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3章 毕竟几人真得鹿

道历七三三年的秦国上生典狱官,再次成道的冬皇之躯,被雪国太祖一把就捏碎,这一幕令雪原更静。

永世圣冬峰,仙宫,阁楼,悬空的五城与五棺……抛开这些瑰奇,在这万里雪域,真正磅礴的,是越来越多的苏醒的“甲士”。

他们穿着道历新启年代的雪国战甲——当然是有些过时了的,既笨重,防御力也不够,更不能如那些最先进的战甲般,甚至可以呼应兵阵,减少战士的血气损耗。

他们几乎是凭借本能,寻找着记忆里的站位——这些站位所代表的兵阵,或许已被时代埋进故纸堆。

战盔下他们的眼睛,迷茫地观察世界。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雪,陌生的是雪以外的一切。

但是无妨。

雪国本来就是落后于时代的。

他们的体魄仍然算得上雄健,他们正在苏醒的意志,并不输于当代战兵。

茫茫雪域中无数“归来”的战士,齐整整地列阵,在辽阔天地间像蚂蚁一样渺小,也像蚂蚁一样聚集。

战争是他们的生活,雪域是他们的家园。

如吕魁武般与祖皇帝一起休眠的将军们,正通过简单的指令,不断微调军阵。像是沉眠已久的巨人,先从手指开始活动。

血液泵流,气息复苏,战士们的眼神逐渐清明。

苍茫雪域中的古老帝国,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醒来!

而洪君琰一眼逼出许妄和王西诩,却没有再出手,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个伪装成许秋辞转世身的宁道汝,应该在秦国忍受的范围内。许妄或王西诩折了,有可能让秦人不顾一切。

身在高空,龙袍飘卷,遥望雪域,洪君琰的视野仿佛容纳所有人,又仿佛……只是看着远方。

他说道:“秦人之强,天下皆知。荆国之恶,叩关千年。景国第一,新启至今!朕诚知雪国一域,难抗天下。昨日之雪国,倾覆在旦夕!人之将死,奈何以忠义求之?”

他负手步空如龙行,虎视江山:“穷而兼济,虽圣贤难当。天下又有几个圣贤,岂能尽生于雪域?故在今日之前,有降秦降荆降景者,既往不咎,此为国书第一条!尔等自行销毁证据,不必自伤。”

不是秦国的底牌,他不想看了。

而是有些“牌”看到了,就不能不处理。

傅欢选择了恰当的时机,他也以力量把握根本,掀翻一切谋划。但雪国的情况,的确是触目惊心。

譬如凛冬仙术是如何泄露的?

有关于许秋辞的详细情报,是怎样流出?

宁道汝要完全复刻许秋辞的身份,没有熟悉许秋辞的人帮忙,怎么可能做到!

要在寒蝉冬哉仙阵里做手脚,影响他洪君琰的回归,方方面面,岂冬皇一人能为?

宁道汝成为冬皇之后,已是雪国实质上的第二号人物,偌大的雪国,又有多少人,归附其下?这根本不能深思!

洪君琰以雪域皇帝的身份,公开表示不追究既往,才真正抹去人心惶惶。雪国积蓄数千年,可以说已经不缺人口,但不能尽用旧民。

“新民旧民,皆为一体。过去种种,尽已成昨!诸位——”洪君琰注视他的臣民:“现在是新生的雪国!”

魏青鹏握拳高举——“吾皇永寿!”

整个雪寂城,整个极霜城,整个雪原——

“永寿!”

“永寿!”

“永寿!”

雪域军民之声,山呼海啸。

所有见证这一幕的,都必须认识到,雪国的崛起已经是不可阻挡。

洪君琰归来,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他的巅峰力量,还是当年一群人在西北举旗的壮志雄心。

但秦人此来,难道就是徒劳走个过场?

如此霸国,难道对洪君琰的实力没有预期吗?

洪君琰看着雷海上的许妄和王西诩,然而许妄和王西诩的目光,却看着冬皇被捏碎的地方。

于是洪君琰也挪回视线——

在冬皇被捏碎的地方,开着一朵花。

三苞并蒂、分为黄红白三色,蕊光如梦,使人见之而忘忧。

现场认得此花的人并不多。

而姜望早就亲眼见过!

柴胤与嬴允年当初所争之至物——三生兰因花!

