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 终章涉海篇【59】「无名者们的抗争

第1599章 终章·涉海篇【59】·「无名者们的抗争(2)」

「……小白。」苏明安拉开距离。

下一刻他感觉不妙,小白如此肆无忌惮拉近距离,是不是因为平日猫老板就与她熟识?

小白却像察觉不到,拿出一个笔记本:「我写了新的IF线,你瞧瞧。」

「IF线……?」苏明安接过,望见笔记本上文字:

……

【自从妈妈往家里带来了一个妹妹,徽明安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他弹奏了一首动人的钢琴曲,期待地望着妈妈,妈妈却温声细语地对妹妹说话,差遣他去捡豆子。】

【豆子埋在煤灰里,分外不好捡,徽明安捡完了豆子,还要去扫地、做饭、抹灰……】

【直到有一天,妈妈受邀参加一场钢琴晚宴,留徽明安一个人在家里打扫卫生。】

【忽然,他听到了灵动的嗓音——竟是传说中的北望仙子仙都睡拉!仙都睡拉见到徽明安受如此磋磨,赐予他华服与南瓜马车,送他参加钢琴晚宴。】

【然而,徽明安驾驶着南瓜马车,却没有前往晚宴,他在夜色里一路飞驰,畅快地大笑,驶向远方的自由,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远端……】

【他脱离了那个灰暗的家庭,遇见了无数人,一只带着怀表的白兔子、披着金箔的小王子苏琉锦、被继母毒害的白雪公主玥玥、用声带向人鱼换取力量的苏凛、童年时跌入地洞的爱丽丝路、在森林狩猎大灰狼的小红帽茜伯尔、化为蝴蝶梁山伯吕树、被镇压塔下的白蛇易颂……】

……

苏明安看得目瞪口呆。

……小白这是在写什么?

「如何?」那双空灵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呃。」苏明安无言以对。

「嗯。」小白却觉得写得不错,点了点头。她在原地踱步,一直在欣赏。

苏明安低头翻阅猫老板的笔记,明白了情况。

——耀光母神欲以错误的IF线覆盖唯一真实的时间线。

「世界之书」记录所有事,「灵魂摆渡」记录所有人,只要同时持有这两物,世界构造权就掌握在一个人手中,只要他心念一动,所有人的人生想变就变,即使以前是皇帝,也可能被复写出来后变成了乞丐……耀光母神但凡把握了整个世界的「写作权」,祂就可以给任何人任何身份,比如把苏明安写成老板兔,把小白写成辉书航。

这样一想,「创作权」真是一件极其恐怖之物,每个人的性情、外貌、过去乃至整个人生……都可能被纂改。比如他原本家庭幸福,却可能有人加以纂改,让他多了个妹妹。

「所以门徒游戏里的【白沙天堂】、【明溪校园】、【白日浮城】……都是IF线?」苏明安推测道。

「当然,白日浮城是爱丽莎的故事,何曾出现过思怡与新嫁娘?明溪校园是汪星空与沈雪的故事,何曾出现过规则怪谈?」小白道:「它们当然是IF线,是原本世界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所以这些门徒副本……都是猫老板和同伴们在尝试打造IF线。

而穹地夜莺族……恐怕是耀光母神也在尝试打造IF线。

看来猫老板等人希望能写出一条最完美的IF线,对抗耀光母神及其背后的清醒者们。

「终于找到最关键的头绪了……」苏明安心下镇定,感觉握住了线头。

他俯首望去,一阵牙疼,这小白写的IF线……实在不怎么样。

小白似是察觉到他的态度,立刻伸手抽走本子:「我知道我写的不够好,比不上你。」

苏明安不语。也不是写得不够好,就是有强烈的非人感,像是伪人写出来的故事……

小白转身离开,打算精心修改一番她的「精美故事」。苏明安上前,观察着玻璃罐里的凛族。

突然,有人叩门。

「咚咚。」

进来的,是一位金发碧瞳青年,脸上带着笑容。

「……徽碧。」苏明安不意外能看到他,徽碧是游戏工作人员。

「猫老板,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怪谈们发疯了。」徽碧一进门便急促道:「应该是我们构写的这个故事,已经不再能容纳它们。」<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发疯?」苏明安怔了一怔。

