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第1052章 圣命

第1052章 圣命

张信见状,忙是重新说了一遍:“陛下,他的意思是,这两日,九江府和南昌府,势必会有暴雨,这暴雨,可能持续三日以上,到时,只怕暴雨成灾,湖泊和河水的水位上涨……”

弘治皇帝这才明白了。

有时大旱之后,出现暴雨,这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大旱这东西,什么时候结束,只有天知道!

弘治皇帝凝视着张信:“张卿家,这两日,干旱就会结束?”

张信心里也没准,这都干旱这么久了,老天爷的事,谁说的清楚。

他忍不住看向王文玉。

王文玉道:“臣敢担保。”

弘治皇帝倒是谨慎起来。

他当然清楚,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抉择,稍有不慎,都可能引发可能的后果,他沉吟着,看着这王文玉:“你用什么担保?”

王文玉正色道:“臣这辈子,最是敬佩的,就是臣的师公……”

一提到方继藩……

弘治皇帝的脸色缓和起来。

方继藩的徒孙,应该还是有谱的。

只是贸然做出这个决定,倘若这几日,没有下雨呢?

那么,这大旱,只怕……

他吁了口气:“诸卿怎么看待?”

“陛下……”

翰林们一个个跃跃欲试。

对于他们而言,一个不着调的家伙,想要影响国家大策,这太冒险了。

弘治皇帝突然压了压手:“这终究是大事啊,不过,朕相信方继藩,自然,也就相信他的徒子徒孙,他和太子,既让你入值宫中,那……朕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来人,传朕的旨意,立即用快马,前去九江府,命当地官府,立即加固河堤,不,加固河堤只怕已经来不及了,立即全力,动用所有的力量,将河水泛滥区域的军民百姓,立即撤出来,能撤多少是多少,一定要快!”

弘治皇帝说罢:“告诉南昌府和九江府,各府各县,谁若是慢了一步,稍有迟疑,朕决不轻饶。至于流离失所的灾民,也请放心,朝廷的粮食,会立即送到,这赈济的粮食,朕会督促下去!”

说罢,众翰林一个个无言。

就因为这么一个人,要大规模的撤离百姓,这可是十万甚至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啊。

王文玉听罢,忙是拜倒:“陛下圣明。”

翰林们一个个想说什么。

而弘治皇帝,面上却是铁青:“快马加急!”

…………

京师里,一个消息传出来。

陛下似乎又开始启用了江湖术士。

对于这个……方继藩是很有意见的。

好歹自己也不是一般人,宫里的消息,他倒是知道的快。

等那王文玉下了值,方继藩便将他寻来,肺要气炸了。

“狗一样的东西,你胡咧咧什么?”

“师公……学生……可以保证,这几日,江西北部……一定……”

“呸!”方继藩道:“下不下雨,与我何干,你说什么最尊敬的便是我,你拉倒吧,我们很熟吗?我是你爹,还是你爷爷?你拿我担保什么?”

方继藩龇牙,这个先例,不能开啊。

见王文玉一脸沉痛之色。

方继藩心软了,他咳嗽一声,决定好好和他讲道理,便蹲在跪地的王文玉面前:“你看哈,我有徒子徒孙数千人,这么多人,人人都能拿我担保,有一个人失了手,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我的脑袋还有吗?”

“师公也知道,偶尔,师公会拿你们做担保,可是你想想看,师公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嘛?你们有几千人,死一个两个,那也是千分之一或是数千分之一,这是小概率的事件,你们学天文地理的,不学算数的吗?”

王文玉一想,顿时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之色:“学生明白了,学生万死。”

方继藩他叹了口气:“江西的事,你有把握吧?”

“有,有的,学生这些年,专门观察的就是地理和天象,同时收罗了大量的古籍,还有徐经师叔的文献……”

方继藩压压手:“那就成了,不必解释你平时看什么书,给我滚!”

“噢。”王文玉早知道,师公是这个样子。

传闻……师公只有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才这般,恩师和师叔们,师公都是这样对待他们,可是……师公不还一样,待他们如自己的亲儿子一般,哪一个师叔们,说起师公,不是欢天喜地。

这么一想,王文玉心里一暖。

师公他……也是如待儿子……不,待亲孙子一般,对待自己啊。

他很是感动。

擦拭了眼角的泪,哽咽道:“学生蒙师公不弃,得师公授业之恩……”

“滚出去!”

