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诚

“贾琮,你完蛋啦!”

之前一直悄悄看戏不敢出声的贾环,在出了公侯街后又跳了起来。

也不上赵国基套好的车,围着贾琮左转右转的幸灾乐祸。

他倒也没什么坏心,就是单纯的想看热闹……

贾琮也明白他为何这般说,在贾家,纵然是公子,也不能随意欺辱年长的奴才。

“尊老”二字,在这个时代的分量要比后人想象的重的太多。

哪怕贵如贾宝玉,对他的长随李贵,也得是客客气气的。

不是因为贾宝玉地位不如李贵,只是礼数如此。

整日里咋咋呼呼,欺压奴仆的,只能是新晋的爆发户,让人鄙夷。

譬如,赵姨娘……

贾环也有点这个毛病,但也只敢私下里对赵国基。

若是对其他成年家仆这般,譬如贾琮这样,那传到长辈耳中,可是了不得的事。

因此,他才这般说道。

贾琮不理睬贾环,没放在心上,可倪大娘却担忧的不得了。

她慌张的看着贾环,道:“这位大爷,可是老婆子给恩公惹了什么祸?”

贾环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大爷,咯咯笑的得意,昂着小脑瓜道:“我听我娘说,那些两府的门子都是一等一的肥缺儿,没够硬的靠山,哪能轮的上?

我娘当初还想让赵国基去当哩,只要他六成门包分成,可惜他太笨了……”

说着,还狠狠的瞪了一旁赶车的赵国基一眼。

赵国基憨厚的笑了笑,没做声。

贾环无趣之极,又道:“那几个门子,有走链二哥路子的,有走二嫂路子的,还有走老太太路子的。

那个年轻的更了不得,全家都是大老爷的人!

他们今儿被贾琮欺负了,回头要是告状……那贾琮可就惨啦!”

倪大娘虽然听不明白那些人际关系,可隐约也猜出了些,贾琮可能真的因为她又惹上麻烦了。

因而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惶恐非常。

贾琮却道:“不妨事的,今日之事,罪过在他们。

我若不强硬,他们反而会说三道四,造谣生事。

如今我强压下他们,他们日后许会报复,但绝不会在这次。

倪大娘放心就是。”

倪大娘闻言,这才缓了口气,道:“若是让恩公因为我这糟老婆子惹上祸事,我就是碰死一万次,也不能偿啊!”

贾琮虽年幼,但气度稳重,他摆手道:“倪大娘,恩公二字再莫提起。

我那日出手之事,也请倪大娘莫要告诉旁人。

最好让当初那些人慢慢遗忘,不然,才会真的惹上祸事呢。”

倪大娘闻言,忙噤声。

一旁贾环却哼哼了起来,道:“你可别忘了我,没有点好处,你还想让我帮你匿事?”

说着,扬起小手上的大拇指和食指搓的飞起……

连倪大娘见他小小人儿这般市侩,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贾琮瞥了贾环一眼,没理会,而是问道:“倪大娘,倪二哥身体可好些了?”

听到这话,倪大娘面上浮起浓浓的笑意和感激之意,连声激动道:“好多了,好多了,这二月来好多了!

老天爷,老婆子做梦都没想到,他竟还能活过来!

老大没了后,我倪家就他一根独苗。

老头子去的早,若是他再有个好歹,倪家就要绝后了。

那老婆子就是死,也无颜去见先夫。

恩公啊……”

眼见倪大娘越说越激动,落下泪来不说,还要当场给他跪下,贾琮忙拦道:“倪大娘再不需如此,我虽救了倪二哥,可倪大娘和倪二哥也在我最落魄时,救了我。

我贾琮一饭之恩必偿,更何况好多顿饭。

如此算来,咱们算是扯平了。

再者,倪二哥能够挺过来,其实我也没想到。

必是倪大娘寻日里积德行善,才攒下的福报……”

这不是虚言客套,贾琮是真的没想到,倪二的命能有这么硬。

在那样的条件下进行的粗糙手术,他居然能硬抗过来。

倪大娘还想说说什么,一旁的贾环却一跳老高,斥道:“还有完没完啊,你这个啰里啰嗦的老太婆!

大过年的,也不知请大爷我去高乐高乐,就会啰嗦吧唧……哎哟!”

贾环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下,忙抱头蹿到一边,怒视“凶手”。

贾琮不等他发飙,便淡淡道:“你先去你舅舅家拜年,等回头再来南胡同倪大娘家寻我。”

贾环听贾琮要把他支开,立刻就要跳脚,却又见贾琮翻手一伸,一锭银子出现在他眼前。

贾琮道:“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银子,你今儿收到的压岁银子,都被你娘收了去吧?

这些你自己收着,莫丢了。

要不要?”

贾环原本一张愤怒的都要扭曲的脸,在看到这一锭银子,瞬间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道:“哟,还有压岁银子?

贾琮,你真敞亮!”

说罢,小手“嗖”的一下从贾琮手中取走银子,奇快无比。

又生怕贾琮反悔般,一下蹿到路边赵国基牵行的马车上,也不用人扶,连滚带爬的翻上了马车,一迭声的催促着:“快走快走,一会儿臭贾琮要变卦了!”