他意识到,这里的怪谈们都有自己的故事背景,比如那位血淋淋的男人,曾是一位被保安推下楼而死的老师,在这个【明溪校园】的故事里,男人自己的故事能被完美容纳,所以男人存在着。

而有些怪谈的背景故事,与【明溪校园】没那么契合,当它们察觉到故事逻辑有异,便无法顺畅存在。

苏明安翻出猫老板的笔记,这是猫老板多年来对于IF线的所有测试记录,关于故事的框架、逻辑、人设……皆有条条框框的限制。

「哪个方向出现了问题?」苏明安冷静道。

「因为那批玩家涌入……一位名叫『菲尼克斯』之人用言语感化怪谈们,引导怪谈们对这个故事产生了怀疑,发现了这不过是一条IF线,而不是它们真实的人生……它们想回到真实的故事里,故而发疯。」徽碧摊开手,淡淡道:「一群不知满足的家伙!这里有什么不好,永恒的校园,永恒的故事,一座没有偏见与歧视的乌托邦!」

苏明安快速翻阅猫老板的笔记本,念道:「当故事中的角色对故事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进而想要反叛甚至脱离……最佳解决办法是,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脱离。」

他合上书本:

「徽碧,我们要演一场『成功逃离校园』的戏码。」

这一瞬间,他感到恍惚。

在白沙天堂副本,他就曾经进行过「逃离线」,最后发觉逃离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终究要烧毁校园才算结束。而如今,他们却要给那些怪谈一场逃离的幻梦。

「明白了,我立刻去书写。」徽碧道。

……

吕树握紧刀锋,望着眼前癫狂跳舞的红蝴蝶。

【WARNING-009·红蝴蝶】,前身是一位病死在树林里的白发男孩,他没有钱医治,最后满身疮痍而死,死后被虫蚁啃噬尸体,化为美丽的红蝴蝶。对抗该怪谈,需要在身上写下「好人」两字。

「这算什么……」吕树咬着牙,在自己皮肤上写下二字,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又一个故事套住。

然而,即使写下二字,发疯的红蝴蝶仍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在几位参赛者的尖叫声中,红蝴蝶翩翩靠近。

「这里!」忽然,树林外传来一个英气女声,一位金发橙眸的女子挥舞手臂,示意他们过来。

一行人抓住救命稻草,急匆匆赶去,窜入一间实验室。

「咚!」一声巨响,金发女子匆忙合上大门,阻隔了红蝴蝶。

人们惊魂未定,纷纷贴着墙面大喘气,耿兰却忽然尖叫出声,指着前方。

顺着她指的方向,只见实验室内坐着一具披散着金发的骨骸,身形瘦小,两眼空洞。

「这也是怪谈!是【WARNING-005·实验室的金发骨骸】!」耿兰恐惧尖叫,连忙娇滴滴贴上吕树:「吕树哥哥,我们被前后夹击了!」

金发英气女子冷道:「闭嘴!005无害,只要不主动伤害它,它不会伤害任意一人,所以我才带你们临时来此避难!」

这位英姿勃发的女子,容颜绝美,竟与当初仙女诺尔有几分相像。她如此了解校内分布,不像是初来乍到的参赛者。

格拉——格拉——

金发骨骸空洞的眼睛望着众人,就连骨头里都满是手术刀的痕迹。

「咦!好吓人的怪谈,真不知道生前作了什么孽。」耿兰嫌弃地挥了挥手。

还没等她再撒娇几声,「嘭!」一声,她被吕树踹到了墙面上,吐出了一大口血。

「滚!」吕树举刀指向耿兰,耿兰顿时花容失色,吐着血连滚带爬向阴影里。

众人纷纷噤若寒蝉,唯恐引火烧身,也没人再敢嫌弃眼前怪谈。

吕树猜到这具怪谈的原型是谁,无论怎样,轮不到一个拖后腿的外人在这评判好坏。

忽然,金发女子神情一凛,拽住吕树衣袖:「……糟了,我感到有些怪谈正在越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持续移动。」

