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1章 幻想成真

祝由站定在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当我看着金焰的时候,你以为我在看什么?”

“山海?人间?”

“还是我那正在成形的……所谓‘现在’之敌?”

太阳宫里恍惚的颜生,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祝由的这个问题,好像不止是问凰唯真,也不止是对自己问。

但祂还在问谁呢?

他尽力地往前看,只看到占据了宫门的祝由的背影、远处正在退潮的金焰,金焰中扑出的异兽,以及那无法被遮掩的山海道主……

凰唯真翩衣而来。

祂不困惑,也不思索,只将手中的那卷残袍举起,如同举起了一个伟大帝国的余晖。祂轻声呵然:“你在看什么,以谁为敌……与我何干?现在你要面对的是我凰唯真——是你要了解我!”

祂所高举的残袍,发出曾有的旧声——“‘舆鬼’行天,入我太阳宫!”

宋淮生前向永恒冲刺的那一声!

当时在他跃升的关键时刻,“舆鬼”被吴斋雪取走,鬼道竟成空,才叫他踟躇不前。此刻这些鬼道的力量,都落在凰唯真手中。

宋淮之天道归蓬莱,宋淮之鬼道……落山海。

各有灵性的山海异兽,已经围住了太阳宫,龙吟虎啸,凤唱鹤鸣。兽潮先于焰潮为篱墙,山海境里,它们也都经历各自的长旅,延伸出自己的道。

这些“道”,便都成了凰唯真眼中的长索,成为捆住传说的绳。

此时的现世,云海翻滚,陨仙林里,忽有百经颂声!

自【无名者】伏诛于此,百经夺门,整个现世都迎来了百家复兴,“近水楼台”的泱泱楚地,更是文教大兴。

诸圣的学问,再一次被人们捡起。诸圣的智慧,仍于时光中生辉。

便在这此起彼伏的颂声里,早先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传来异动——虽天鬼群出,被天骁刀斩碎不知凡几,却有汹汹鬼雾,如龙出渊。

鬼雾冲天如烟柱!鬼凰练虹雾中啼。

又舆鬼行天星海黯,人间伏雨如玄珠。

自这个世界有记载以来,只落过一次黑色的雨——那一次是祝由死后为鬼,开辟了鬼道。

今复见也。

这是鬼道又一次超脱层次的力量彰显,为山海道主所把握。

已知祝由为鬼祖,凰唯真仍要同祂斗鬼道!

贯穿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三九四六年。战场在太阳宫,在鬼宿,在阍阳山旧址……今日的阿鼻鬼窟!

“真是……”祝由平静地站在那里,抬起手上的枷:“勇气可嘉!”

咔—咔~

“嘉”字未落已释枷。

身上的“道索”都被证否。

真实与虚幻的碎片,在祂身周炸开,飞向四面八方。

囚困祂的太阳宫,一时又虚幻,一时还存在。一时断壁残垣,一时威严肃穆如新建。

围住太阳宫的山海兽潮,亦无限地退涌。

在现世许多个角落,鬼气纠缠着冲天而起……而后裂分阴阳,显化龙虎,争斗不休。

人间如鬼世。

阴风不止,寒沁人骨。

自鬼道开创以来,从未有如此声势,也从未有过这等层次的鬼道交锋。天下鬼修,莫不沐气而起。

唯独是“战鬼”之躯的斗昭,身如骄焰,鬼气近而似雪化。

他肃而提刀,放开了零星几只四散而逃的天鬼,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了太阳!

下一刻,无尽日光为刀光,泼向茫茫大地,欲杀鬼气如消雪。

他的刀虽强,终究无法动摇超脱,杯水车薪难为继,无法阻止现世的失衡,鬼世的降临。

但在他身后,翻出了楚帝的遮天手。将蔽日的鬼云,撕开巨大的空洞。

霸国天子,履责人间。

而后长河上空,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应召而出,方天一印——

整个现世,像是被揭下了一件黑色的外衣。

这场鬼道大争,终于从现世剥离,落到了无尽空处,依附于现世,如一个不断变幻的漆黑泡影,俨然将演化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演鬼窟,免扰燧人。不落幽冥,恐惊地藏。

某种程度上,凰唯真以其对鬼道的掌控,分割了祝由身上鬼的部分……双方斗鬼道于世外。

太阳宫里,就在鬼道大争被剥离的瞬间。扯下身上虚实枷锁的祝由,抬掌如刀——

“岂有不劳而获,不罪而得?”

“何曾感受过我的煎熬呢?便要掠夺我的鬼道!呵!”

掌刀落下,岁月翻篇。

凰唯真明明身在太阳宫,向古往今来最强的祝由发起挑战。可这一刻祂也身在阿鼻鬼窟,在曾经的阍阳山!

祂的双手被捆起,整个人被吊缚在空中,悬于阿鼻鬼窟正中,如一个正在受刑的人。

汹汹鬼气从祂身边奔流冲天,如同喧嚣的人潮,欢欣于斩首的趣事。

祂确实在受刑。

祝由一刀斩下,便已嫁接了因果,把当年远古人皇燧人氏对祂的斩刑,嫁接到了今日分割鬼道的凰唯真身上。

当年杀死开道氏的刑刀,今亦斩向凰唯真。

欲得其果,亦受其罪。

这是完完整整的,初代人皇燧人氏的一记刀斩。

在颜生骇然的眼神里,太阳宫里所有的凰唯真……齐齐飞首!

