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2章 谁得广闻,谁在瓮中

近古时代,百家争鸣。

先后诞生了神话时代、仙人时代……又渐次破灭。

近古时代末期,天下大乱。

不宁之处,非止海疆。

钓龙客展现了接近超脱的恐怖力量,一人独竿,天涯钓龙,连杀两尊龙族皇主,挡住了海族的大举入侵。为人族重新巩固海疆,赢得了时间。

这是整个近古时代结束的大篇章里,于海疆这一页不可抹去的精彩。

他的传奇并未随着近古时代结束,而是在道历新启之后,仍然延续了近百年。

在道历新启的那段时间里,钓龙客就一直坐在天涯台垂钓,一竿一线一钩,专钓龙族。超脱不出,无与争锋!直杀得这近百年的时间里,龙族不敢入迷界。

直至道历九十七年,海族传奇贤师覆海自沧海东来,与之相争生死……才一战成烟云。

但旁人眼中的传奇落幕,也只是他自己编写的话本。

那一战的细节,唯有钓龙客自己,和已经身死道消的覆海知道——倘若他没有斩杀覆海的实力,又如何敢常年钓龙,逼迫覆海出来?覆海又何止于等了九十七年、等到自以为做足准备才出手!

覆海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海族大义挺身而出,在超脱不出手的时代,与他这个超脱之下最强者拼死相争,而是被他日复一日的钓龙,逼得不得不出来!

龙族近百年不敢入迷界,躲在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里的龙族也不敢出来,再持续下去,龙族在海族里的地位都很难保证。

当然,覆海是毋庸置疑的强者,同样接近了超脱的存在。

他虽然将其逼出来生死一战,但也并没能完整地摘取胜利。在杀死覆海之后,他自己也身受重创,道躯不稳、道途受阻,索性假死脱身,徐图超脱之可能。

世人都以为他已死,但其实并没有。

他化身为石,疗愈自身,等一个超脱的机会,等了三千八百二十五年。

这世上免不了有一些聪明人存在。

譬如旸国灭,齐国起。如今这个雄才大略的齐天子,之所以没有强行一统近海,在对钓海楼的压迫中,始终保留一些弹性,未尝没有对他这个钓海楼祖师的忌惮。忌惮他未死的可能……而在这一次的迷界大战前,得到确认。

譬如镇压永暗漩涡的万瞳,在排除了所有隐患之后,还要专程让泰永亲临怀岛,做最后的确认。为托举种族跃升,一举证就超脱,万瞳可谓算尽已知的所有。

而万瞳之于海族的重要性,在海主本相第一次向神魂层次演进,就已经昭示清楚。这是一个丝毫不逊色于当年覆海,甚至犹有过之的存在。

若能垂钓此龙君,一则是成全他的自我执念,满足“钓龙”之号,亦为修行一种。二则断绝海族跃升的可能,亦是一份丰厚的资粮,能够帮他走向超脱。

这是时隔三千八百二十五年,钓龙客的第一次出手。

但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试图垂钓万瞳。

危寻曾经两次布局,想要引万瞳入瓮。钓龙客两次都在旁观。

第一次的时候。危寻先随手以人族天骄姜望落子,想吸引万瞳的注意,但万瞳沉默。危寻再凭卜数只偶神通,令海族天骄涉险,万瞳也沉默。最后以血王的安危为引,万瞳依然沉默,血王鱼新周见机不妙,及时遁走。

第二次的时候,危寻仍是以“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布局开始,找到了万瞳的位置。请动数位真君,联手深入沧海,斩万瞳龙角而走。但万瞳并未追击,仍是伏身海底,一动不动。危寻斩断龙角一截,也只得到了一截龙角。

直到这一次,海族的整体跃升,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万瞳果是要等到万无一失,才肯真正出手。钓龙客也是直至此刻,才来落钩。

皋皆那恐怖的鳞眼竖瞳中,由交叉红线所代表的瞳仁,恰恰被一道月线洞穿在交叉点。

谋局多时,钓龙客非常清楚皋皆的恐怖。但话又说回来,皋皆若不够强大,不够恐怖,又如何能帮他跳出绝巅,踏足超脱?