花开在此时。

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探将出来,将此花接在掌中,而后才自此手,描绘出一个具体的人。这人像是一个白面书生,穿着普普通通的常服,五官柔和,气质温润。

本来剑拔弩张的凶恶气氛,因为他的到来,变得十分和缓。人们的杀意,无声无息散了干净。

他拈着天下至宝三生兰因花,姿态随意,像是郊游时随手采下的一枝。笑吟吟地看着洪君琰:“好久不见,洪兄!”

雷海之上的许妄和王西诩,一时都低头,以为敬礼。

洪君琰脸上第一次出现凝重的表情,虽着雪龙袍,有天下之尊,却并不能在此人面前显现贵重。

“嬴允年。”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个名字:“我早该想到,这一局有你——不,这一局是你在下。”

许妄先前说,洪君琰没资格见大秦皇帝,当然是纯粹的叫骂而已。

如洪君琰、嬴允年这般站在现世之巅的存在,怎么可能没有接触过彼此?

嬴允年长得实在不像一位君王,尤其不像开国皇帝。他一点都不威严,也不霸气。他长得很好,但是给人一种不经风雨的感觉。

此刻他与洪君琰相对,也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姿态,只是笑道:“惭愧,我确实是借势布了一局。”

“你是宁道汝?”洪君琰问。

“不。”嬴允年举起手中的花:“是这朵三生兰因花的‘现在’,它才是宁道汝。”

洪君琰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恍然,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沉声道:“看来我成全了伱。”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姜望本来看得就懵,这会听得更懵了。

但他现在毕竟成熟谨慎,也不吭声,懂不懂的先记下再说。

万万没想到,旁边的钟玄胤却出声打断这‘老友会’:“两位太祖!可否说得明白些?什么现在宁道汝,什么成全?”

嬴允年和洪君琰的目光都看过来。

钟玄胤抬了抬手里的竹简和刀笔:“吾代表太虚阁在此记事,秉笔直书!但恐不知真相,妄书漏刻,引后人误解。既然当面,两位如若方便,还请说清则个。”

姜真人听在耳中,这位同事分明是在说——你俩要是不说清楚,可就别怪我瞎编了。

一大把年纪了,是如何这般勇啊。

他伸手在后面扯了扯钟玄胤的腰带,提醒老真人谨慎,老真人动都不动,其意甚坚。

洪君琰道:“他是司马衡的弟子。”

嬴允年亦恍然:“原来如此,是说这风格很相熟!”

这位传奇倒是好脾气,颇为认真地讲说道:“宁道汝其实并不存在,是我利用三生兰因花的‘现在’花,所创造的人物。他的言论、选择、气质,性格乃至性别,都只为他自己的目标而构建——当然,现在,他真实存在了。”

嬴允年说着,摘下一片花瓣,轻轻弹指,使之落于永世圣冬峰山,言曰:“谢哀还归雪国。奔波一程,履险长夜,辛苦!”

那片花瓣在傅欢旁边轻轻落下,辉光晕开。拥有琉璃般易碎美感的谢哀,便被傅欢接住了。其人双眸微闭,仍在沉眠,但呼吸平稳,命征活泼。

傅欢显然也没有想到,谢哀还能回来。一时表情复杂,又喜又忧。喜的是徒弟谢哀还活着,而被“三生兰因现在花”用作身体的经历,无疑是她往后修行中,丰厚的资粮。忧的是,这般毫无烟火气的嬴允年,在今天之后,恐怕已经靠近、甚至走到那一步了……

好似春风过雪原,花开不同枝。

人们有各自的心情,但都缄默,如新芽在雪中。

嬴允年意态平和,继续道:“我创造了宁道汝,但我并不干涉他的选择。他有他自己的认知和思考,有他的计划和选择。当然,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借假修真,让他真实存在。”

洪君琰的脸上不见表情:“宁道汝说他生于道历一一九年,也就是说,我休眠才五年,你就盯上了我。”

嬴允年略带歉意:“你知道的,当年这三生兰因花,我抢到了半朵现在,和整朵过去,在此基础上眺望未来。你的争霸未来计划就在眼前,我很难不心动。”

“洪星鉴,你记住。”洪君琰淡淡地道:“不要以为讲礼貌的就是好人。有的恶人还会跟你道歉呢!”

