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3章 绝巅风景,仙道九章(年底求月票)

“据我所知,许怀璋乃一代天师,南天门镇守,曾经的无敌真君。后来创造仙术,脱出道门之外,收徒三十六人,号‘天罡真仙’。其中有名李沧虎者,青出于蓝,是仙术体系集大成者,令仙道完整,更盖压一世,号为‘仙帝’。”

重玄遵说着,又看向姜望的腰侧,那里挂着一枚平平无奇的白色玉珏,他已见姜望佩了多年,瞧它无任何特殊,恰恰是最大的特殊——以姜望如今的身份地位,身上什么不是宝贝?

“你既然追问仙师,又有云顶仙宫在手……”重玄遵若有所思:“许怀璋当年用以礼西方之白琥,不会就是这一枚吧?”

姜望低头瞧了一眼,脸上便有笑容:“这是我家妹子小时候送我的礼物,用自己攒的压岁钱买的……不是什么宝具,但却是宝贝。你没有妹妹,你不懂。”

这枚有着祥云花纹的玉珏,的确是有些年头了——正是新安城剑弑董师那年,小安安在云城为兄长准备的新年礼物。

妹妹送的玉珏,取代了他人生的第一枚佩玉——董师所赠,其随身的佩玉【控元玉珏】。

他对此玉爱护非常,每逢大战就收起,一打完就美滋滋地戴起来。曾经也意外损坏过,心疼得不得了,专门请大匠修复了。修玉的价格,倒是比玉本身贵太多。

重玄遵瞧着他的得意,只点点头:“哦,我没有妹妹,但有个弟弟。是他不懂。”

姜望想了想,没有说话。

胜哥儿皮糙肉厚,心眼比蜂窝都密,应当不惧此獠。

实在不行,他回头也可以找一下王夷吾什么的。或者胜哥儿若是受了欺负,易怀民往后逛青楼,少不得也得跟重玄大爷争锋几回……往前是敬着老呢!真当临淄城里没有混吃等死的后起之秀吗?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许怀璋的六礼玉,有可能在我这里呢?”姜望问。

“你传承了这么久的云顶仙宫,竟然不知道?”重玄遵洒然而笑:“我在历史中寻见,你的云顶仙宫,就是仙师许怀璋亲自督建的仙宫,乃仙帝所居,真正群仙列队之殿。”

云顶仙宫是仙帝所居,是仙人时代的帝王宫!

所谓“云顶”,天之极也。群仙之上。

姜望定坐于彼,一时心念万转,很多过去的疑思,一时贯通。

为何诸葛义先一定要请他带上云顶仙宫去陨仙林?为什么他会有冥冥中的感受,可以回应仙人时代的历史,激发仙陨之力,断无名一尾?为什么云顶仙宫能够统合其它仙宫的力量,能够在其它仙宫的支持下自我恢复?

因为云顶仙宫即是九大仙宫的核心,仙道帝王之宫!

叶凌霄凭借亡妻闾丘朝露的如意仙宫,修成气道仙身,对于仙人时代的认知足够。明明拿到了云顶仙宫的遗产,继承了凌霄阁,以其人隐藏的实力,可以轻易吞下青云亭、灵空殿,独占迟云山。

但他却只替叶青雨求一份无心之缘,只要一份云篆神通。便是知晓云顶仙宫因果之重,不愿承担,也不想让叶青雨沾染。

应该说叶凌霄才是当今这个时代里,最初的仙帝传承者。只是他拒绝了。

他以一真为敌,注定要将一生填进去,不能再牵扯更多麻烦。

归根结底,他所修仙道,也不全然在于仙人时代的传承,而是结合【御气】所修的气道仙身。有一座如意仙宫已经足够,多一座云顶仙宫后,可见的好处,不足以遮盖风险。

作为仙帝所居的云顶仙宫,在仙人时代破灭时,也破碎得最为彻底,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姜望继承仙宫这么久,也就得到一门平步青云的仙术。不像别的那些仙宫,种种传承,都成体系,简直五花八门。

