。

本来倒是想替他取个敖姓。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毕竟他可是见过周蛟,深知这世上有走蛟化龙一事,而罗浮更是身具凤凰血脉,万一哪天真冒出来头老龙,岂不是自找麻烦?

白龙么。

这名字就不错。

朗朗上口,听上去又颇有威势。

闻言,白龙眨了眨眼,脑袋在他掌心里轻轻蹭着。

“去吧。”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感受着它的亲昵,陈玉楼眼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终南山因为灵气深重。

大药无数。

至今山下老人都还在口口相传,‘太乙山,遍地宝,有病不用愁,上山扯把草’的歌谣。

甚至据说有重病将死的人。

实在抓不起药。

让家里人将他送入山里,找了口洞窟,想着静静等待死去。

但……

几天后。

村里人却发现他完好无损的下山返回。

精气神十足,全然不像将死之人。

问其原因,那人只说半夜饿醒,随手在洞壁上抓了把草塞进嘴里,没想到,一夜醒来后,竟发现自己病症痊愈。

这件事被传的神乎其神。

甚至有人说他是吞了仙人种下的不死药。

因此,一时间前来终南山寻仙访药之人多了无数。

只不过,今日一行人攀山而上,路上却未遇到半个人影,那是因为终南山一直就有七月封山的传统。

一过农历六月。

冬夏积雪,风雨无时,人迹罕至,俗称封山。

也就是陈玉楼一行人,仗着身手过人,不然换做一般人,就是再经验老道的猎户或者采药人,也不敢在这个时节上山。

从山下出发。

一路攀行。

刚开始几人还有说有笑,不时驻足停下欣赏山中奇景。

云海、绝壁、奇石、幽池、醴泉、劲竹。

还能见到攀援过涧的猿猴,坐在树梢抱着浆果啃食的松鼠,在雪地山林间追逐嬉戏的红猫熊。

“有座洞!”

等几人绕过一座山中幽池。

打头带路的老洋人,忽然指着一旁崖壁高处惊呼了声。

黑色石壁上,爬满了青苔绿藓。

还有落雪堆积。

但隐隐还是能够从中看见一条石阶。

痕迹极浅,但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用倒斧之类的工具,一点点穿凿而成。

“这是……隐士洞窟?”

低头看了看,鹧鸪哨挑着眉头道。

终南山自古便是隐士居处,有史记载的就有近五千,而其中知名者更是足足上百,从道祖太上老君、文始真人尹喜、姜子牙、赵公明,到张良、钟馗、孙思邈、吕洞宾。

从仙家到佛门。

自国师至诗人。

隐士之辈数不胜数。

就算是头一次抵达此地,鹧鸪哨行走江湖多年,也听过终南隐士的大名。

“应该是。”

陈玉楼点了点头。

倒不是别的,他只是突然想到一个人。

文始真人。

尹喜。

这位可是典籍记载中,老子唯一的弟子。

在函谷关外,迎接身骑青牛的老子入秦,也得以让道德经留驻世间。

不过,眼下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尹喜这个名字,却不仅仅是因为老子弟子这个名头,而是……隐仙道宗!

没错。

就是那位号称云中仙的青池道人。

当日瓶山种种,此刻犹如过海云烟般,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这青池山难寻踪迹,但终南山可就在眼前。

作为隐仙道宗第二代掌门。

就算青池道人现身,也得称呼他一声祖师。

而按照史书记载,尹喜因为不满东周朝政,遂在终南山结草为楼,以观天象,同时避世修行,参悟道德真经。

因此,那座草庐又被称为草楼观。

不过几千年过去,草庐估计早都已经化作烟尘,但……这等道门大真人,在此修行数十年,所遗留痕迹又岂是时间能够轻易磨灭?

所以。

说不定还能找到尹喜遗留?

彻底补全玄道服气筑基功?!

想到这个可能。

饶是他见多识广,一时间心头都不禁生出几分惊叹。

“不知道有没有人?”

