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气明清正

现在计缘走过去的时候,远处的大码头尚不见全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一些安静,只是比起大部分地方已经熄灯休息的春惠府府城内部,那里依然算得上是少见的灯火通明,某种程度上说有些类似计缘上辈子的一些街市夜晚。

此刻计缘和赤狐位于城南之外江段,沿着江岸往东,要去大码头其实得一直走到城东南角外往北,路过江神祠,穿过城东大半城墙,就路途来说不算短了。

所以胡云其实有些摸不准计先生到底是纯粹想散步呢,还是要去大码头,但计先生不说话,他也就不敢问,只是静静的跟着。

今天的计先生虽然没生气,可却带给胡云很大的压力,或许更多是自己心理上造成的。

江面微风吹得计缘衣衫略显飘扬,长发也随风拂动,江神祠已经近在眼前,不过此时夜晚的祠庙闭门熄灯,些许灯光也不过是殿内长明油灯。

“胡云,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

计先生终于开口说话,赤狐心下微松之余也很自然望向前方,正是那座规模不小的江神祠,虽然没来过,但胡云也知道这个地方,前几天船家一直念叨的。

“那里是春沐江江神祠吧,那船家说这座祠庙是春沐江第一祠。”

“嗯。”

计缘脚下不停,点了点头之后继续道。

“如今的春沐江正神,乃是一条修行年深日久的白蛟,论法力论道行论神通,都不知超你这狐狸多少倍,这样的人物风光不风光?”

胡云下意识的就回答。

“风光!”

“是啊,很风光,不过这世间没人能永生不死,也都跳不出阴阳五行之属,这般风光的神祇,修行也难啊,为化真龙,白蛟两次功败垂成,受鳞甲尽落之痛。”

计缘说道这边走边侧头看着赤狐。

“知道对于龙属来说什么叫落鳞之痛吗?”

不等胡云回答,计缘就接着说道。

“差不多就相当于你自己拔去一根指甲,连着魂的那种!”

这里的落鳞可不是寻常受伤或者还能老鳞换新,一落则失鳞,再也不会长出来了。

赤狐缩了缩脖子紧了紧爪子,以前不小心抓硬物太过将指甲折到一些,都能痛上好一阵子,拔掉有多难受他可不想试,而连着魂有多痛就连想都不敢想了。

胡云明白计先生的意思,讲得是修行不易修行艰难,换以前可能听不太进去,现在虽然还少一分亲身体会,但至少懂得牢牢记住。

“走吧,去码头那边吃个宵夜,若有烧鸡的话,今日特例赏你一只!”

计缘笑着缓和这狐狸今晚持续紧绷的神经,后者听到烧鸡,狐脸顿时就不由露出笑容,唾液分泌量剧增。

春惠府外的大码头虽然不论从规模上还是货运吞吐量上,都比之京畿府的货运大码头逊色一些,但其港口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在整个大贞还是异常有名的。

尤其是在一群文人墨客之中还有一个美称,名曰“花港”,而渐渐地,花港之名也在市井百姓中流传了开了,现如今虽然寻常百姓还是习惯叫城东大码头,但一说花港也是无人不知的。

城东大码头上最热闹的时候往往是日落前一段时间,那会装卸货的码头工依然忙得热火朝天,而一些为了游江而来的人也开始登船,为了画舫花船而来的人也陆续出城。

现在对于这里来说自然过了营生最好的时间,楼船画舫和舞乐花船有很多都已经离开岸边,不过也有靠岸经营的大船依然在迎客。

计缘带着胡云找了间规模不大不小的酒肆,并且在里头点了一些餐食当做夜宵。

酒肆里虽然菜品不多,但其实大多数菜都能点,因为会有酒保去周边的一些铺子里帮你订了送来,结账的时候也一并结给酒肆,显然是一种已经成熟的合作模式。

在计缘和胡云于大码头享受着宵夜美酒的时候,尹青则在惠元书院内翻来覆去,心中有少许忐忑。

首次出远门,以后就要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常住了,家乡的熟人朋友一个不在身边,计先生和小狐狸也是要回宁安县的。

借着窗口照射进来的月光,大致能看到房间内的情况,这里四人一舍,其他三人正处于呼吸均匀的沉睡状态,没人打呼噜也算是个不错的开端吧。

‘哎,计先生他们应该早就睡着了吧,不想了不想了,得赶紧睡着才行。’

尹青带着这种念头,闭上眼睛缓和呼吸放松身体,竟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进入了梦乡。

明明是最晚入睡的,但清晨最先醒过来的却还是尹青,于床上起身穿戴整齐出门后一小会,书院本身的鸣钟才响起,其他人也就睡眼稀松的起来。

尹青回来的时候,则正好瞧见三位舍友正在整理自己衣衫。

“早!”