如今想来,叶凌霄最早靠近云顶仙宫,大约也是想要获得仙帝的力量,从而靠近复仇的目标。但或是怕引起一真道警觉针对,或是认识到云顶仙宫残破彻底,麻烦远多过助力,期待落空……所以才坐守凌霄阁,对云顶仙宫视而不见,在气道仙身之外,又求商道神身。

后来姜望去迟云山帮叶青雨摘下云篆,意外得到云顶仙宫。

在叶青雨的请求下,叶凌霄送予【凌霄阁】,使云顶仙宫完整。这位“万古人间最豪杰”,大手一挥,改“凌霄阁”为“云霄阁”,嘴上说得霸道,说世上不可有两凌霄。实际上是在姜望实力不济之时,为他晦隐,替他削减一些因果,消弭一些危险。

关于这些,叶凌霄从来未提过。姜望也从来不知道。

这位风姿卓然的凌霄阁主,展现在姜望这后生面前的,永远只是他的拳头。永远高昂着头,永远是——“你小子差远了”。

姜望看着雪白象牙碗里的酒,酒水中映照的自己,仿佛又青了一只眼角。令他有遥远的隐痛。

他摇了摇酒碗,人面就晃碎,于是问道:“许怀璋后来怎么样了?”

重玄遵摇了摇头:“这是历史失名者。我虽寻见了一些信息,却也都很零碎。不知道在一真道主击沉仙舟后,这位仙师结局如何。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一部《仙方经》,就是此君留下的著作。你若能寻见全典,或能真正了解这个人。”

《仙方经》姜望并不陌生,宫中有胖仙童,时不时便想起几段来。当即便唤起白云童子,勒令他背诵全书。

这圆嘟嘟的小童子,只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大喊头疼。

“重玄兄好人做到底,这《仙方经》可曾帮我寻得?”姜望睁着期待的眼睛。

重玄遵咂了一下嘴:“什么都让我做,你干脆让我帮你斩了那为魔著史者!”

“好哇!”姜望大喜:“兄台届时若有空,不妨同行!”

重玄遵静静地看他一阵:“……你在这里问我,不如去勤苦书院问左丘吾。司马衡不在,他便是史家第一。此等近古典籍,又为时光所迷,我上哪里读去?”

姜望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见得没有收获,便灌下这碗美酒,将空碗一放:“回头伤愈了找你!”

他转身便走,但眼前升起一轮巨大的明月。脚下如镜海,无边无际地拓展。

天地一念转,时空有新序。

姜真君探手出袖,五指一张,便有一方青色巨鼎,砸在海面,荡开无尽的涟漪。

涟漪似梦也碎,明月亮堂堂的,嵌隐在漆黑如墨的眼瞳。

重玄遵仍然坐在那里,白衣如雪不染尘,轻笑道:“姜真君太现实了也!”

“毕竟我也不能一直活在你的月相世界里,还是要看这滚滚红尘。”姜望看着他:“不至于这么急着要报酬吧?重玄兄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重玄遵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甚是喧嚣。

他说道:“郑国的老百姓,这段时间日子过得不错。姜兄亲眼见了,心里满意么?”

姜望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便坐了回来:“有时候只要上面的人不瞎捣乱,老百姓就能生活得很好。重玄兄,我有时觉得这个世界是荒谬的——只有真正面对生活的人,在认真生活。”

“人有贤愚,君有昏明,家国事也。此亦自然之理。国家体制,浩荡洪流,不就是此消彼长,以大吞小,仁能胜戾么?”重玄遵慢慢地给自己倒酒:“今立超然之巅,却处是非之地,智者不为。”

“以前一直都有人教训我,告诉我人要如何本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慢慢地不再有人说。后来哪怕我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决定,人们也会先琢磨,想着姜望是不是有他的道理?”姜望莫名地笑,然后严肃了几分:“我很感谢有重玄兄这样的良友,始终愿意提点我。”