方继藩手一指门口。

师公就是师公,这一个滚字,饱含深情。

王文玉没有犹豫,再不说什么,起身便走。

过了片刻,朱厚照便捋着袖子进来,道:“老方,听说了吗?南昌府,要遭水灾了!”

方继藩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对于南昌府,还是极有感情的:“这几年,都有乡亲们送小龙虾来吃,那小龙虾油焖起来,味道真好,这下完了,本宫的小龙虾没有了。”

这听着听着,方继藩脑海里瞬间想到那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的蒸汽冲天,油焖的龙虾红彤彤的,上头有辣椒,葱、蒜,将那小龙虾拨开,顿时香油四溢,外头的麻辣调料便进了肉里,那肉有几分嚼劲,一口吃下,有滋有味,还很香。

方继藩觉得自己口角,竟似有口水要流出来:“这事,我听说了。”

朱厚照一脸感慨:“真是令人遗憾啊,突然想吃虾了。”

“要不,吃牛肉?”方继藩认真的道。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好呀。”

二人一面吩咐人去让温先生准备,一面方继藩突然想起什么:“殿下,方才我们说什么来着?”

“小龙虾。”朱厚照道。

方继藩摇摇头:“上一句。”

朱厚照道:“无数颠沛流离的受灾百姓。”

方继藩这才捶胸跌足,痛心疾首:“我可怜的百姓啊……”

朱厚照:“……”

…………

九江府知府朱蕰背着手,焦灼的等候着消息。

陛下的旨意已经来了,现在灾情紧急,整个九江和南昌,湖泊干涸,到处都是龟裂的土地,无数的百姓,衣衫褴褛,在府城里,受灾的百姓就更多了。

天知道这老天爷,还有干涸多久,此时此刻,陛下终于来了旨意,下旨令九江卫开长江,取水!

这不是一件小事,必须要谨慎从事,因为一旦开挖,就意味着,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九江卫那儿,朱蕰已送去了消息,就等那儿的指挥,有所反应了。

可就在此时,快马已来。

马上的骑士,几乎已是累瘫了。

八百里接力传递消息,一路快马疾行,不容停留片刻。

此时,瘫在衙门门前的骑士,用了最后一丝气力,举起了手中的一个竹筒:“圣命!”

几个差役,忙将他抬进去,而后,有人取了竹筒至知府朱蕰面前。

朱蕰一愣,将竹筒打开,里头是一封加急的旨意。

他取出,一看……脸色骤变。

“府公,怎么了?”

朱蕰脸色骇然,他身子一颤,而后,又细细的将旨意看了一遍。

“这……哎……”朱蕰一声叹息。

他在九江府,官声还算不错。

也算是两袖清风,爱护百姓。

这一次的大旱,他可谓是尽心竭力,可是人力毕竟有限。因而,他才想到了,开挖河渠的办法。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哪里想到……陛下在前一封旨意送达之后,只两日时间,就立即改变了主意。

居然选择在这个时候,迁徙所有泛滥区的百姓。

“升座吧!”朱蕰袖子一抖。

这是圣命,圣意不可违。

随后,衙里传出了鸣金声。

九江府上下,佐官们纷纷抵达。

朱蕰当众取出了旨意,宣读。

九江府上下,人人面面相觑:“府公……这不妥吧,要出事的啊。本就是大灾当前,人心惶惶,这个时候迁徙百姓,这不啻是逼迫百姓们谋反啊。”

“这是圣命!”朱蕰正色道:“我等按着方法做就是了,尔等,敢抗旨不尊吗?”

此时,所有人都默然了。

朱蕰正色道:“要快,所有人都不得怠慢,无论用什么办法,九江卫,也要参与,谁敢出什么差错,敢闹什么幺蛾子,敢敷衍了事,陛下拿老夫治罪,老夫自是要取你们的脑袋。”

他心知这快马加急来的圣命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人,暂时都安置在高处,告诉他们,不必害怕,府中还有存粮,足够应付所需,往远里来看,陛下圣命,他是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的,到时,还会有赈灾的粮食,源源不断的送来。”

“好了,言尽于此,诸公,大灾当前,一切都以救济灾情为主!”

朱蕰拂袖:“老夫就坐镇于此,有任何消息,要立即奏报,若是遇到情况紧急之事,可便宜行事!”