“凡有水流处,皋皆尽知也,而以全知得全能”。

凡是皋皆所见到的,他都能洞悉真理。凡是见到皋皆的,都必须认可皋皆的道。

他的力量,一方面在于自内而外的“全知”,一方面在于自外而内的“全信”。

这个信,是相信、认可。认可即能产生力量,这种力量接近于信仰之力。

认可皋皆的道,就会给皋皆带来力量。

佛陀尚需布道,尊神尚需香火,而皋皆的恐怖能力,只需要被看到。

无论“全知”还是“全信”,握其一者都是顶尖的强者,皋皆二者皆握,自是古今难求,也就难怪他能拥有托举族群跃升的雄心,甚至一步步将其推至成功。

当然,皋皆的“全知”,并不完整。

所谓“全知”,端的是伟大的力量。甚至说,在伟大之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

但世上岂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全知”?

过去有无穷隐秘,未来更有无限可能。

即便伟大如超脱者,也有坐在同一张棋桌上与之对弈的存在。

超脱者纵能自知一切,又如何能尽知另外一尊超脱?

皋皆的力量,更准确的描述,应该说是……“广闻”!

是“接近全知”、“努力靠近全知”的力量。

要想理解皋皆的强大,可以从三闻三佛信之广闻钟着手。如果钓龙客没有判断错的话,现在的牧国神冕大祭司涂扈,也是走的这条道路。

以钓龙客三千八百年前就为超脱之下最强者的眼界,当然明白,与皋皆相争,不可相持。

所以他试探多次,但绝不轻动。

所以他不出手则已,一朝得手,也根本不做保留,直接提竿!

数千年的等待,只争一个瞬息。

他所求的超脱,就在这个瞬息里。

他在血雨飘摇的天涯台独坐,手提钓竿毫无保留。

此时明月如钩,吊着皋皆恐怖的真身往上抬。危寻身死而成的钓线,在恐怖的对抗中拉得笔直。

崩崩崩崩!

不断崩断,又不断接续。

轰隆隆隆!

于海底绵延万里的伟大山脉,就此被撼动了根基。

轰轰轰轰轰!

长期被皋皆所镇压的永暗漩涡瞬间暴动!皋皆的龙躯刚刚抬起一个缝隙来,恐怖的吸力就向整个海域释放。

海面已经出现了一个方圆数千丈的漩涡,且还在不断地扩大。将海水包括海水里所裹挟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绞入其中。

风平浪静了近千年的“永宁海域”,海平面陡降十余丈!

在皋皆移躯至此前,这里是沧海最恶劣的海域之一。在皋皆移躯至此后,它成了沧海极其稀有的宝地,在长达千年的时光里都风平浪静,甚至被广大海族以“永宁”名之。

多少母亲拼了命地来到此域,只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诞生于此。

此刻天涯钓龙,此刻海域将覆!

作为沧海现今最繁华的海域之一,“永宁海域”若是倾覆,死伤根本无法计算。

但这时候的皋皆,也根本不能再照应永宁海域。他的每一只鳞眼都被勾住,此刻他方知晓,在他注视每一个海族、通过这些海族注视所有海域的时候,也有人通过这些海族,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这个人对龙族无比的了解,这个人对“钓龙”有极端的执念,这个人还拥有至强的实力!

怀岛被击破,钓海楼将倾。钓海楼自真君危寻往下,无数宗门修士的死……竟然都被忍耐,竟然都在这场垂钓中。

那么他被钓起来,也实在难有怨言。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对决,他谋的是海族全体的跃升,钓龙客谋的是他皋皆。他虽在海底,却在明处。钓龙客独坐高台,却在暗中。

终究差一着!

涉及整个海族的伟大跃升,就暂停在此刻,那些只差一步就踏破关隘的海族,就静止在“只差一步”的状态前。

……

……

咕噜噜噜。

咕噜噜噜……

水鹰地藏仰看高穹明月,感受到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即便以真王之力量,真王之心性,也难以承受。

钓龙客竟以一轮明月,为整个迷界所有规则混乱的界域,临时地定下了“天”!