她举起一盏煤油灯,灯光仿佛驱散阴霾。参赛者们犹如受惊的小鸡,被老母鸡保护在身后。

吕树对金发女子的身份有所猜测,大约是「玩家保护人」一类的身份?没想到血腥残酷的门徒游戏,竟有如此好人。

天光渐渐放明,晨曦依稀可见,铁盒子般的教学楼镀上一层柔软亮丽的金箔。一队人小心翼翼从教学楼后侧绕入,走进长廊。

「现在教学楼相对安全……我对这里的怪谈了如指掌。」金发女子谨慎道。

他们爬上走廊,只见长廊尽头阴暗处,一个中年女人低头打着游戏,头也不擡,没有双腿,朝他们飘来。

「那是【WARNING-006·打游戏的中年女人】。」金发女子提醒道:「回答它的游戏问题,就安全了。」

「她是游戏痴吗?这种年龄的游戏痴,不多见啊。」周晟小声道。

「不是。」金发女子的回答让周晟疑惑。

中年女人仍然低头,嘴里却飘出声音:

「……你们知道……游戏里一般多少层的钻石……最常见吗……」

「10~12层。」金发女子答道。

本以为过关了,中年女人却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我的孩子……去哪里了吗……」

她缓缓擡头,露出一张染血的脸:

「他打游戏,我骂了他,他丢下游戏机就再也没回来……我接着他没玩完的游戏继续玩,只要我有一天玩完这个游戏……他就回来了……我的孩子……苏琉锦……」

她血流不止,笑着伸手来。

「跑!」意识到无法反制,金发女子大喊,众人顿时四散奔逃。

吕树脚步极快,独自一人跑到楼上,他执着黑刀一路独行,等待片刻后,发现怪谈没有追上。

思及大部队已经分散,正好自己可以四处查看,他独自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搜查各个教室。

忽然,走到一间琴房前,他忽然听见侧边传来钢琴声,他不作多想,仿佛被吸引一般,推门而入。

清晨的阳光洒进琴房,黑白琴键泛着金边,光点在空气里飞舞,一个灰暗的影子正在弹钢琴。

「叮咚——叮咚——」

声如泉水,是德彪西的《月光》。

怪谈们都在发疯,这个怪谈却分外沉静,琴声令人安宁。

吕树望见那灰暗的身影弹奏,却仿佛望见这身影弹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耳边,恍惚响起了幻听。

「妈妈,我弹得好不好?」

「妈妈,你能夸奖我一声吗?」

「妈妈,不要打我……」

再度反应过来时,吕树已经拽住暗影的手腕,琴声骤停。

他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似曾相识的影子,仿佛是他们化为怪谈的IF线。他想要说些什么,又明知眼前怪谈只是相似,并非熟识之人。

忽然,钢琴暗影笑了:

「不用在意我们是谁。」

「仙都睡拉在召唤我们,我们该离开了……」

它松开吕树的手,仿佛看见了一辆南瓜马车,呼啦啦,马车转动车轱辘,室内的阴影仿佛在褪去。

吕树推门而出,发现四周已没有了怪谈的影子,它们疲惫的脚步正在奔向校园之外,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

【……吕树推门而出,发现四周已没有了怪谈的影子,它们疲惫的脚步正在奔向校园之外,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徽碧落笔,书写着这个故事的发展,引导发疯的怪谈们离开。

忽然,他手腕一响,「滴」地一声,通讯器传来徽橙焦急的声音:「徽碧!WARNING-004不肯走,她被菲尼克斯感化过深,坚信这是一场幻梦,她要回到真实的人生!我无法制服她!」

WARNING-004……赵茗茗?