朱蕰说罢,再无多言。

诸官听命,哪里还敢怠慢,自是各行其事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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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53章 天道无常

想要大规模的将泛滥区的人口迁走,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毕竟现在是干旱,又无大水。

何况人们极少愿意轻易离开自己的乡土。

不只如此,没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一切,短时间之内,背着包袱,跟着官府去避难。

因而,知府压着知县,知县则压着下头的差役,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怕上官责难,自然也顾不得许多。

几乎是破家而入,粗暴无比。

九江卫也已行动了起来,带着圣命,开始出动。

一时之间,好几处地势较为低洼的地方,牵涉到的人口,有七八万人,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哭爹叫娘,兵竟如匪一般。

一些大户,受害最大。

寻常百姓,尚且可以说身无长物,躲一阵子也就躲一阵子,毕竟,官府还承诺了有赈济的粮食。

可大户人家,毕竟人口众多,这么多的宅邸和田地就仍在这里?

天知道自己走了,这儿空无一人,是否会被什么人惦记上。

可因为上头有圣命的缘故。

陛下亲自下旨,压力全在知府身上,若是大户们不肯,小民们只怕更不肯了,真到那个时候,不知多少乌纱帽落地,更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因而,差役们都发起了狠来,带着九江卫官兵直接破门,将人拉走。

士绅们吓着了。

没见过这么狠的啊。

不只如此,陛下为何会有这等旨意?

好端端的干旱,突然要迁徙人口。

战战兢兢的士绅们,不得不乖乖的被官府看押着,至某些地势较高的地方。

而后,官府们或是寻觅空置的宅院,或是寻常残破的城隍庙。

毕竟这一切过于紧急,这些空置的地方,绝大多数,都是断壁残垣,无数人安置于此,惨不忍睹,到处都是哀嚎声,是零星的与官府冲突。

偶尔,会有人乱糟糟的道:“不妙了,不妙了,河口周家的人和官府打起来了……”

城隍庙里。

数十个士绅惊魂未定的聚在了一团,他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其实一般的旱灾,对于他们而言,没有太多的影响。

毕竟,他们是地主,地主都有存粮,完全可以应付眼前的大灾,不只如此,大灾之后,粮价往往上涨,他们虽是今年没有了收成,可往年的粮食价格却高了数倍,甚至十倍不止。

寻常的小民,一到灾年就会破产,他们为了活下去,就要借贷,这可是利滚利的贷,借出去一斗米,子子孙孙还上一担,只怕都还不清。

而灾年时,手里有粮和有银子,要兼并土地就容易的多。

某种程度而言,灾年就是一场狂欢,每一次灾年,只要士绅们能把握住时机,身家都能翻上一倍不止。

可惜,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要迁徙人口。

老士绅方文静忍不住低声道:“该,这是官逼民反,怪不得别人。”

其他士绅面面相觑,暗暗点头。

方文静叹口气:“看看这天,看看这火辣辣的太阳,这个时候,突然将咱们迁来此,这是要做什么?都说当今皇帝,乃是好皇帝,老夫……没什么说的,想来……定是朝中出了奸臣啊,怎么会有这么一道旨意呢?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小民,竟遭此无妄之灾,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夫的宅子,现在还没人看护,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贼子惦记上,还有那地……那些地……”

方文静激动的无法呼吸,拼命咳嗽。

“方老先生,罢了,历来官府都要欺民,我们有什么办法?不过方老先生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朝中,有奸臣啊。”

有人闪烁着眼睛:“你们说的是,方继藩那狗一样的东西?”

众人都不吭声了。

那人自觉失言,也打了个哆嗦,没有继续说下去。

外头依旧还是乱哄哄的。

县里派人来放粥,灾民们又骂了,因为一切过于紧急,县里也没能调多少粮来。

方文静吃着这清汤寡水,几乎要跺脚:“那刘县公,历来对我等还算礼敬,这一次,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哼!”

“是啊,几次想拜见他,他都拒而不见,不知这是何意。”

“这是害民啊,听说有人不肯走,被差役们打了个半死。”

方文静气的颤抖,将碗啪嗒一声,摔了,瓷片溅的四处都是。

他厉声道:“老夫就不信了,这个世上,就没有了公道,老夫……老夫要去告御状,告这群狗官,来福,来福……”

“老爷。”一个人上前来,哈着腰。

方文静道:“老夫修一封书信,你亲自带着这书信,快马加鞭,给老夫送去给我那外甥,告诉他乡中父老们没法活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叫人取了纸笔,修了一封书信,又看向其他士绅:“你们怎么说?”