“看样子,应该很久没人走动了,大概率被废弃了吧。”

“那不一定,你小子闭个关,入个定,动辄都一两天,要是大修行者,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都有可能。”

从失神中挣脱。

陈玉楼刚要开口,就听到杨方和老洋人的争论声在耳边响起。

两个人正垫着脚尖往洞窟深处看去。

只是……

洞窟位于悬崖半空。

只有身下这一面绝壁以及浅浅的石阶相连。

加上从崖顶垂下的藤蔓遮掩,里头漆黑一片,云雾飘荡,再怎么睁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有没有,上去看看不就知道?”

“真要有人,就说是来拜访隐士仙人。”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陈玉楼摇头笑道。

“这……不好吧,听说这些隐士奇人,性格大都偏执乖张,几乎少有与人往来,这贸然上门打扰,万一触怒了他们,岂不是要坏事?”

闻言。

杨方明显有些意动。

但一旁的老洋人,却是迟疑起来,轻声开口道。

“访仙寻道,踏雪求真,这可是雅事。”

“真要遇到性格不好的……”

陈玉楼话锋一转,嘴角勾起笑容,“打不过,咱还跑不过?”

“我……”

老洋人差点没噎住。

愣了好一会,这才伸出大拇指,“还是陈掌柜您厉害,换我们这脑子,一辈子也想不到这种主意。”

不仅是他。

边上的鹧鸪哨几个也是瞠目结舌。

平日里,这位名动天下的陈掌柜,可是出了名的严肃沉静,不苟言笑,这会反差也未免太大。

“既然如此。”

“那还等什么?”

杨方紧了紧背在身后的打神鞭,又用力搓了搓手,朝掌心里哈了口热气,“我给各位打个头。”

说话间。

单手抓着石壁上一块突起,轻轻一蹬,下一刻,整个人就如一头猿猴径直朝上窜了出去。

近乎于垂直的崖壁。

在他脚下如履平地,没有丝毫停滞。

眨眼,他人就出现在了洞窟外。

正隔着洞口的竹帘,垫着脚尖往里看去。

借着一双夜眼,很随意便看清了洞内情形,只是……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脸色忽的一变。

“啥情况?”

“有人没人,你小子倒是吭个声啊。”

察觉不对劲的老洋人,忍不住抬头喊了一嗓子。

“有……也不对。”

杨方点了点头,然后又连连摇头。

“不是,有没有人还能有疑问?”

老洋人刚要开口,就被陈玉楼按下,拍了下他肩膀,沉声道,“看样子……应该是有人坐化了。”

“对,洞内只有一具白骨,你们上来看看就知道了。”

杨方正发愁如何解释,听到这话,赶忙点了点头。

“白骨……”

崖下几人,面面相觑。

原本还算热烈的气氛,一下都凝肃了不少。

片刻后。

洞内。

借着重新点燃的灯火。

几个人分明看到,洞底石床上,一具已经死去不知多久的白骨,仍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

双目空空。

直直的看向洞口外。

虽然身化白骨,但隐隐还是能看出几分不甘之感。

山上隐士,避世不出,大多其实都是为了能够求得仙法,长生不老,只可惜,舍弃一切,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哪能甘心?

感受着那股残留的死志。

陈玉楼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天底下求长生者何其之多。

从古至今,前赴后继。

说起来,他们其实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如今看到前辈失败坐化,说实话,就如兔死狐悲,仿佛看到了未来,苦海之中奋力挣扎,谁也不知后果如何。

鹧鸪哨师兄弟明显也想到了这点。

各自脸上都是流露出一丝悲伤。

“掌柜的,这墙上有字。”

沉默了好一会。

最终被昆仑打破寂静。

“什么?”

收起思绪,陈玉楼转而看向那一处。

昆仑提着烛火,将洞内最深处那面石壁照的灯火通明,一行刻字也在阴影中渐渐浮现于众人眼中。

“求真洞。”

最顶上三个墨字,应是此间主人,为所隐居的洞窟所取名号。

下方则是大片道家经文,以及符箓、服药、金玉、丹液之类的词句。

不过,在最底下一行,还能见到一首诗。

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匆间刻下。

“白发道心热,黄衣仙骨轻,寂寥虚境里,何处觅长生?”