「这下可不好。」徽碧自语道:「太过失控的怪谈,我无法引导。」

苏明安立刻道:「我去看看。」

他离开地下,冲向教学楼那间洗手间,果然望见了红裙少女赵茗茗,她的黑发无风自动,眼神阴沉。

「苏……苏明安。」赵茗茗望见他,似是辨认出他的气息,眼前一亮,磕磕绊绊道:「爸爸……怎么样了……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

苏明安为了稳住对方,立刻道:「他很好,只是没被选入游戏。」

同时他很困惑,赵叔叔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变成怪谈的?她明明死于世界游戏开始前……

赵茗茗沉默了一会,忽然拽着黑发,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骗我!」

「你骗我!!你骗我!!」

「爸爸已经死了!!他为了你生活能更好,为了你未来能有钢琴和侦探小说,为了你能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而不是日日打工——他放弃了治疗!」

「他卖了健康的部分,卖了眼角膜,把钱都留给了你——不然他本来能活更久!!」

「你相当于是吞噬了他的血肉才活下去的!你凭什么成为勇者、英雄、救世主!你这个坏蛋!坏小孩!是你的存在夺去了他的人生!你这个坏船长!」

「谁接近你就会倒霉,没人再会成为你的亲人!你克死了你两个爸爸!」

苏明安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间。

他有一瞬间想到那个扑向卡车的身影,又想到那个无声走向医院的身影。

他们的背影,都在某一刹那重合,给他心底埋下无法铲除的种子。

赵茗茗发了疯,她的长发伸来,要绞死他。

却有一道如雪身影走来,手指捏诀,符篆骤现,封住了赵茗茗。

「唰——!」

长发被裹住,赵茗茗停在原地,浑身滴血。

离明月从阴影里走出,一袭白袍,犹如天山雪莲,他二指夹着符篆,指尖流淌着复杂文字与金灿灿的光。

「他不是坏小孩。」离明月护住苏明安,淡淡道:

「他现在是我的孩子。」

赵茗茗发出惨笑,仿佛有着无数心酸苦楚,苏明安望着眼前如雪身影,却忽然感到四周阴冷。

背地里,传来阴恻恻一声:

「你终于来了……苏明安……我等了你……好久……」

披散着黑发的沈雪,从阴影里走出,仿佛爬出来的淤泥,头颅歪斜,满身丝线伤痕,朝着苏明安腿脚抓去。

第160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6)」

第160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6)」

【我还想起一千零一夜正中间的那一夜,山鲁佐德王后开始一字不差地叙说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这一来有可能又回到她讲述的那一夜,从而变得无休无止。】

……

「嘭!」

「嘭!」

「嘭!」

昏暗的房间内,凌乱著白发的青年坐在满地稿纸之间,执起笔,对准一个个虚幻的形体,用文字填充它们的血肉。

笔尖升花,其中有一具形体渐渐凝实,展现出如海般的蓝发与蓝眸,微笑道:

「苏明安,我是路,我回来了。」

「别担心,我不会死的。」

「嘭!」

纸花四溅,苏明安一拳打出,形体化为墨水四散而开。

「为什么写不出来……!」苏明安低语道:「我用灵魂摆渡记录了路最后的死亡,他却回不来……粉发人的武器很像橡皮,是一种规则性武器,所以灵魂摆渡才会失效吗……」

他继续书写,一个又一个蓝发青年出现在面前,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可他清晰地知道,那躯壳里没有一条独立的灵魂。

「苏明安,我回来了。」温柔的嗓音。

「苏明安,别怕,我没有死去。」文雅的嗓音。

「苏明安,晚上好,不用在意那次袭击。」清朗的嗓音。

一个又一个人型炸开,满地墨汁如同鲜血。

「你在执着什么呢?」迭影的嗓音突兀浮现,循循善诱:「你回不去了,你无法修正一切,你救不回逝者,你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尸体挡在电车前。」

「……」苏明安没有回答,

「你们本就回不了家……」迭影道。

苏明安起身,推开房门。

一缕晨曦刺入双眼,他想起之前。

……

天空万里无云。

当苏明安走出昏暗的塔,他擡起双手,指尖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仿佛有鲜血淌过。

他杀了艾兰得。

艾兰得知道的太多了,这起「东方快车谋杀案」大概率有艾兰得的参与。

当双手碰触那根细弱的脖颈,艾兰得没有笑也没有哭,那一双平静的眼睛凝视他,胸腔起伏如风箱,喉咙有声如巷风,这位清醒者说:「而您——界主大人,您会做出怎样的审判呢?」