重玄遵这个人,压根不会劝别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无关于交情,纯粹性格使然。

今天之所以选在棫林城见面,开这个口,一定是听到了什么。

联系到郑国的地缘环境,不难想象压力来自何处。

说起来姜望警告郑国老国君,不许其贪剥国势,吸国家的血,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国家体制,自有秩序,不容太虚阁干扰。

好在他行事向来有分寸,只是传信警告,又是以维护顾师义的名义,若要打些口水官司,也能争论很久。

但这个世界固有秩序的压力,仍然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他感受。

只是因为今天的他已如此强大,这感受才有几分温柔。

“姜兄要跟我说但是了。”重玄遵带着笑意说。

“没有但是。”姜望摇了摇头:“重玄兄的提点,我记下了。姜望不是狂悖之人,不会觉得自己的意志应该替代所有。”

“君见乾坤,尤怜草木,是他们之幸。但所有的不幸,都能被阁下看到么?”兴许是喝了酒的原因,重玄遵难得有些讲道理的兴致,竖起掌刀,轻轻一划,如裁千古:“翻遍史书,贪国不止此贼,吸血非独蚊蝇。屡见不鲜,杀之不尽——君虽万寿,也不过弹指,若说大道何来,永恒才见终章。”

“真是斩妄之性!”姜望由衷地赞叹:“大道如青天,你抬眼即见。”

他又叹了口气:“我羡慕风华兄总是能做最正确的选择,而我却是个会犯错的人。”

当初离齐,为了取信大齐天子,他主动暴露了【歧途】。

可以说这世上明确知晓他身怀【歧途】神通的,也就是大齐天子和眼前的重玄遵。

曾经紫极殿前并排站岗的两个人,后来东西而走。歧途,斩妄,又何尝不是两种人生。

重玄遵静静地看着他,亮如点漆的墨瞳,仿佛一直看到他的真性真心。

“重玄兄,你今天坐在我对面,看到了我的伤势,或多或少也会关心我。若只是听旁人说我受伤,恐怕你话也没有一句,因为我受伤是常事。”姜望慢慢地说道:“很多事情都可以习以为常的,只要我们没有真正看在眼中。”

“这个问题我以为已经不必问了,但是受人之托,我还是问一句——”重玄遵潇洒地将酒饮尽:“姜兄往后是要继续低头看,还是抬眼看向更高处呢?”

“小时候我总是往天上看,想着那最高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姜望怅然片刻,问道:“你知道站在这里我发现什么吗?”

重玄遵醉眸微阖,三分醺然在朗夜:“什么?”

姜望道:“绝巅的风景不是云和天空,而是人间。”

他站起身来,很认真地对重玄遵道:“人生难得一酒友,下次再饮。”

而后一撩衣角,就此消失不见。

重玄遵拿着酒碗,歪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静泊的云,很久之后,忽地一笑,皎若茫茫雪落:“确实单调!”

……

“老爷,你们最后说了那么多,到底谁对谁错?我听得糊涂。”白云童子在仙宫里嚷嚷。

姜望恰恰走到云霄阁的匾额前,看着叶凌霄留下的那个‘云’字,随口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分出对错来。我们只是看世界的角度不同。况且……”

“况且什么?”

“风华真君也不是真的只眺乾坤,不见草木。”姜望笑道:“他只是喜欢摆出那副死样子。”

司马衡出了事,重玄遵为何会觉得他姜某人会去追寻?

儒家乃现世显学,书山底蕴深厚,天下书院高手如云,司马衡作为当世史家第一,有望超脱的存在,在儒家内部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哪轮到他这个读百家书的人去寻其踪迹?

重玄遵又特意强调,七恨曾经为魔著史……

吴斋雪在入魔之前,也是史学大家!

这是不是在暗示……司马衡出事,跟七恨有关系呢?

甚或者,这就是七恨为自己准备的另一局?

重玄遵是斩妄见道的人,以敏锐而论,冠绝天下。他的提醒,不可不重视。

“老爷……”白云童子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变化要发生,忧心忡忡:“我记不得全本《仙方经》,您不会赶我走吧?”