“我们……我们……”

“这是为了十万百姓们请命,你们可以袖手旁观吗?若是庙堂里没有动静,那些狗官,更不知如何欺压我等小民!”

有人起身:“好,算我一个。”

其他人似乎受了鼓舞,纷纷上前,低头看信写着什么,有人怯弱的道:“这……这……方老先生,这书信,太露骨了,可否将方继藩三字删去,只说有奸臣嘛,何须指名道姓呢,这样不好,得罪人。”

方文静便怒喝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还怕他?我一把老骨头,索性和他玉石俱焚,哼,我也是读过书,明白事理的,我仗义死节……我……还怕这小贼,我若怕他,我不姓方,我跟着这狗一样的东西姓!”

方文静一面怒骂,一面蘸了墨,将那方头的方继藩三字直接用墨涂掉,在旁写了‘奸贼’二字。

众人纷纷叹道:“方老先生是刚直之人啊。”

方文静而后,将书信交给来福。

来福忙是奉命去了。

可这里,依旧是乱糟糟的,这山岗里,居然聚集了上千人,其他地方,就更不知多少人。

听说有的县城,因为地势太低,整个县城都迁走。更有不少匪盗,趁机前去被清空了的宅里,将里头洗劫一空。

不知多少人,心里念着家,却又聚在这恶劣的地方,泪流满面的冒着毒辣的太阳,看着那无数龟裂的黄土,哽咽无言。

方文静只在这里住了一天多,便病了。

一方面是心里郁闷,另一方面,也是无法适应这简陋的条件。

到了次日正午,他拖着病躯,到了残破的城城隍庙外头。

见这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他是士绅,倒还好,至少还可以遮阴的地方住,其他人,就没有这样好运气了。

看着这一幕场景,他手拄着杖子,远挑着家乡的方向,忍不住老泪纵横:“我这身子,怕是扛不住了,诶,世道怎么会变得如此的险恶啊……”

他一面说,一面跺脚。

“陛下轻信身边的奸人,这么看,陛下也要昏暗不明了。你们看看吧,那唐玄宗,年轻时不也圣明吗,可到老了,照样糊涂,历来都少明君,最后不是如此。我看哪……苦日子还在后头,不给咱们一条生路啊。”

他开始大骂。

许多百姓被他这一骂,纷纷低头痛哭。

差役和官兵们见有状况,想要上前来,一看骂的乃是方老先生,似乎对他有所忌惮,他们对于不服气的小民,尚敢动手,可这位方老先生,若不是上头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迁他出来,谁敢开罪他。

于是,许多人装聋作哑,各自散去。

方文静的骂声,似乎正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也纷纷嘈杂起来。

间歇功夫,都是各种骂声不绝。

方文静手指着苍穹,面激动的通红:“二话不说,就迁了百姓,让人颠沛流离,这还是好皇帝吗,老夫没几年活了,老夫就想问问,你这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说到此处,骤然之间,竟是一下子……晴天霹雳!

轰隆隆……

所有人呆住了。

方文静吓的脸刷的一下惨白。

身子承不住,竟是生生的,打了个颤,而后拐杖落地,整个人也摔在地上。

轰隆隆……

又是一声闷雷。

天地之间,转瞬之间开始变得阴暗。

而后……

狂风大作。

似乎因为此前的大旱所带来的暑气还未消散,一股股热浪疯狂席卷,吹得方文静睁不开眼睛。

一下子,这山岗上,竟是沉默了。

轰隆隆……

这漆黑的天空,划过了闪电,闪电犹如银蛇,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人们错愕的看着天空。

天道无常!

紧接着……

瓢泼大雨,自天而降。

这可怕的倾盆大雨,疯狂的倾斜而下。

“快,快……避雨……”

有人发出了大吼。

方文静摔在泥地里,那原本龟裂干涸的泥地,比石头还坚硬,很快,在雨水的浸泡下,转瞬之间,开始松软,再之后,雨水越来越多,一下子,变得稀烂。

有人忙是上前,搀扶起方文静。

方文静目中,带着茫然。

他…………有点懵。

方才……自己好像骂人了?

骂的是老天爷?

老天爷生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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