「我没有资格站在侦探波洛的立场上。」苏明安眼神清明道:「……因为我也是这环环相扣中最后的一环。」

艾兰得说错了,侦探波洛可以冷静地站在旁观者角度,判断众人是否有罪。而自己没有阻拦人们探索翟星,自己也是这「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最后一环。

「那你……要……放过……所有人吗……」艾兰得的眼里满是嘲弄。

「不。」苏明安道:「包括我自己,所有人都要惩罚。」

这一瞬间,艾兰得眼底的倦意化为了震惊,甚至有些期待。

「咔哒」。

但一声脆响后,一切都终止了。

厌倦也终止了,困惑也终止了,期待也终止了。

也许在下一个遥远的宇宙轮回,艾兰得依旧是一位未卜先知的「预言者」,被众星捧月的天才……不过这一次。

「……你只是地上的一具尸体而已。」苏明安擦干净手掌,没有对地上投以一瞥,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他听见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就在粉发人攻击之时,山田町一的下达的一个覆盖式攻击的决策,平定了一个区域人们相互争斗的混乱,却也波及到了艾尼的家族。艾尼的亲人,父亲、母亲……皆在这一次波及中死亡。

这是一种常事,世界危机到来时,为了快速平定某种混乱,不可避免会波及到无辜者,然而波及到的,是艾尼。

艾尼被满地尸体刺激,拿起母亲的断手,直冲冲找上了仍在塔内的山田町一。

——他坐上这个令人厌恶的位置是为了什么?不正是为了保护他的家族!

而如今,而如今……!

彼时山田町一心中惶惶,这次覆盖式攻击的命令确实出自他手,但他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或许一个学生坐上这么高的位置,本就是错误的。

他站在原地,心灵被前所未有的痛苦冲击,脑中一片空白。其实这是电车问题,想平定混乱就必须会有人伤亡,但波及范围太大了。

当艾尼找上门来,山田町一仍站在操纵台前,化为机械臂的手指悬停在按钮上。

「艾尼……?」山田町一对上了双目赤红的艾尼。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苏明安快要赶到现场——

……

「我们无法从这种环环相扣的权力系统里逃脱。」

……

「砰!」

……

所有的声音与困惑都戛然而止。

所有的心悸与疼痛都戛然而止。

交谈、质问、忏悔、奔来的足音、山田町一脑中轰鸣的负罪、艾尼胸腔里沸腾的岩浆……一切声音,一切撕心裂肺的悸动,一切啃噬灵魂的剧痛,都在这一声中被彻底抹除。

……

「从来没有『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无人牺牲』的未来。」

……

世界仿佛凝固成了一个冰冷的、无法逃脱的环。昨日被践踏的弱者,今日执掌生杀;今日掌握力量的强者,转瞬化为尘埃。

披散着棕发的青年望向冰冷的天花板,白烟上浮,他的视野变得摇摇晃晃。

最苦涩的并非疼痛,而是心中反复回响的一句话——

「真的,回不去了」。

……

「只有『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选择谁去牺牲』的未来。」

……

寂静,分外的寂静。

一种吞噬了一切声音、连心跳都被冻结的绝对寂静。

「嗒。」苏明安站在门外的脚步声,是这里最为响亮的声音。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首先触到的,是艾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扭曲的愤怒,没有了疯狂的仇恨,只剩下一种凝固的、纯粹的、巨大的——空洞。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目的,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艾尼手中,是一柄白气上浮的枪枝,枪口仍带火花,彰显著它已开了一枪。

这是艾尼在废墟世界获得的宝贝,紫级武器【烟火之枪】,子弹可穿透人体,绽放烟花,杀伤力无与伦比。

一缕带着硫磺气息的苍白枪烟,袅袅向上攀升,扭曲了他坠落的世界。

当烟气漂浮,艾尼仿佛被那烟气烫到,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回过头。

「啪嗒!」枪枝掉落在地。

他像是烫到了手,如梦初醒,捂着额头,眼珠子剧烈颤抖: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啊——!」

