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5.第1286章 大宴

第1286章 大宴

吕惠卿知太原以来政绩卓著。

从吕惠卿刚至太原时到今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局面。

吕惠卿上任后,大力开垦麟,府,丰三州两不耕地,使河东军需日益富饶,同时大力推广棉业,大行推广营田之事,为朝廷每年节约转输之费数万贯。

不过两年河东路不仅连连进筑成功,而且民间得治,足以让天下人对吕惠卿能臣干吏评价心服口服。

吕惠卿巡视太原城头,左右随从有河东路转运副使李稷,还有其弟吕温卿,吕和卿等人。

吕惠卿看着太原城外的景象道:“太原作为三都之一,自是龙盘虎踞之地。”

“这西山与汾河之于晋阳,正如邙山与洛水之于洛阳,钟山与大江之于建康。”

众将纷纷道:“节帅率晋阳之甲节镇太原,北拒契丹,西破党项,功盖社稷!”

吕惠卿点点头道:“奉承话不必多说,这太原城城周四十里,还是要劳动诸位一一看紧。不要怪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若谁出了差池就休怪我无情了。”

众将领命后一并离去。

李稷道:“虽说辽国几十万重兵在山后,但老师仍是谈笑自如,学生实在佩服。”

吕惠卿道:“哪来几十万重兵,不过数万兵马罢了。”

吕和卿道:“我看契丹之用意,也不是大举南下,而是既拖住我们攻党项的,也借机重新谈判。”

吕温卿接口道:“确实如此,今岁的岁币他们拿了一半,明年还要不要?”

吕惠卿道:“辽国是否大举入寇,要入秋后才能下断语,朝廷如何?”

李稷道:“回禀节帅,朝廷六部寺监皆以考成法,不过还没有至路一级。看来只是在京城推行。”

吕温卿道:“章建公还不是看他明年就要离任,故而强行推动此事。我想此法也好,这个得罪人的事让建公为之,等他退了以后,兄长回朝后正好可以收其成法用之!”

听到吕温卿这么说,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其余几人也是这般。

重返朝堂,执掌枢政,再度变法一直是吕惠卿心心念念所在。

吕惠卿踱步城头,一旁吕升卿道:“我看章建公推行考成法初衷并不简单。”

“考成罢落下的庸碌官员,谁来补之?当然还是他章党心腹。”

“以后章党之中无论是谁,继承建公政柄,都要好生掂量掂量韩忠彦的意思。”

吕惠卿闻言转过身来,吕升卿,吕温卿二人执手默立。

二人虽是吕惠卿的弟弟,也不敢在对方面前有丝毫造次。

吕惠卿道:“章建公是要以太学出身官员来改组朝政,以后无论是谁上位为宰相都要听这帮人的意思。”

二人一愣。

“他章度之啊,比荆公又多走了一步,眼光更长了十步。”

几人道:“节帅此事能当真吗?”

吕惠卿则道:“有五六分吧!”

吕惠卿手抚着城垛,看着太原城下的景色道:“章建公倒有魄力,在辽军犯边之机,在朝廷中同时推行考成法!”

李稷目光一闪低声问道:“吕公是要将辽军放进来吗?”

吕惠卿一摆手道:“这等没大局的事我岂会办?”

“没好处的事,咱们不能办,必须让章建公允诺,事后回朝换个宰相!”吕升卿言道。

吕温卿道:“不错,咱们在此立得是不世之功,非宰相不换!”

“这些年咱们给他章三办了点多少事。”

“而今辽军一旦南下!章三相位岂能妥当?有些东西你不要,朝廷便不会给!”

……

这日宫中大宴于集英殿。

宴上由吏部尚书李清臣唱吟太学生周邦彦所献上的《汴都赋》。

官家在宴首听得笑容满满,坐在一旁的章越看着官家神色,也在席上端坐而听。

自平夏城之胜以后,又兼改制成功,官家越来越喜欢这样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

不过章越也佩服这位叫周邦彦的才子,这首汴都赋有没有司马相如的才华不说,但赋中的生僻字也是离了大谱了。

李清臣这等才华的人,第一次颂读这《汴都赋》时,居然很多字都不认识,没错,是不认识,只能读半边字了。

当李清臣颂读完后,王珪率先举杯贺道:“臣不知当年著两都赋,两京赋之景如何?今日是知道了。”

众臣听王珪这么说,纷纷颂道:“盛世必有传世之作,这首汴都赋足矣!”

