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几天,李追远主要做的事,就是看书。

他无视了来自柳奶奶的一次次暗示明示,他没有去打扰阿璃,没想着再去靠近寻求接触与解释。

因为他知道,一味的死缠烂打只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

阿璃回屋了,她把自己又封闭了起来。

但李追远知道,该怎么把她再喊出来。

上次女孩出来,是因为猫脸老太进了家,所以,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场景复现。

李追远不知道猫脸老太消散了没有,可就算牛家仨人还没死,这会儿应该也被子女孝顺得奄奄一息。

黑猫身上的煞,估计散得七七八八了,药性可能不够。

再者,就算找它了,它大概也不敢来,怕进屋后再遇到一次僵尸。

可这死倒到底不是路边的大白菜,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遇到,可正儿八经想主动找寻它们时,又挺难的。

思来想去的,也就只剩下一个小黄莺了。

首先,她住得近。

自己提着铃铛抱着香炉,走几步路,也就引到家了,总不能去外头活捉一只再由润生用三轮车载回来。

其次,有过合作经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李追远清楚记得,小黄莺带着大胡子父子进入池塘时,她身上没像猫脸老太和周姓太岁死倒那样,升腾出黑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也意味着小黄莺极大可能还在那里,她还没有消散。

眼下,场景复现成功。

小黄莺的到来,成功引起了阿璃的注意,阿璃出来了,来到了梦中,李追远也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只是,在道歉之后,接下来,男孩就没话了。

他不想解释关于李兰那通电话对自己的影响,也不想阐述自己身上的病情,更不会去说自己也需要安慰扶持、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要是这些话对阿璃有用,那身为阿璃亲奶奶的柳玉梅,估计早已讲了无数遍。

累赘的解释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累赘。

他只需要表明一个态度,自己这座阳台又敞开了,希望你可以再出来看一看。

我有你所需要的,而我,也需要你的眼睛里,重新有我。

互相需要,才是人际关系中,最稳定的纽带。

男孩女孩,就这么互相沉默地站在那里。

二人身后,小黄莺依旧保持着双臂半举的姿势,她今天被带来这里,主要起到的,就是一个电话线的作用。

除此之外,因为她的存在,附近才得以吹起阵阵阴风响起低沉哭嚎,让环境与氛围不至于那般单调。

良久,阿璃转身,走入房间。

李追远没有喊住她,没追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他只是抬起头,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夜空,期待黎明。

不过在黎明之前,自己还得把请来的人,再给送回去。

李追远重新走到小黄莺面前,弯下腰,捡起香炉和铃铛,然后转过身,往后慢慢踱步,直到那双冰冷湿漉漉的手,再度与自己的肩膀完成契合。

闭上眼,努力想象着自己现在在水底,身体正不断地向上浮出,向上,向上,再向上……

在脑袋破开水面的同时,李追远重新睁开眼。

他回头,看见了站在坝子边,左手持七星钩右手持黄河铲保持戒备的润生。

回归现实,走阴结束。

今儿个喝多了酒此时正在屋里呼呼大睡的李三江怕是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多次布置转运仪式,只为了断绝小远侯身上的阴暗面,好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结果,男孩却在一次次实践中,逐渐摸索出了走阴规律。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摇起,李追远转身,身后的旗袍身影也扶着他的肩膀跟着转身。

润生用黄河铲的铲背,蹭了蹭后脑勺。

他有些不理解,小远大晚上地把死倒从水里带出来又带回去,到底是要做什么,还好他对于不理解的事也不会去深入思考,反正小远会告诉自己要做什么。

深夜也没遇到什么人,李追远一路很是顺利地将小黄莺又带回了大胡子家的池塘前。

“嗯?”

先前引小黄莺出塘时,李追远是背对鱼塘的,现在回来,小黄莺还在自己身后,没下去。

因此,李追远得以重新审视起,这座暂时失去小黄莺影响下的鱼塘原貌。

他以前不是没来过,但那时他还没看《柳氏望气诀》,那时就如同个还不识字的孩子去参观古迹名胜,根本看不懂碑文上写的什么。

现在,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黄莺明明不在里面,可这鱼塘里的风水气象,却比来时,更加阴沉。

要是变得消散清朗一些倒能理解,反着来的话就意味着这座鱼塘深处还有更特殊的东西,小黄莺在上面,反而对其起到了遮掩作用。

难道,这就是小黄莺完成复仇后,还没半点要消散迹象的原因?

“叮铃铃……叮铃铃……”

李追远没有急着摆下蜡烛将小黄莺送下去,而是带着小黄莺沿着鱼塘边慢慢走着,他想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看出鱼塘里真正的奥秘。

只是,走着走着,李追远却没能得到更多的收获,反倒是身后的小黄莺,逐渐有了不安稳的迹象。

李追远知道,是因为自己把她请上来的时间,太久了。

原本扶着自己肩膀的双手,已改为抓,力道也在越来越大,湿漉漉的寒冷已浸润李追远全身。

一时间,李追远也被搅弄得心烦意乱,连带着望气的状态也很难维持,变得磕磕绊绊,像是之前中断后重新捡起阅读《柳氏望气诀》那鬼画符般的字。

不过,就在这时,李追远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抬起手,尝试按照阅读那鬼画符潦草字体时的感觉,重新观察鱼塘的风水气象。

在这种扭曲折叠没有规律的波动下,好几处原本没看出来的细节,竟然呈现了出来。

【太阴垂钓、孤潭映月、利葬贵女、蓄引福泽。】

这是上佳的水葬之地,若是家族尊贵女性下葬于此,可庇护滋养后代福缘。

古人不喜水葬的原因就是水文易变,到时候不仅不方便后代子孙香火悼念也容易破坏原有的风水格局。

但水葬的习俗也是古来有之,一是佳穴宝贵,二是不容易被盗墓,三则是有些人身份特殊,就是想葬得不为人知晓。

眼下这座池塘,虽然也有极大程度的破损,但基本风水格局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先前李追远之所以没能看出来,就是因为它的破损,相当于本就是一道错题,你拿正确的讲义去套,反而容易驴唇不对马嘴。

但这世上风水格局,除非刚修建的,否则又哪里能找到绝对无损的完美?

因此,这种潦草的错进错出,反而才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正确思路。

这么说来,自己之前的猜想错了,这人不是抄书时紧张急迫把字写得极为难看,而是抄书人主动将自己的实践理解通过字体形式加了进去。

这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高端手笔。

明明是偷抄的人家东西,可却比人家正主领悟得更为深刻。

为什么依旧能确定是抄的?