耳边一片嗡鸣,一切仿佛变成了灰色。

第八席遗留的精神影响,引爆了他。

苏明安知道有些同伴并不和睦,这种矛盾在世界游戏结束后放大,不过都是可以安抚的范畴。由于亲族的欲望,艾尼这个出身贵族阶级的青年为家族做过一些阴私之事,但都无足轻重,却没想到山田町一的一次失误,令他失控。

鲜血流到苏明安脚边,眼前是苍白倒地的棕发青年。

眼前这一切无比荒诞,像是一场梦,却又是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必然出现的真实。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枪声。

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

苏明安走到山田町一身边,抱住苍白的青年,望见青年胸口的空洞,残留着实质的烟花彩带,是那把枪的效果。

他擡头,望着艾尼。

心中有个声音在回荡。

——惩罚他。

——因为他开了枪。

即使他被精神影响了,即使他被亲人的尸体们刺激了。

不惩罚他,无以平定此难。

不惩罚他,此界法理何在。

界主的座椅与同伴的影子有一瞬间重合,残余的彩带随着烟气向上飘起,片刻落上他的头颈。

彩虹落了他满身。

听到动静的人们迟一步赶到,望见这一幕,吓得两股战战,不知是该攀附界主假装没看见,还是该义正言辞谴责艾尼。

手掌止不住血,怀中的温度未曾挽留就逝去,山田町一的瞳孔变成了灰暗的颜色。

苏明安听见自己冷静到极致的嗓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将艾尼带下去关押着……容后再议。」

……

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手掌一重,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之物。

低头一看,是一杆血色的天平。

……

你会为了一位同伴,杀死另一位同伴吗?

界主。

……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

【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将抚摸你,用爱的柔带把你牢扣,】

【像征服者面前的囚徒,你战战兢兢。】

……

天朗气清。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足以被鹰国人执以「Have a nice day」的祝福。

苏明安放下一束野雏菊,望向一面沉默的墓碑。

这是十一的墓,她死于粉发人的那场袭击。

「抱歉,我忘了把野雏菊给你了。」他喃喃道。

忽然,他听见腕表嗡地一声。

「苏明安,你现在有事吗?她……想见你最后一面。」通讯传来伊莎贝拉沙哑的嗓音。

「我知道了。」苏明安道。

晌午时分,苏明安出现在了一间房间。

这里充满了旧翟星的格调,木制的窗栏、墙上贴着的旧照片、缀着鲜花绿藤的墙上盆栽,米色纱帘由风而起,窗外栽着银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轮椅上,眺望着远方。

「怎么从床上下来了。」苏明安立刻扶住她:「你不能离开医疗舱太久。」

「是时候了……」老婆婆笑着,咳嗽几声:「性命由医疗舱苟延残喘,无数管子代替了我的器官,不知何时,我快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时日不多,恐怕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

「不,我会复生你。」苏明安决然道:「用灵魂摆渡。」

「不行了,从小世界发展之初……我就在这里了,灵魂已经衰竭了。」苍老的手掌拍了拍苏明安的手:「走吧,推我去外面逛逛,最后一次……和你说说话。」

阳光正好,繁花正好,一切都……那么好。

推着白发苍苍的露娜,行走在繁花之中,苏明安有一瞬间望见了普拉亚航船上那个白发的女子,她开朗又高傲,还未成为一位出色的骑士,见了自己,便试图用道具攻击自己,却反被道具反噬,只能憋屈地站在雨中变成落汤鸡。

再后来,她结识了自己,在霖光突袭之际,拽着霖光毅然决然跳下火车,摔得粉身碎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苏明安和她说着话,说着黄玫瑰、野雏菊、火车、新年、饺子、那天晚上的烟火、普拉亚的海浪、他的二十一岁生日、宇宙、安东尼与华德他们、满园的银杏、月色、废墟世界里好吃的糖果、北国的熊……

