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水患

“每个月都需要抄很多?”祝余问。

“基本上,这小子要是真的一丝不苟地抄,旁的就什么事都没工夫做了。”严道心用手比划了一下,“每个月必须抄这么厚一摞。”

“那我就知道鄢国公为什么现在看你这么不顺眼了。”祝余笑着对一旁的陆卿说。

说什么化解煞气自然是借口,鄢国公希望的是陆卿被困在那与世隔绝的山青观中,没日没夜反反复复的抄写经书,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这上头,这样一来,待到十几、二十岁,除了那几本可以倒背如流的经书之外,基本上也就是个废人了。

既没有广博的见识,也没有强大的根基,没有家族势力可以照拂,又文韬武略样样不通。

这样的一个人,就只能是砧板上的一条鱼,锅中煮的一块肉,任人宰割,毫无抗争的能力。

祝余心中愈发感到疑惑。

如果说赵弼现在看司徒老将军一家不顺眼,一心一意想要给他们使绊子,这倒是还说得过去,毕竟当初赵弼一直拥护锦帝,一路腥风血雨杀出重围,最终将锦帝推上了天下共主的至高皇位上。

所以他有充分的理由看始终不肯站队,总是恪守中立的司徒一家不顺眼,认为人家当初没有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却和他一样都成了朝中风光无两的勋臣。

可是陆卿的先人分明是与这位鄢国公在同一个阵营当中的,甚至全家上下就剩下陆卿这么一个活口。

鄢国公总不至于为了怕陆卿长大成人之后会威胁到自家孙子赵伯策的前程,就那么处心积虑、未雨绸缪吧?

严道心虽然说没有陆卿的心思那么深,却也不是什么没有心眼儿的人,从祝余对陆卿说的话,顿时听出了点东西,知道陆卿很多事都还没有同他的这位新妇讲。

他又想起那天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于是也朝陆卿深深看了一眼。

陆卿撇了他一眼,对祝余说:“这其中的奥妙,不是一言两语能够说得清,待到方便的时候,我再同夫人细细道来。”

祝余一愣,本以为按照之前那几次的反应,陆卿一定不会接自己方才那话,没想到他倒是有了松口的意思。

这人怎么忽然这么坦诚,决定不在自己面前藏着掖着,讳莫如深了?

难不成司徒敬那一剑虽然没有刺伤要害,却误打误撞给他开了一窍?

“既然东西都已经准备停当,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先到化州,再从化州去朔国。”陆卿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毕竟他和鄢国公一派之间的诸多渊源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这里面有一些事,就连他自己都尚且存着疑惑,就更没有办法立刻对祝余说个清楚。

而这会儿摆在他们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到朔国去。

祝余收好了自己的那一张度牒,又从符箓那里拿了适合自己身形的道袍,便没有再多逗留,回房早早就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符文就过来敲门,祝余听到敲门声便立刻清醒过来,迅速起身换好了那一套道袍,顺便熟门熟路地给自己绾了个道士的发髻。

这些日子以来,她原本随时有突发状况一叫就立刻清醒并行动起来的肌肉记忆始终都在,现在就连着男装,束男儿发髻的动作也愈发麻利了。

没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了房门,背着包袱出门与其他人汇合的时候,已经俨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道士了。

几个人戴了帷帽出发,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已经距离那个驿站还有司徒敬的离州大营一百几十里地远,几个人稍作休整,又继续赶路,到了晚上天黑前,找客栈歇脚过夜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化州地界了。

客栈的小伙计看着他们五个人身着道袍,风尘仆仆,忍不住也起了好奇,趁着帮他们端上来吃食的功夫,开口同他们打听:“几位这是要奔着化州那边去?”

“你这人眼力倒是好极了,怎么就瞧出来我们是要去那边的?”严道心也不介意被那小伙计打听,点了点头,“我们还真是要去化州。”

小伙计咧嘴笑了笑:“这事儿可不难猜!今年也不知是怎么着了,化州那边有一大半的地方,就好像是有人把天给捅漏了似的。

我爹说,他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过去只听说过化州偶尔闹过旱灾,还没听说过那种地方还能下雨下得发了水的!

在你们之前呀,我们这店里头都招待过好几拨的和尚道士了!

不光有和尚道士,还有巫婆神汉呢!

所以不用问我都知道,你们肯定也是那边的官府请过去做法事的,希望能够帮忙驱云散雨,让老天爷也叫太阳露露脸儿的!”

严道心顺着小伙计的话连连点头,随随便便应和了几句,小伙计一看自己猜对了,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你们几位有没有什么真本事,能不能把化州的水患给收住?

要不然,再这么下去啊,只怕淹了化州之后,用不了多久,那水也就快要冲到我们离州这头来了!”

祝余暗暗有些惊讶。

按理说,离州在化州的上游,下游雨下得多了一些,上游并不会特别担心。

现在这小伙计年纪轻轻都能这样满面忧色,就不难想象化州那边的水患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严道心朝陆卿和祝余看了一眼,心里暗暗诧异,没想到这小伙计误打误撞猜出了他们此行要去何处,竟是因为这么个缘故。

治个病,解个毒,这些东西严道心是手拿把掐。

再不济哪怕是让他攒个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丸子出来,也不是不行。

但是甭管是求雨来还是求雨停,他是半点都不会。

不过他凭借着这些年四处行走锻炼出来的脸皮,硬是表现的底气十足,只差没拍着胸脯说他们能调动四海龙王了,把那小伙计唬的一愣一愣,到从他们桌跟前离开的时候,满眼都是崇拜,要不是口袋里没有钱,只怕都快要忍不住给严道心他们捐点香火灯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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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6章 巧合