因为要是柳家人自己也掌握了这种提高实践的认知方法,不可能故意地把字继续写得工工整整给后代增添领悟难度。

而那天,柳玉梅扫过自己手里故意撕去封面的书,她只看到了字迹凌乱潦草,根本就没认出来这是她家的《柳氏望气诀》。

李追远好奇起来,这抄书的到底是什么人?

但眼下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帮水猴子要找的主穴,应该就在这里。

只不过那帮水猴子学艺不精,被四海家鱼塘那儿的饵穴给迷惑住了,触破了地阴红煞,还折了俩人手。

现在警察已经在卫生院病房那儿布控了,等着他们同伙过来探病,好一网打尽。

不,这是怎么回事?

李追远原本以为身上滴落的粘乎乎东西是来自于自己身后的小黄莺,可问题是小黄莺身上流下来的怎么可能是温温热热的?

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下巴,最后摸了摸鼻子……

好了,不用继续摸了,他已经感知到了自己鼻血剧烈涌出。

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几天提速学习《柳氏望气诀》给自己造成的身体透支还没恢复,还是说用新领悟的方法望气对自己本身也是一种巨大负担?

但不管怎样,自己再不止血,真的要出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似乎是因为自己鲜血不断流出,导致身后本就已经不再平静的小黄莺,变得更为躁动!

她已经不再满足仅仅抓着自己肩膀了,她的头已经凑到自己脸侧,虽然她没有呼吸,却像是一头野兽在抵近深嗅着猎物。

李追远不敢再耽搁下去,再说现在目的也完成了,他马上扭头看向远处站着的润生,伸手指向应该放蜡烛的位置。

原本润生只是在后头跟着的,没有离太近,所以不清楚李追远的情况,这会儿小远转身朝向他了,月光下,润生看见小远满脸满衣服的都是血,再结合小黄莺不断剧烈晃动的身形,他直接看成了是小黄莺在掐李追远脖子对着他脖子啃!

当即,润生就操起了黄河铲准备上来解救小远,却听得小远喊出一句话:

“那两处,摆蜡烛,点燃!”

润生的脑袋和身体惯性产生了冲突,举着黄河铲的他来了个单腿支撑旋转。

要不是及时靠着铲子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刚刚说不定就直接摔倒滚落鱼塘。

马上爬起身后,润生迅速摆好了蜡烛位置,然后拿出火柴点燃蜡烛。

李追远则摇晃着铃铛,恰到好处地将小黄莺领到了这里。

他背对池塘,将手中香炉里的香折断熄灭。

可小黄莺并未松手,依旧抓着他的胳膊。

她,不想走。

此时的情形,算是诠释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润生已经拿起了回魂筐,他已经准备好将死倒罩住,然后抱着死倒一起摔入水中。

李追远将铃铛往自己脸上蹭了一下,裹上了鲜血,紧接着向后一甩,清脆的铃铛声在空中响起最后坠入鱼塘。

小黄莺松开了手,转过身,向鱼塘走去。

水面逐渐漫上她的身体,她的手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铃铛。

李追远马上抽出两张黄纸,用蜡烛引燃后,张开双臂,然后抓着燃烧着的黄纸对着用力一拍!

“啪!”

黄纸火星四溅,却也直接熄灭。

而地上的两根蜡烛,焰心转为绿色。

李追远用脚踩去,将两根蜡烛完全踩灭。

做完这些后,他看向鱼塘里的小黄莺,小黄莺此时已转过身,水位没过她的胸口,却留有脖子和头,正盯着自己。

“生门已关,三祭会送,请君归去!”

终于,小黄莺缓缓没入水面,等黑发披散后完全陷入,就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李追远“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仰起头,可鼻血还在继续流。

“润生哥,帮我搓两个纸球。”

“哎,好!”

润生马上拿起黄纸,搓了两个球,但第一次搓出来的有点太大,鼻孔塞不进去,只能又重新搓了一次。

塞进去后,鼻血并未止住,渗进了纸球后,继续流出,等重新又换了两个新纸球后,这鼻血,才可算是消停了。

李追远大口呼吸着,他感到很明显的胸闷无力,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润生则在旁边小心照料着,他也真不顾忌那鱼塘里有死倒,跑去那儿接了不少水,帮小远拍凉额头和擦洗脸颊上的血污。

“呼……呼……呼……”

休息了好一会儿,李追远才算是缓了过来。

润生则舒了口气,拍打着自己胸脯,后怕道:“小远,她好凶啊。”

李追远摇摇头:“她很好,是我的问题。”

小黄莺已经够克制的了,这次真的是自己的问题,谁能想到看个风水还能给身体看透支。

再温顺的狮子,你头破血流地去逗弄它,它要是真把你吃了,也是你活该。

但这也是理论联系实践时所必须要付出的摸索代价,只能说,还好是小黄莺,要是换做其它死倒,就算润生能救下自己,那么也免不了来一场和死倒之间大战。

“小远,你今晚到底在做什么?”

李追远伸手指向前面的鱼塘:“润生哥,下面有墓。”

润生闻言,立即面露振奋,马上再次攥起黄河铲。

“小远,我去挖了它!”

“润生哥,你最近又看了什么电影?”

“《夺宝奇兵》,有三部,都是县台放的。”

“润生哥,盗墓是犯法的。”

“额……”

“还有,我建议你以后饭后可以先看看《新闻联播》。”

“好,我会的,那这个地方怎么办?”

“水猴子没找到这里,那就放着吧,反正是埋在下面。”

因为李兰的工作原因,李追远对考古也是有一定了解。

现如今,要么是大工程动工,要么是陵墓被盗或者出现自然损坏需要进行保护性考据挖掘,否则是不会去主动开挖陵墓。

水葬因其特殊性,墓室距离地面比土葬的要深得多,开挖难度也更大,既然小黄莺现在还留在这儿没消散,证明这里主穴保存状况良好,既然如此,那就让它继续保存着吧。

“润生哥,今晚的事要保密。”

“明白。”

李追远慢慢站起身,再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鱼塘,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养尸地。