赵国基冲贾琮弯腰点点头,然后邀赶着马车,往他家驶去。

……

南胡同,倪家大门。

门前亦挂着门神,新油了桃符。

两边门柱上贴着联对,书曰:

“春风万里玉梅开,佳岁平安福满堂”。

寓意不错,书法平平。

见贾琮驻足观看,倪大娘笑道:“公子,这是林家小子写的。”

贾琮闻言,眉尖微微一扬,道:“林家小子?莫不就是那个……”

倪大娘叹息了声,道:“就是那个被城南富发赌坊坑骗了的林小子,说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哩。”

贾琮道:“读书人?那他怎么被坑骗进赌场的?”

倪大娘正要说话,就见你白胖年轻男子从屋里出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一脸和气。

他满脸堆笑,小眼睛眯成缝,几步上前道:“哟!大娘回来了?二哥听到动静,就让我出来迎迎!”

说着,目光看向贾琮,目光隐隐激动。

看得出倪大娘并不厌他,没有因为倪二被刺之事牵连到他身上,还笑着与他介绍道:“林小子,这位就是你二哥口里常念叨的恩公,也是你的大恩公……”

又对贾琮道:“公子,他就是林诚。”

那白胖男子闻言,小眼睛登时睁得溜圆,撩起衣襟前摆,就跪在地,“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诶,大过年的,你跪我做甚?起来吧。”

见他磕的实诚,贾琮心里的一些负面猜测淡化了些,出言道。

那林诚闻言,却不起身,抬头看着贾琮,额上一片青紫,他眼中含泪,激动道:“若非恩公相救,诚,愚钝不堪,被歹人坑骗,死不足惜。

可连累二哥险些身死,大娘无人养老送终,诚万死也难,也难辞……”

哽咽难言,林诚只好再次磕头不止。

贾琮总算明白,倪大娘为何没有迁怒于这个“罪魁祸首”了。

看起来,也的确不似心性不良之辈。

他道:“林兄既然亦是读书人,还是起来说话吧。

天地君亲师,某不在其中。”

倪大娘也道:“是啊林小子,快起来吧,心里记着公子的恩德就好,日后好生报答。

这会儿磕破了脑袋,也不值当什么。”

这话,连贾琮听了都有些侧目。

这倪大娘果然是个极明事理的人。

林诚闻言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应道:“大娘说的是,是我见到恩公太激动,迷了心了。

快快,大娘恩公,里面请,外面怪冷的。”

倪大娘满脸皱褶笑的愈发慈祥,道:“你倒和我外道起来,请我进门。”

贾琮和林诚也笑了起来,一行人入内。

……

(本章完)

第32章 运气不错

“恩公,新年吉祥!!”

倪二重伤还未痊愈,依旧没能下炕。

见贾琮进门,他跪在炕边,重重的在炕沿上磕了个头。

炕上有一炕桌,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炸面饼等一些吃食。

贾琮却微微皱眉道:“之前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再喊恩公,也不要动辄磕头。

我才多大点,你也不怕折了我的福寿……”

倪二虽才二十出头,但身材魁梧,相貌粗犷,他听闻此言,面色涨红道:“恩公……公子必定福寿无疆,公候万代!”

贾琮呵呵一笑,站在炕前道:“闲话少说,你趴下点。”

倪二闻言忙低下头,贾琮将他脖颈处的白裹布轻轻解开,看了看已经快长合的伤口,也不见化脓,点点头笑道:“倪二哥才是真真够命硬福大,这样都能活下来。

伤口愈合的极好,没有发炎……没有什么后患。

若非极福大命大者,几乎不可能这般顺当。”

倪二并一旁的倪大娘和林诚闻言,都极高兴。

一起又将贾琮赞了又赞。

“恩公……公子,你可瘦多了。”

众人落座后,倪二看着贾琮,动容道。

倪大娘也怜惜道:“谁说不是呢,看来我每日送去的饭菜,都没能到公子手上。”

林诚显然也知道些,他叹息一声,道:“一入侯门深似海,公子在荣国府上也不易啊。”

贾琮笑道:“如今好多了……”他不愿在这方面多谈,转过来对倪大娘感激道:“我都不知道,大娘每日去送饭。实在太厚爱了……”

倪大娘忙笑道:“这不值当什么?都怪老婆子没用,没能没送到公子手里,让公子受了那么多苦。”

见倪大娘苍老面上慈爱的又红了眼圈,贾琮心里一暖,道:“大娘,日后别叫我公子了,唤我琮哥儿吧。”

这个称呼,只有真正近亲之人才能称之。

然而对贾琮来说,那些所谓的血亲,都未必有倪大娘更亲近。

不过倪大娘知道规矩,她慌忙道:“公子金贵之身,老婆子如何敢……”

“诶……”

贾琮摆手道:“大娘也知道我的处境,和金贵半点不相干。”

话虽这样说,但连林诚都知道,不是这回事。

他在一旁感叹道:“公子却不用妄自菲薄,纵然公子在国公府里一时不得意,可依旧是贵人。

要不是沾了公子的光,我怕至今还被那富发赌坊扣着呢。”

“怎么回事?”