诗句最后。

则是连续三个叹字。

一个比一个潦草,一个比一个狂涓,一字比一字深刻,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愤愤、不甘和遗憾全都刻在了三个字里。

“是唐朝王建的题东华观。”

陈玉楼一下便认了出来。

一时间,心中感慨更甚。

短短二十字诗文,写尽了求道不成的无奈和迷茫。

“可怜……可叹!”

“陈掌柜,这人是?”

听着他的感叹,身后几人亦是心有戚戚,文字的冲击力,往往直击内心,仿佛一座山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还是杨方打破了沉寂。

指着洞中枯骨问道。

“这种在太乙山中避世修行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哪能每一人都有名有姓。”

陈玉楼摇摇头。

洞内除却最为简单的生活用品,柴米油盐外,就只有几本古书。

有线装本,也有手抄本,只可惜时间过去太久,纸页早已经兽潮腐坏,轻轻一揭就碎成无数。

“要称呼的话,以洞名就不错。”

“求真洞主人。”

“那……要不要让前辈入土为安?”

杨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继续问道。

“黄衣仙骨轻,大梦天地间。”

“此处悬崖绝壁,坐天观星,龙脉起伏,正是再好不过的坐化之地。”

陈玉楼摆摆手,“我们就不要打扰前辈清修了,将洞口封住就好,也能避免虫孑鸟兽进来捣乱。”

说话间。

他轻轻朝石床上的白骨抱拳一拜。

鹧鸪哨几人也是学着他的样子。

从那些古经文就知道。

这位求真洞主人,亦是道门同参,算是同行道友。

拜过之后,几人朝洞外走去。

门口处矗着一扇竹帘栅栏,不知同在山中修行的隐士为他设立,还是那些采药猎户所修,但风雨侵袭,已然摇摇欲坠。

昆仑和杨方身手最好。

来往于绝壁间。

搬来几块山石,将洞口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几人这才松了口气,下了绝壁,继续沿着山路拾阶而上。

一路上。

类似于求真洞的山洞随处可见。

也有结庐而居者。

只不过,大都关门闭户,甚至特地在门外挂了块木牌,写着诸如‘谢绝见客,万望海涵’一类的话。

几人哪好敲门打扰人家清修。

当然也不是所有隐士都躲在洞府、草庐中避不见客,盘踞山头崖顶,打坐入定,亦或者在山中林下,采茶种花。

甚至还有相熟的的老友,三三两两,结伴游走在山间赏景吟诗。

见到几人,还会打声招呼。

他们大都身穿麻衣,长袍、道服,留长发、挽道髻,神态出尘,以道友相称。

本以为山中隐士皆是如此。

直到他们过了半山腰,见到个身穿袈裟的老僧,在石桥上念经打坐,这才知道,隐居太乙山者,除却道人,僧众同样不在少数。

“陈兄,越往高处,这灵气似乎……愈发浓重啊。”

过石桥,入喇嘛洞,与那位法师闲坐片刻,讨了碗茶水,辞别后,一行人继续登山而上。

直到过岱山顶。

感受着四周云海,以及天地间流淌的灵气,鹧鸪哨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

太乙山不愧是天下第三洞天。

除却当日昆仑山祖龙顶,几乎是他见过灵气最盛之处。

他甚至想过,以后要是得空,也来终南山中寻一处僻静地,结一草庐,借山中灵气修行道法。

“那是自然。”

“不然千百年时间里,为何隐士趋之若鹜,道人蜂拥而至?”

“等到了太白峰顶,见过山中宫观以及洞府,道兄你就知道,虽然都是避世修行,但同样是人往高处走。”

陈玉楼粲然一笑,步履轻盈,闲庭信步。

一路雪泥,不沾半点。

只有束在腰间的酒壶来回轻轻晃动。

让他看上去,比之山中那些道人、隐士、香客、法师,似乎都更像是山中人。

“怎么说?”