官家闻言大喜。

众臣们也不敢在这时扫兴地提及辽军正在攻河东这样的话,王珪都表态了,又何况他人。

官家道:“这周邦彦之才虽不如写出两京,两都赋的班固,张衡,但朕也觉得不远了,赏他个官作如何?”

王珪,章越没有说话,但蔡确已抢着道:“陛下所言极是,周邦彦之前是太学外舍生,便赏他个试太学正,理寄县主簿好了。”

官家喜道:“甚好。”

官家道:“朕有诸位卿家相辅,有功社稷,朕想今年便巡视泰山。”

章越则道:“封禅泰山,乃是古今幸事,是应隆重再三,今年仓促了些,府库里的财物也不充裕,不如等明年吧!”

官家有些惋惜地道:“卿言即是。”

三位宰执,谁顺着天子说话,谁不是,众臣都是一目了然。

正待这时,官家起身道:“朕先去更衣!”

众臣皆起身相送,蔡确看向章越道:“右相,陛下说要封禅泰山是早就定下的事。你又何必扫陛下的兴呢?”

“我知道右相肯定顾虑辽国正在攻河东,但这时封禅泰山,不正好可以威慑辽人吗?”

章越道:“左丞想得太远了,封禅泰山乃是天人交通之事。”

“与辽人何关?”

“左丞有这个闲心操心陛下封禅大典,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安置好周邦彦才是。仆可没听过班固,张衡因写出两京,两都赋而封官!”

蔡确闻言暗怒,面上却道:“右相说的是。”

片刻后却见官家携着一位八九岁的孩童缓缓步入殿中,他们身后还跟着蔡卞和程颐。

众大臣们一见皆是迅速起身。

众大臣们都是注视着这位孩童,此刻章越蔡确都露出又惊又喜之色,不过二人相视了一眼,立即又恢复了平素的表情。

但见官家一脸温和慈爱地对这个孩童道:“六哥莫怕,让大臣们好好看看你。”

王珪身为百官之首,当即上前详视这位孩童。

章越,蔡确,王安礼,吕公著,苏颂等辅臣亦肃容立在左右详看皇六子容貌。

这是要仔细记在心底的。

因为这是有一个典故的。

真宗即位第一次登殿时,垂帘接见朝群臣。当时吕端率众臣前来殿中晋见时,却站在殿下不拜。当时皇后问吕端因何不拜?吕端道:“把帘子卷起来,让太子坐在正位上,让我们看清楚了再拜。”

皇后让真宗如吕端所言坐上了正位。

吕端看清楚后,才率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这时候万一认错了人,或者来个脸盲宰相什么的,那等画面……

而在身在此处的宰臣中说不准哪个就是以后的吕端了。

而不少大臣们这一刻意识到,为何今日大宴集英殿时,大臣们会来得那么齐。天南地北的重臣几乎在同时被天子召回宫中了。

有时候就是在这个不言之言中了。

对大臣们对关心的事情就是什么,就是皇位传承有序,甚至在这一点比皇帝本人还要着急。就似吕端一般,能在天子万年后挺身而出,这才是社稷第一功。

王珪看过后当即率道贺,官家只是道了句:“皇家庆事,与卿等同,深為欣懌。”

见官家神情平静,大臣们也不敢露出丝毫的激动之色,否则让皇帝误会什么就不好。这个时候是非常考验官员们演技的,所以大家立即都装作没事人般,有些郑重又有些平常的回到宴席的座位。

官家对皇六子道:“你侍立在此就好了。”

皇六子答允了,然后众臣们继续宴饮。

宴饮一半,王珪等宰执们分班上阶一一再拜。这是怕刚才没看清,再上台看一次。

章越上阶时也是感慨万千,对官家敬酒再回到宴席间。

众宰臣们向天子敬酒时,都是以敬酒名义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皇六子,只是一眼不敢多看第二眼。

皇六子也是全程一言不发,众大臣见他侍立在旁,虽有些瘦弱,但看起来也似能承天之重的样子。

宴席散后,章越举步出殿。

抬头望去外头天气晴朗如昨,但平静之中,却好似有等无风起浪的意思。

章越坐上肩舆正欲离去,不少官员立在他一旁相送。但他回头看向殿宇处,却见不少大臣主动走到蔡确一旁言语。蔡确自负自傲地立在殿宇下,长袖善舞般地酬答着四方。

这一幕令他有些失落。

现在皇六子天子也都安排妥当了,似乎也要到了他宰相任内落幕的时候了。

一旁苏辙在侧道:“丞相且看此公能得意多久,不知朝堂上下多少人恨不得食其肉。”

章越看向苏辙道:“子由,你什么意思?”