风流绝代的山海道主,成了一地的无头身。

一霎刀山,一霎火海,一霎油锅……十八般泥犁地狱,翻煎着这些失头的道躯,彻底抹掉不朽的痕迹。

很快宫内宫外都空空,山海异兽也都碎为泡影,仿佛那位山海道主,不曾来过。

恐怖的力量!

颜生在这一刻,才真正能够明白,历史上那些璀璨一时的先贤,为何都留下了对魔祖的恐惧。

他无法想象超脱,可更不能想象祝由。

这样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战胜?

他的视野恍惚,仿佛已经出现错觉,竟在这太阳宫里,看到了蝴蝶?

不,那不是蝴蝶,只是一片翩飞的衣角。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穿过真实与虚幻的碎片潮汐,再一次走向太阳宫。

赫然又见凰唯真!

祂从容走来,就如祂第一次赴筵。

刀山火海,竟都静了,所谓的地狱景象,于祂竟然如此虚妄。

祝由“……啊”了一声,这声音里多少有了点情绪的波纹。

“你还不明白吗?”凰唯真侧过眸光,看着那在太阳宫外不断演化的地狱——其对于不朽的磨灭,竟然毫无作用。

“我之所以从幻想中归来,不是因为人们无法抹去我的痕迹,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凰唯真。”

祂说:“阻止我有很多种办法,但呼唤我的声音不会停下。”

祂理所当然地说这个世界需要祂。

“为天下演法”是他第一次平等的尝试,并不是强行把所有人按在同一个位置,而是给所有人相同的机会。

演法阁被世家大族所垄断,祂才把目光看向平等国。才有曾经的“暗通款曲”,后来的精诚合作。

元央理国是祂的理想田,越国是祂的梧桐枝。

南域是祂的福地,天下都是祂的泽土!

并不是祂的布局落子多么无敌。

而是祂追求平等的路,走在万万人心中。

无数的人怀念祂。

而祂在怀念中永生,不死不灭。

祝由轻轻地挥了挥手,似是挥去了历史上燧人氏的刑刀,把那份痛楚都推远。

祂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地看向凰唯真的姿态,慢慢地道:“所以,这就是你对抗我的凭借吗?”

“杀千万人何难?杀万万人何难?杀绝人族何难?”

“只要天下皆魔,自然无人怀念。”

“你的不死不灭,于我亦不言真。”

既说祝由为魔祖,这一刻祂真正作魔的宣称。

祂一眼就看到了凰唯真这不灭之身的关键。但哪怕是远古天庭极盛的时代,人族多少也有奴仆的价值,没有哪个有足够份量的存在,站出来说一句“杀绝人族”!

凰唯真不以为意地道:“这像是一封恐吓信。但你知道吗?最大的恐惧来于未知,恐吓信在署名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恐吓的意义。”

祝由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想说你已经了解我,就如你确名公孙息。”

凰唯真漫步而前:“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传说——说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齐聚,魔祖就会归来。”

祂的声音悠然:“你为何未有如约啊?”

不同于“众里寻他”的吴斋雪,和坚定走向未来的吴病已,凰唯真没有那么苦大仇深,哪怕经历了一次刑刀斩首,仍然悠然自我,写意从容。

就连跟祝由对话,也带着一种踏青偶逢的漫不经心:“今魔未死尽,亦未尽聚,你就这么被吴斋雪赶出来……是否有失体面?”

“从生到死,命运不止经过一条河谷。况乎永生!”祝由嗤了一声,似是笑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能那样归来。我也……从来没有离开。”

此句石破天惊。

祂一直在历史,在现在,在未来,或许就在身边。与时光同行,与时俱进!

从未离开,又何谈归来?

凰唯真抚掌而赞:“八大魔功只是你与时俱进的手段,八大魔身是你备用的躯壳。吴斋雪跳出了你安排的命运,却也让你更为强大。”

“你理解了一些,但还不够理解。你已经很强大,但还不够强大。事实上你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你对这一切的定义都显得草率。”祝由始终平静:“吴斋雪强壮的是魔祖,而我是祝由。”

“是。”凰唯真道:“魔只是你的一段人生经历,是你的截面之一。”

祂又道:“魔祖归来的传说,一直都有,但它真正愈演愈烈,其实是在道历新启之后……得益于有心人对恐惧的操纵。”

祝由看了祂一眼,语气莫名:“那也真是多亏了你,有心人来寻有心人。”

更准确地说,祝由看向的,是凰唯真手中的那本书。

旧旸的帝袍,不知何时翻为典籍。

那是一部厚重的剧作,兽骨所制的封面,说明它是一部草原上的“兽面戏”。

戏的名字,叫《赤煞虎别白玫狐》。

它讲述至死不渝的爱情,代表一种永恒的等待。

凰唯真拿着这本剧作,用手拍了拍,万分感慨:“赫连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目前史学界已经公认——《赤煞虎别白玫狐》的剧目,同虞周写下但消失的那本小说,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而这部据说取材于牧桓帝故事的戏剧,之所以能在草原流传,当然少不了牧国皇室的默许……甚至推动。

赫连云云是登帝方知,永证不朽的赫连山海,更是可以在青穹天国从容审视。

当初的牧桓帝,作为太宗之孙,继承了赫连弘所求知的历史,遂为此戏,传讯于后世。

赫连弘作为有史以来最强的帝魔君,刻意渲染关于魔祖归来的恐惧,是想要以此撬动其他魔君的心思,制衡魔祖,为自己赢得走向诸天魔帝的机会——这当然并未成功。

但另一方面,他在入魔的边缘,就已经把他对虞周那部小说的探索,以及对魔的认知,传回了牧国。他相信赫连家和苍图神的战争,赫连家必然是最后胜利者。而他注视的是更宏大的危险,更遥远的未来……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注视魔祖!