“那不会。”姜望笑吟吟地摆摆手,让他放心:“顶多拿你喂魔猿。”

白云童子胖脸失色,一屁股坐在地上,白云小剑都拿不住了,抱着老爷的大腿就要嚎两嗓子,又在那张猝然显化的猿脸前,生生憋住。憋得小胖脸都涨红。

“俺可不是什么都嚼!”魔猿不满地在空中舒展魔身,囿于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快又钻了回去。

最后是仙龙踏将出来,翩然一步,与本尊并立。脚下善福青云悠悠,静悬而意远。

姜望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云”字摘下,便似摘下了一朵花。将这云气氤氲的文字,藏进元神海。而后并出剑指,遥遥一划——

匾额上那个空缺的字,慢慢清晰为“凌”。

凌霄阁,今归位。

整座仙宫群落剧烈地摇晃起来,一种堂皇和威严,无休止地弥漫。

昔日仙师许怀璋所督建、仙帝李沧虎坐朝之仙殿,今为他姜望的行宫。

他一并接下了那破碎时代的传承和因果!

冥冥之中有三分沉重压肩,恍惚之时又有两缕云气托举。

清浊分开混沌,仙人踏出道门。

姜望今时立于绝巅高处,所见光影万般,俨然改天换地的故事又重演。凌霄阁在他面前如峰高拔,有囊括寰宇之势,高绝此境。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神话时代末期,把血魔逼至穷途的人。

那个声音说——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忘掉了……什么呢?

眼前见闻之光忽而璀璨交织,似乎在凌霄阁前,交织出一片缥缈蜃景。

曾经在故事中看到的,山道上那个大袖飘飘的清贵男子,手握一卷玉简,遥遥递来。

一见而知仙文也。字曰——

《仙道九章》。

一晃2024年就要结束了,感谢大家,又同行了一年。又在这个仙侠世界里,经历了一年。

而这段旅程,终于也走到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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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谢书友“庄未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58盟!

第2574章 春来待我眠

见闻仙光交织出蜃景,许怀璋墨发飘飘,霜鬓两缕如雪染,这一卷《仙道九章》,从神话时代的末期递过来,跨越了一万八千年的仙人时代、如流星划过的一真时代、一真破灭后的无序年代……直至新启道历三九三零年的今天。

粗略一算,也已经超过三万年!

三万多年的岁月长河,在这位仙师的眸光里跨越。见闻的仙意,仿佛要脱离这位传奇人物的眼神,蠢蠢欲动,似求飞升!

姜望没有犹豫,直接五指一张,探手过去——

这一刻五指如山,铺天盖地,在时光的河流里急剧膨胀,似是要将那片天地、那个时代接掌。他和许怀璋的相遇,是因为《灭情绝欲血魔功》和云顶仙宫,如今两种缘分、两般因果,他都接下了。

许怀璋只是站在那个时空的山道上,投来悠远的眸光,似乎在问——你是否已经决定?

三万多年的时光,被一卷玉简连接。姜望握在时间的这头,许怀璋握在时间的彼岸。

今时今日已经无法体会许怀璋的力量,但姜望青衫静伫,已是新时代的超凡极限。

他以见闻接驳见闻,以仙光融洽仙光,只道了声:“仙帝之传,舍我其谁?镇魔炼魔,当仁不让!”

似有山风起,许怀璋在时光彼岸,似笑又似叹。关乎仙帝师的蜃影,就此散为流光。可是这卷刻写《仙道九章》的玉简,是真切地落到了姜望手上。

其为玉也,荧荧有光。仙气氤氲,或为道章。

他抬手便将这玉简卷开——

整个玉简共有玉签一百零八根,最前面的十二根玉签上,有密密麻麻的仙字,字如仙人舞,缥缈不见尘。铺开了以“凌霄”、“善福”、“恶祸”为核心的三大仙术体系。

当初青云亭所推出的殃祸乌云,便是这“恶祸仙术”的一角。

除这前十二根玉签之外,第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根玉签上也有仙字,再就是第七十五根玉签上有寥寥几笔。

剩下的都云雾缭绕,不见其显。

姜望只大略看一眼,便已经明白,所谓“仙道九章”,目前只有仙道总纲“凌霄章”。

其余九十六签上的内容,恐怕要从其他仙宫上求得。

云顶仙宫的传承,原本应该如何才能完整获传,姜望并不知道。他一度觉得,永远不会有完整的传承了。

毕竟失落是历史的必然,消亡是时间的惯性。仙宫时代都被击破,还能指望什么呢。

在那呼啸而过的时光长河里,湮灭的岂止是仙人?