要是那伙水猴子没有完全落网,且还对这里的主穴不死心,他还真挺期待水猴子们能找到这里的,因为在这里等待他们的,可就不是简单的地阴红煞了。

回到家,李追远又洗了个澡,然后他发现自己这件衣服是没法洗干净了,毕竟是件血衣,随便乱丢可能会吓到人。

只能先折叠起来,等明天丢灶台里烧掉了。

把自己处理好后,李追远躺上床,趁着天还没亮,再眯个觉。

可身体应该真的透支得厉害,又流了很多血,这一眯,就直接眯到了中午。

醒来时,眼睛都没睁开,就感知到了来自正午的强烈阳光。

李追远睁开眼,看着床上方的雕刻,甚至仔细分辨了一下上面的各个图案。

最后,没办法躲避了,只能选择直面现实。

他侧过头,看向门口。

女孩坐在椅子上。

她今天穿着一套浅绿色的襦裙,带来一种端庄与新生并存的感觉。

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她的感觉,真好。

不用说过多的言语,也不用做多余的表达,就这一眼,就能让你身心开始愉悦。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零食柜那儿,拿出三瓶健力宝,还是老规矩,递给女孩两瓶,其中一瓶帮她打开。

其实,男孩并不喜欢早上就喝甜甜的汽水,但女孩喜欢和他碰杯。

女孩喝了一口后,将健力宝放下,伸手握住李追远的右手,再次扒开。

伤口已结痂,昨晚洗完澡李追远就懒得再包扎,此时掌心的烫痕已经暗淡,倒是四周的五个指甲刺出的血痕,依旧清晰。

女孩无视了自己造成的伤口,食指在掌心烫痕上摩挲。

“放心吧,我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通电话后,在心里,他已经不再用妈妈这个称呼。

他不想再去思索那晚到底是李兰最后的歇斯底里,还是在病症发作时的最后扭曲温情,他累了。

她说自己不是她想要的儿子,可她又何尝是自己想要的母亲。

的确,两个精神都有病的人,却都想要从对方身上索取真情与依靠,最后可不就是互相折磨?

男孩已经决定,摘下面对李兰时的面具。

当你实际一无所有时,你会下意识地珍惜手里能抓到的一切,现在,他已经舍得丢弃。

女孩看着男孩,摊开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是五个清晰的指甲刺入痕迹,伤口也已结痂。

这意味着,那晚她掐完自己后,也掐了自己。

李追远眼眸低垂,抓住女孩的手,沉声道:“你也没有下次了。”

女孩点了点头。

李追远手指抚摸着女孩手掌的伤口,他知道,不管是用“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还是“玩伴”“伙伴”以及涉及到成年人的那种所谓情愫好感,来形容他们两个,都是不合适的。

因为他和她,都是赌徒。

正因体验过赢的感觉,输了后,才会不甘心,选择重新坐上赌桌。

本质上,还是输不起。

都想做一个正常人,都不甘心,所以他才会去找她,所以她才会回来。

李追远觉得,李兰应该很讨厌自己的这种思维模式,但无所谓,因为阿璃也无所谓。

有时候把事情习惯性想太简单和直接会显得很冷漠无情,但很多对相处煎熬的两个人,往往是因为想得太多。

两个人牵着手,下了楼梯。

阿璃很开心,李追远能感知到掌心的小手在晃动,尤其是在楼梯拐弯时,她似乎想要踮起脚转一下,虽然没做出这个动作,但李追远已经脑补出了。

坝子上,柳玉梅拿着帕子擦着眼角。

昨晚她偷偷站窗户后偷看了,她心急于男孩就说了那一句话,更忧虑自己孙女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转身回了屋……睁眼醒来。

不过,孙女很快就又闭眼睡觉了。

柳玉梅愈发觉得自己老了,不了解年轻人的想法了,想当初她爷爷追求自己时,那可是弄得轰轰烈烈,秦柳两家都差点火拼。

谁能想到,这一代的年轻人,竟会变得如此含蓄。

但不管怎样,孙女又好起来了,这次,她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希望病情不要反复,一直到孙女痊愈。

嗯,他不是想要做那符文雕刻么,下午她就亲自拿斧子把家里牌位都劈了,送他们推木花卷儿去。

许是因喜悦太过强烈,导致柳玉梅现在也没去深入怀疑,那男孩是怎么做到接引死倒的。

当然,也可能她早怀疑了,却压根不想理会,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顾忌福运反噬的影响,男孩现在就算是去杀人放火,她也会选择在背后偷偷帮他毁尸灭迹。

因为她已经品砸出味儿来了,自家孙女病情恢复的关键,在男孩身上。

这也不是说李三江的福运没用,恰恰是因为她们住在李三江家,才能遇到这男孩。

李三江下来吃早饭了,一瞅这俩孩子又坐一起了,当即感慨道:

“果然,孩子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

再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擦眼泪的柳玉梅,不由小声哼了一声:

“你继续阻止呀,市侩的老太婆。”

李三江对柳玉梅的观感一向都不太好,因为他不喜欢柳玉梅身上那股子落魄地主阶级少奶奶的摆谱劲儿,毕竟,他李三江也是为解放做出过贡献的!

吃过早餐,李追远去自己建好的工房里看了看,里面的各种工具和材料已经被摆放上去了,刘姨这个管家,确实没得说。

李追远把润生留在了工房里,让他开始了工作,都是些初期材料的处理和置备,难度不大,不过是有些费时费力。

润生干得很来劲,因为这是在为他打造一套新器具。

李追远根据润生的力气大的特点,接下来会更改一下器具的用料和尺寸,这也就意味着润生的原材料处理量得更大。

总之,这一整个白天,除了中午出来吃饭外,润生就没离开工坊,电视都不看了。

李追远早早地把新一套图纸给改好后,就坐在露台上看书。

这次不用强行拉进度赶了,他已经害怕了那种透支的感觉,再搞这么几次的话,别说以后面对死倒了,他自己就得先面如死倒。

所以与其说是在看书,倒不如说是在放松舒缓。

身旁坐着秦璃,手里捧着《秦氏观蛟法》,楼下的柳奶奶一边喝茶一边面带微笑地看向上方。

李追远也考虑过,要不要将秦柳两家“鬼画符”的新感悟告诉柳奶奶,思虑之后,觉得还不是时候,至少得让自己先把地下室里值得看的书都扫过一遍,万一里头还有秦柳两家其它传承呢?

下午,李追远放下书,和秦璃下了好几盘棋,又和她去一楼,一边开着成对的零食和饮料一边看着电视。

反正电视机霸不在,想看多久看多久。

就是单纯看电视也会乏味,李追远想着要不要带秦璃去电影院看场电影,现如今电影院除了节假日外,基本都是空荡荡的,也不用担心秦璃接触陌生人。

李三江午饭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看见李追远不在学习,不仅没生气反而很高兴,他觉得挺好,小远侯已经逐渐从失去户口的打击中缓过来了。

下午五点半时左右,一辆摩托车开了上来,司机摘下头盔,是谭云龙,他和李三江打了招呼后,就很容易地把李追远接上了车,然后重新发动摩托,一个拐弯顺滑地下了坝子。

谭云龙的摩托车开得比秦叔还要野,幸好,这次李追远有头盔。

等到了派出所家属楼,谭云龙领着男孩上了三楼,打开门,厨房里走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穿着朴素大方,很有亲和力。

“这就是小远吧?”