“看来这部故事,给你带来了很多情报。”祝由波澜不惊地说。

凰唯真举着这部剧作:“你说你要杀绝人族?你甚至都不能让人们沉默。不止是这一步,我听到历史太多的回音,它们告诉我,你在等待什么,它们告诉我……是你杀死了虞周!”

哗哗哗!

仿佛小说翻页,又恰是历史翻篇。

黄粱台里,灶台旁边酣睡的左嚣,蓦然惊醒!

天京城北的皇田中,大景副相师子瞻举着一把饱满的黍苗,高呼着穿过黍田,但他嘴里喊着什么,却没有人能听见。

啪嗒。

几点污水,落在不朽的红尘之门。

悄然渗透过门缝,而后汇聚成探头探脑的……澹台文殊。

“啊……没有人了。”祂带着几分窃喜,又有几分埋怨,挂在门后,左瞧右瞧——

红尘之门田垄里的沃土,是祸水深处掏出的淤泥。

生得茂盛的黍苗,是人类文明的延续。

已不见那大青牛,亦不见大闲人也。

监室已空,未见得是囚徒的自由。

祂抬起一只污水所聚的脚,鬼鬼祟祟地往地下探……

忽有一声凄厉的叫喊,响彻整个黍田:“祝由未死——祂杀死了虞周!”

惊得澹台文殊往后一缩,哗哗!掉回了祸水!

“虞周……虞……”

“祝由……是祝由!”

“祂从未离开……”

“祂一直在看着我,祂一直在看着我们!”

自诸圣时代至如今,一代代人族对真相的探索,于此刻汇涌在红尘之门,终于有了清晰的声音。

笼罩了整个诸圣时代的大恐怖,在这一刻揭开了阴影——

祂是开道氏,也是建立最早的医术体系的人。祂既是鬼祖,又是魔祖,还是诸圣时代的大恐怖……

使虞周无疾而死,诸圣缄口而终。

祂杀死了超脱层次的至圣墨祖,还击沉了儒法两家的至圣。

儒祖至今不见醒,法祖虽醒未能前。

叫公孙息死前都惊惧的大恐怖,即是无所不在的祝由!

“是吗?”祝由饶有兴致地问:“我在等待什么呢?”

凰唯真深深地看着祂:“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杀死虞周?一个未曾超脱的存在,理当无法为你带来波澜。他究竟触动了什么隐秘?”

“韩圭已经醒了,醒了很久。”祝由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祂为什么没有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吴病已一样走进太阳宫?”

“那么……为什么呢?”凰唯真配合地问。

“无知者才能无畏。吴斋雪如是,吴病已如是,你亦如是。韩圭已经真正理解什么是力量,明白若再至我面前,等待祂的就不只是沉眠。”祝由淡声道:“上古时期,凭借毋汉公的牺牲,祂们才能够跟我的魔身过手。近古时期,是墨的牺牲,才叫祂们保全性命——我叫祂的名字,祂岂敢应?”

凰唯真不置可否,只自顾说道:“虞周死在了他的小说里,因为他触动了你的隐秘。杀死虞周的过程,让墨祖察觉了你的痕迹。祂是你的弟子,祂太了解你,也一直在寻找你……最后你也杀了祂。”

说到这里,祂直视祝由:“我想墨祖一定给你留下了深刻的教训,才会让你驻足到如今——末劫早该来了,早该在诸圣时代就开始。你是被先圣拖拽到现在!”

“你也知墨。”祝由语气轻轻。

凰唯真看着祂:“说起你最好的弟子,你比我想象的更平静。”

“世间万物,芸芸众生,没有谁能在我眼里不同。”祝由平静地道:“师徒是无用的名义,爱恨是累赘的错觉。我走到这里,思而笃行。你走到现在,又是谁的学生?”

“我学的是诸圣的学问。”凰唯真说。

凰唯真素无师承,是自学成才。

要说老师的话……诸圣所传下的经典,是祂的启蒙,诸圣是祂的先生!

正是百家争鸣的思想辉煌,让他感受到了平等的贵重。

学问无高低,人岂分贵贱。

为什么祂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决战【无名者】?

布局阿鼻鬼窟只是其次。

为楚国解压再次之。

最重要的是,【无名者】乃诸圣的叛徒,而祂学贯百家,自创演法阁,使诸道争鸣,要接收诸圣的遗产,圆满祂所眺望的未来。

百经夺门为今日,幻想成真岂为幻。

“大成至圣吗?确然是有趣的想法。我曾经也在等待祂的莲实,注视祂的结果,但最后丑陋的黑壳里,尽是干瘪死子。”

“你以为我阻止了什么,我只是等待,祂就凋落。”

“没有人告诉你吗?大成至圣是不可能实现的想法。疆域尚有一匡的可能,思想绝无统一的希望——”

祝由轻笑一声:“除非,天下皆魔。”

祂又笑一声:“但千篇一律的思想,又何以称‘圣’呢?”