而他得到云顶仙宫之后,除了一门用得出神入化的“平步青云”,确实别无所得。也再没有找到过跟云顶仙宫相关的东西。

能够获得传承,根本就是绕过了一切,直接在过去的时空里,跟仙师许怀璋见了一面。

若说这是唯一的传承路径,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够摘得。

现在看来,云顶仙宫的传承要想真正完整,得先获得其他八大仙宫的支持——在本身没有给予什么力量传承的情况下,这也是痴人说梦。应该说最初的传承设想,是有一个天纵之才,能够一一捡起九大仙宫的传承,将诸般仙道合为一身,如此才能重现仙帝之贵。

只是仙人之意,并不能确定未来,这些传承,最终被时光冲刷得七零八碎。

《仙道九章》一百零八签里,这一至十二签,乃【凌霄章】。三十七至四十八签,是【万仙章】,七十三至八十四签,属于【如意章】。

姜望在万仙术上有些心得,在如意仙术上也有所探索,故都能唤醒一些仙字。

略略感受了一番,便将《仙道九章》卷起,放在仙龙手中,道了声:“有劳仙友!”

仙龙漫声一笑:“阁中岁月今何计?一梦岂知年又年。仙人吹鼓玉山老,我说春来待我眠!”

一手握此仙章,一手抓住白云胖童的后脖颈,大袖飘飘,便往阁中去。一步青云来,一步乌云聚,几步路,仿佛踏出万里遥。那贵不可言的仙门,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整座云顶仙宫的变化,还在缓慢发生,自陨仙林后最完整的一次自我修复,便从今日开始。而这一切,都会成为仙龙的修行资粮。

这一次仙道修行,不成法身,不会出关。

也是以此般闭死关的方式,来隔绝七恨的干扰。纵然天意如刀,若不能斩死名为姜望者,也落不进这凌霄阁里来。

这必然会引起七恨的警觉,但青穹神尊都上去捅刀子了……七恨也不妨更警觉一些。

他需要仙道的传承,看一看七恨到底在忌惮什么,到底遮掩了什么。

作为道历新启后的衍道修士,他也要站在当下的时代绝巅,去审视已经消亡的那个时代,探究彼刻的巅峰。这是计之长远的修行。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山之玉,可以鸣珏。

……

“暮尊者!”姜望回了星月原,便忙来献宝:“看我带回了什么?”

离开郑国后,他先回了一趟云国,算是报个平安。也将叶凌霄留下的那枚“云”字,送还叶青雨,跟她琢磨了许久“云道仙身”的可行性——

作为叶凌霄和闾丘朝露的女儿,叶青雨继承了父母修行方面的天赋,却不太有斗法的天资。若要在斗法上争胜,只能走大势压人的路子,叶凌霄给她留下的财神,便是这般方向。

其摘得的【云篆】,也是如此,千变万化,几乎可以修成符篆的总纲。如意仙术和云篆也非常相合。

若能在此基础上修得仙身,将来铺天盖地的仙术,当是一番壮景。

姜真君是算着时间回白玉京。

神冕布道大祭司涂扈和肃亲王赫连良国,已经联袂来到白玉京酒楼,以九匹天马拉车,苍图神骑开道,迎赫连云云回国。天下观礼的登基大典,不日便要举行。

暮扶摇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完全把自个儿处成了“自己人”,言谈举止都很有几分老白玉京人的自觉。一边喝茶一边道:“欸!东家!人回来就好,还带什么礼物,这多不好意——”

祂接过那三昧真炉,眼角抽了抽:“什么都能往家拿的吗?”