鹧鸪哨微微一愣,下意识追问道。

跟在身后的昆仑几人也是目露好奇的看了过来。

“道兄觉得求真洞如何?”

陈玉楼负手走在最前,并未急着解释,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登高望远、闲听落雨幽泉声,当的上是一处上好的修行之所。”

稍稍沉吟了下。

鹧鸪哨认真回应道。

“观景小住不错,修行处却是差得远了。”

陈玉楼摇头。

“这太乙山岩洞无数,有山中下三品之说。”

“上品者,处幽秘绝险之地,寻常人根本无法抵达,一般洞口朝东,晨饮朝露,夜饮星泉。”

“洞外飞瀑临空,洞内醴泉潺潺,自生光华,有日月之象,生灵草,避猛兽,冬夏如一,四季长春。”

“中品者,洞内有泉或者无泉,洞门隐蔽,要么通达异域,要么洞内有洞,洞外一般有晒经台,奇石林立。”

“至于下品山洞,只能满足隐居者遮风避雨,不受虫兽侵袭。”

说到这,他回头看了眼几人。

“现在还觉得求真洞是好去处么?”

一行人眉头微微皱起。

脑海里闪过先前所见,求真洞小而狭窄,漆黑无光,既无泉也无瀑,似乎确实和上品无法占沾边。

“不是修行么……”

杨方终于没忍住。

他对修行之事极为向往。

本以为进了太乙山,大家都是同参道友,自然再不会有世俗高下之分。

没想到。

就算是幽隐之士,也难以脱离。

陈玉楼嗤声一笑,“杨方兄弟太年轻了,修行无非财侣法地,真当入了洞天福地,就能求道成仙?”

闻言。

山路上一下陷入沉寂。

几人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几座山洞,看似大同小异,其中竟然也有如此之多的说道。

“那陈掌柜……最好的山洞?”

停在一株古松外的陈玉楼。

闻言淡淡一笑,随手伸手指了指不远外那座高耸入云,仿佛仙境的玉峰。

“第一等自然是道祖炼丹洞。”

“然后太乙真人所居,吕祖纯阳洞……”

“再往后,才是山间的宫观、道殿山门。”(本章完)

第356章 三教合一 至道真人

闻言。

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此时雪后初晴,云雾深处,那一缕金光终于照破天穹,直直的倾洒下来,落在长白峰顶之上。

视线越过层峦叠嶂,古松劲竹。

只觉得青山玉峰云海,恍如仙宫玄殿,金光璨璨。

隐隐还能看到大片的古建筑,瑞兽坐于枓栱金顶,仙气缥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感。

“那就是太白庙?”

老洋人瞪大眼睛,胸口下嘭嘭直跳,瞳孔深处仿佛嫌弃了一场地动。

这一路行来,秦岭祭祀太白庙者不计其数,蔚然成风。

不过,听当地人说,太白宗庙在终南山上。

而今望着那一片的金顶高阁,他下意识便想了起来。

“何止。”

陈玉楼笑了笑。

“太白、药王、文宫、三官、斗母、老君、玉皇、铁甲神、拔仙台……有名有号的宫观道殿,足有一百三十余处。”

“如今在籍的道人,差不多就有数百。”

那一处是太白山下地势最高最险处。

也是天地灵气最为充裕之地。

而今他们望见的宫观,便是按照道教神仙谱系所见。

即所谓的‘五里一庙,十里一观’。

“这么多……”