现在祂再次说出“天下皆魔”这四个字,不似先前平淡,而是有一种提前写下宿命的感觉。

自吴斋雪推门,祂已经在这里逗留太久……是时候让结局到来。

“你所谓的‘与时俱进’,常常让你自欺。因为你太过强大,在新时代的刀锋前,没有切肤之痛……实际上总是忽略时代。”

“你看到了姜望在宇宙尽头炼魔,你在乎萧恕铺开的星路吗?”

“曾经你也是泥土里的种子,和仓颉一起注视尘埃。现在你已经长成了建木,却忘了最初。”

“君生亦早,蒙昧故多!”

凰唯真哂然!“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听别人怎么告诉你吗?”

祂将手中的作品举起来,如同举起火炬。手中此时已不止是一本剧作,而是不断翻过的诸圣时代的经典!

沉寂多时的幽冥大世界,忽而闻犬吠。

一只白犬飞跃高空,跃过世界的间隔,跃过历史的长河,奔跑在祸水的上空!

红尘之门那处农圣田垄里,古往今来探究诸圣时代“不言隐秘”的喧声,竟如群鸟归林,都向这白犬飞去。

飞来的不止是喧声,不止是对祝由的控诉、对大恐怖的声讨。还有曾经夺门而出的百经!

自公孙息确名而死,百家复兴。经过这些年的传承和发扬,于此飞聚的百家经典,本本神光圆满。

尽都合入白犬,使之额突身鼓,拔姿迎风!

因为在地藏王菩萨座下匍匐太久,许多人都忘了……这只白犬并不只是冥世灵兽,它代表天衍至圣“与世同隐,知见万事”的能力,是天衍至圣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初被【执地藏】剥下,如今被地藏王菩萨送出。

白犬谛听,天衍知闻。喧声合其道,百经填其身!

即见白犬瞬间膨胀百万丈,扭曲在祸水上空,有百首千臂,怪奇狰狞。此尊的每一个部位,都攒聚着带着恶臭的烂肉,偏偏还有智光在其中如蚯蚓蠕动,使人见之乱心神。

各种扭曲的文字,嵌在此身如砂砾甲壳。明明文华所聚,却比恶观更恶观,比阴魔还阴魔。

掉回祸水的无罪天人,紧紧拽着一根树枝,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扎根祸水之底的菩提恶祖,抽了两下,没能抽回树枝,反手以祸水恶枝,绞成一只大手,一巴掌将无罪天人拍成了污浊的水花!

仅仅是“天衍至圣”,不足以叫孽海双凶如此紧张。

哪怕无名者还活着,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这件诸圣倚仗的最终兵器,也始终是个未完成品。空有浩瀚无边的力量,却驳杂不堪,内耗严重。真个行至祸水,只会被祂们想办法拆作资粮。

可当下的这尊“天衍至圣”,不仅力量更胜于前,那肆意穿梭的智光,疯狂扭曲的文字,都在昭示……祂要么即将崩溃自毁、也摧毁所接触的一切,要么就有“更上”的可能!

变化就在下一刻发生。

虞渊新野大陆的一座酒楼中,嬴允年斟满青樽,而后在身前倾倒一条酒线:“以此满樽,遥祭先贤。”

酒花炸开如银花。

却有一个秦文所书的“杂”字,跨过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砸进祸水,强势砸在了“天衍至圣”之身。

“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是为“杂家”也。

这个字刚一落下,“天衍至圣”的崩溃就已经停止。那些彼此冲突以至扭曲恶臭的文字,逐渐变得服帖,如同这伟躯的血肉筋骨。

而后更有一个巨大的泡影,将百万丈的“天衍至圣”笼罩。

“啪”的一声响,碎成了一件贴身的大氅。后有两个绣字,曰为“天衍”。

斗昭曾经在跟姜望对谈的时候说过——公孙息要统合天衍至圣身,真正掌控这尊诸圣兵器,其实不止一条路走,不是非得吞阴阳真丹不可。祂至少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秦太祖的杂家道统,一个是山海道主的幻想成真。

如今嬴允年摘杂家为赠果,予以成全,再加上凰唯真容纳一切的“幻想”!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就在玉带海外三万丈,有一朵巨大如浮陆的莲花。

虚空经纬分规矩,写着“四时禁入”“八方不过”的两张封条,于此高扬,飞在虚空都不见。

莲华遂开放。

这是一次如此伟大的盛放,所有身在孽海的人族修士,全都寿元大增。无边孽海的水平面,竟然不断下沉,足足降了九丈!

盘踞孽海深处不知几万里的菩提恶祖,遍身如蒸汽滋响,竟有大片大片的暗绿叶子腐落,混于浊水,成为孽海之浊的一部分。

花开一世界,叶落一菩提。

凰唯真布局天下,真正要启用的诸圣宝藏,并非那尊被祂亲手击败、且一度被拆解的天衍至圣。而是这座集齐诸圣之力,至今养在祸水的莲华圣界!

古往今来强者无数,也创造了数不清的奇迹,但真正以外力而推成的大世界,其实寥寥无几。

无非幽冥大世界、天狱世界、神霄世界……还有正在演化中的鬼界,都是超脱层次的手笔。

当下这座莲华圣界,在神霄战争里,得到人族大胜的滋补,完成最后的升华。

它其实早就可以开放,作为现世人族新的资源地。

但它有更重要的使命存在,它承担了诸圣时代最后的辉煌!