洪星鉴不敢说话,也不敢不说话,低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嬴允年只是微笑:“所以宁道汝之前是在骗你,之所以他化身冬皇后,还要推动你回归。是因为我的要求——我很愿意帮你回归,也很愿意成全你的‘争霸未来’计划,真是宏伟的想法!”

洪君琰不置可否,只问:“他还骗了我什么呢?”

嬴允年略想了想,说道:“因为三生兰因现在花的力量,以及我的一点点帮助,宁道汝一出现就是洞真,很快又衍道。但世上没有无根之木,没有无源之水。他连身份都没有,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在道历七三三年,上生典狱官‘蛇首’挑战唯我剑魁,回国后身死。宁道汝便替了这个身份。他说他就是‘蛇首’,也是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相信宁道汝真实存在。”

洪君琰道:“然后这位学识渊博的史学先生,也成为宁道汝这个身份的证据一环。”

钟玄胤转书刀不停,如若未闻。

嬴允年道:“冬皇什么时候死不重要。她是以宁道汝的身份死,很重要。所以我必须要感谢洪兄,你的力量,位格,给了她最大的成全,让宁道汝真实存在。”

他的道谢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礼貌,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

洪君琰几乎无法分辨,这声感谢是不是嘲讽。

而嬴允年又道:“其实不止是洪君琰的成全,在场这么多人,都是见证,你们的注视,都在成全宁道汝这个身份。”

他看向钟玄胤:“这位史家先生,落笔即有力,刻字即刻人。还有这位当今最负盛名的年轻人——”

目光转向姜望:“冬皇当时强行要留下你,就是希望你能旁观她的变化。你的视线很有重量,你是时代洪流的代表,她很需要你的见证,如此方能清晰地刻印在时代中。我想她欠你一个人情,当然,我不确定她是否能够知恩图报。因为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她。”

姜望开口道:“如果是冬皇这个身份的话,她不欠我的。在神霄世界的时候,她救过我一次。”

嬴允年温吞地道:“这取决于你的感受。”

他认真地表述完所有人的功劳,这才又摘下一枚花瓣,手指松开的过程,也像花的开放。

这枚花瓣在空中飘飘似舞,但终于落下来,化作一个削瘦的道衣男子,气血如洪,气息冲天,在空中连连踏步,欣喜若狂:“今日是新生!”

这男子很快平复情绪,敛去强大气息,对嬴允年躬身行礼:“谢道友成全!”

从道历一一九年,至如今道历三九二六年,他也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才真正成为宁道汝!

他当然要感谢嬴允年的成全。因为没有嬴允年,三生兰因花就只是一朵花,他甚至只是半朵,虽然至珍至贵,却也只有被吞服的命运。

他以宁道汝的身份死去,他这一生所做的事情、所历的轨迹,在雪国争霸未来这样一个历史大事件里,得到历史性的确认——三生兰因花的“现在”,就已经真正完成。

嬴允年不必用一片珍贵的花瓣来确认他宁道汝的诞生,但嬴允年还是这么做了。

这是他道谢的原因。

嬴允年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够相逢,即是幸事!你若要谢,要谢太多人。不必谢了,且在道上行!”

宁道汝再次对他行礼:“道友成全了我,接下来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需要我去哪里?”

观者心思各异……秦人又多一真君!

但嬴允年道:“我们是互相成全。你生来自由,新生也当自由。看这天下何等广阔!去也!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是你的方向。”

宁道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弯腰一礼,转身踏空而去。放声而歌,歌曰——

“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今日蝶化人,鱼为鹏,扶摇九万里也。

姜望在太虚阁的飞檐上远眺,只觉此前所有关于宁道汝的印象,全都模糊了,只有这个潇洒自然的背影,像是一朵花的新生。不知为何,其人渐远后的天空,仿佛也开阔许多。

舍一片花瓣予新生,放一尊衍道得自由。

嬴允年仿佛无所求。

又或者……这些全都不在他眼中。

洪君琰看着这位他从来没能看透的秦太祖,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这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境界啊……所以你现在,要超脱了吗?”