估计是小伙计被严道心的口才深深折服,到了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要离开客栈继续赶路的时候,他还特意追出来,好心提醒他们提前多备些干粮,否则到了化州地界,越往那雨水多的地方去,就越难买到吃的东西。

听说当地百姓眼见着今年这是要奔着颗粒无收去,都恨不得把自己家现有的粮食都存起来,免得真闹了饥荒的时候挨饿,没有人肯轻易拿出去卖了换钱了。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祝余他们听了小伙计的劝告,离开那个县城的时候,特意拐到市集上去,买了好些耐放的干粮大饼之类东西,用油纸仔仔细细包好收起来,又把随身的水囊都装满了水。

一般来说,闹水患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水。

但是同样的,那种地方最缺的便是能够放心饮用的干净水。

泛滥的洪水淹没农田、淹死庄稼都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随着那污泥浊水的浸泡,人们在饮用了不洁的水源,食用了被污水浸泡过的粮食之后,很容易便会患病,随即瘟疫便有可能迅速蔓延开来。

就这样又赶了两天路,越往前走下雨的时候就越多,本来应该很好走的官道硬是被缠缠绵绵下个不停的雨水浸泡得路面发软,满是泥泞,马蹄踏在上面时不时便会打个滑。

这也让他们不得不放慢了行进速度,以免一不小心连人带马都摔在泥浆当中。

路旁原本应该又清又浅的小溪,现在也涨满了浑浊的泥水,水面眼看着就要比能走的路还宽,黄色的水面被风吹得一漾一漾的。

他们沿途所经过的镇子也好,县城里也罢,果真和那小伙计提醒的一样,别说是卖胡饼的小贩,就连食肆肉铺那样的地方,很多都压根儿不再开门迎客。

这里的百姓眼见着这雨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一样,把田里的庄稼都给淹死了,搞不好就要颗粒无收,便把自家的粮食仔仔细细藏了起来,不愿意卖给外人。

外头的食肆肉铺没了可以下锅的食材,也只有关张大吉。

这也使得一路上经过的庄子、县城都愈发死气沉沉。

虽然身上披了油衣,可是每日顶着雨赶路,祝余还是感觉到整个人都是潮湿的,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别提多不舒服了,并且隐隐约约还有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儿。

走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忽然之间雨更大了,无数雨点从天而降,打在地上,瞬间便能在地面上的水坑中激起一片水花,前方的路被这大雨冲得一片水雾迷蒙,看都看不清。

那雨点还被风裹夹着,直往人脸上拍打,让人睁不开眼,更增加了行路的困难。

五个人只好在一片农田旁边,找了一个种瓜人过去看瓜的窝棚,暂时躲一躲雨,打算等雨小一些了再继续走。

“屹王大婚的时候,不是就听说鄢国公的二女婿,工部侍郎白齐宏就已经被圣上派到化州修渠了?”祝余看着窝棚对面已经成了水洼的大片农田,算算时间,不禁感到有些疑惑,“到现在也有一阵子了。

这雨虽说下得不小,但若是水渠修得进展顺利,怎么也不至于途径的地界,处处可见农田积水,庄稼全都淹死的状况吧?

咱们这两日所经之处,确实能看到有被修缮过的水渠,可是水渠中无一例外都积满了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看来白侍郎那边应该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了。”陆卿盘算了一下他们的行进速度,“若是这一场雨过去得足够快,我们一日之内便能见到他了。”

祝余狐疑地看了看陆卿:“你要走化州过去,是不是专程奔着那位白侍郎来的?”

“谢谢夫人如此高看我,不过这只是巧合罢了。”陆卿一脸谦逊地摆了摆手。

祝余回他一笑。

这事儿果真是巧合……那就怪了!

若真是巧合,这只狐狸就不会在陆嶂大婚那日,特意让符文留意白齐宏是否随他的岳丈鄢国公一同现身,若没有同行,又是去了哪里!

经过这些时日,祝余对自己这位夫君已经有了一个最基本的认识——在他身上,除了娶到一位会验尸的夫人这件事是如假包换的巧合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巧合可言了。

两个人的对话点到为止,谁也没有再深说。

窝棚外头的雨没有半点转小的意思,严道心低头往自己的油衣里头闻了闻,一脸厌恶,很显然也是对那一身霉味儿感到十分头疼。

他在随身的箱笼里面翻翻找找了一会儿,变戏法似的从许多瓶瓶罐罐中挑了一个丹红色瓷瓶,倒了几粒同样颜色赤红的小药丸出来,发给其余四人一人一粒。

“总这么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也不是个事儿,把这药吃了,能帮着把身子里多余的湿气浊气都清一清,不然真的要被这暑湿闹出病来了!”

祝余见识过严道心的能耐,对他给的药丸是否起效自然也没有疑虑,接过来便吃了下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觉得肚子里面一阵暖融融,那股暖意顺着七经八脉向四肢慢慢扩散开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这雨终于小了,一旁的农田也彻底看不到一丁点儿的土,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泊。

趁着雨小,五个人加速赶路,终于在日落天黑之前,来到了一处热闹的地界。

和之前经过的地方都看不到什么人烟不同,这里可以说热闹极了。

还没等来到近前的时候,祝余老远就听见了夹着雨点的风中似乎隐隐有人唱歌的声响。

再走近一些,便能看到有许多壮年男子,赤着上半身,用担子或挑或抬,正在将一担担、一筐筐泥土搬运到更远的地方。

他们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赤着脚,沾满了泥浆的裤腿随意地卷在小腿上,看起来每个人都十分疲惫,但是又齐声唱着劝力的号子,拼命给自己鼓劲儿,不让自己有懈怠的机会,每个人都是一副干劲儿十足的样子。

忽然,一个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脚底下打了个晃,身上的担子倾倒向一旁,人一声不响地便栽倒在身前的一滩烂泥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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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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