以祂的修为,都觉得这炉子有些烫手。

烫的当然不是火,而是炉里的一缕神意——苍图神的神意!

姜望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如果有问题,青穹神尊不会让我带走。”

“青穹神尊……”暮扶摇张了张嘴,有几分羡慕,几分仰望,终是道:“说得也是。”

祂若是能走到青穹神尊那一步,神道便不算白走。这么多年趋吉避凶,如今押上重注,也算是得偿所愿。

可是……何其难也。

“怎么样,能剥出一点什么东西来么?”姜望问。

苍图神已经彻底地死去了,这只是一缕残意,兴许还保留了些记忆片段。趁着赫连青瞳撕破神躯的那一刹,姜望辛苦将它从神躯里分解出来,本是想着若事不可为,便以至情极欲之魔,填补这份残意,看看能不能推举一尊魔神出来,去同苍图神夺位。

这当然只是设想,但尘埃落定后,这缕残意便成了收获。他宝贝似地拿回来,是想看一看能否了解苍图神的神道,也算是送给暮扶摇一份大礼——

暮扶摇为叶青雨守神,他一直在想要怎么还这份人情。欠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真叫我剥?”暮扶摇看着这位年轻的东家,一时不能平静。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有段时间过于无聊,其实也研究过一点厨艺,在白玉京酒楼掌勺,好像也不错。也不知幽冥菜系,大家吃不吃得惯……

姜望摊了摊手:“这屋里还有别人么?”

暮扶摇把注意力放回三昧真炉,习惯性地加固炉身,又小心地布下【永夜神禁】,这才揭开炉盖,抬指一引——

一缕青色烟气便飞出。

烟气见风便涨,见光则炽。煞时显化恶形,如青面之鬼,张牙舞爪:“跪吾神座,敬颂神名,得神恩佑,长福永乐!来来来!入吾喉!享长寿!”

哗啦啦!

漆黑的夜之锁链,倏然便将其钻透,束紧这青面鬼五体,猛然绷直了,吊在夜色罗盘的正中间。

此刻罗盘下的三昧真炉,犹见焰光静燃。

若是真正的苍图神在此,暮扶摇自然不敢造次。可仅仅一缕残意,坏个神临都难,在曾经也幽冥永证的祂面前,能翻起什么风浪?

当然,如果能给这缕残意一点时间,让其寻回更多属于苍图神的见识,凭借超脱者不可测度的手段,也未尝没有复证人间的可能。

“逾轮神主?”暮扶摇墨瞳幽幽,永恒的漩涡在悄悄转动。

夜之锁链如灵蛇退草,只留下晦隐的波纹。

罗盘横转,正面朝上,倒像是置在神炉上的食盆。

那青面之鬼,一下子跪在了罗盘上!

今欲食神也。

暮扶摇的面容在其眼中,一霎铺天盖地。祂所见之世界,已然永晦永沦。

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沉眠,青面鬼浑浑噩噩地醒来,忽然头疼欲裂!

逾轮……逾轮!

“我不是那匹马!”

祂抱着脑袋,颤抖着说:“我是……神国的马夫!”

“最早我只是一头小小的阴神,因为伺候逾轮神主用心,才受赏神法,慢慢修成了真神。我看到逾轮神主,飞驰时光之隙。我看到永恒天国,已经镇入天海。我看到整个现世,都在苍天之下——我感到光荣!!!”

“诸天万界,都在敬颂神名。我拥戴,我崇敬。可是一夜之间,一夜……永恒天国破灭那一刻,吸干了一切,神像一尊尊崩溃!我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死。”

祂慢慢地抬起头来,披发如雾一般弥散,眼瞳散发幽幽的光:“我饿,我太饿了。”

“逾轮神主就倒在我的面前,祂像从前一样唤我,叫我扶祂起来,叫我给祂敷一些伤药,吞服一些丹丸,祂还要继续战斗……我!咬破了祂的喉管,喝掉了祂的神血,嚼碎了祂的骨头,把祂吃得干干净净。”

“我太饿——贪狼神主,天鹰神主,白义神主……我很尊敬祂们,可是我太饿!”