“阿姨好。”

“好,真乖,你叫我郑阿姨吧。”

谭云龙问道:“彬彬呢?”

“彬彬在房里做作业呢。”

谭云龙打开儿子房间门,书桌前,一个身材很高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埋头写着作业。

谭云龙走到书桌旁,将手放在了书桌上。

谭文彬的姿势,有了点变形。

随即,谭云龙打开了儿子的文具盒,从里面拿出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游戏画面居然还暂停着。

谭文彬低下头,不敢与自己父亲对视。

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场,谭云龙没发怒,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果冻放到儿子桌上,然后又分出两个,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默默撕开一个果冻,送入嘴里,他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肯定很一般,可能谭文彬小时候喜欢吃果冻,但当爸爸的哪有给高三儿子继续送果冻的?

虽然谭文彬很给面子,也吃了一个,但看起来更像是在表演一场父子温情。

李追远看到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人家就算是在表演,可骨子里也是带着温情,哪像自己和李兰,没有感情,全是演技。

“这是小远,李追远。小远,这是我跟你说的我儿子,谭文彬,你叫他彬彬。”

“你好,小远。”

“你好,彬彬哥。”

“来,你找一张空白卷子给小远做一下。”

“什么,给他做?”

“对。”

“哦,那就这张吧。”谭文彬从一沓空白卷子里,抽出一张数学的。

高中课程,基本都在高二时全部学完,整个高三,其实都是在一轮一轮地复习重温与刷题。

“嗯,现在,你跟我出来一下。”

“爸……”

“出来。”谭云龙一边往外走,一边着手解起了自己的皮带。

谭文彬面露苦相,跟着出去了。

然后,隔壁房间门被关闭,李追远听到了好几声惨叫,夹杂着来自谭云龙的训斥:

“打架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居然敢偷拿你妈的钱买游戏机,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学习成绩差点无所谓,但做人不能走岔路,你是不是想让我以后亲手把你抓进牢里去!”

不过,谭云龙就抽打了几下,接下来就开始了口头教育。

中途,郑阿姨来敲了几次门,均都无果。

两个小时后,父子俩走出来。

郑阿姨埋怨道:“家里还有客人呢,你不要吃饭难道让小远饿着?”

“忘了。”谭云龙瞥了一眼儿子,“不还是怪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李追远早就离开了书桌,坐在床边看着从书堆里掏出来的一本漫画书,在父子二人进来前,他把漫画书藏进了被单下面,没被谭云龙看见。

谭文彬虽然不在哭了,但脖子还是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很可怜。

谭云龙拍了一下自己儿子后脑勺:“去看看小远做的卷子怎么样。”

谭文彬走到书桌前,把那张数学卷上下翻开,发现都答好了。

“做得怎么样,是都做对了么?”谭云龙催促道,“问你话呢。”

“我手里没答案……我不知道。”

谭云龙:“……”

谭文彬翻起下面的卷子,发出惊呼:“居然都写好了!”

这一沓卷子是老师们提前发下来的,按照进度要求学生们在家做,里面不仅有数学还有多门学科。

谭文彬发现,除了语文卷的作文,其余卷子题目,都答完了。

他尝试挑了一些自己也会且简单的题,做了一下,发现答案和男孩写的是一致的。

其它难题先不论,可至少排除了男孩是纯瞎写一气的可能。

“到底怎么样,我跟着你在这里耗着丢脸呢。”

“爸,这些,这些,都是对的。”

“其它的呢?”

“我还得慢慢做才知道,但从解题方法和过程上来看,他应该是会的,你想要对答案的话,我可以明天去找老师。”

“这样做,你把以前写过考过的卷子找出来,选几科最难的大题,题抄下来,让小远做。”

“哦,好。”

谭云龙现在要确认,男孩是否真的有高中生的水平,否则他去和校方说要跳级,万一出了差错,自己可就不好收场了。

谭文彬在本子上抄下一题,然后放到一边,对男孩道:“小远,你先做这个。”

“好。”

李追远站在桌旁,拿起笔。

谭文彬则又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抄第二题,第二题抄完时,扭头看去,发现男孩早已放下笔,在等着自己了。

“这么快?”

谭文彬拿过本子,对了一下,答案正确。

然后,他看见李追远“唰唰唰”地把自己刚抄好的题给做出来了。

对了一下答案,还是正确。

这可是难度超纲的题目,考试时,班上就两个人做出来了。

李追远提议道:“彬彬哥,你直接念题目吧,这样快点。”

谭云龙点头道:“你念!”

谭文彬拿起一张数学卷,从选择题开始念了起来,他每次刚念完,李追远就报出了答案。

很快,除了需要看图形的几何题,谭文彬将整张卷子题目都念了一遍,然后男孩次次都直接报出答案。

放下卷子,谭文彬人傻了。

他平时挺佩服班上成绩拔尖的那几个同学的,在他们面前讨论学习的事情时,他总能感到压力与差距,但在这个男孩面前,他没觉得有压力,因为他被直接碾碎了。

“全对?”谭云龙问道。

“嗯,小远哥哥全对。”

谭云龙像是捡到宝一样,直接抓着李追远的胳膊转起了圈:

“哈哈哈,还真是个神童,真是个神童啊!”

家长总是对学习成绩好的聪明孩子带有严重滤镜,家里有考生的家长更为夸张,此时在谭云龙眼里,真有种文曲星降临自己家的感觉。

终于,兴奋过后,他将李追远放了下来。

李追远伸手抵着额头,刚刚有点被转晕了。

“小远啊,我打听过了,正式的入学手续得开学那会儿才能办,还得喊上教育局的人一起去学校。不过彬彬他们高中暑假也在上课,我们可以先去过了学校那边测验,手续后办,这样你就可以先进课堂一起上课了,你觉得怎么样?”

李追远摇摇头:“谭叔,我想过暑假。”

“那好,那现在才七月底,暑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要去办入学时,我再来接你去。”

“谢谢谭叔。”

“不用谢。”说着,谭云龙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脑袋上,“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谭文彬还没从先前的震撼中完全缓过来,下意识地回问道:

“你怎么不问问人家爸爸妈妈是什么学历做什么的?”