苏辙道:“丞相,没什么,辙在朝多年悟出一个道理君子斗小人,如同赤手博猛虎。”

“所以拿君子的办法与小人斗,就永远斗不过他。”

章越问道:“可是君子用了小人的手段还是君子吗?”

苏辙肃然道:“丞相当年不是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不论迹吗?”

“辙认为论迹,无论心是如何,只要办了好事都是君子。”

“但论心,只要出发是好的,无论办得是好事坏事,也都是君子!”

1296.第1287章 最好的时代?

第1287章 最好的时代?

苏辙之言令章越微笑而不言语。

苏轼兄弟和蔡京兄弟在政治理念上都与章越其实都有所出入。

其实这都很正常。

蔡京蔡卞执政理念虽差不多,但继续细分下去也是有出入的,否则日后二人也不会闹翻。

甚至苏轼苏辙兄弟也是一样,他们理念也是不同。之所以二人兄弟之情如故,可能也是兄弟感情更加深厚,同时也没有经历共同身居高位的考验。

现在肩舆抬着章越往中书行去,他宰相任上剩下最后一年任期,不愿意再大折腾了。

他想让自己身边的人更好一些。

苏轼兄弟,现在苏轼因为出使高丽有功,回朝改制后出任礼部郎中,苏辙则出任右谏议大夫。

这也是元丰改制后的新变化。

谏院因与御史台职能重复被废除,而设立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等官阶名,正式为谏官。

其中左谏议大夫,左司谏,左正言,及给事中等属门下省后省;右谏议大夫,右司谏,右正言及中书舍人属中书省后省。

后省,也称作外省。

从隋唐实行三省六部制开始,中书门下二省就有内省外省之分。

改制之后,虽然中书门下二省外省名义上是属于中书门下二省,其实原先的本意是独立于中书门下之外,对二省一个监督作用。

苏辙身为右谏议大夫就是中书后省。

不过现在中书后省就是章越当初官制详定司的另一块招牌,而当初与苏辙同在详定司的陈瓘已出任右司谏,连黄裳都已出任右正言。

对于跟随自己的人,章越不仅从不吝啬,还要保障他们以后都有‘一口饭’吃。

章越一直有个信条,对自家的兄弟绝对要尽心竭力,仁至义尽!

同时这一次改制,崇文院为秘书省,同时昭文馆、集贤殿大学士等都被废除,数百年来宰相所带职名亦被取消、监修国史只作为修史时宰相或执政的差遣。

特别是馆职名这个体系被废除,外任官才带直龙图阁等职名。

官职名的初衷就是太宗皇帝,要在官制中创造另一个体系,让拥有馆职名的官员,在升迁中获得一条快车道,专门用于提拔文学之臣(自己的心腹)。

晏殊、杨亿、欧阳修等无数大佬都是从这一条线上来的,‘馆职’也是后世跻身重臣的必要条件。

现在直龙图,龙图阁学士,直学士馆职这些都已成为历史,文学之臣体系从此瓦解并不复存在了。

官家的初衷通过元丰改制,馆职的体系再也不存在了,而是融入正常的官制中。

但章越搞了一个‘太学系’出身,以‘义’治国,等于又形成一个新的体系,其实这二者的思路是如出一辙的。

以后取代文学之臣体系的必然是经义之臣的体系。

合并体系之后再在原有体系内再创造一个新的体系,用意是让章越自己的执政思路得以延续。

下面再通过考成法,改革科举,暗中改组换血吧。

章越头枕在舆椅上,看着宫阙城墙勾勒出的天空,脸上神色不断地变化。

他在任内能办到事还是很有限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过一年自己宰相生涯就要落幕了。

但自己走了,这些跟随自己的人怎么办?

章越睁开眼睛,一旁的苏辙紧紧跟随在肩舆旁。

章越道:“子由!”

苏辙道:“丞相!”

章越道:“听说之前子瞻借文潞公之名批评章子厚提议在河北行榷盐之议?”

章越向苏辙看去,苏辙道:“是的,丞相,是有此事!”