青面鬼痛苦地喊叫,又恐惧地呜咽:“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我就会消失……呜呜呜,呜呜呜……我饿,我是神,还是鬼?我活着是幸运还是罪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

暮扶摇抬起一根手指,点在祂的眉心,制止了祂的哭泣,转对姜望道:“这缕残意承载不了太多,再让祂哭下去,就没法问其他问题了。”

姜望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向来懂得尊重专业的人,关乎神道的一切问题,肯定都是以暮扶摇的意见为主。

“也只有这点情绪是清晰的了……祂现在只够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且无法保证答案的完整,开口就会消散。”暮扶摇商量道:“我是问祂永恒天国的破灭,还是问祂的神道?”

姜望想了想:“历史是史家的修行,当然是问有益于尊者的事情。”

知见亦是三昧真火的修行!

暮扶摇看着那灿烂明艳的三色火焰,没有说话。祂的手指静悬在彼,而那缕残意所化的青面鬼,便化作点点墨色,被咽进夜里。

“苍天神主的神道,有包容一切的力量。”暮扶摇沉吟着说道:“苍图神取其皮毛,看到了吞噬。这条路驳杂不纯,混乱无序,越往后走,越是拖累,理应无法靠近永恒,祂却能超脱永证……这实在是一尊非常可怕的神灵。如果最早没有走错路,现在都不知到了什么高度。”

越是了解神道,越是能够明白苍图神的可怕之处。以其一开始只能作为天国马夫的资质,却能修成真神,吞咽神主,一路永证。这不是机缘巧合能够解释的,非大智大勇大毅力,不能狭道通天。

姜望当然不会因为参与了夺神之战,就对苍图神有什么轻视。反是心有戚戚:“事实上若不是青穹神尊夺神成功,苍图神就已经补完初憾了。届时祂的强大,真的无法想象。”

“用了点手段,为这缕残意续命,算是压榨到了极限……”暮扶摇一翻手,将夜色卷为一部书,递送过来:“得了半部《吞天神典》,东家看两眼,略作了解便是,万万不要学它。”

苍图神一开始走岔了路,一直岔到阳神,道成无悔,最后是靠时代洪流、霸国体制,完成永证。这样的道路对于前途无量的姜真君来说,自然不是良选。

但姜望接过来,仍是细细地读。虽不往赴,欲知其高也。

他要在此山望彼山,在绝巅看绝巅。仙道也算,神道也算。还有向前留下的唯我剑道,那也是飞剑的绝巅。

“知见”是阶梯,历史绝巅千万座,看得越多,越靠近无上。

某个时刻他晃过神来:“现在是什么时间?”

暮扶摇的眼眸更加深邃了,姜望参悟的时候祂也没有闲着。虽说只看到了苍图神的只鳞片爪,对祂也触类旁通,大有益处。闻言只是笑道:“倒也没有过去多久……草原上今日新君大典。”

眼前只有微风一缕,姜东家的身形已经不见。

三昧真火余温犹在,微不可察的剑气丝缕,游离在空气中,还有点点神意,混同仙光。

弹指间便过去了一个半月,东家在修行上实在用心。

似这等时代主角,盖世天骄,还没有遇到前路关锁、寸步不前的时候,尚不觉岁月无趣,不曾想“打发时间”。或只有在超脱那一步,他才会不得已停下来,在日复一日的停滞前,意气消磨。

不断振作又不断消磨……重复这苦熬的过程。

暮扶摇一拍额头,想起来忘了商量掌勺大厨的工钱。

虽则以东家的“节俭”程度,这个钱不会太多,但也不能不要。

钱是红尘气,钱是白玉京酒楼的香火情。

钱多福亦多。

祂想了想,凑了几部跟厄运有关的道术,又凑了几部幽冥剑决,下楼去找白掌柜。

感谢盟主“15哒小伙伴”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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