「我听闻,你把野雏菊带给十一了。」露娜说。

「嗯,答应她的。」苏明安说。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束簌簌摇晃的黄玫瑰,递给她。

「今天,我把黄玫瑰带给你。」

露娜错愕地接过,垂头望着,眼眶通红。

她对鲜花没有那么渴望,人生里更多的是剑、战斗与信条,用「黄玫瑰」命名自己的公会,也不过是老妈喜欢这花。但不知为何,今日看到这花,泪水却决了堤。

她想起自己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是去见老妈。

……

【「老妈!」露娜坐在轮椅上,驶向妈妈。】

【「露娜……?」中年女人错愕地望著白发苍苍的女儿,却又透过眉眼能认出这是自家女儿。】

【「我还以为妈妈会认不出我,把我赶出去呢。」露娜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少女般的欢欣。】

【「去去去!」露妈强打镇定:「你带个女生回来我才会把你扫地出门,说说吧,你苍老成这样,是发生过什么。」】

【妈妈一直是女强人,始终镇定、理性、坚决,即使面对这种事,依旧冷静聆听。露娜讲述了世界游戏的全部,讲述了她为了七十亿人类能够适应这个新世界,作为第一批先驱者进入了小世界,讲述了她在小世界度过了多少岁月……】

【讲述了,她有多不后悔,她这一生有多么丰满幸福。】

【说完后,露娜有些忐忑,妈妈却狠狠摸了摸她的头,将那银白发丝摸得一团乱。】

【「所以你还是没有谈恋爱结婚?不孝女!」扫帚仿佛又要拎起来。】

【「妈妈!」】

【露娜本想控诉,却突然被一个怀抱紧紧拥住。妈妈抱着她,眼泪一颗颗落在她头上,落在干枯的银白发丝。】

【「好女儿,好露娜,好露娜……」低语响彻在她耳畔。】

【「妈妈为你骄傲。」】

【「什么世界,什么大义,什么责任,都与妈妈无关……」】

【「妈妈只有一个要求,别先妈妈一步走……」】

……

「人啊,真像蜉蝣一样……」

露娜望着漫天飘舞的银杏。

可惜啊,老妈,她食言了。

这一生,她都没有什么后悔之事,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跳入这人生。只是一事,她仍遗憾……

忽然,视野尽头,望见一抹火红之色。

她的瞳孔紧缩几分,不可置信地略微擡头,望向苏明安,想求一个确凿的答案。

「不是我让她来的,她自己要来见见你。」苏明安说:「她应该是好奇……她这样的人,你到底喜欢过她什么吧。」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

其实年少悸动、一见倾心,早已是过往云烟。她不可否认自己确有动心,但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小孩子般的悸动。无数岁月过去,更是被他人视作玩笑。

不过,最后时刻却有她来,何尝不是……有始有终。

好在,老妈不会因为这种事把她扫地出门了。

露娜复住苏明安的手:

「我知道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些情况……你一直在自责。」

「我不多说什么,只是,作为你的同伴,一直长你几岁的姐姐,我想……谢谢你。」

「谢谢你与我们战斗,谢谢你努力做的一切,谢谢你送我的黄玫瑰,谢谢你……推我走这一段路。」

「人生如逆旅,我们皆是行人,每个人都会认错路、走错路,有的走向山上,有的走入海中,有的走进了淤泥里,有的走进了银杏深处……」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

「只要你确信,我们都喜欢这条路。」

苏明安望着老人的轮椅向前,车轮碾过银杏叶,咯吱作响,红袍白发的少女一如往昔,视线望来。

他走向门口,最后看了露娜一眼。老人正驶向那个鲜烈如火的身影。

「茜伯尔。」露娜道。

「你是?」茜伯尔歪着头。满头白发的老人虚弱又干瘦,称不上半点美丽,却让她觉得骨骼里自有与她相似之物。

说起来,这才是他们真正认识。

「我是露娜。」露娜笑道,伸出手:「我觉得你很酷,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

在最后的时光里,

你是我最后的朋友。

……

2027年寒冬,经过多次跳跃,苏明安追踪到了阿尔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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