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花样表忠

努尔哈赤其实是个暴虐之人,也是个多疑之人。

他有狡黠机智与刚毅坚韧,但这么多年来,他确实一直不能下定决心,到底要做到哪一步。

一开始只是想一统建州女真诸部,后来又想一统女真诸部。

前些年间李成梁离开辽东,明军援朝抗倭时的战力虚实、税监搜刮、抚按与武将的不合,让他又滋生了更大的野心。

尽管去了一趟大明京城被那新君点了点之后,他压抑了一下。

这么些年听闻辽东和大明的变化,他又压抑了一下。

可野心一旦开始,就无法磨灭。

哪怕女真诸部他还没能完全一统,却也开始想着更长远的事。

偏偏现在大明开始对辽东边关之外有了行动。

偏偏李成梁又得重用了,进封为侯,总督京营。

现在天朝钦使将至,这当务之急,他麾下确实没有那些足以与之周旋一二的人。

让其他族人去应对,只怕一个不好就落给大明一个怠慢钦差的口实,后面极为不利。

若大明皇帝以老八那小子的出身联合叶赫部,干脆一起出兵剿了建州女真,让老八那小子来做建州女真部贝勒呢?

只有龚正陆这个通文墨的汉人至少能把大明钦使先拖住,让他们耐心等上数日,等到自己增援过去攻克宜罕山城再回来。

现在见龚正陆过了几年幽禁生活之后反而骨头更硬了一些,努尔哈赤一时左右为难。

“你既然这么不忘本,为何又肯助我?”

平息了许久怒气,努尔哈赤才重新问了一句。

“王上早年间先是不让我走,后来又待之以礼,让我养尊处优,每每咨询。我在大明是个文武百官们瞧不上的商人,在建州却能得王上信重,多少也有了些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何况教化外藩有成,哪个读过书的人不引为功绩?若王上能允我寻来妻子,又能听我劝谏移风易俗,将来未尝不能当真建国,得到大明册封。”

“在你心里,我只有这样做,只能这样做?”

“自然。”

努尔哈赤看了他许久,忽然又一笑:“你这么不忘本却又一心助我,那不是对大明不忠吗?”

“至少一直到现在,王上攻伐的只是女真诸部,对大明没有不恭顺。我若能劝得王上心向天朝,主动归化,从此一心恭顺为藩属,对大明而言是免却了辽东边患。如此既不负王上知遇之恩,也不负大明。”

“恭顺与否,却如何取信于大明?”

努尔哈赤想起那年跪在大明新君面前听到的话。

“若再有灭族吞并之事,朕就要管了。”

“你既言忠,那么朕若要主持公道,你听不听命?”

主持公道?是啊,现在乌拉部给了他借口,他派人来了。

努尔哈赤不能赌。现在他连女真诸部都没能一统,若当面见到钦使,听到大明天子命令之后不遵行,那么在那年轻皇帝眼中就已经是不忠了。

所以他要先避开,要让女真诸部看到他实则已有实力势如破竹。

要在朝觐时想法子多一个筹码!

但要让大明皇帝相信他仍旧恭顺!

龚正陆凝视着他,过了一会才说道:“看来真是发生了一些大事,王上知道了大明已然开始猜忌王上。这信任若要取来,就更难了。王上若仍能信得过我,总要说说前因后果,我才好答复王上。”

“先随我出城吧,路上再说。”

一路到了赫图阿拉城东北面的一处营帐里,龚正陆才知道这几年来尤其是今年以来的事情。

看着忙碌准备的营地,他怔怔说道:“这么说,王上实则该是昨日就离了赫图阿拉城?”

“先生说得极对。”努尔哈赤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哪怕只是一个大明最低等的读书人,也有这种见识吗?

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离谱。人的天生才智又会相差多少呢?这种时候、这种层面的思考,更多还是能站到这些位置、有天分或者有经验。

龚正陆已经做了他多少年的“谋主”?站在建州女真的角度去考虑当下情况,他已经明白了努尔哈赤的打算。

只见龚正陆低头沉思了许久,然后才说道:“王上自可先去取了宜罕山城。女真诸部若得一统,各部族民也少了兵戈之苦。我愿助王上做成这功业,但皇帝陛下不会坐视不理。若要求得那天朝册宝,王上可还愿信我?”