即于此刻绽放祸水,香气人间,而后飞进“天衍至圣”胸腔,成为祂的心脏。

这不只是为“天衍至圣”提供新的力量源泉,更是给祂带来了“新生”!

莲华圣界内部光影朦胧,其间广阔无垠,沧海桑田……诸圣的学问演化在其中。

用一整个大世界来演化,以杂家来成全,用幻想来容纳。

此时此刻,凰唯真站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外,也站在了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祸水——祂站在这全新的天衍至圣的左眼中。

而后睁开山海幻变、世界生灭的眼睛。

以此注视祝由,祂发出浩大的洪声:“我已乘舟,行至未来。今为君生,亦为君败!”

的确大成至圣不能成,没人能真正统一所有的思想。

但凰唯真走到这一步,已完成诸圣最后的宏图,成就巅峰无上的“天衍至圣”。

这是诸圣做最后一搏、但未能完成的设计,这是只存在于诸圣幻想中的最后兵器!

而为凰唯真……幻想成真!

晚八还有。

第2832章 天知否

诸圣对于“天衍至圣”的愿景,是“一具能够演化所有大道的至圣之躯,演化出极致伟大的力量”。

祂的战斗形态,应该是在力量上无限接近大成至圣,在思想上由诸圣短暂地聚合,在控制上由儒祖法祖主导、其余诸圣辅助。

而今日的凰唯真,超越了那种想象。

唯杂家能合百家,唯幻想能容一切。

最后的“天衍至圣”,穿着麻衣,踩着草鞋,拄着短杖,面容沧桑但坚毅,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挽住。

这是墨祖的形象。

天衍至圣的外征,最后如此显现,是承载了诸圣对那位先驱的纪念。

“大恐怖”在历史长河里抹掉了墨祖,而诸圣以最终兵器的形象,永远地将祂留在历史中!

这是纪念,也是挽回。

也唯有如此巅峰的“天衍至圣”,才能够找回曾经的记忆。在这样的时刻,将墨祖的许多痕迹,从历史中唤醒!

墨祖炼死为生的道,正可对照出魔祖的路。墨祖被刻意抹掉的痕迹,或许正是解读祝由的钥匙。

宇宙尽头正在为姜望护道的戏相宜,刚刚完成一颗陨星的改造,在虚空架设星湮巨弩……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然没有言语。

傀世之中,数十万颗神天方国,共颤共明如繁星。

说也奇怪,这一天有许多的傀儡……无端的流泪。

就连正准备走出太阳宫的祝由,也静停在彼。似乎随着历史的共鸣,也想起祂那个最得意的弟子。

“先生,您真伟大!”

“伟大?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您创造了让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实现多少人的梦想,改写了我们人族的命运……这难道不伟大吗?”

“我之所以创造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是因为我是普通人。我之所推广这个办法,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帮我,我才能完成这件事情——墨,你记住,修行只在自身求,求道于外一场空!你有超乎寻常的创造力,能够洞察世间的真理,要想走到最远的地方,你应该更专注你自己。”

“先生,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您看他们多开心!他们都很爱戴您啊!都说要奉您做下代人皇哩!我觉得咱们——”

“闲话就到这儿吧。你觉得什么,以你的认知为准。”

这是多久之前的对话啊。

祝由微微侧头,静想了片刻,记忆当然并不难寻,只是不怎么重要的这些,都放得很遥远。恍惚那并不是一种经历。

忽然祂笑出声音来:“凰唯真,弄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在我耳边,就当做我的回忆心声吗?你好像误会了,我并没有忘记什么。我抹掉墨,只是不想让你们记得。”

凰唯真一直在寻找祝由的弱点,哪怕是再一次分割祝由身上鬼的力量,又创造出巅峰的天衍至圣,仍然明白,这是此生最为艰难的战斗。

雍墨也是祂的理想田垄,钜城在祂回归之后,就被祂的意志所笼罩。

因为历史并没有墨祖的痕迹,祂只能通过墨家的学说,反推那位伟大的存在。于此刻天衍至圣的状态,唤回墨祖的痕迹,祂亦如饥似渴地学习,只求进一步精进状态。

当然若能动摇祝由的心情,亦是这场战斗的重要收获。

只是祝由从未在意。

这位在人族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存在,根本不会被任何外在的事物影响。之所以还会劝墨祖一句“专注”,只是因为看到墨祖非凡的天赋,认为祂有机会同行一路。一旦发现墨祖“走偏”,祂也没兴趣纠正。

“至少我已经知道,你抹掉墨祖,不是因为无法面对。”

“那么真正的理由,范围已经很小。”

凰唯真同天衍至圣已经合为一体,彻底化左瞳为山海境。

山海境经历楚地九百年的演变,本就已经是一个幻想成真的完整世界。在天衍至圣的加持下,更是打破上限,向大世界跃升,与心口的莲华圣界共鸣。

此尊站在太阳宫外,以杖为剑即一横!“是祂的研究妨碍了你吗?还是祂要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面对祝由,任何一点线索都是关键。凰唯真不断幻想,又不断验证。祂眼中的祝由已经越来越清晰,而不仅仅是那些永恒的标签。