嬴允年微微一笑:“超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将掌中那朵如梦似幻的花,轻轻握灭,握进掌心里:“我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一刻。”

……

……

……

“此身天地一蘧庐……”——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一》

(本章完)

第2134章 终究天下一局棋

道历一一四年,洪君琰被荆太祖唐誉击破道躯。逃回国后,诈称道解而死,趁机休眠,开启争霸未来计划。

道历一一九年,嬴允年用三生兰因花之“现在”,创造宁道汝,布局超脱。然后在次年退位。

这一刻,历史如此清晰。

史书被现实所注解。

姜望仿佛看到岁月黄卷,在青灯下迅速翻过。滚滚时间长河,其间尽是英雄歌。

这就是史学的魅力。厘清历史真相,刻印真实历史,使历史之光辉,历万代不褪色,此即大道也。

此时再回味《史刀凿海》,只觉每一个字都沉甸甸,质深意远,仿佛能见岁月刻刀。

关系到三生兰因花的两位强者,柴胤与嬴允年,都是名留青史的盖世豪杰。他们之间的争斗,在人妖两族史书上都有记载。

作为唯一一个同时见证柴胤与嬴允年超脱路的人,姜望的感受尤其深刻。

二者各持半朵“现在花”,也都让“现在”极致升华。

柴胤彼时只差一步——只要吞下借蛛兰若而养成的那朵三生兰因花,就能够真正超脱。

嬴允年和柴胤当年的实力,应该是不相上下的。从他们争夺三生兰因花的结果也可以看出,二者各夺其半。

他们都以三生兰因花为超脱路上的资粮,但具体做法又有不同。

姜望无法评判高低。

但嬴允年的三生兰因花之“现在”,统共只有六瓣,一瓣保住了谢哀,一瓣成就了宁道汝,他所缺少的,拿什么来补足?

还是说,现在已经足够?

此时他将花朵握服,谈笑自若,仿佛自己并不是要登超脱路,而是平静地散步在自家花园。

在姜望所见证的所有冲击超脱的画面里,有关于嬴允年的画幅,最为平静。就像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他说要出一趟远门,然后就推开了门。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洪君琰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在你走向超脱之前,没有什么要处理的吗?”

傅欢、魏青鹏、孟令潇、关道权,全都默默看来。

在一位超脱唾手可得的强者面前,已经铺开的雪国雄图,忽然变得十分单薄。争霸未来的宏伟计划,好像已经遥不可及。

一开始人们会好奇,秦国谋雪国,为什么只有许妄和王西诩过来?他们好像并不足够。

但嬴允年出现后,问题会变成,许妄和王西诩过来做什么?他们好像并无必要。

宁道汝借假成真即可,其余人来或不来,有什么区别?

嬴允年略想了想,然后说道:“倒也确实是有一件事。”

洪君琰静静地看着嬴允年,准备释放自己的力量。他也想看看巅峰的自己,和触及超脱的人,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所谓“老友会”,当然只是温情的假象。

他们当年就是对手。当初那些开国君主,哪个立国之时,不是雄心万丈,想要扫平所有,成就六合天子?嬴允年现在这么斯文柔软,却不该忘了,他一手建立的秦国,风格是怎样冷硬。

只是当年那些光芒万丈的人物,全都失败了。

豪杰身前,站着豪杰,总是都差一筹。

而许多年之后,只剩下洪君琰自己,和一个退位另走超脱路的人,要在此相争。

这一战……

“贞侯。”嬴允年道:“把国书拿出来吧。”

嗯?

洪君琰心中的壮怀激烈,一时止住。那双平静而威严的眼眸,第一次生出纯粹的疑问。

怎么着?大家面对面站在这里,搏杀之前,还要先发一篇国书?

许妄取出一卷黑轴国书,双手奉上:“敬呈太祖!”

这卷国书流动于因缘,出现在嬴允年掌中。他单手握住,而后亦改为双手,捧予洪君琰:“我这去位之人,今天代表一次大秦,与君签订长城之约。秦雪两国共筑长城,同弭修罗之患,君意如何?”

意如何?

对雪国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甜美得让人完全无法相信。

傅欢是说过这样的话,说雪国愿意帮忙修长城——那就是最美好的想象了。非大国无以承重责,长城这等国之重器,秦国岂容雪国分担?

可国书不会有假,嬴允年在这种场合说的话,也不可能骗人。

洪君琰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国书,而是问道:“为什么?”