“啪!”

这一巴掌比上一次更重。

“我告诉你,你和小远以后就是同学了,你多跟人小远学习学习,另外,他年纪毕竟小,生活上你负责照顾好他。”

“好。”

谭云龙点点头,自家儿子还不至于蠢到家。

你在生活上照顾人家,人家不也得在学习上照顾你么,虽然嘴上一直说孩子成绩不是第一位,但哪个当父母的脑子进水了不希望自己孩子成绩好?

先前男孩听题目直接报出正确答案的表现,也的确是把他这个老警察都给震撼到了,这样的孩子,自家儿子只要天天能跟他凑一起,哪怕是头猪也该沾上点仙气了吧?

“郑芳,郑芳!”

谭云龙走出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厨房和妻子分享一下刚才的所见,他相信妻子只会比自己更激动,同时还得提醒妻子赶紧再加几个菜,不管吃不吃得完,重要的是隆重。

房间里,李追远坐在床边,谭文彬坐在椅子上,一大一小俩孩子,面对着面。

“小远哥?”

“彬彬哥,你不要这样,叫我小远或者远子就行。”

“小远哥,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看书。”

“就一直看书么?”这个答案,让谭文彬有些泄气,但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道,“除了看书,你还喜欢做些什么?”

“捞死倒。”

(本章完)

第38章

“捞死倒?额……是一种小吃么?”

“不是的。”

“那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人死了,倒在水里,然后,把他捞出来。”

谭文彬:“……”

放过去,谭文彬肯定会认为这是男孩的胡言乱语,但现在,他觉得这很可能是真的。

“小远哥,捞死倒,好玩么?”

“好玩的。”

“有多好玩?”

“比学习好玩。”

谭文彬在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在教室里埋头写卷子,另一个是站在河边拿着大网兜捞死人。

虽然后者瘆得慌,但确实比学习好玩啊!

“小远哥,你是经常捞么?”

“也没有那么多人天天掉河里淹死,而且掉河里淹死的,只有极小概率才会变成死倒。”

“不是淹死的人都叫死倒么?”

“我们一般特指,淹死后还能自己动的。”

“死了后还能自己动的?”谭文彬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被水流带着动么?”

“它自己动,还能上岸走。”

“这……”这下子,谭文彬终于忍不住开始质疑了,“小远哥,你是在故意讲故事吓我么?”

“没有。”

“但你刚刚说的,我不信。”

“嗯。”

“除非,你带我去看一次,那种能动的死倒。”

“不带。”

“为什么?”谭文彬很不理解,说的话不被相信后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急于证明吗?

“捞死倒很危险的。”

“没事,我不怕危险。”

“彬彬哥你什么都不会,带你去就是一个累赘,这会导致我有危险。”

“额……”

短暂的失语后,谭文彬马上凑上前,抓住李追远的手:“可是,你越这么说,我就越想去见见。”

李追远摇头。

“求求你,小远哥,哥,哥!”

“不可以的。”

“小远哥,你只要带我真见到了死倒,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彬彬哥。”

“你答应了?”

“你能帮我干什么?”

谭文彬陷入了沉默。

客厅里传来谭云龙的喊声:“彬彬,带小远出来吃饭了。”

晚餐很丰盛,主要盘子很多,有些菜明显就是罐头打开后倒出来凑的。

郑芳歉然道:“小远啊,下次你来咱们去外面吃,你阿姨我其实不怎么会做饭。”

“阿姨辛苦了,已经很多菜了,吃不完的。”

谭云龙边给李追远面前杯子里倒汽水边说道:“没事儿,剩下的菜让彬彬慢慢吃。”

晚餐的氛围很温馨和谐,典型的一家三口,加一个来做客的谭文彬。

快吃到结束,大家伙主要精力开始转向聊天时,谭云龙的传呼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马上起身。

郑芳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马上去给自己丈夫拿来外套,说道:“小远今晚就睡我们家吧?”

谭云龙穿好衣服后摇摇头:“来时没和人家家里说睡这儿,晚上不回去他家里人会担心的,来,小远,跟叔叔走。”

“你不是所里有事么?”

“正好顺路,把孩子送回去。”

“那行吧,路上小心点,晚上风大,别给孩子吹了风。”

李追远离桌走到谭云龙身边,郑芳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了他手上。

“小远,第一次到家里来,去买点糖吃。”

“谢谢阿姨。”

李追远将红包接了过来放入口袋,他知道谭云龙急着出门,就没有去做推辞。

出门下楼梯时,谭云龙说道:“医院布控的人打来电话,有人来探视那俩人,现在已经被抓住了。”

“几个?”

“就一个。”

“那应该不止。”

水猴子的习性偏成群结队,明面上都出了两个假装外地老板来承包鱼塘,背地里肯定还有更多人。

“主要那俩受伤还昏迷着,也问不了话,现在抓到一个舌头,就能期待撬开嘴了。”

谭云龙跨上摩托车,等李追远上车后,他将头盔递过去。

先前的对话,更像是同事间的交流,谭云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起案子线索本就是男孩给自己的。

在摩托车狂野的轰鸣声中,他们来到了卫生院。

谭云龙丝毫没避讳,带着李追远走入住院楼。

四海父子俩和那一对承包老板病房都在一楼,不过一个在东端一个在西端。

一楼中央位置有一片长椅区,人不少,因为病房床位紧张,很多病人家属就会选择在这里陪宿。

保卫科室在西侧第一间,推门进去后,里头有三个人,两个便衣站着一个戴着手铐的坐着。

“谭队。”

“谭队。”

“问出结果了么?”

“他不承认,说自己只是被人请托过来给那俩病床送果篮牛奶的。”

谭云龙皱眉道:“这怎么会搞错的?”

“这小子有盗窃前科,我们上前要求他来协助调查时,他直接就要跑,被我们给逮住了。刚刚倒是交代了近期做的两起盗窃案,但死不承认认识那俩昏迷的。”

“警察同志,那俩人我真不认识啊,就是有人给我钱,让我帮忙给那间病房的人送点东西的。”

谭云龙问道:“谁给你的钱?”