于是有了上下,于是分了方位。

于是规则开始厘清……

这是他根本不能够想象到的威能!而涉及整个族群的跃升,竟也戛然而止!

他没有穿透迷界,注视永宁海域的能力,但也不难从那弯明月垂下来的道则钓线里,略微揣测到一点什么。

皋皆陛下是何等伟大存在,竟然也会被截停在关键的那一步之前吗?

而在这个时候,他还听到了水声。

谁?

哪里来的水声?

东海龙宫外的这座界域,分明空空!

水鹰地藏心神不定,蓦地想到了那艘沉船。于是强行将目光自那轮弯月抽离,一瞬间遍察此界,果然看到了已经彻底散架、飘向不同方向的战船残骸。

其中有一部分支离破碎的船板,还带着些许祝福的气息,的确落进一条横贯的河流里。水声也是因此而来。

这条河流清澈极了,从这边完全可以透视那边,其间并无什么隐秘。

水鹰地藏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一惊!

那副甲呢?

祁笑的尸体呢!?

应该躺在甲板上的、印在血污里的那个笑容,又出现在脑海中。

来不及多想,脊后羽翅倏然一展,他的身形化为残影。在极短的时间里走遍了全域,而所见空空!

以水鹰地藏之目力,竟也完全找不到痕迹。

他笃定祁笑就算没有死透,就算那副祥瑞甲还有什么玄机,以其状态也必不可能远遁。现在追一定来得及!

在三条界河里面选择了最有可能的一个方向,脚步一转,已经跨出界河去——

但忽然眼前一黑!

不。

不止是眼前一黑,他陷入了一个彻底的无光的环境!

唳!

羽翅膨胀如垂云,利爪曲钩似铁铸。

流风似箭,吹息带寒。

他顷刻显化了海主本相,而在一片虚无中下陷……

入谁瓮中!?

……

……

仲熹本以为自己囚己酉界域为牢,用一整个界域做瓮,把曹皆等人族衍道以及他们统御的大军,暂时的封镇在此。是在事实上为皋皆陛下扫除隐患,同时也将此次大战的人族主力圈住。

待得海族整体的跃升完成,皋皆陛下迈出那关键的一步,自然可以从容捉此瓮中鳖!

哪怕这是一个万族定约、超脱不能出手的新启时代,在完成定约之前、甚至是在彻底成就超脱者之前的那一刻,也足够皋皆陛下做许多事情。

比如捏死几个真君,比如抹去整个己酉界域……

娑婆龙域所受的创伤,完全可以一步抹平。

所以哪怕有泰永之死、天佛寺之失利、娑婆龙杖对朝苍梧剑之弱势,这一战仍然可以摘得巨大胜果。

这也正是他们几个皇主舍得本源道则,于此耗命的根本原因!

可是这颗完美胜果,有一个最关键的步骤,寄托在皋皆陛下那关键的一步里。

可是皋皆陛下那关键的一步,竟然迟迟没有迈出!

仲熹巨大的道躯几乎是撑住了娑婆龙域,而他仰望那一轮弯月上的道则钓线,看到了其上纠缠的恐怖的力量——

钓龙客正在与皋皆陛下碰撞!

不幸咬钩的皋皆陛下,正被这轮弯月从沧海钓出!

他非常明白,钓龙客根本不需要把皋皆的龙躯钓去天涯台,只消将他钓出沧海。

一旦皋皆陛下离水,则生死立分!

“断钓线!”他加速了本源道则的燃烧,带着恐惧怒吼。

也不必他说。

赤眉皇主希阳已经将自己的力量解放,从那天幕脱出,以烈阳直撞弯月,此身迎钩!

嘭!

一杆铁槊瞬间膨胀为撑天之柱,无比强硬地撞击天地封牢。岳节旧甲在身,悍然涉天河,直往界外走!

虞礼阳的春风之中,悄然绽开了白色的焰火,彷如梨花开遍。本来在那紫色的命格杀术下,春风已衰,此时大炽!