努尔哈赤认真地拉起他的手,动容地说道:“我再怎么自傲,也不敢想上国的心思。女真诸部一团散沙,各自为政。我决定创制满文,只是要消弭各部隔阂罢了。一片苦心,先生是过虑了。如今乌拉部残害富察氏等小部族,又以过万大军犯我在先。他们先到皇帝陛下面前污蔑我,叶赫等部定然趁机挑唆。若能一统女真诸部,女真再能求得天朝册宝,我还会有什么奢望?愿信先生!”

龚正陆被他拉着手,看着他脸上真诚的表情,似乎这么几年软禁他的事没存在过一样。

“只是当时异议颇多,噶盖更同谋反叛,先生又是阿哥和族中子弟们的先生。要压下反对的声音,只能委屈先生了。如今女真诸部大多臣服,到时只是族人知有满文。若将来想为官员勋贵,自然是既要习满文,又要学汉礼。若能得册宝建国称王,愿拜先生为相!”

龚正陆长叹一声:“在建州过了大半辈子,也有了妾室孩子,这么多学生,还有王上……我才干难当大任,恐怕也活不到那一天。钦使的事,就交给我吧。既然是要去朝觐,王上允我三件事。”

“先生请讲!”

“一是备礼,这可以拖延至少十天半月时间。二是允我代王上先应承钦命,再挽留钦使,就说王上听闻消息后即刻返转,兼程与钦使一同入京。三是允我请钦使奏请皇帝陛下,能不能降殊恩,允王上以四格格为皇帝奴婢,以表恭顺之诚。”

“什么?”

对前两件事,努尔哈赤没有意见。反正不想直接让大明找到对付他的借口,那些都是该做的,无非要临时放些权力给龚正陆。

但四女儿穆库什,他是准备用来收服乌拉部的,就像三女儿莽古济十二岁时就先嫁去哈达部一样。

“王上,外藩为表恭顺臣服,进献宫娥是常有之事,朝鲜便每每为之。王上愿以亲女为婢,是王上恭顺之诚;皇帝陛下若信王上之恭顺,将来自会册封位份,以安王上之心。”

“……我已留了老八在京师。”

“那是王上奉旨而为,岂能与主动进献相提并论?”龚正陆又说道,“最重要的,王上能做到这一步,叶赫部担不担心皇帝陛下龙心大悦,从此恩准甚至相助王上一统女真诸部?他们拿那东哥蛊惑各部,朝觐之时,王上不妨提一提叶赫部以那叶赫那拉东哥为赏格,诱各部讨杀王上的事,以示如今局面是王上迫不得已而为之。”

努尔哈赤心中一动,然后说道:“若皇帝听闻此女,令叶赫部进献。再得恩宠之后,反亲信叶赫部呢?”

“王上放心。大明刚直贤臣无数,断不会允皇帝陛下为外藩女所惑!何况此女有过婚约,在大明已是个寡妇。纵然被进献入宫,只会是个婢女。就算万一得了宠幸,也绝不会有高位份!”

龚正陆脱离大明现实已久,骨子里相信着大明的纲纪伦常。

“叶赫部不提倒好,若是提了,在大明那里少不得多一个想要克害天子的罪名!就算大明皇帝真龙天子,应的是那前半句,王上既然恭顺无过失,上国自不会无由征讨。而叶赫部失了那老女,从此少一利器,于王上大业百利而无一害。”

努尔哈赤犹豫不决。

龚正陆古怪地看着他:“王上莫非舍不得?”

“……我岂是好色之人,只不过穆库什还小……”

(本章完)

第268章 大的真要来了

努尔哈赤辩解了一句,但心里确实舍不得。

没办法,她的“战绩”太强悍了,努尔哈赤都有些相信……

二十五年前,这叶赫那拉·东哥降生之时,叶赫部的萨满占卜后说道: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预言在九年后初步应验。当时的哈达部头领向叶赫部提亲,叶赫部就以东哥为饵,在哈达部迎亲途中伏杀了他们的头领,重创哈达部。