“就一女的,戴着口罩,短发,大夏天的裹得挺严实。”

谭云龙对身边同事说道:“应该是弄错了,他讲的是南通话,那个团伙是外地人。”

盗墓团伙普遍以亲族为主,极少出现外乡人,更别说外省人了,财帛动人心,发死人财的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黑吃黑。

“谭队,那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应该是,你们活儿不够细,人家可能早就观察到了就没落网,不过,也有可能是人家习惯投石问路。”

谭云龙忽然想到了什么,投石问路时,你至少得在旁边看个水花才是。

他马上推开门走出保卫科室,来到长椅区域,这里人很多,他的目光快速扫过。

“谭叔。”

李追远的声音传来,谭云龙这才意识到刚刚不知什么时候男孩就自己先出去了。

这会儿先看向他,然后再顺着男孩手指偷偷指的方向看过去,东侧通向开水间的长廊里,有一个人正在离开,从背影看,是一个女人。

谭云龙马上飞身跨过面前长椅,快步追上去。

似乎是听到身后传来的急切脚步声,女人马上改走为跑,二人就此展开了追逐。

后头的几个警察过来时,不见谭队,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李追远走过来提醒道:

“谭叔往那个方向去了,在追一个女嫌疑人。”

几个警察这才跑过去增援。

李追远没跟着去凑热闹,而是重新走回保卫科室,里面还有一个便衣在看着那个扒手。

给自己倒了杯水,李追远就坐椅子上慢慢等着。

先前听到扒手一口南通话后,他就出来了,中央长椅区人确实多,但也不难找。

那俩水猴子病房在最西端,那只要把病房和保卫科室连成一条线,再做一个投影面落在长椅区,范围就一下子缩小了,因为只有在这个小区域里,才能观察到病房和保卫科室。

李追远去观察时,正好女人起身,李追远一下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她空着手。

过了大概一刻钟,保卫科室门被再度推开,谭云龙被搀扶着走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医生。

谭云龙上衣被解开,在其左胸位置出现了一道斜长的淤青,应该是被脚踹的。

李追远顺着这道淤青方向歪着脑袋,尝试思索踹出这一脚的发力姿势,感觉有些别扭。

医生给涂抹药油时,谭云龙也对同事讲述到:“我本来追到她也抓到她了,但她却把我一下子给摔了出去,再起来,又给了我一脚。”

“谭队,那人身手这么厉害?”

“也不是厉害,我不是为自己找面子,没抓到人还受了伤本就没面子可言了。

就是和她近身时,不管是她摔我还是踢我时,我其实都做了预备,打算反制擒拿她呢。

可她发力很古怪,我根本没料到,自己整个人就一下子被摔出去了。”

李追远听完后在心里表示理解,因为对方用的,是对付死倒的招式。

这种招式对付活人不一定好使,但谭云龙想着制服人本就留了手,一时不察,就吃了不熟悉的亏。

没多久,又有几名警察回来了,都有些垂丧,显然,人没跟上,给跑了。

“再加派点人手守着这里,医生不是说那俩人快醒了么,到时候从那俩人嘴里也能挖出线索。”

吩咐完后,谭云龙就穿上衣服,牵着李追远的手出来了。

“谭叔,你还能开车么?”

李追远见谭云龙一直用手捂着胸口,不由担心问道。

“问题不大,上车吧。”

这次,谭云龙摩托开得很慢。

“小远,下次你再出去时,得提前跟我说。”

“好。”

“我发现你倒是挺适合当警察的,有没有想过考警校?”

“没有。”

“那你想考什么大学。”

“海河大学。”

听到这个回答,谭云龙嘴角抽了抽,因为他好像猜到了男孩想报这所大学的原因。

送到家,谭云龙给李追远递来一张纸条:“小远,有事呼我就行。”

“好的,谭叔。”

看着摩托车驶离的背影,李追远又把目光挪向大胡子家的方向。

会专门对付死倒招式的练家子,就不再是简单的水猴子了。

不过,既然能被饵穴坑到,那这支水猴子就算复杂,也复杂得很有限。

那么,保险起见,自己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书里讲的都是消灭死倒的各种方法,可不会教你如何帮助它们,可同时书里也列举了非常多对付死倒时的禁忌……

所以,把这些禁忌拿过来反着用就可以了。

这样,就算那支水猴子里出现了硬茬子,自己也能给小黄莺兜个底。

握拳,轻轻敲了敲额头,李追远忽然意识到:

自己这到底是什么邪道思维?

但他很快就又给自己进行了开解,他自幼接触考古,也见过不少被盗墓贼毁坏的国宝文物,更目睹过很多考古老专家的痛心疾首。

两害相权取其轻,自己可不是在帮助死倒助纣为虐,分明是在保护国家财产。

转身进屋,电视机关着,润生不在看电视,但隐约能听到后墙处传来的“叮咚”声,这意味着润生还在熬夜赶工。

不去打扰他了,李追远上了二楼,看见太爷居然还躺在露台藤椅上。

“太爷,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李三江挪了一下身子,又打了个呵欠,“谭警官那里怎么说?”

“他答应了。”

“真答应了?”

“嗯,一个月后,开学前,他会亲自带我去办入学手续,太爷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是去石港上吧?”

“嗯。”

“几年级?”

“六年级。”

李三江伸出手指,算了一下英子、潘子他们的年纪和年级,问道:“你现在就去上小学六年级,会不会太快了?”

“没事的,太爷,我年纪小,就算跟不上进度,还能留级,可以多学一年。”

“也对。”李三江点点头,“这个划算。”

“太爷,你快去睡觉吧,很晚了。”

“嗯,是该睡了,明儿还得早点起,家里要来客人。”

“谁啊?”

“是太爷我以前的一个战友。”

“您的战友……”

“也是同乡,以前同村的。”

“台商?”

“这倒不是,他比较倒霉,当初我和他一起被抓的壮丁,我逃出来了,他没能逃出来,就稀里糊涂地一路败退去了云贵,一直退到了缅甸。

据说一开始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然后咱们这边又出兵给他们打崩掉了。

这之后他就流落在东南亚,据说发了点小财,年纪大了,想回老家投资来着。”

“太爷,是他给你打的电话?”

“对啊。”

“村长呢?”

“干村长什么事?”

“华侨回国投资的话,一般镇长都会陪着来。”

李三江脸上当即浮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嘿嘿,也就是说这老小子,回家撑架子骗阔呢?”