墨祖成道前,曾以竹杖芒鞋行天下,历世间疾苦,见沧海桑田,终得“兼爱”之念。

而天衍至圣的杖剑,阐尽了诸圣所认知的世界真理。它们有些是真理的阴阳面,有些是真理的分岔,有些是对立的真理,但都完美地统合在一起,因而爆发出远胜于诸圣的力量。

虽韩圭孔恪不能及,儒法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

一剑三千道!横来天地分野,日月各色。

本来以金色为主的太阳宫,像是炸开了染坊,约莫三千种、且还在不断增加数量的颜色,代表诸圣总结的世间诸多道理,将杖剑之前的一切都分割。

也要将祝由分割为三千种道,而后诸道灭杀,同湮永恒。

祝由抬目视此,仍未见惊。只道:“你说你‘行至未来’,你可知未来是什么?烈山的视野囿于时代,吴病已根本就自囚在理想国的蜗角。而你……离大成至圣还差一线。你眺望着你幻想的极限,可你也局限在诸圣的局限中。”

祂的左掌竖截于空,表示这是计算的起点。右掌贴着左掌,向右边无限地拉开,表示未来有无尽远。

随着言语,祂的右掌在很远的地方落下,表示那是烈山看到的位置。又稍微往前挪了挪,代表吴病已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到的未来也不过在这里。最后往前走了一大段,竖掌落下,表示凰唯真借助天衍至圣,也只看到这个地方。

祂的左掌和右掌,就这样把抽象意义的未来,切成具体的份额,成为未来的尺度。

这当中的一切,变得半透明,变得轮廓清晰,尺度严格。

然后搬之如搬山,往前一砸——如砸琉璃樽!

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之躯,融合了诸圣百家之道,且还在不断做新的大道演化。

可祝由摔碎的琉璃樽,是自烈山坐于华盖树下、同敖舒意闲聊的那一刻,一直到凰唯真借天衍至圣所能看到的未来节点……这当中所有已知大道的演化可能!

天衍至圣所见,皆在其中。

这一砸即如以池塘轰鱼,用花圃砸草。以广阔碾微小!

站在太阳宫里眺望此战的颜生,明明已经看过多年绝巅的风景,仍然无法想象祝由的力量。但能从这一刻具象化的对比中,窥见二者之间的差距,而这还并不是完全的体现。

作为诸圣最终兵器的“天衍至圣”,被完全地框进“琉璃樽”里,随着祝由一砸到底,满地碎琉璃!

方才还横天绝地,颇具无敌之姿的“天衍至圣”,亦即见裂而将碎!

复杂的色彩混为一道,三千道的一剑架为神桥——

白面书生般的嬴允年踏桥而来,走进“天衍至圣”的右眼中。

在祝由强势以大道对轰的这一刻,仅奉杂家道果,已不足以维系“天衍至圣”的完整。

遂祂亲至,而一手将天衍至圣的崩溃按停。

“修行也要量度,未来也要尺衡——你真的很喜欢做度量衡。”祂看着祝由说。

柔和的脸上,不复往日温润和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杀气。

眉头略肃,即见开国太祖的威严!

很多事情祂都可以成全,包括黎国的崛起,包括凰唯真掌控真正巅峰的天衍至圣。祂从来不会在意这个过程里别人得到什么,祂只问自己要什么。

唯独关于祝由……岂能和祂的“天下皆魔”两全?

是不能两立!

当初那朵生在普贤尸身、染毗卢遮那如来之血而成的三生兰因花,嬴允年夺得了整朵“过去”和半朵“现在”,终在雪原得以补完。

祂于“现在”,亦有权柄。替换一下正在炼魔的姜道主,来做祝由的绊脚石,想来也没什么不合适。

开创杂家的嬴允年加入,顷将天衍至圣推到又一个高峰。

险些被撑爆“幻想”的凰唯真,也终于得到解放,可以重新整合天衍至圣那繁如烟海的道则。

凰唯真在天衍至圣的左瞳,嬴允年在天衍至圣的右瞳。

此刻这件人间兵器,已经远远超过诸圣的设想,是任何一位圣人,都不曾企及的力量。

祝由仍平静:“我们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答案,都要建立在某种标准上。没有标准,就没有答案——这即是‘度量衡’的意义。”

祂并不在乎世人的无知,解释本身也不具备意义。

只是“被了解”这件事,也会带给祂了解。杀死不朽的力量,正来自于不朽。所以祂回答。

“这件兵器的确很有潜力。诸圣当年未能实现,应当不止是我的的遗憾!那么——”祂问:“韩圭要不要也加入呢?”

说着祂又抬手一按,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现世祸水中,即见一只遮天大手,笔直地拍落。

惊得刚刚爬起来的无罪天人,又往祸水深处躲。

这只手拍在具体存在的学海,却打进了形而上的“知识”的海洋,惊醒了仍在其中浮沉的伟大存在。

“孔恪,你怎么说?!”

竟是仍觉现在的天衍至圣不够强大,邀请迄今沉默的韩圭,和当年伤势更重、后来沉眠于知识海洋中的孔恪……使这件“诸圣兵器”超越巅峰!