几人脸上震撼之色愈发浓烈。

本以为山中洞府、庐庵已经数量惊人,多是幽隐之士,没想到,落籍的道人同样多的吓人。

要知道。

落籍二字看似简单,但要做到,却不是一般的难。

终南山是全真北派圣地。

就以全真为例。

第一步称之为皈依。

皈依之后方才是道门居士,也就是信徒,而非道士。

其实就是在道教中找个依靠。

皈依无上道宝,即太上无极大道,能永脱轮回。

皈依无上经宝,即三十六部尊经,能得闻正法。

皈依无上师宝,即玄中大法师,能够不落邪见。

走完这一步,需要在庙行中做三年苦行,没有过失,方才能够给予冠巾,又叫‘小受戒’。

过了小受戒。

之后授受戒律,由传戒律师,也就是本师,开坛传授。

只有完成从皈依到受戒的整个过程。

才能算得上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全真道士。

至于正一道,则是略有不同。

皈依之后,需要传度,即龙虎山嗣汉天师府传度牒文,也就是在祖师府上有了名。

传度后,要是再进一步升为道教法师,还需授箓。

受正一法箓,方可为人章醮,名登天曹,拥有道位神职。

斋醮中章词才能奏达天庭,得神灵庇佑。

无论全真还是正一,有了文牒,才算落籍。

以道家弟子自居。

到哪一处都是认的。

而不是江湖上那些沽名钓誉、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尤其是内八门中的火门中人。

最为常见的,便是假借道人之名,兜售些文武火术以及房中采补的勾当。

什么大补丸、壮阳药,甚至福寿膏、芙蓉膏。

其实就是打着炼丹术、炼金术、房中术、参同契一类的幌子坑蒙拐骗。

这种人江湖上数不胜数。

城内乡下,随处可见。

之前还有到陈家庄的火门中人,都不用陈玉楼出手,被庄丁抓住吊起来,差点打个半死。

可想而知,这些人何其猖獗。

等等……

想起那件往事。

陈玉楼眼角忽然一挑。

余光下意识瞥了眼身侧两位师兄弟。

真要论起来。

他俩其实也算假道士。

虽然穿道袍、结道髻,但一未皈依,二无传度受戒,又没有山门落脚,只不过,是借着道人身份,便于行走江湖。

更何况干的还是倒斗营生。

他都在琢磨,等下真要在山上遇见那种高道,到时候是不是示意提醒一下,最好别轻易开口。

万一真捅出什么篓子。

都不好收场。

毕竟,现在可是人家的地界。

两个假道士,都到了家门口,遇到那种得道高人,超脱尘俗的还好,在他们眼里,估计芸芸众生都相差不多。

但要是脾气不好的。

被视为挑衅之举。

多少张口都说不清楚。

“看样子登顶最少还得几个钟头,陈掌柜,我看也别歇息了,一鼓作气上山?”

见他站在古松下。

眺望云海吞吐翻涌。

却始终不提上山的事。

早已经心痒难耐的老洋人,忍不住开口道。

眼下他早都恨不能插上翅膀,现在就到达山巅,去看一看那些道宫古观

这会他们尚在半山腰。

就已经花费了一两个钟头。

再这么走走停停的话,上下一趟岂不是得到天黑?

“也好。”

从高处收回目光。

陈玉楼点点头。

一行人再不耽误,沿着山路,穿行在密林之间,一直过了天池,景色一下壮丽起来,白雪与黛岩,折射出令人惊叹的反差。

再往上走。

半个多钟头后。

一座巍巍庙宇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只是……

远远看了眼,几人脸上皆是难掩古怪。

说是道教宫观,偏偏外墙呈现绛红色,这分明是佛教寺庙才有的特征。

说是佛寺,但在通往宫观的毕竟之路上,又矗立着数座牌坊以及石蟠龙柱,这又是儒家文庙才有的格局。

“三教合一?”

杨方挠了挠头,饶是见多识广,一时间也不禁满头雾水,挠着后脑勺,目光下意识飘落在陈玉楼和鹧鸪哨身上。

“还真是。”

陈玉楼很自然的接过话。

“自姜子牙在拔仙台封神,太白山自此成了道教天下,历代修道之人无数以计。”

“汉祀谷春神,魏晋时归入道教派,唐朝时,终南道教到达鼎盛,一直到宋元时才渐渐衰落。”

“至于佛家昌盛,则要追溯到北魏灭佛时,关中僧人逃入此间,渐渐有了香火,直到唐时,在此为玄奘法师修建西铭寺,到了武周年间,太白山已经成了佛教圣地。”