“太爷,我只是瞎猜的。”

“好了好了,睡了睡了,你也早点洗洗睡。”李三江边摇着蒲扇边走向房间,嘴里还笑呵呵地,“等过了暑假,咱小远侯也就上六年级了,真好。”

李追远去洗了澡,回屋后坐到书桌前,写起了自己的经验笔记。

以前他上学时他没有做笔记或者错题集的习惯,因为就算考试交白卷也没什么事,现在可就不一样了,错一步都可能会死。

他挺喜欢这种感觉的,考试嘛,就该有点心理压力。

至于自己上的是中学六年级而不是小学六年级,李追远觉得等开学后,太爷自己就会知道的。

自己这年龄和少年班,和外人确实不太好解释,不过高中那边应该有知道的,这样转学跳级也能减少很多麻烦。

翻开面前好几摞书,根据自己记忆,翻到第几卷第几页后,李追远选择性地摘录下了十条对付死倒时的“禁忌”。

这十条肯定不会全都用,顶多就拿两条,因此还得从实用性和可控性出发,继续斟酌筛选。

做完这些后,他就上床睡觉了。

一觉醒来,感觉精神头比前几次好了不少,看来透支的问题得到了改善,不过还是得多注意吃点补血补气的东西,这得和刘姨说一下。

门口椅子上没人,因为女孩坐在书桌前,拿着小刻刀正雕刻着木花卷儿。

李追远有些疑惑,自己屋子里的那些材料都让润生转移去了工房,以后要做器具都在那里进行,那阿璃哪里又弄来的原材料?

走近一看,发现还都是上次那种黑沉质地散发着檀香的。

“阿璃,你又劈了家里牌位?”

阿璃摇了摇头。

不是她劈的,是她奶奶劈的。

柳玉梅劈得可高兴了,生怕劈晚了导致自己孙女病情又反复。

李追远又去拿了三瓶健力宝,已经是最后三瓶了,又得拜托刘姨去进货了。

打开两瓶,一人一瓶。

女孩最早喜欢喝它,是因为她以前没接触过碳酸饮料,可其实,她不喜欢早上喝甜甜的东西,但她喜欢和男孩碰杯。

另外就是,她想早点把第一口收藏箱给放满。

早饭后,李追远回到二楼露台看书,阿璃坐在他旁边做着雕刻。

不时有几片没用过的木花卷儿被风吹起飘落下去,在阳光下闪着光泽,那是先祖欣慰的笑容。

客人来得比预计中还要早,远处村道上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轿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老人,老人右手拄拐,左手被一个年轻金发女人搀扶着。

两人就这么走过了小道,来到了坝子上。

“哟,是你吗,林侯?”

“呵呵,是我,三江侯!”

两个老人激动地握起了手。

随即,二人坐了下来,刘姨端来了茶水。

李追远对阿璃说了声,也下了楼。

“她是你孙女?”李三江问道。

“不是,是我秘书,姓金。”

“哦,那就好。”李三江立刻转头招手道,“来,林侯,这是我曾孙,小远。小远侯,来,见见你丁爷爷。”

“丁爷爷好。”

“很聪明的小孩子。”

“那可不,毕竟是我李家的孩子,这孩子现在就跟我过了。”李三江继续抚摸着李追远的头,没有让孩子退场的意思。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丁大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西服口袋,尴尬道:“你瞧瞧,在外头待久了,都忘记这些习俗了。”

身边年轻女人拿出了钱,递给了丁大林,丁大林又转递给了李追远:

“来,爷爷给你买糖吃。”

“谢谢爷爷。”

李追远接过了钱,挺厚。

不过,他也留意到丁大林刚刚的话,明明外面的华人圈子更注重这些旧礼,怎么说会忘记这些习俗,除非他不是一直生活在正常社会里。

另外,丁大林身上的西服不是国外的牌子,虽然标签上是英文,但一扫就知道是南方货,虽然也挺贵,但肯定不是回国时带回来的。

至于这位女秘书的金发,应该是刚染的,手法比较粗糙,衣服领口和肩膀那儿,还出现了染料落痕。

再看这女人的身影,好像有点眼熟。

“太爷,我去帮刘姨端瓜子。”李追远借故绕着走,来到女人身后,看到了女人的背影。

确定了,是昨晚在医院逃出去的女人。

女人这时也扭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向李追远。

嗯?你也认出我了么?

自己从保卫科室出来时,女人就站起身背对着自己走了,但自己最开始和谭云龙一起进住院楼时,女人应该是见过自己的。

那么,丁大林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他们,就是水猴子!

李追远将瓜子端过来放着,然后就又找借口去厕所,去了屋后。

打开工房门,润生还在哼哧哼哧地干活。

“润生哥,先停下,外面来了俩客人,你去太爷身边站着。”

“好!”

润生拿起身边挂着的黑色白毛巾擦了一下汗。

紧接着将短袖套上就出去了。

没直接告诉润生那俩人身份,是怕润生演不好,稳不住他们。

李追远则从屋后,绕了一下,打算从田里穿过,去张婶小卖部打电话呼叫谭云龙。

但走着走着,李追远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前面田埂路口那儿,有人蹲着在抽烟。

那人垫着脚,身子斜侧,一边抽烟一边也在观察着四周。

这是水猴子集体出动了,这边都有人在放哨。

出是出不去了,李追远只能在稻田里默默返回。

农村自建房之间间隔比较大,太爷这里又正好是前后没邻居的,既然这个口子有个人,那其它口子肯定也有。

还是回到家安全一点,毕竟家里有润生。

顺便再祈祷一下,刘姨是另一个深藏不露的秦叔,但李追远很怀疑,刘姨擅长的是做饭和医术。

柳奶奶则是年纪大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李追远回来了,坝子上李三江正拍着润生的胳膊对丁大林道:

“这也是我孙子,润生侯,见过你大林爷爷,嘴甜点,你大林爷爷刚刚给小远侯包了个很厚的红包哩。”

“嘿嘿,大林爷爷。”

李追远没往前凑,而是走进厨房,刘姨正在烧饭,来客了,肯定要留午饭的。

“刘姨。”

“怎么了,小远?”

“你有毒药么?”

“什么药?”

“外面来了俩脏人。”

刘婷心里一震,这孩子居然是想直接毒死人。

她马上稳定住脸上的神色,说道:

“放心吧,小远,既然脏人穿着干净的衣服,那就不是奔着干脏事来的。”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问题是,那位金秘书认出了自己。

虽然自己工房里有些原材料是带毒性的,但那玩意儿人是能明显吃出来的。

“那刘姨你也会像秦叔那样,回去照看生病的大伯么?”

刘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追远脸上露出笑容,那他就放心了。

虽然家里没了刘姨以后吃饭都成问题,但总比以后再也用不着吃饭好。

李追远走出厨房,站到润生身边,他想听听这丁大林今天来的目的。

察觉到润生在用手戳自己,李追远侧头看去,发现润生把刚拿到的红包钱,递给了自己。

“润生哥,你自己留着吧,不用给我。”

“器具材料费。”

“放你那里保管。”

“好。”

这时,李追远看见金秘书主动面向自己,还从口袋里拿出锡纸包着的巧克力,走过来,递给自己。

“小弟弟,给你吃。”

“谢谢姐姐。”

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入手有点粘,里头巧克力应该早化了。

“怎么不吃呀,小弟弟?”