这既让哈达部被重创、让叶赫部成为海西女真之首,也让努尔哈赤找到机会与哈达部联姻、最后彻底吞掉了哈达部。

再两年后,海西女真诸部会盟,乌拉部头领也向叶赫部提亲,要聘娶东哥给如今乌拉部头领布占泰为妻。那时正值叶赫部组织九部联军,就以之为筹码应允的乌拉部。布占泰兴奋地率先冲杀,这才有了他兵败被努尔哈赤所俘虏,在建州留居了三年。

努尔哈赤放回了布占泰,先占了于他有恩的大义,如今才有把握击溃乌拉部之后彻底收服他们。

而九部联军讨伐努尔哈赤失败,那东哥又被许给了努尔哈赤,以求联姻盟好,获得喘息之机。

至此,那东哥虽然还只有十二岁,却已经“克”死过一个大部的头领,被同时许给了另外两个大部的头领。

叶赫部短暂喘息之后就毁了对努尔哈赤的许诺,转而以杀死努尔哈赤为条件为叶赫那拉氏向各部征婚。

在叶赫进攻哈达,哈达求努尔哈赤出兵援助之时,叶赫向哈达表示,如果他们倒戈击杀努尔哈赤的援兵,就与之重修前好并把东哥嫁与其首领。

哈达部首领孟格布禄竟然应允了!努尔哈赤率大军血战六昼夜攻克哈达。至此,这东哥又达成了新成就:让哈达部至少在名义上不存在了,被建州女真完全收编。

辉发部也没逃过魔爪。

辉发部头领拜音达里是杀了七个叔父自立的,族人部众为避灾祸纷纷逃离,投靠叶赫部。

现如今,拜音达里请求努尔哈赤出兵向叶赫部索要避逃族人,叶赫部又抬出了这东哥。

一句允嫁拜音达里换取拜音达里对努尔哈赤的背叛,拜音达里又信了。年初之时,努尔哈赤是准备接了富察氏部民回来之后先讨灭更弱小一些的辉发部的。这样在下一步征讨叶赫部或乌拉部时,不用时刻担心腹地这边尚存的辉发部,也更加容易一些。

现在想来,兴许是布占泰听说了这件事,这才脑子一热派了那么多人先劫杀努尔哈赤派出去的人。

若不是乌碣岩一战大胜,建州女真此刻恐怕又要面临一次诸部联军讨伐了。

听完龚正陆的建议,努尔哈赤想了许久,然后才问道:“这样就能换得皇帝陛下对我的信重,允我一统女真诸部?”

龚正陆肃然道:“叶赫部一直挑动诸部征讨建州,这是非要在御前辩明。此次陛下要各部把敕书全部带过去,已经有重新颁发敕书的意思。王上将四格格直接带去服侍,陛下见王上心诚,只要敕书上允了王上为女真诸部大头领的事实,以后就好办了。将来就是王上奏请多遣阿哥和贝子们前去进学,心向王化。大明朝堂之上,必有相助之臣,盼大明能教化女真诸部,永绝辽东边患!”

努尔哈赤想着如今的局面,估算着真正一统女真诸部还需要的时间,过了很久才重重点了点头:“那就先这么办!我留阿拜和额尔德尼陪先生款待钦使。其他事,先生也要帮一帮何和礼。”

“是。”

何和礼是最早归附努尔哈赤的董鄂部如今的头领,总管着正红旗,也是努尔哈赤长女的丈夫。

他要离开赫图阿拉城了,这边主要的权力当然还是交由他绝对信得过的人,所以龚正陆只是帮助他。

决定了暂时先这样应对大明皇帝的意志,龚正陆就先行回程做准备,而努尔哈赤还有很多事要嘱咐何和礼。

就在这几天里,叶赫部、辉发部、乌拉部也渐渐都得到了消息。

敕书实际上已经被建州女真夺得一大部分,大明皇帝的旨意因为乌拉部的控告而发来,看上去像是大明皇帝要为女真诸部主持公道了。

叶赫部已经只能不断挑唆其他部族一起袭扰建州女真,乌拉部面临存亡危机,辉发部也知道自己的背叛惹恼了努尔哈赤。

最可能不奉诏的努尔哈赤被龚正陆“说服”,女真诸部族朝觐已经将成行。

刚刚到达遵化的朱常洛却又听到了山海关那边传来的消息,心里不由得有些古怪:“这么巧?”

