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荐人

吕惠卿是王安石引荐的,王安石对吕惠卿是赞誉有加。

王安石评价,吕惠卿之贤,不仅今人无一人可及,就是上一世的大儒也未易比也。学先王之道而能致用者,天下唯独吕惠卿而已。

王安石这样推荐吕惠卿,如同是将自己整个政治前途都拿来给吕惠卿担保。

但是司马光却对吕惠卿贬低到了极致。

怎么同样是一个人,王安石与司马光竟然得出截然相反的评价呢?

官家试探地问司马光道:“这吕惠卿,朕问一,他能答十。三司条例事繁杂无比,他能说得井井有条,其应对明辩,似乎是位美才。”

司马光道:“臣没有否认吕惠卿之才,相反吕惠卿这样的人有相当才具,其文学辨慧可称,但是却心术不正,陛下若不详细考察,则易失人。”

“怎么有才干的人反而成了心术不正?”

司马光正色道:“陛下,似江充,李训这般臣子若没有才干,又怎能打动人主而受重用。”

官家默然了,司马光知道自己的话又没说到官家的心里去。

正当司马光决定结束这一次陛见告退时,却见官家突然又问了一句:“那章越如何?”

司马光闻言一愣,方才官家问的陈升之,王安石,韩琦他们,其实是在问谁能接替富弼,是下一任宰相的人选。

但如今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被司马光否决了。

之后官家所举吕惠卿看似随口一问,但如今联系到章越那么意思很显然了。

那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这吕惠卿和章越都是官家登基即位以后所提拔大用的人才。而陈升之,王安石他们毕竟不是官家一手栽培起来的。

吕惠卿已被司马光给坚决否定了,如今问及章越这倒是令司马光出于意料。

殿中的气氛沉默了一会,官家看司马光不答,不由嗯了一声。

司马光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殿旁灯柱上明暗不定的灯火,微一沉思道:“章越无吕惠卿之奸险,反是忠介耿直之臣……其处事明练果断,又多博学,堪称干臣……”

官家听了一脸懵逼,方才在殿中说闽人狡险的人谁?

怎么……变得这么快。

官家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司马光续道:“然而……章越有些散漫,颇无大志,而且沉溺于经济,失于体用之道,切缺乏磨练及任地方官的资历……”

官家听到司马光说然而二字,心道了果然。

不过官家因司马光如此评价章越十分的高兴,同时又想司马光说得章越果断勇决是上次平定至善堂之乱的事,那次还不是朕答允了将皇城司借给了章越所致。

官家道:“卿所言,章越散漫,无大志,从何说起?”

司马光道:“昔章越制举及第后,王安石劝他先到地方任官,他却舍不得新婚的娇妻。王安石曾薄其此举,称其再有才干也不过是张敞而已。”

官家听了司马光的话笑了笑,他想起宦官打听来章越的风闻,于是道:“朕也有听闻章卿似有惧内之语,以往在馆阁,礼院任官时,同僚与其外出交游吃酒,其妻有唤,必立回!”

官家说得没错。

章越此举好比下班后与同事在外吃吃喝喝,结果老婆一个电话来call,当即说走就走,这样的同事着实扫人兴致,下次大家都不愿意带他出来玩了。

不过官家倒不以为忤,官员们总要有些缺点,若真的一点缺点也没有,那么也倒似大奸似忠了。这样的官员能见得真性情,章越是以直事君,他是知道的。

话说回来,王安石口头上说很鄙视章越此举,但给自家女儿找女婿,却要找章越这般,着实是双标之极。

司马光道:“若陛下真要用章越,还是早日将他派至地方历练。”

官家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司马光走后,又是一名官员上殿。

这名官员立下阶与司马光一揖。

司马光看清对方面容道了句:“是伯淳啊!”

这名官员一脸中正平和之色,从容不迫地向司马光行礼道:“下官见过内制。”

司马光道:“天下事艰难了,伯淳多多规劝官家。”

对方叹了口气则道:“某勉强为之吧!”

司马光走后,这名官员上殿一旁值门的宦官言道:“程御史,这一次切不可再如以往般絮叨不休了。”

这名官员反问道:“御史奏对国家大事是絮叨吗?”