烛岁提灯上高天,虞礼阳亦往澎湃界河走。

而闲立许久、表示要让海族“壮怀空空”的曹皆,已经一个晃身,站到了太嶷山之巅,与彭崇简并立,注视着玄神皇主那代表此界最高神灵的、淡漠的眼睛,当场撞以道则!

不动则已,动则以命相搏!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大军亦开始行动。

“武安侯,你来掌军!”

曹皆之令既下,姜望当即一步前踏,承担责任,回身道:“全军——”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直跟在他旁边的竹碧琼,脸色苍白,全身抖如筛糠,仿佛生了重病,而双眼茫然无神,竟往后倒!

“碧琼!?”

(本章完)

第1923章 我如何来见你

“碧琼?”

“碧琼,你怎么样?”

耳中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

很熟悉,也很关切。

竹碧琼始终还记得那天的海风,呜咽如笛声。当然也记得风中的某个人的呼吸,那么的紧张不平静。

她逐渐散去生机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但竟然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

这寂寞的心跳啊,至少在那一段路里,是为她而响。

从怀岛天涯台,到齐国天府城,这段距离有多远呢?

当初因为姐姐不幸失陷于天府秘境,她独自离开了怀岛,想着去阳地调查胡少孟。一路紧张忐忑,走了差不多一个月,才到天府城。

彼时她站在高墙围绕的满月潭外,被告知天府秘境关闭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在那堵厚重冷漠的高墙前,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姐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她弄丢了伞,再也不可以藏在谁的羽翼下,此后只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太陌生了。

每一点都和姐姐活着的时候不同。

第二次来天府城,她竟不记得用时多久。在油尽灯枯的彼刻,每一息都是折磨,可是在那样的、撞碎狂风的怀抱里,她竟然不舍。

她还记得在那个怀抱里,模模糊糊看到的下颔、鼻峰,那些被风雨打磨过的线条,是如此的让人心痛。

她其实很努力地想多看一眼,但眼皮太重,她已经撑不起。

天府秘境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所有进去过的人,都丢失了在里面的记忆。

所有没能出来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

除了她。

又或者说,不完全是她。

彼时她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灵魂也开始沉沦,在离开那个怀抱、被轻柔地推进月门时,她最后的意志也随之散去。

“竹道友……”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没有后续,不会有她想听到的后续。

其实结局如果是那样也很好。世上还有谁会期待她呢?

同情的都已经同情了,哀伤的都已经哀伤了。

再活过来……不合时宜。

她不留恋这个世界,她也不想再打扰谁。她不愿成为那个不合时宜的人。

可是她又看到了姐姐。

她是在一颗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球外,看到的那些不断变换的情景。

彼时她的意识仿佛散在虚空,明明没有肢体、感受不到五官,却能够“看见”那一切。

包括那条首尾无尽的河、那几座富丽堂皇的龙宫……乃至于通天塔。

山上云台,九角高塔。

军神关门弟子王夷吾,青崖书院许象乾,石门李氏李龙川,凤阳张氏张咏,博望侯府的重玄胜……还有姜望。

都是天之骄子。

王夷吾一打五。

只是通天境层次的战斗,看得她眼花缭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修行境界里的第七品。

这琉璃球中的情景,是反复演化的。

包括情景里那些人物的接触、对话、选择,每一次都有不同。

但几乎每一次战斗的开始,都是王夷吾以一敌五。

那个重玄胜实在是聪明,总能把局势导向利于他的方向,那个王夷吾也实在是狂妄,根本不在意重玄胜怎么拉帮结派,有几个人他打几个人。

而通天塔前的情景,通常是以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走进通天塔结束。也有几次,六人皆死,无一生还。

她意识到,这大约就是这些人在天府秘境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些人在天府秘境里的表现,被天府秘境记录了下来,而在后来的时光里,不断演化、碰撞。

通天塔前的战斗,她看了不下一百次……便以一百次为计,重玄胜成功逃脱的次数是六十九次,重玄胜和王夷吾都战死的次数是四次,剩下的二十七次,都是王夷吾横扫对手,手握六把神通钥匙,独自走向通天塔。

虽然清楚天府秘境里的情景演化,可能仅限于他们当年在天府秘境里的表现,不仅不代表以后,甚至于未必能代表他们当时的真正实力。但王夷吾在通天境的统治力,仍是毋庸置疑的。

姜望是如何在后来的时光里迎头赶上,胜过这样的王夷吾,腾龙胜过内府胜,一战名扬临淄呢?