“不舍得现在吃,想晚上睡觉时再慢慢含着。”

“呵呵,没事,姐姐那里还有不少,下次有机会再给你送来。”

说着,金秘书就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脸。

李追远感知到女人指尖皮肤凸起,掌心内侧老茧深厚。

男孩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李追远伸手拉过润生,润生弯下腰,让男孩得以把嘴巴靠近他耳边说起悄悄话:

“润生哥,得亏你昨天把我落在镇集上了,我这才能被送去派出所,派出所的叔叔阿姨们给我吃了好多零食,最后还是一位叔叔骑着摩托车送我回的家,嘿嘿。”

润生听得满脑子浆糊,

但他还是本能地回应道:

“嗯,是的。”

金秘书捂着嘴笑了起来,眼底流露出一抹戏谑与释然。

嗯,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也确认了男孩没有认出她,毕竟她昨晚也是戴了口罩。

李追远在边上等着听丁大林的目的,可俩老人却开始忆往昔战友情。

主要这俩老人是鬼子投降后被抓的壮丁,真没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可讲的。

自家太爷是一路从东北打进关内,撂了平津,攻破淮海。

丁大林则是一路西进,最终虎踞东南亚,不过他倒是会给自己戴高帽子,居然说自己是远征军老兵。

可以看出来,自家太爷聊天兴致很高,毕竟村里他的同龄人要么死了,要么说话反应都不利索了,难得再碰到一个脑子清醒的老不死的。

但丁大林明显就有些意兴阑珊了,李追远察觉到对方好几次都想换个换题,却被聊兴正浓的太爷又给掰了回去。

最后,眼瞅着午饭时间都要到了,丁大林不得不图穷匕见:

“听说,大胡子家前阵子死了人,死了俩?”

李三江马上皱眉,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丁大林见李三江这反应,侧过脸和金秘书短暂对视了一眼,随即继续问道:

“三江侯,你说说,那俩人是怎么死的?”

大胡子父子俩的死,是李三江的禁忌,他当即有些没好气地摆手敷衍道:

“说是父子俩晚上喝了酒,吹牛比谁游泳好,就去鱼塘里比赛,淹死了。”

“真的么?我听说,他们俩的尸体,是三江侯你捞出来的?”

“啊,对啊,怎么了?”

“我还听说,那两具尸体捞出来时,胀得很厉害,是这样么?”

“尸体嘛,泡水后都会发胀的。”

“可才一个晚上,怎么胀得开的?又不是泡发干木耳。”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再具体想想呢。”

“都快要吃午饭了,想那些事儿干嘛,你也别提了,吃饭时咱别倒胃口。”

“不打紧的。”

“哪能不打紧,你多久没回过家了,今儿个中午咱们俩好好喝一顿,你再尝尝咱家乡菜。”

“其实,三江侯,我问你这个是有原因的,我老了,想着落叶归根,所以打算在村里买个房子。

大胡子家的房子不是在卖么,我看价格挺合适的。”

“那不好弄哦,你虽然以前是本村人,但户口不在这儿了,宅基地是村集体的,只有本村人能买卖。”

“那简单,我把钱给你,你来买,我住就是了。”

“那怎么行?”

“没啥不行的,我还能有多久好活呢,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早就看开了,等我死后,那房子就留你曾孙呗。”

李三江特意扭头看了一下站在边上的李追远,老实说,他心动了。

自从摘去了小远侯的京里户口,他这心里就老是愧疚,那就给小远侯多置办点房产?就算村里的房子不值钱,可那好歹也是块地不是。

“你要是信得过我,那我可以帮你办,但你最好还是换个房子买。”

“咋了?”丁大林语气显得激动起来,追问道,“是大胡子那家,有什么问题?”

“嗯,有点不干净。”

李三江是亲眼见着小黄莺走进鱼塘的,上次捞尸时他都不敢太过深入,生怕下面伸出一双手把他给拽下去。

这以后房子传给小远侯,岂不是要小远侯和那死倒做前后门的邻居?

“不干净?具体说说呢,是房子有问题还是其它地方有问题,三江侯,别怪我多问,毕竟是买养老的房子,肯定得小心些。

我在东南亚待久了,那边人其实比咱们这儿更迷信更讲忌讳。”

“那座池塘死过人嘛,你想想,你住那儿,每天往坝子上一走,就对着那座池塘,多膈应人啊。”

“这又不算什么,除非那座池塘真的有大问题,你给个准话,要是你说有,我就不买了,换一家。”

“有!”

“行,那我就换一家!”

“成。”

“那我就以你的名义,去村长那儿问问,看看咱村里哪家还有意向卖房子的?”

“没问题。”

“行了,我走了。”

“哎,留下吃饭啊。”李三江这句挽留绝对是真心的,毕竟人给了小辈两笔钱,该留人家吃饭的。

“不了,中午约好了饭局,要和镇长吃饭哩。”

“那行吧,我就不留你了,改天再来。”

“一定一定。”

金秘书搀着丁大林走下坝子,坐上车后,丁大林整个人神情变得阴沉起来:

“看来没错了,大胡子家前面的池塘,才是主穴位置。”

“老板,那个叫小远的男孩……”

“那男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挺好看的。”

既然已经弄清楚了昨晚男孩在警察身边的原因,金秘书就懒得再提这件事了。

“呵,你关注人家孩子做什么,你都能当他妈了。

好了,说正事。

下一步,就是把大胡子家买下来,然后让我们的人化妆成戏班子搭台唱戏庆祝乔迁新居,晚上再进行挖掘。

连饵穴都用上了,那这主穴里葬的人,身份肯定了不得,墓里一定有好东西。

这一单做完,

我就能真的退休养老了。”

……

李追远手里拿着一枚硬币,站在坝子上,看着远处那辆车驶离。

这群水猴子,居然真的找到了主穴的位置,丁大林他们,就是奔着大胡子家的池塘来的。

那自己,现在是该报警还是帮一下小黄莺?

李追远低头看着手中的硬币,小声道:“交给天意,字就报警,花就帮小黄莺。”

“砰!”

硬币被抛出,落地颤抖,最后平稳。

是字。

李追远点点头,捡起硬币,吹了吹,

说道:

“天意如此,先帮小黄莺,再报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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