贾琮方才就奇怪林诚是如何出来的,只是还没顾上问。

听他发问,林诚忙道:“公子救了二哥后,那富发赌坊的人便知道了公子的身份。

他们不知道公子和大娘、二哥什么干系,怕牵扯到国公府,这才放了我出来,还将我家的小宅子和书坊还了回来。”

“可惜你家的大宅和那些田地了,富发赌坊的人忒狠了些……”

倪二在一旁不平道。

贾琮看向林诚,目光有些深邃,道:“你怎么会去赌坊?”

他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一个沾上赌,沾过赌的人,都不可托之以大事。

这是人性的问题,侥幸不得。

林诚被贾琮这种眼神一扫,心里竟“咯噔”了下。

本就因贾琮出身显贵不敢以稚子待之,此刻愈发不敢轻慢了,他忙道:“公子不知,诚虽不成器,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可也自诩为读书人。

如何肯自甘下贱,碰那些腌臜堕落之事?”

一旁倪二也忙作证道:“公子,林诚这小子平日里还有些清高气儿哩。

我以前在赌坊里放帐,赚些例钱使,他几次三番聒噪我,说不该去赌坊那等地方。

他这次也是被人设计坑害了!”

贾琮闻言点点头,眼神平和了些,道:“那到底怎么回事?”

林诚叹息一声,面上满是懊恼之色,道:“都怪我识人不明……”

说着,将事情原委道来。

这林诚原也算是世家子弟,祖上甚至还有个爵位,只是不能世袭。

不过因为家风清正,所以传到他这一辈,虽然没了爵位,但家底依旧殷实。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住在西城。

林诚父亲早逝,留下了不薄的家底给他。

除了西城一大一小两处宅第外,城外还有良田数百亩,城内有门铺数间,还有一处规模不小的书坊。

林家没什么人了,只有林诚和他娘两人,守着这样大的家业,日子过的比寻常大户还要轻快。

可没想到,竟落入了歹人的眼。

林诚一世交好友,中了秀才后大摆流水宴席请东,吃醉了酒水,却非让林诚送他回家。

林诚念及世交之情,不好不送。

但是路过富发赌坊时,那世交又非要进去顽一把。

还振振有词道一辈子不进来见识一回,算是白活了。

林诚性子好,执拗不得,又放心不下,只能陪他入内。

那世交好友上了赌桌,好似赌神附体,没一会儿就赢了不少。

又押了一把大的后,却忽然叫嚷肚子痛,要出恭。

只不舍得大好的“钱景”,就让林诚代他暂占片刻,他速速就回。

自然,这个世交好友再也没出现过。

而大好的钱景,也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剩下的,贾琮也没细问,看着林诚满脸痛苦之色,他道:“既然现在还无能为力,就暂且放下。

说到底,这件事是你自己的问题。”

此言一出,林诚都忘记了痛苦,傻眼儿看着贾琮。

倪二忙道:“公子,分明是那个畜生不如的家伙陷害了诚哥儿,怎么会是他的……”

贾琮摇摇头,看着林诚道:“你既然也是读书人,就当明白:是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做人,也该有自己的原则。

你说你厌恶赌场,就不该踏进一步。

你那所谓的世交好友,执意于那里,你就当果断的划清界限,敬而远之。

如此,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的事了。”

林诚闻言,白胖脸上,冷汗都从额前流下来了,面色又羞又愧,讷讷道:“我……我……”

他虽二十来岁,可家境富庶,一应俗务皆由家中老管家处理,只逍遥度日。

论起来,远比贾琮这个国公府庶子过的自在,哪里经过这些?

这会儿子被贾琮犀利点评,一时间心中既悔恨,又慌乱。

见他如此,倪大娘反倒说起情来,她慈蔼笑道:“公子啊,容老太婆说两句。

这世上人,生来就分尊贵高低,也分三六九等。

有的人,像公子这般,似天上的神仙下凡一样,不管年纪大小,读了书,就明了礼。

而且公子这样的人,读了书,书里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了,就会用,顶顶了不起!

还有些人,就像我们家二郎,当初家里何曾没让他读书?

为了让他进学,他老子不知打了他多少遭。

可又有什么用?

他读的书,大半都随着馒头进肚子里了,除了认得几个字,啥也没留住。

再一类人,就如诚哥儿这样的。

比二郎强,可又万万比不得公子。

道理他们倒是都明白,可就是做不到。

这样的人,成就也就有限的紧。

老太婆想,这世上大部分人,怕都是这样的普通人哩!”

倪二喜道:“到底是俺娘老道,话说的透彻!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林诚也松了口气,讪讪笑道:“大娘说的有理,不过确实是我做差了。”

说着,白胖脸上一双小眼睛看着贾琮,点头正色道:“公子说的对,错了就是错了!

我也读过《孟子》,知道圣人‘有所为有所不为’之教化。

可知道却没做到,就是错了。”

贾琮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他的运气,似乎还不错呢。

碰到的都是明白人。

什么叫运气?

遇到了可用之人,便叫运气。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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