他一生谨慎,谨慎到被笑话一辈子出不了雪原,只能寄望于未来。但谨慎才是他跨越群雄相争之乱世,在今天还能尝试争雄的根本。他永远相信自己和傅欢,而胜过相信其他任何。

“我说过,我很愿意成全你的争霸未来计划。我很欣赏这个计划,非大智大勇者,不能绘此雄图。”嬴允年笑着说道:“你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伱,仅此而已。”

“我所谓的成全,不过是踩中你的设计,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的努力。而你的成全,却是实打实的分割利益,舍予权责。”

“在我看来,这没什么不同。”

洪君琰看了嬴允年一阵,终是扯了扯嘴角:“嬴兄,你现在让我很陌生。不是天下一盘棋,咱们那么多人勾心斗角的时候啦!”

嬴允年意态自然:“昔日我为君王,今日我为嬴允年。”

洪君琰道:“我负亿万雪域子民之责,却不敢只以嬴兄为允年。”

嬴允年哈哈一笑:“其实我的欣赏才是根本,其余都是旁枝末节。但你一定要说讲一些大道理的话——”

他收敛笑意,颇为认真地道:“你们这争霸未来的计划,所启动的时机,应是天下越乱、诸强越疲弱,越是合适。眼下就有一个最好的时刻,妖族羽祯开启了神霄世界,诸天万界反伐现世在即,你若是等到战后诸方疲敝再归来,当能胜算大增。可你们还是选择在神霄战争开始前归来,我想你们也是想为人族出一份力的。”

洪君琰理所当然地道:“欲成六合天子,岂能尽在蝇营?我欲王天下,当然要承天下之责!再者说,神霄战争要是输了,我还争什么霸?归来也不过是带着更多人逃亡,不如就别醒了。”

嬴允年将大秦国书前递:“这正是我与你缔约的理由。将来如何相争,是将来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两国携手,修筑虞渊长城,永绝修罗之患。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备战神霄。”

洪君琰这才将这份国书接下来,认真审看。

国书里关于虞渊长城的桩桩件件,尽都清晰明确,没有什么曲笔藏意。

秦雪两国对长城的权责,也都公平对等。

当然,秦长城要远长于雪长城……可这也是应有之义。双方国力如此,总不能叫秦国过多迁就。

看罢国书,洪君琰长叹一声:“嬴兄胸怀,我不如也!”

“非也。”嬴允年道:“只是洪兄为君,我去位,所思所虑已不同。”

洪君琰真情实感地道:“我谋雪国万世,兄长谋人族万世。我与兄长的差距,就是雪国和现世的差距。”

嬴允年笑道:“然则雪国未尝不可以为现世。愚兄祝你成功。”

雷海上空的许妄面无表情,王西诩气息平静。

自家太祖祝别人一统天下,这感受还真是新鲜。

洪君琰将国书铺开在空中,抬手召来一方天子玺,重重印下:“即缔此约,共筑长城!秦黎为好也!”

“黎?”

“好叫兄长知晓,雪国与西北五国并国,新国号便为此。长夜已尽,日之将出,是谓‘黎’也。”

“好名字!”嬴允年赞道:“国之大者,黎民百姓!”

洪君琰听罢肃容,收拢国书,交还嬴允年,礼道:“兄长教诲,必不能忘!”

“这算什么教诲?”嬴允年笑了笑,将这封加盖两国天子玺的国书,推回许妄手中,又道:“六合天子的路,我最终没能走通。但令我宽慰的是,姬玉夙、姞燕秋他们,也都没有成功。自己的失败固然难受,别人的成功更让人眼红啊。”

洪君琰半真半假地道:“我现在就很嫉妒。”

“你还在路上……如今我走出新路,是很期待天下一统的。想看看我当初未能实现的理想,是怎样的现实模样——”嬴允年畅想了片刻,颇有几分认真:“代表我们这些活跃在道历新启之年的老家伙,跟现在那些心比天高的君王战斗去吧,须叫他们知晓,当年我们是怎样在争。”

洪君琰道:“若我最后赢了,我就这样说,若我没能成功,我就谁也不代表,不给你们丢脸。若有哪个后生斩下我的头颅,我会告诉他,我是道历新启之年的避战者,无法代表那个年代的巅峰。”