章越摇头,事情起因是章惇觉得河北战备不足,朝廷又拨不出多余的钱,于是重操旧议再次提出在河北各路实行榷盐法。

这一次章惇认为,一个是天下各路都有食盐官榷,为何唯独河北各路百姓不能共同一起沐浴此皇恩浩荡?陕西也边地,同时实行官榷,为何河北不行。

另一个理由是,河北奸商太多,赚取利润太过暴利,官榷这钱朝廷不赚,都便宜了那些倒卖盐货的奸商。

苏轼反对,但是他不好公然反对,因为在乌台诗案中,章惇救了他的命。

于是苏轼以文彦博名义上疏反对。

苏轼对章惇奏疏针锋相对,陕西盐政是解盐,而河北是海盐,实行官榷难度更大。

苏轼也承认有奸商赚取差价,但官榷问题更严重,以他在杭州通判上见闻为例,朝廷为了实行官榷打击私榷,两浙路仅一年就抓了一万七千名私盐贩子,官府牢里都关满了人。

两浙百姓比较好欺负一些,你要换个武风彪悍的河北试试,试试就逝世。

之后章惇继续反击,说我的办法不一样,绝不会盘剥百姓,而且官民两便,并提出一系列盐法改革主张。

苏轼说,你章惇也就这点水平,这办法不仅搞得民怨沸腾,钱也是赚不到。

当然章惇和苏轼争论目前都这里,最后这场争论最后谁对?谁也不知道。

但章越清楚知道另一个时空上,朝廷通过李察和吴居厚分别在京东和河北实行盐榷,一开始朝廷从河北官榷中获得不少钱,但不到两年河北盐价暴涨,民不聊生。

一切都被苏轼说中了。

但河北百姓没造反,又出乎苏轼章惇意料之外了。

事后章惇主动与吴居厚划清界限,表示此事与自己无关。

而宋朝这边官榷,辽国学着党项偷偷向宋朝卖盐了。

顺便说一句,辽国的盐价一斤盐十文。

历史上宋朝短暂收服幽燕后,也在这里实行河北的官榷,数百万幽燕百姓喜提大礼包。

幽燕盐价从十文一斤一口气涨至两百五十文一斤。

章越对苏辙道:“子厚这人经济上确实不行,但是人无完人。”

“他到定州一年,民心稳定。他治下两属户中,多是叛宋附辽,但他到任后清除了卢六斤等依辽国为盗的两属户,这等魄力不是一般官员可以办到的。”

正如宋朝之前不敢对河北百姓榷盐一般,对于宋辽边境两属户更是优待,只征收象征性的税赋,甚至每遇灾年都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生怕这些人成为带路党。

哪知这些双属户不但不感恩,还聚众为盗,时不时来大宋境内抢劫一把,然后又逃回辽国境内。

章惇到任后,丝毫不惯着这些人,突然出兵剿灭了多股两属户盗贼,使得边地治安为之一靖。

苏辙经章越这么一说后,也是有所改观最后道:“丞相所言极是。”

章越道:“你方才说论迹不论心的话,我很赞同。”

“我事人向来以一个诚字,但为官后就难了。初为官时,我也常在想,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呢。现在到了我这个位置,我才明白什么叫‘一山高了,万山低了’,故我常常自怀谨慎,免得日后一朝权势歇,欲退无所归。你们也要想到如此,眼下有我庇护,以后呢?”

“所以子由看人要常看好处,吾等为官者都是有很多面的,不可以好人坏人,好事坏事一概而论。最后往往取决于你看到是我的哪一面。”

苏辙当即道:“丞相,是下官与兄长冒言了。”

章越道:“子由,你要怎么办,是你的主张。我现在是宰相,不可以好恶取人,一切以国家社稷为重!”

“特别是如今我在相位时,朝局一切以安静为务!”

苏辙听章越这么说,顿时想到,换句话另一个方向理解过去,是不是章越辞去相位后,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苏辙道:“丞相,下官明白。”

章越点了点头。

苏辙不知道,章越也与蔡京,蔡卞他们反复说着这个道理。

苏辙更不知道的是自己会在很多年后,怀念起章越居相位这个时代。

他那个时候会记起,章越为时还能勉强用自己声望,压着新旧两党,并调和两党矛盾,让他们不在朝堂上斗个你死我活。

天下大多旧党官员固然迂腐,但大体仍是温和宽厚的君子。

而新党官员改革奋进锐意进取,只是显得急躁鲁莽一些。

两党官员虽是明争暗斗着,但大家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个体面,仍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为了整个大宋的江山社稷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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