作为创造显学的人间至圣,这件造来对抗大恐怖的“诸圣兵器”,自然也有韩圭和孔恪的心血。

甚至祂们本就是预定的驾驭者。

几乎是在苏醒的当刻,天衍至圣便已与孔恪共鸣。

书山之上,更是文运翻涌。“子先生”遥望祸水,低头矜礼。

但一朵文云轻柔地蹭了蹭他,便有大颗的泪珠,砸落树原。

学海里的儒祖,并不是人们心中老夫子的形象。

祂高大、孔武,挽起的裤脚下,腿毛还很长……看起来像个不读书的粗人。

从形而上的知识海洋,掉进现世具体存在的学海中,没有影响祂的睡姿。

祝由的粗暴呼喝,也没有影响祂的心情,

祂慢慢地坐起来,先在学海之中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发出火烧竹节般的响。

“呵……啊~”

然后扭过头,看向祸水深处,看着那个瞬间缩进祸水深处,以手捂面的丑八怪。

看起来祂想打个招呼,但最后只是咕哝了一句:“还是这样啊……”

遂起身!水花四溅。

“故人相逢人间喜!”

“尔既有请,我岂辞之!”

祂拔起腿来,一步就走进了太阳宫。

再一步,便合入天衍至圣。

那属于墨祖的沧桑沉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粗犷,也很奇怪的多分斯文。其右手拄竹杖而为杖剑,左手拿着一卷书简……拿成了书锏!

一剑开道,而一锏砸脸。

“是不是……有辱斯文呐!”毕竟是老对手,祝由还有玩笑的心情。

韩圭并没有出现。

祂也并不在意。

时代在永恒地进步。手下败将又沉睡了这么多年,与祂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面对着左书右杖、气势更胜之前的天衍至圣,祂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了某种无形的事物……往外一拔!

“世尊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天人族不愧是天道最偏爱的种族,当年祂借天看得很远……”

祝由说着,从对面的天衍至圣身上,拔出来一根纤如牛毫、长足九尺的虫!像一根蛛丝飘荡在手中。

人有病,天知否?

此即为“害人虫”!

不到见时事不知。看到“害人虫”的这一刻,散落在历史里的情报,这时才被“天衍至圣”所惊觉——

在诸圣时代,医圣长桑君于晚省之时,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自问有失,却不知何失,他为这种病,取名叫“不察”。

阴阳真圣邹晦明,窥其阴阳,见他阴失三毫,不知所去。在这个过程里反思自身,才凭借对阴阳的独特认知,想起了虞周之死。由此引发诸圣对于“大恐怖”的探究,留下永远笼罩在那个时代的阴影。

但“阴失三毫”只是记忆被抹去,不是长桑君的病症。

那种病真实存在,只是自此以后被彻底地掩盖!

医家真圣长桑君自省所发现的问题,并不是他对虞周的遗忘。而是医术发展到时代巅峰,他做为立于时代之巅的医道集大成者,对于那种“不察之恐怖”“未发之病”的警觉。

这“害人虫”,是人族诞生以来,一切对人有妨的祸害,随着人族的发展而发展,而于客观层面,有了“虫”的具现。

它在诸圣时代达到第一个巅峰,真正可以作为一种永恒层次的力量来运用,以之“蛀坏不朽”。

长桑君毕竟未能超脱,视野囿于修为。

而祝由是远古时代人族第一巫医,最早建立完整医术体系的永恒存在。若是祂的名字没有被历史抹去,算起来,后世医修如长桑君等,应当奉其为祖,至少也是医祖之一。

祂在杀死虞周的时候,已经将“害人虫”掌控。凭借高出长桑君的医道修为,将其晦藏。

事实上这是祂应对大成至圣的手段之一!

后来诸圣命化,长桑君身死,这病也就成功潜藏,再也没有被发现。

今时今日虽然医道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更胜于长桑君的医道修者,还未出现。现世最强的两位医修,东王公和亓官真,都还不能言“圣”。

超脱者超脱一切,自然也超脱了“害人虫”。

可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不止是几位超脱者的智慧,祂是诸圣道途的集合。

至圣尚能对抗这种“蛀坏不朽”的力量,至圣之下,却是一触即溃。

当祝由拔出“害人虫”,这隐藏了十几万年的手段,顷为蛀坏长堤的蚁穴。竟见得辉煌无敌的“天衍至圣”,开始崩解。

凰唯真所在的左眼,嬴允年所在的右眸,以及孔恪占据的部分面容和左手,尚能保持永恒的姿态,这具伟躯的其它部分,却如溃沙!

诸圣时代确然是黄金时代。

烈山自解后的第一个时代,催生了辉煌的文明,历史群星闪耀。

小说真圣虞周,触及了一种逼得祝由出手抹杀的隐秘。

阴阳真圣邹晦明,想起了虞周。

医家真圣长桑君,察觉了“害人虫”。

墨祖更是直接找到祝由,与之决战,用性命拖延了祂的脚步。

如此种种,再加上当下这尊可以同祝由正面交锋的“天衍至圣”……诸圣的光芒,的确辉耀人间。

可是那个时代,毕竟已终篇。

现在也被祝由翻过。

挣扎在祝由指间的“害人虫”,散发着腐蚀时空的朽意,也朽坏着诸圣的道痕!

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书简,被祝由抬手挡住。其所承载的学问,孱弱得化为字蝶飞走。

膏肓之病,发于一时。天衍至圣的虚弱,已是肉眼可见。

祝由一把握住书简,也就此扣住了那只孔恪所掌控的手,冷道:“说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看你休息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步!”

天衍至圣张嘴,发出孔恪的咕哝:“……昏迷了怎么进步?”

