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阻断

自从一行人决意挟持升王前来中都,蒙古军的动向仿佛被大家遗忘了一般。

实在是中都局面波诡云谲,郭宁所部虽以强悍武力入局,却并不能真正深入到整桩政变的微妙把握。他们始终是外人,身在暗潮汹涌的环境,更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几乎每个人都集中精力,随时准备应对。

但蒙古军的行动,可不会因为大家不注意就停止。

与蒙古高原相比,河北的田野似乎不那么开阔,却更加富饶。在蒙古骑士眼里,那些星罗棋布的村社、城池,便是无穷的财富。

而且,这是掌握在敌人手里的财富,除了掳掠以外,唯有摧毁。

这并非残暴,而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千百年来厮杀对抗时不变的真理。在草原上,军民没有分野,战争与和平没有分野,所以,对敌人的屠杀和对敌方战争潜力的摧毁,也没有分野。

自从穿越紫荆关,攻入河北之后,蒙古军在短短一个月里肆意奔行,攻袭如火,仿佛催动着浩荡的死亡之风,将一座座城池打破,一片片田地踏平,一道道河渠崛开,一处处楼宇屋舍烧毁。

至于人……对人的屠杀是最简单的。或许在中原人的眼里,河北已经凋敝得不像样子,但在蒙古骑兵的眼里,中原的人依然太多了,好像怎么杀也杀不尽,那就得更加努力地多杀一些。

对蒙古军来说,金国的河北地带,本该是一块陌生的区域。成吉思汗用了三年的时间来打探金军北方边塞的底细,又用了两年时间才彻底摧毁金国的界壕长城防线,这一次突入河北,本该是一次试探,是下一次大进攻的铺垫。

然而,伴随着过去数年的军事胜利,原本簇拥在女真人军旗下的附从部落,开始不断转而投靠蒙古人。

毕竟女真人从崛起到衰弱,也不过百年罢了,他们一手控制东北内地,一手控制中原,看似兼得两者之利,其实对各地方、各部族的控制,始终都没能稳定。

当女真人强盛的时候,一切矛盾都被掩盖了,而一旦女真人的武力开始动摇,那些渤海人、奚人、契丹人,甚至汉人官员,便开始大规模地投向了北方新崛起的强盛民族。

那些人,很多都深悉金国的内情,了解山川地理,知道哪里可屯兵,哪里是粮道,哪里可抢掠,哪里可绕行,哪里是必取的要隘。

在他们的指点和引领下,兵分三路的蒙古军在每一路都如龙游大海。数以万计的骑兵在数百里的范围内如水分合,不断撕碎各地金军的抵抗,制造着难以想象的破坏。

各地告急的文书,宛如雪片纷飞,递入中都,而中都城里,却在忙着政变。

哪怕是徒单镒这样有能力、有远见的重臣,所能做的也只是把政变影响的范围压制到最小,而使政变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可当他腾出手来,想要收拾中都以外的局面时,局面早就已经恶劣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

右丞相府。

大清早,胥鼎就赶来拜见徒单镒。

昨天晚上那一场屠杀,使得胥鼎对徒单镒的手段愈发的敬佩。他和以他为首的政治势力,大体延续着当年胥持国的政治路线,本来就和那些宗王们抵牾频繁。双方在朝堂相会时脸上笑嘻嘻,暗地里诅咒对方不下千百遍。

如今宗王的势力在一夜之间尽被排除,升王和徒单镒与汉臣合作的诚意可谓表露无遗。而徒单镒手中的利刃原来还不止郭宁这一柄,又使胥鼎震骇异常,对徒单镒的力量再高估许多。

看样子,今后相当一段时间里,每天来徒单镒府上拜问,会是胥鼎必须的功课了。

而此时胥鼎眼中的徒单镒,却并没有丝毫大愿得偿的喜色。

过去的两天里,徒单镒又衰老了许多,他的脸庞本来就布满皱纹,而现在,那一道道皱纹都想要悬坠下来,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他花白的须发,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白,更稀疏,就连时常闪动锐利光芒的双眼,也明显混浊了。

他见到胥鼎,也不多言,指了指散乱扔在书桌上的文书,示意胥鼎看看。

胥鼎是闷头办事的户部尚书,哪怕前不久成了参知政事,也深自韬晦,绝少接触军机。但新君即位之后,胥鼎必定是掌握实权的宰执之一,军事上的诸多动向,他非得及时掌握才行。

一份份军报,有的书写凌乱,有的带着脏污,有的甚至带血。

过去几日里,朝廷大佬们人人盯着朝堂变局,但军报总得有人看,坏消息也总会被人知道。

胥鼎一一看过,脸色渐渐苍白。

“恩州、景州和献州都已经丢了,从大名府往中都方向的漕运已经彻底断绝?恩州的临清、历亭、景州的将陵、东光诸县所属的河仓,合计存粮两百万石,全都落到了蒙古军手里?”