究竟是怎样的努力,才能够换得后来的荣耀?

竹碧琼想,她大约在天府秘境演化出来的这些战斗里,找到了部分答案——在重玄胜成功脱逃的七十次里,姜望战死了十三次。从未有一次后退,从未有一次放弃。

眼前这颗巨大的琉璃球,就是天府秘境本身。人们在天府秘境里的种种经历,就像故事连载于书本。

在漫长的历史里,天府秘境开启不止一次,参与者也不止五十人,所谓“故事”,何止千百篇?

因为失去了感官,所以也无法感知岁月。对竹碧琼来说,唯一能度量时间的,就是“阅读”的次数。

在所有的那些“故事”里,她看得最多的,还是开启在道历三九一八年的这一次,尤其是发生在“第四龙宫”里的剧目。

姜望也在,姐姐也在。

入局者,还有东王谷季修,四海商盟赵方圆、大泽田氏田雍、赤阳廉氏廉雀……竹碧琼已经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特点。

这六个人互争的一局,她已不记得自己总共“阅读”了多少次。

她只记得,在绝大多数情况里,姜望都是最后的胜者,成功拿到苍龙之角。

而故事里的每一次,姐姐竹素瑶都失败了。

比起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争斗于第四龙宫里的这个竹素瑶,戾气重得多,手段也狠辣得多……但完全无法跟另外那些人相比。

斗心机斗狠都不如。

也就比那个叫廉雀的丑男子强一些。

看着竹素瑶一次次地拼命争斗,又一次次的失败身死。

竹碧琼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却也心痛如绞。她太知道姐姐为什么来天府秘境……想要拼命赢回一切,却连自己的性命也搭进来。

后来她听到有个声音问——

“你想帮她吗?”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甚至不记得是男是女,她只知道那是她目睹姐姐无数次失败后,自心底涌出的最强烈的愿望。

然后她就进入了第四龙宫,替代竹素瑶,成为第四龙宫的竞争者之一。

她的任务,是赢得苍龙之角。而任务奖励,是可以让姐姐脱离这个无限失败的循环。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任务!

哪怕她已经千百次地“阅读”过这个场景,几乎了解每一个竞争者在天府秘境里会有的表现,笨拙如她,也一次次地迎来失败。

田雍的杀意侵蚀、季修的九死毒、赵方圆的炼尸术……以及与他们手段对应的可怕城府。

她甚至有几次被发现了“先知”!

再加上唯有与姜望成为对手,才能深刻感受到的恐怖压力。

极其敏锐的战斗嗅觉、极其坚韧的强者之心,在生死搏杀中几乎从不出错,总能够创造机会、把握机会……

她完全明白,为何姜望能够从迷界回来,为何能完成那样苛刻的考验,走到奄奄一息的她面前。

她尝试过合作,尝试过表达心意,甚至流着泪请求。但天府秘境里的这个姜望,对她完全陌生,且坚持于对重玄胜的承诺,绝不肯让出苍龙之角。

最后她之所以能完成考验,是一开始就故意泄露信息,让其他人知晓姜望的恐怖。与其他人反复沟通,把握每个人的心态,以联手的方式率先逼姜望退场……

在完成了第四龙宫的任务,取得苍龙之角后,第四龙宫的篇章就已经结束,竹素瑶从中解脱。

新的任务在通天塔篇章里,正是王夷吾以一敌五的那一篇!

任务要求她击败通天塔前的所有对手,赢得所有的神通钥匙,而这一次,姐姐竹素瑶是她的帮手……

竹碧琼不记得自己在天府秘境里究竟历练了多久,时间在一个那样的世界里没有意义。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完成了多少任务。

她和姐姐相依为命,什么刀山火海都去过,死去活来多少回。

从一个懵懂天真的少女,到千锤百炼,千疮百孔。

她只记得有一天,那个神秘的声音忽然对她说——“你可以出去了。”

她只问——“条件是什么?”