“儒家的话,还得往前追溯,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道,孔子被尊为圣人,太白山诸庙中便有了孔圣人像。”

“到了唐朝,韩愈尊儒排佛,多次登临太白山,山上文公庙其实就是为他所修。”

“因此种种原因。”

陈玉楼笑着摊了摊手,“太白山上,儒释道三派共存。”

“眼前这座太白庙同时具备三家风格,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三教同流、共存一山的情形并不罕见。

南岳衡山、崆峒山、岳麓山、游子山,都是如此。

只不过,三教一庙却是算得上罕见。

眼前这座三圣殿,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外,最为出名的当属悬空寺,本名玄空阁,玄取道门教理,空为释家法理,阁则为儒家所有。

既有释迦殿,又有太乙殿和三教殿。

真正是三教合一。

“三圣同处一庙,共郷香火,这倒是闻所未闻,走走走,各位,一定要进去瞧瞧,长长见识。”

听过这番解释。

杨方搓了搓手,已经跃跃欲试。

“那肯定是要看看去。”

说话间。

一行人穿过牌坊群,远远便看到门楼之上三圣庙三个墨字。

笔走龙蛇。

气势煊赫。

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下。

高门外,一左一右,矗立着两尊石狮子,刻的更是栩栩如生,口中衔珠,顾盼生姿,如同活的一般。

口中石珠,已经被人摸得光滑如镜。

石皮下露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嚯,还是北宋的东西,算是少见了。”

杨方也上前摸了一把,只觉得石珠温润如玉,入手质地细腻,性质温良。

被他轻轻一推。

石珠顿时在口中来回转动,发出一阵清灵的响动。

“咋,你小子难不成还想把它给搬下山?”

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老洋人打趣道。

“不是,这可是道门圣地,你小子别乱说。”

杨方吓了一跳。

哪还敢乱摸。

走到门前,抓起铜环轻轻撞了下。

不多时,一个道童将门从里打开,好奇的打量了一眼几人。

因为大雪封山。

已经许久不曾有香客上山。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也不像山中隐士,明显有些摸不着身份。

“你们找谁?”

“小真人,我们是山下香客,途径大庙,特来烧一炷香。”

陈玉楼拱了拱手,轻声笑道。

那小道童被真人两个字吓得不轻,脸庞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叫我青栩就好。”

说话时,似乎怕他们难以理解,还不忘拿手在雪地上写了出来,随后才将大门打开,让开半步。

“既是香客,进来吧。”

“不过,庙里规矩,后院山里是师傅清修之处,还请不要贸然过去。”

小道童也就四五岁,但口齿伶俐,待人接物颇有一套。

估计在山上待的时间不短。

陈玉楼点点头,“小道长放心,我们就看看,自会遵守规矩。”

说话间。

一行几人顺次入内。

三圣庙修建于北宋年间,后毁于战火,又在明初重建。

只不过,道门历经几次兴衰,尤其是如今民国,四处战祸,也就是钟南山长白峰尚可,秦岭大半都被山匪贼寇占据。

这座宫观年久失修,早已不复往日繁景。

全靠香客接济。

而今,观内也就一个老道带着两三个小道童,除了青栩外,他还有两个师兄。

都是老道从山下捡来。

这年头人命如草芥,路边多有冻死骨。

山下农户,或是跑荒逃难的饥民,无力豢养,要么送去大户人家为奴为仆,要么就找寺庙宫观,送去出家皈依。

好歹能有条活路。

不过,三圣庙虽然破旧,却打扫的一尘不染。

院内的香炉,看上去已经许久不曾烧过香火。

几人四下看过。

只觉得凄冷寂静。

陈玉楼看的一脸复杂,这等道教圣地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其他山门宫观如何,朝身后昆仑示意了下。