宦官听了追在这名官员身旁仍不住叮嘱,以免再度重蹈覆辙。

这位官员名叫程颢是新任御史,旁人刚任御史都是上谏几句走个过场,但程颢却是说个不休。有一日程颢进谏官家,这时到了官家用午膳的点。

但程颢依旧说个没完没了,官家忍着饥肠辘辘,捧着肚子耐心听着程颢,一直到内侍提醒说,御史不知上未食乎?

程颢才知道官家没吃饭,方才恋恋不舍地退出。

还有一次程颢之前为陈升之推举入三司条例司。

三司条例司内议事常有的事,但王安石性独,一听到与他所虑不合的话,便暴跳如雷,声色俱厉……

程颢正好议事在旁便不慌不忙地劝王安石道:“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

王安石听了程颢这句话改颜,不再急躁。

程颢入殿后见了官家,官家道:“你昨日上疏推举数十人,其中以父表弟现任签书渭州判官张载,弟程颐居首……”

程颢脸不红心不跳地。

官家道:“此二人恰好昨日章越也向朕推举为国子监直讲与助教。程卿以为如何?”

程颢问道:“章越欲用他们?还是陛下欲用他们?”

官家点点头笑着道:“都一样,你也知道章越是朕让他管勾太学的,他开口向朕要人,朕不好不给。既是你们二人共同推举的人,那么一定不会有错。”

本来王安石推举弟子王无咎出任太学直讲,结果任命刚下即是病卒了。

而章越哪能给王安石机会再安插一个人来,当即恳请天子用张载为国子监直讲教授武学。

程颐没有功名,他也是很倒霉。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程颐因批评仁宗皇帝在嘉祐二年科举中是殿试落榜。程颐通过了省试,却在殿试落榜,而到了嘉祐六年章越那一科,则取消了殿试罢落考生的规矩。

Ps:为叙事的连贯及情节内容,时间线上与历史上稍有不同,但具体影响不大。

(本章完)

第592章 明道先生

太学的师斋。

师斋是判监,管勾国子监平日在太学的办公之处。

数株高大茂密大槐树下,章越在师斋的廊亭中一面读着经卷,一面随手烹茶。

铜炉里的小火舔着陶碗。

章越很喜欢师斋这个地方,远远的可以望见至善堂,可以看见太学生们随着鼓声从斋舍前往至善堂读书的场景。

章越一面喝茶,一面听着秋风沙沙地吹动槐叶,顿时有等心境上的闲适。还是学校这样的地方,可以令人淡泊名利,暂时忘却朝堂上的党争。

他知道他向官家请求让张载为国子监直讲,教授武学,程颐为助教之事必然会得到官家许可。

这二人都是后世开宗立派的人物。

他正相信那句话,大学在于有大师,而不在有大楼,然而领导们都只喜欢盖大楼。

章越则打算用丰厚的薪资将张载,程颐这样的大儒请至太学来教书。

正在这时,学吏禀告道:“启禀管勾,程御史求见。”

章越听说程颢来了道:“让他来此见我。”

片刻后程颢抵达师斋,二人对拜后,章越请程颢入座。

章越给程颢端了一盏亲沏好的茶道:“程御史此来,不知有什么赐教?”

程颢抬起手来将茶呷了一口,又徐徐放在身前。

程颢的动作令人觉得如春风拂过盎然于面,面上尽是和粹之气:“是特来面谢章待制向官家举荐吾父表弟张子厚(张载),弟程颐。”

章越道:“不敢当,横渠先生我是久仰大名,当年范文正公便赏识于他,而王子纯(王韶)回京向我推荐关西人士,首举便是横渠先生。”

程颢拱手逊谢。

章越看着程颢,对方与程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性子,这样中正平和的儒者风度,难怪连王安石也是让他三分。

“至于令弟也是我的知交,令弟才学真不愧是邵大家言天下聪明过人唯独者,我这番管勾太学,延请四方名师,最先想到的便是横渠先生和令弟。”