天府秘境里的一切都有条件,她也已经在一次次的任务里,习惯了用拼命换结果。

天府秘境里的姜望不是姜望,真正的姜望在天边。

可望不可即,可念不可得,如同天上月。

活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她本来并不想再继续。但因为世上还有那样一个人存在,竟也对那个世界有了些微的期待。

她确定自己想要再见他一面,她不确定自己还拥有什么。

带着姐姐离开天府秘境的代价,是缔结信约,用余生奉养【镜花水月】。

提前神临的代价,是彻底失去摆脱命运的可能。

她都接受。

她自知并非良才,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拼命,做不到的始终做不到,从一开始就没有摆脱镜花水月的可能。

她只求在奉养镜花水月之余,能有一点心系所爱的自由。

她能够再次见到姜望,能够再次感受自己的心跳。能够拜师辜怀信,为姜望解决掉一位真人的仇恨。能够帮忙杀死张临川的替命分身……平庸而笨拙的她,能够做这么多事情,去偿还姜望为她的九死一生,她已经很满足。

而现在,就是付出代价的时候。

当竹碧琼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她仰头望见明月的时候。

人们在这轮弯月里看到了伟大的力量,而她在一刹那思绪空白。

竹素瑶是她的镜中花,姜望是她的水中月。

奢留一时,并不真切。

“是时候了。”

时隔多年,她再次听到那个神秘的声音。这一次她听清楚了,这是一个低沉微哑,好像藏着很多故事的男声。

她往后倒去。似一片花瓣,一滴露珠。

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

“碧琼!?”

姜望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一片飞花。

他的五指紧握,连那花瓣也未能握住。

手心空空!

就在他的面前,竹碧琼往后倒,本来就纤薄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更单薄,变得好似一张纸!

一张画纸无力地倒下了。

而以竹碧琼的形象——惨白面容,无神双眸——印在波光微漾的水镜中。

已成镜中花!

就在乾阳赤瞳的注视下,水镜中亦显现出姜望的脸,恰恰出现在竹碧琼旁边!

但姜望非常明确这并不是自己的倒映,因为他在悲伤、惊怒、怀疑,而镜中此人在微笑!更是带着这缕微笑,凑近了镜面,竟往镜外来!

在经过那道荡漾的波光时,面容也似水纹微漾,顷刻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他彻底走出水镜来,已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面容清瘦,发如霜雪,最是那一双深邃眼眸,似有宇宙无穷。

披着一件简简单单的长衫,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站出水镜来,先伸了个懒腰!

好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仿佛有什么束缚被挣脱了。

被月光照耀着的整个迷界,都随之焕发生机!

姜望记得自己的职责,冷喝了一声:“商凤臣接掌全军!”

而自身毫不犹豫地拔剑往前。

这一瞬间五府齐开,遍身华光,剑仙人临世。

但他只看到一只摊开了五指的手……一个巴掌,铺天盖地,笼罩了现实层面与神魂的一切。

但他只听到一声尖叫——

“不!”

那是一个几近疯狂的、异常尖利的女声!

竹碧琼的声音!

竹碧琼还未有完全离去!

姜望心中生出这样的惊喜,但他的意识已下坠!

坠入永暗!

茫茫无际,浑噩不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在场的衍道真君亦是察觉到不对。

提灯上高天的烛岁猛然回坠,走向澎湃界河的虞礼阳骤回身。

一缕白焰点天灵,桃花横枝插脖颈。

两大衍道,齐齐对这自水镜中走出来的男子出手。

但白焰点落如幻影,桃花横枝竟成空。

这个鬓发微霜的男子,在随意一巴掌打翻姜望后,竟视两位衍道强者的攻势如无物,也视几位皇主的镇封如无物,身形一虚再实,竟然出现在那弯月上。

一脚踏月,踩得明月倒悬。

长啸曰:“轩辕朔,伱可知我如何来见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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