后者立刻会意。

取出几枚银洋,送入箱中。

听着清脆的叮咚声,青栩小道童明显有些手足无措,还是昆仑提醒了声,这才取出一把香火。

然后趁着几人烧香的功夫。

一路小跑着往后院赶去。

几人烧过香,随意四处走走看看。

殿内供奉有三尊木胎真身。

分别是太上道祖、释迦摩尼以及孔圣人。

虽然早就猜到,但头一次见到这副场面的陈玉楼几人,还是有些恍惚。

不多时。

一个发须皆白,看上去足有六七十岁的老道,从后院赶来。

恰好与从殿内出来的几人碰上。

陈玉楼稍一琢磨,便反应过来,拱了拱手,“见过老道长。”

“老道明崖,见过诸位居士。”

“原来是明崖道长,久仰大名。”

陈玉楼点点头。

下意识看了眼老道。

只觉得他鹤法长身,目光湛湛,但身上并无灵炁灵机浮动。

应该就是位清修之士。

“天气寒冷,还请诸位随老道我去后院,喝杯热茶。”

明崖原本在抄读经书,突然听到说有贵客登门,光是香火就给了好几块大洋,他哪里敢耽误。

一路赶来。

等见面,他才后知后觉,这几位一个个眸光深邃,气势过人,一看就不是凡俗之辈。

尤其是还有两位道人。

只是看他们装束,又认不出来历。

明崖更是不敢轻视,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沉吟了下,陈玉楼点了点头。

倒不是真要去喝杯热茶,而是想要从明崖道长这里打听些事情。

身后几人见他同意。

也都是纷纷赶上。

绕过大殿,进入后院,几人这才看到院子被中间青石小道,隔成左右两片,用篱笆围起,土地也有翻种的痕迹。

“庙中清苦。”

“春夏种些青菜。”

似乎看出几人疑惑,明崖老道笑呵呵的解释道。

丝毫不见窘迫。

说话间,已经伸手推开一扇木门,将几人请了进去。

屋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茶几,一张书桌。

请了几人坐下后。

明崖老道也没闲着,和青栩一起从厨房抱了柴火过来,将火塘点燃,又从井底打了壶水,煮水烧茶。

陈玉楼看的更是莫名失神。

一路见到那些山中隐士,估计平日里在山上生活也是如此。

除了修行、练剑、看书之外,还要耕种,不然在山上怕是寸步难行,毕竟求长生之前,得先活着。

不多时。

铜壶中传来沸声。

青栩找了几只茶盏,一一放了些茶叶,冲泡好后,递给几人,做完这一切,才小心翼翼的站在师傅身后。

“山中粗茶,实在是怠慢了。”

老道一脸歉意。

这茶叶还是他们师徒在山中采来,自己炒制,平日里香客进山,有碗热水喝。

对此,陈玉楼自然无所谓。

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细细品味了下。

先是涩味冲入舌尖,然后一丝甘甜缓缓回转,意外的还算不错。

见他神色不像作假,老道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陈玉楼则是从茶入手,天文地理,道书佛经,加上一路所见,侃侃而谈,听得周围几人一脸钦佩。

也就是他。

不然换做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闲聊片刻,见明崖老道目光飘向鹧鸪哨师兄弟,陈玉楼话锋一转,抢在他之前出声问道。

“不瞒明崖道长,我们此行上终南山,其实也是寻仙访道,想要拜会真人。”

“只是长白山上道观宫殿实在太多,根本无从下手,还请道长提点,不知山上真修高道,该去何处拜见?”

一听这话。

明崖心里瞬间就相信了七八成。

看他们衣着打扮,气质谈吐,不是世家子也是诗书传家,眼界远超一般人。

如今大雪封山,还能攀山登顶。

关键看他们身上,甚至都没有沾染多少尘泥。

又岂会是寻常人?

也只有这些人,不必为三餐劳碌,在尘世挣扎,才有闲暇走访名山大川,行寻仙访道之事。

思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明崖老道捋了捋下颌上的白须,稍稍思索了下,这才开口。

“要论道门真修,第一等自然是属斗母宫张真人。”

“前些年,光绪皇帝和老佛爷到长安,时值关中大旱,是张真人章醮祈雨,解了大灾,立碑勒石,以嘉其为,并赐下玉冠紫袍,加封至道真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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