胥鼎双手发抖,将这几份军报抛开,看下一堆。

“河东南北路的情形……蒲察阿里的精骑遭蒙古军击破之后,本军停留在真定一带,不敢寸进。反倒是南面泽、潞等州和平阳府空虚,先后丢了。如今太原、忻代一日数十惊,西京行省三面受敌,西京留守抹捻尽忠掌握在手里的,只剩下一个大同府?另外,吉州、隰州、岚州等地早就没了军报,估计也已经丢了?”

胥鼎念诵的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将这一堆军报抛开,翻动第三拨。这一拨军报只有两份,内容倒是简略:

一份是说,早前被任命为山东路统军使的完颜承晖意图南下,军阻于沧州,道路断绝难行。

另一份是说,现任山东路统军使完颜撒剌率军两万,进抵德州,与蒙古军一战而溃。

定神想想,山东东西两路,那么广大的地方,除了这两份,竟没有其它的军报了?

没有军报,就证明出大事了!

胥鼎长叹一声,再看下一封,却不是军报,而是家书。

显然如此繁多的军务,让徒单镒非常头痛了,他老人家的书桌上乱七八糟,私人的信件和公务文书都混在了一起。

胥鼎将这份家书单独拿出来,摆在徒单镒面前。

徒单镒垂着眼,混浊的双眸动也不动。

胥鼎以为徒单镒又在瞌睡,略略倾身,想唤他一下。徒单镒慢吞吞地道:“看过了。”

“什么?”

“这是张僧给我的书信,你看看吧。”

胥鼎知道,被叫作张僧的,便是徒单镒的侄儿,现任安州刺史徒单航。此前徒单镒与完颜纲的政争不利,在六部的诸多党羽先后倒霉。连带着徒单航从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被人一脚踢开,直接跌落到地瘠人穷的安州做刺史。

徒单航本人很不甘心,所以想了很多办法。徒单镒也一向喜欢这个侄儿,一直在想办法给徒单航制造机会。

胥鼎打开书信,上头文字寥寥。开头向徒单镒问候了两句,随后说到,蒙古军轻骑纵横往来,纵百里之遥,朝夕可至。虽然大军此前绕行保州、蠡州一线南下,但安州难免被攻。徒单氏两世驸马,受国厚恩,决不可降,唯有与城俱亡。

看到这里,胥鼎稍稍吃惊,却听徒单镒慢慢地道:“张僧的性子一向有些软,却喜欢虚张声势。说得实在点,便是色厉内荏。不过这一回,倒是难得硬气了些。”

“难道安州……”

“安州十日前被围,张僧带领部众死守五日,终于失陷。他自己、他的妻子家人,都已经自缢而死了。”

胥鼎叹了口气,安慰徒单镒几句。

桌上军报那么多,他看过的还不到半数,剩下这些也不会有好消息。很显然,随着那么多的城池易手,中都大兴府与大金广袤疆域的联系,正在被迅速阻断。之后的几个月,怎么维持大兴府的局面,怎么在蒙古军如火侵攻下坚持下去?

那真是太难了。

他想了想,转而问道:“老大人,既然局势如此,何必将那郭宁所部遣至山东?我看,倒不如……”

徒单镒嗓音嘶哑地笑了笑:“和之,你还不知道么?那是他们自己想去。”

(本章完)

第146章 直沽(上)

从各地汇集来的军报,到不了靖安民手里,但他也是和蒙古人厮杀过许久的,深知蒙古军的战法有多么猛烈。他一点都不觉得,己方能够带着数千名将士和家眷,再有大量的粮秣物资,轻轻松松地抵达山东。

在蒙古骑兵的威胁之下,中都到山东的道路,根本就没有安全可言,而行军状态的军队在蒙古人眼里,便与毫无防备的猎物无异。

靖安民切实站在郭宁的立场考虑局势,所以会有此问。

而郭宁闻听,笑了起来。

随即移剌楚材和杜时升也笑。

杜时升道:“过去两个月动不动就到中都来,毕竟没有白忙。”

再之后,骆和尚和韩煊也笑了起来。

这两人,都曾经和郭宁一起,在大军溃败的乱局中拼死厮杀过的。他们对郭宁的信任远远超过其他人。但即使他们两个,此前也曾有点疑虑,觉得郭宁的许多安排看似周密,却未必真能起到作用。那么多的资源投入进去,只要一步两步踏错,就全都要打水漂。

但自从定海军的任命到手,他们已没有任何疑虑了。他们十分确定的是,郭六郎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勇猛战士,而是值得所有人信赖的、眼光极其精准的首领人物!