“不是朝鲜国主的使臣,没有带国书,只是那光海君的密使。”

朱常洛看了看田乐和李汶、刑玠。

“无非是朝鲜王储之争,想奏请陛下册命他为王世子。”

朱常洛也知道只会是这件事。登基时李晖亲自来朝贺,想奏请的也是这个恩典。当时借自己饱受国本之争的苦头拒绝了他的请求,现在他私自派出密使,看来朝鲜内部的王储之争也到了矛盾即将爆发之际。

“叫王珣来。”

朱常洛派人把王珣喊来之后又问他:“这几年,朝鲜皮岛那边,那光海君李晖做得如何?”

“回陛下的话,遮洋行奉旨只在皮岛与朝鲜交割。当时陛下要朝鲜拿财货来换赈济粮,朝鲜国主责怪过那光海君没办好差事,朝鲜该拿出的财货都推给了光海君担负。但光海君凑巧掌握了这部分大权,臣等奉旨与其贸易,输运粮食和其他货物,光海君倒是因此获利颇丰,如今有不少人靠他与臣等做生意。”

“看来手腕不差,底子也不薄。”朱常洛又看着熊廷弼,“他们朝中,有南北派之争?”

“有大北派,小北派,还有南派。”熊廷弼纠正了一下,“宽甸六堡边市那边的消息,这新得的好处,是朝鲜国主如今信赖的小北派首领,朝鲜那领议政大臣柳永庆所把持。拥戴光海君的大北派,这几年被贬黜不少。至于那南派多为儒臣,现如今看似没什么偏倚,但坚持该有我大明册命王世子的礼制。光海君此举,于内该是为了争取在朝的不少南派。”

“小小朝鲜,也是派系多多,热闹非凡呐。”朱常洛笑了笑,然后又问,“既然那光海君已经掌稳了皮岛这条路,为何所遣密使是沿陆路而来?请入边关时,不怕那小北派的人告诉朝鲜国主?”

田乐这个时候说道:“恐怕朝鲜国主病重,时日无多了。这么做,正是做给小北派的边将边臣们看。虽然他们是小北派的人,这种时候又何必把事情做绝?万一陛下准了他的奏请,颁下册命呢?”

“有道理!”朱常洛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回去吧。朝鲜国主尚在,既然要遣使来朝觐朕,自然该带着国书。旨意已经去了,过问一下他们咸镜道边镇那边的事为佐证。那里的守边武将,应该是光海君那小子权摄国事御握时的部将吧?”

“是。”刑玠说着,“此子当年亲赴前线平安道、咸镜道、江原道等地抚军,一路餐风露宿,颇得军心。如若不然,朝鲜国主如今这般猜忌他,定然不能仍旧有如此地位,恐怕早就被朝鲜国主寻个由头废黜了。”

朱常洛笑得开心:“那这新消息传回去,他们又能更热闹一点了。”

说罢看着王珣:“只怕皮岛很快就要换主管之人,让遮洋行今年歇一歇,好好修一修船。你先吩咐天津那边做好准备,遵化这边看过之后,朕就带着赵督堂去那边。”

“臣领旨!”王珣心头一凛,兵备堂的督堂去天津,那是要借遮洋行的船厂做些什么了。

朱常洛收敛起笑容之后沉思了一会,然后才说道:“李晖已经沉住气六年多了,这时不得不再次遣使过来,足见朝鲜纷乱已经一触即发。朕又烧了一把火,海路要加快了。”

说罢看着他的姐夫杨春元:“宗明号那边要吩咐一下。王珣,你也吩咐昌明号。海贸行在广东的船厂,先把已经造好的海船往遮洋行这边调。”

接着又是田乐他们:“山东海防道,长江水师,漕军那边的护漕水军,还有你们说的那个解经傅,都安排一下。最好六月底之前,文武官员们先到京陛见。”

这样的旨意定下来,邢阶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李成梁也不由得心情一热。

看来是真的要开始了,而且不会很久。

毕竟朝鲜那边有了新形势。

李成梁看着皇帝,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给自己一个更大的建功立业机会,打个榜样。

“先检阅天枢营,看看他们的成效!”

朱常洛站了起来。

俞咨皋率先走出去,到了门口一声大喊:“众将士听令,见驾受阅!”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枢营官兵的呼喊声中,朱常洛带着枢密院众臣缓缓走向校场之中的点将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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