程颢道:“舍弟当初在太学受待制点拨四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恶知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后,回到嵩山故里居住后足不出户三年参详。”

章越暗道惭愧,当年一时兴起与程颐开得玩笑,将王阳明四句话透露给对方,着实没料到……

程颢道:“吾弟一直认为天地万物尽在一个理字,而吾则不然,天地万物都在一个‘仁’。这天地万物皆备于我,不独人尔,物皆然,都自这里出去,只是物不能推得,人可以推得。”

“仁的本性归到极处也是一个理字。”

章越道:“此言高见!孟子曾言,尽心,知性,知天,正如程御史所言了。”

“不敢当,当初颢拜章待制这四句之教也是获益匪浅,可谓程某的四句之师也!”

两人同笑。

章越与程颢聊了几句,十分投机。

程颐的性子太过执拗,自己要说服他很难,但兄长程颢则不同,他是一个求同存异的人。

历史上程颐程颢门下的弟子记载两位先生气度,说程颢每与门人争论,有意见不同的地方,最后都说‘咱们再商量商量(更有商量)吧’。程颐则直接对门人道‘不然’。

由此可以看出二兄弟不同来。

章越当然是更喜欢程颢的性子,二人都是相见恨晚。

程颢道:“王参政此番以一道德治太学,我曾与他争论,凡是后学者,随人才成就之,不可统归于一者,好似草木般非要修剪个平整才是好看,任其自生,观其生生之意,不也是造就人才吗?”

“章待制此番管勾太学,也要全凭王参政的意思吗?”

章越道:“明道先生所言有道理,不过我以为治学如同理政一般难有十全之法。”

“正如明道先生认为这天道是不变的吗?不尽然如此,天道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一直在变化。这治学也是如此,没有十全十美的治学之法,如今朝廷要变法,最适合变法的治学也唯有‘一道德,弭异论’了。”

程颢叹了口气道:“我读书泛于诸家,出入于老,释多年,最后才还归六经。如此方能明于庶物,察于人伦。读经为一,所见容易狭隘,他日难窥探全貌。”

章越道:“圣人之学,不是每个人可以窥探的。太学如今所教是中人之教法。中人之教法,便是以循序渐进为本。”

程颢与章越聊了很久,从教学谈至朝堂上的变法,二人本着求同存异的想法都是从对方身上获益良多。最后一壶茶都喝尽了,程颢方才起身告辞。

程颢还在忧虑‘一道德’,沿途与章越探讨着教法!

这时候太学生已是放学,但见前方的平地之上有十数人分作两队正在踢蹴鞠。

章越见此一幕笑了笑。

程颢还要继续与章越说教法时,章越言道:“明道先生可会蹴鞠吗?”

程颢一愣然后道:“年轻时学过一些。”

章越笑道:“那正好,咱们不谈大道理,同去吧!不然我就单了。”

“这便……”程颢微微诧异,但随即笑道,“好啊,我就陪待制下场一试吧!”

“走!”

章越与程颢都将长袍撩起扎在腰间一并加入太学生中。

章越与程颢二人踢了一会,程颢便气喘吁吁地退下来,然后坐在一旁看着章越生龙活虎般在场中。

章越这样有着年轻人的朝气,以及强盛精力的儒者,倒是程颢从所未见过的。

而这般与太学生们打成一片的‘祭酒’也是程颢第一次见的。

儒者也不必似整日坐在窗前皓首穷经的样子。

程颢略有所悟,把着胡须微微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才得知,章越管勾太学后,大力鼓励推行太学生们蹴鞠及射箭之事,并还修改了蹴鞠的规则,变得更有对抗性。

太学生们不再是每日讲于堂,习于斋这般两点一线,平日也多了蹴鞠,射箭等强身健体之事。

章越选蹴鞠这个运动,自也是来自后世对国足的怨念,故而打算要从一千年前抓起。

但是真正的效果,却是这一次太学之行,深深地触动了程颢。

事后程颢写信给张载,程颐以及老师周敦颐,言章越管勾太学虽不过一个月,但却是有一等新的气象,甚至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程颢鼓动着张载,弟弟和老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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