其他人喜笑之时,李霆的神色更是得意洋洋,脸上仿佛要透出红光来。

站在最下首的郭仲元听了靖安民发问,本来也有些忧虑,这时候看到李霆的嘴脸,旋即想到过去一阵子城狐社鼠们的传言。

那些人说,李二郎的弟弟李云已经回乡,因着背后有势力支撑,颇经营了一番局面……

郭仲元放松下来,低声道:“原来如此。”

郭宁一边笑,一边对靖安民道:“安民兄大概注意到了,我麾下将校里,汪世显和仇会洛两个,并未随本部进入中都。”

靖安民愣了愣,答道:“我记得,世显早前是陪着将士们的家眷?咱们在鸭儿寨与蒙古人干仗之后,我就一直没再见到他。至于仇会洛……”

仇会洛本是郭宁麾下第五都的都将,与郭宁同是昌州溃兵出身。只不过郭宁是永屯军,而仇会洛是从山东签到昌州的分番屯戍军,两人是很熟悉的同伴。

早前靖安民在徐瑨的店里觑看郭宁所部,曾见到过此人。

但这会儿郭宁提起,靖安民才发现,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位都将了,仿佛他得了任命没多久,就离开了馈军河营地,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骆和尚哈哈笑道:“咱们在中都打生打死,这厮们,却在宝坻县吃香喝辣的,过好日子。”

“宝坻县?”靖安民一怔。

宝坻县是大兴府下的一个县,位于大兴府靠海的东南面。整个宝坻县的范围不小,东面与蓟州相邻,北面是北方漕运的终点通州,西南面是重要的漕仓武清。正南与清州的边境上,则有三汊口水路要津的直沽寨。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宁还提前在宝坻布设了后手。可是……

“那地方,乃是漕粮转运之所,难道六郎打算用船运,走御河?”靖安民先是一喜,随即摇头:“可蒙古军既入河北,恐怕御河沿线早都停航了吧?何况就算通航,咱们难道沿着永济渠和御河一路向西,到浚州、滑州再入黄河?这可是数千里的路程,沿途稍有动荡,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住。

而郭宁微笑道:“安民兄,我们自然不走御河……”

“不走御河?难道……走海路?”靖安民沉声问道。

郭宁点了点头。

“这可是数千人规模的队伍,还有搜罗来那么多的军械物资粮秣!海路真的能成?”靖安民有些犹豫:“六郎,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宝坻那片,想来内河的漕船多的是……可我实不曾听说,有通往山东的大规模海运船队啊?”

“安民兄只管放心。世显兄和老仇、李云都在那一片下了工夫,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郭宁信心十足。

李霆也嘿嘿笑道:“李云在那一片忙活了小半年,若没成果,我剥了他的皮!·”

李家兄弟两人从军,李霆一向照顾着自家三弟,常常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势,加以训导。李云在军中办岔了事,李霆又必然责罚,绝不徇私。这话说得够狠,但也是兄弟两人相处的常态。

可此时听他这么说来,骆和尚和韩煊却都忍不住笑:“哈哈,哈哈哈,成果!有成果!”

在他们的笑声下,李霆的脸色由红变黑,很是难堪,当下悻悻道:“总之你们别管了!见到这小子,我立刻剥他的皮。”

靖安民反倒迷糊,连忙问道:“怎么了?宝坻那边还有波折?竟要剥皮么?”

李霆连声咳嗽。

“李二,这是美事,你还不高兴怎地?”一旁看着的杜时升笑眯眯地对靖安民道:“安民兄,宝坻那边的事,说来话长……”

说到中都周边情形,杜时升再熟悉不过,当下徐徐道来。

靖安民原本忧心忡忡,见在场众人都很轻松的样子,还都在拿李霆之弟李云开玩笑,便也稍稍放宽心怀,仔细聆听。

原来中都大兴府南部的几个县,大体都是依托漕运所需发展起来的。比如主要依托卢沟河的,是武清、永清、安次等县,主要依托潞水的,则是香河县。

后来香河县南部的新仓镇慢慢繁荣,遂析香河县东南部地,置宝坻县。而宝坻县南面,隔着河道,本来都是临海的滩涂和盐碱地,久遭河、海之患,一片荒芜。

但因南朝宋人使黄河夺淮入海,这一带离了黄河之害,水文状况稳定了数十年,于是潞水、御河和漳水三水相连的直沽寨,便渐渐成为重要的航运节点。

直沽寨经潞水,经武清而至通州,再转入闸河,漕船可以抵达的终点便是此前郭宁所部驻扎的中都城东闸河大营。由直沽寨经御河、永济渠向南,便可以一直抵达大名府,在黎阳进入黄河。

而在直沽寨的西面,经漳水可到达洺、磁二州,经滹沱河贯通献、深二州,经巨马河经柳口、信安,则直抵霸州和雄州。当真是四通八达,无不可至。

因为这地理条件实在太好,朝廷专门在这里派了一名都统,领重兵驻扎。而以直沽寨为中心,从宝坻、武清、柳口、静海等地,短短数十年里从无到有,成了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域,俨然中都以南的小中都。

“然后就生出麻烦了啊!”李霆哀叹。

杜时升正色道:“我正待分说大事,李二郎,你不要打岔!”

郭宁知道李霆的脾气,怕他当真不悦,忍着笑连连摆手:“且散了罢!各位还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李霆摇头晃脑,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而郭仲元的动作更快些。他一溜烟地下了高台,要去招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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