祝由遂不言。只将天衍至圣拽到近前,右手握住“害人虫”在拳心,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去!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尊超越了诸圣最终幻想的“天衍至圣”,就在这只拳头前……朽坏为尘沙。

“人”为“害人虫”所坏。

但幻想终不死,命运无穷途。尘沙飞扬中,“天衍至圣”又拄杖行来。

明明左眼为凰唯真,右眼为嬴允年。

可这张苦毅的脸,这执着的脚步,像是那人亲临!

远古时期战死沙场,是祂亲手为墨接续了生命,墨却用这余生,与祂对垒。

那次祂告知墨,告知这漫长的寿元从何而来,这生命力磅礴的躯壳是如何创造……是想告诉墨,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材料。

墨却毁掉了肉身,寄身于傀儡。得了有熊的帮助,活过了上古时期,在中古才成道。

其之所以能在中古成道,也是在上古时代末期,在治理魔潮上有卓越的贡献。

一念为墨,一念为魔。

祝由波澜不惊,只是抬手一抓又一拽……复又一拳。

“天衍至圣”又溃沙,而后又归来。

祝由重复着拔苗锄草般的动作,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农。一次次地碾杀,而后等待天衍至圣归来。

但胜负已经写明——

诚然凰唯真可以无限次地归来,不死不灭。构筑这尊天衍至圣的其它力量,却并不尽然。

天衍至圣彻底崩溃,嬴允年和孔恪毕竟各行其道,超脱无上,尚有别的选择。

放弃天衍至圣,就意味着诸圣的设想已经失败……占据“现在”与祝由对杀的基础,便不复存在。

但若死死守着这尊天衍至圣,在这里顽抗。诸圣的道痕很快就磨尽,合于其中的两位不朽者,亦只会在一次次的碾磨中,被生生拖得朽死!

是进亦难,退亦难。

天衍至圣的左眼,是正在演化的山海界。右瞳之中,嬴允年立身于一朵绽开的花。

两尊对视,有相会的从容。

祂们已然达成了共识——

所有已知的设想,都很难真正击败祝由。

其人并非停滞在某个过往、早晚会被后来者超越的无敌者,而是始终跟随时光、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

前人想过的,祂也想过。今人眺望的,祂也在见证!

和祝由不止一次交手的孔恪,当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当祝由相邀,祂仍赴约。

盖因君子之道……“吾往矣”。

“让我来试试。”嬴允年用眼神说。

凰唯真漫步在悬山之间,行于蔚蓝的海,终究抬起了手——自负如祂,必须要承认,即便是做到了这种程度,祂也无法同祝由相争于现在,定义未来。

祂的战斗在事实上是失败了。

“只可惜……六合战争还没来得及打出结果,理想田尚未丰收,梧桐枝还没有飞来新的凤凰,我亦未能超越时代。”

雍墨,元央大理,梧桐越国……这些都是祂对于现世的观察和设想,祂也在期待,最后会开出什么样的结果。

只是时不我待。

这样说着,祂抬手遥对嬴允年,打算以最后的幻想,送这位秦太祖一程,让祂的道路,来和祝由验证……

此时却响起一个声音——“失礼了!”

说话的人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可是说着话,便已经跨越了时间和空间。

金焰又重来……或者说,这座太阳宫,从来就没有飞离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

赤冠束白发的姜望,再一次于金焰中走来:“虽然这是山海道主的时代,我也还沐浴在诸圣的智光下,但能否容我……探一只脚来?”

他轻轻低头,以此对先贤致意:“我于未来学步,君在历史翩然。得之天下,用之天下。说是现在,岂唯现在?”

“现在”是无数“过去”的统一!今日的他,于时代潮头弄舟,不止代表他自己。

能够分割祝由鬼祖的部分,能够完成真正完美的天衍至圣,能够予现世那么多福泽,怎能说这不是山海道主的时代?

但……

所有出生于道历新启之后的人里,只有一个名字,可以冠以“超迈古今”的名号。

若只能选一个人来代表这个全新的时代……唯姜望而已!

他抬起头来,不再低下。走过溃朽流沙的天衍至圣,直脊而按剑,向着祝由走去。那燃烧的上昧神火,似是这场盛筵为他铺开的金毯。

金袍飘扬,像是辉照诸天的烈日,收回了最后一卷金霞。

他注视着祝由,就如祝由一开始注视着太阳宫外的火。

此刻才开始对话:“叫你久等——”

他说:“我也不再有十四年的耐心。”

倘若走向圆满的十四年,要用永恒的生命来填补……

姜望从来不愿意让他人,成为自己的英雄代价!

无论那是不朽的传说,还是人间的草木。

咱们的完本闪屏活动,没有申请到27号的,只申请到28号的。

(因为之前是按照24号完本申请,所以重新申请,人家已经先申请了,排期就慢了一拍。然后闪屏一般是在完本后一天,效果会比较好。辛苦点娘工作人员了,配合我一轮轮的改……O,O)

为了配合宣传活动,同时我也想再多写点,完本阶段灵感非常爆炸,有太多想写的画面了。

虽然我已经胡子拉碴黑眼圈极重,但非常的亢奋。凌晨写到现在都不困!写字速度虽然提不上来,但总算靠时间堆了点数量。

咱们多写一天,27号大结局。

……

明天中午十二点继续。

继续两万字左右。

……

……

感谢书友“精神判官”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18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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