嬴允年哈哈大笑。

洪君琰亦大笑。

两位开国之祖,笑声回荡雪原。

所有人都看着,也听着。

此为先代的恣肆,

史书上的名字,尚在人间鲜活。

接住国书的许妄,这时候道:“太祖容禀,我军已退出凛冬城,释放了俘虏的将领,在关口休整……最新情报,荆国三军,捧日、龙武、鹰扬卫,已经停止游弋,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了您的存在。”

捧日军乃荆国六护军中的前护军,此亦天子亲军,由真人尉獠担任副都督,代天子而掌。

龙武军则是荆国六护军中的下护军,龙武大都督钟璟,正是同冬皇交手过的那一个。

鹰扬卫属于七卫之一,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乃是边荒八千里碑的立碑者。

如此三军出关游弋,自不可能是郊游而已。

许妄的奏报,将人们拉回现实。这可不是历史,在史书上令人慨叹的波澜壮阔,在现实中却是席卷一切的狂潮。绝大多数人只能淹没在其中,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嬴允年对洪君琰道:“实不相瞒,这次割鹿军和干戈军过来,不是为了伐雪,而是为了防荆。卧榻之侧起龙虎,荆国天子很难容忍,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需要让他冷静一些。毕竟神霄世界开放在即,人族能不内耗,就不要内耗。”

荆国兵马调动的消息,秦国人早于黎国人知,这亦是双方国力差距的体现。

洪君琰感慨道:“兄长用心良苦。”

始终站在永世圣冬峰顶的傅欢,这时候也开口:“祖皇帝陛下,最新情报,楚国礼魂、神罪两军,停在了河谷外。我想他们,大约是为了祭祀英灵。”

楚有六师,显威天下。礼魂和神罪正是六师之二,前者乃皇室亲军,后者几乎是斗氏的私军。

停则祭祀英灵,进则刀斧叩关。

这一套大家都玩得很熟稔,自是没谁会不懂。

傅欢说他这么多年没有闲着,的确是没有闲着,不仅仅是稳住雪国国势,也不仅仅是促成西北五国联盟并国而已。

嬴允年意味深长地道:“看来大家都需要冷静。”

洪君琰诚挚道:“一切为了人族大局,为了备战神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为最大的清醒。”

“是啊。”嬴允年的目光穿过天穹,仿佛已经跨越茫茫宇宙,注视到那个万物竞发的新世界:“希望我的老对手们,那时不要让我失望。”

洪君琰道:“说起来,兄长玉成所有,唯独恶了荆人……”

“终究天下一局棋,此得彼失,不可避免。”嬴允年只笑了笑:“到底是唐誉已死,不然以他的脾性,定然连夜找我扯皮。”

说着,他挥了挥手,便算是与老友作别。

他抬起脚来,往高处走。

步履是如此随意,仿佛行走在他的庭院中……天地是屋宇。

“请……稍等!”从头到尾都很谨慎、尽量避免卷入任何一方的姜阁员,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嬴允年略带疑惑地看过来。

这是一个正在迈向超脱的恐怖存在,虽然他表现得如此温和,但谁也不能忽视他所带来的压力。

姜望拱手道:“前辈心怀天下,念于人族万代,晚辈敬佩不已。然,望有一事不明——”

嬴允年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宁道汝以冬皇之身,引导龙门书院照无颜,走上一条她不能掌控的路。是否出自您的授意?”

姜望斟酌着措辞,太虚阁员身份能够保障他绝大多数时候的安全。但嬴允年是绝对有资格成为意外的。

“我是说,在借假成真之前,宁道汝的所有行为、性格,都只服务于他的目标。这是您告知我等的真相。那么在他还是冬皇的时候,晚辈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必要引导照无颜的道途。彼时那只是一个外楼境的修士,且与景雪秦荆都无关……”

嬴允年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看你谨慎小心,老成得很。怎么敢问这个?”

“我是一个能够克制好奇心的人。在我能力不足的时候,我也愿意忽略真相。”姜望深深一礼:“可是我的挚友,现在还在祸水拼命,他很想找一条路,救他的所爱,但竟不知路在何方。愿前辈怜于万一,略作指点。”

“问世间情为何物!”嬴允年感慨一声,又点了点头:“你很聪明,你说得没错。冬皇对那个叫照无颜的小女娃的接触,是出自我的授意。我为何如此做呢?本来不久之后你们也都会知道原因。但既然你现在问了,那便现在告予你们——”

他说着,还看了钟玄胤一眼:“史笔在此,也可记上一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