“哦早早!”“早!”

“我方才已经起床出去了一趟,在伙房提来一壶热茶,大家喝点润润嗓子,今早的餐点中有细肉包,我已经提前定好了,我们过去的话开笼就有的吃。”

尹青扬了扬手中茶壶,口中一串话说完,室内的其他三人也不由露出笑容,这新舍友如此和善有礼,真不愧是尹公之子。

尹青的待人处事深受尹兆先和计缘的影响,很容易就能博得书院其他书生和夫子的好感,加上为人也勤快有活力,很快就融入了惠元书院这个新环境,四五天的时间之后,尹青已经认识了惠元书友的所有在读书生,自然更拜会熟识了各位夫子,相互之间关系融洽

这一天是八月二十已是惠元书院的休沐日,书院的书生们早早就兴冲冲的准备出门了。

甲六号书生房舍内,尹青坐在床边整理着基本书册,其中最上头的一本是自己父亲的大作《谓知义》。

这会有两个舍友洗漱完毕跑进屋内,一个叫雷玉生的书生兴冲冲向着屋内的尹青和另一个人道。

“尹青,鑫杰,我们回来的时候见那边好些人都要去贡院看看呢,你们去不去?”

“是啊是啊,马上就秋闱了,贡院附近来了好多稽州名士呢,以后我们也要去那参加解试的,去看看吧?”

“好啊好啊,那今天我们也去试试那贡士餐!”

室内的林鑫杰立刻附议。

不过尹青挠了挠头却拒绝了。

“听起来是很有意思,但我今日还有事要做,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啊?什么事啊,要不要我们帮忙?”

尹青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小事而已,你们去吧,若有需要我肯定找你们帮忙的。”

一番客套推辞之后,惠元书院的两百余名书生奔着各自的目标离开了书院,有的去贡院方向,有的相约去赏景,有的直接去酒楼,也有的走向城东去花港。

尹青则独自一人照着城南方向行去,穿过闹市走过街巷,跨出城门一直往斜斜的西南江段前行。

中途尹青皱着眉头看看四周,三三两两的游人一直都有,还有人在附近放纸鸢,便是江面上也有不少小舟沿岸荡漾而行。

‘这么多人啊……’

带着略微的担忧,走了好一会,终于看到了那片横江杨柳,计缘正坐在其中一棵杨柳树上,胡云则卧在岸边树根处,前者手中还抓着一根钓竿,边上更是还有人在岸上不远处看他。

尹青抱着书快步走上前去,到近处向计缘问好。

“计先生早!”

说话间,尹青还冲着胡云眨眨眼。

“来了?就坐岸边吧,周围的人不用在意,你读你的书,想读什么读什么,认为什么有趣也可以多读读。”

尹青看了看周围的,又望了望岸边江面,水下深处一块巨大的黑色大岩石边,隐约有青色流动,若不是看得非常仔细也很难发现什么,而且想了下胡云这家伙都能避过常人耳目,想来水下的大青鱼也行。

尹青先放下书,搬来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将衣衫后摆甩开,然后坐在石头上,之后这才取了上头一本谓知义,看看计缘没多说的意思,边便清了清嗓子开口。

“书生当持礼节,懂分寸,明理而知义,为天下之共识,然何礼何义,身正者以何处之不偏,先亦不甚明了……”

水下原本闭目的老龟缓缓将眼睛睁开一丝,这书生念书同寻常朗诵又有些不同,似乎每一句自带情绪,好像自身也在随书求解而非单纯的读一遍内容,很容易将旁听者的情绪也感染代入进去。

这种感染力感受最深的,其实还是当初的断臂刀客杜衡,现在老龟也体会了一丝。

老龟忍不住抬头望望岸边,透过模糊的水波,隐约能见到尹青那张为水流所波动的样貌。

这么望去,丝毫没有模糊的感觉,其周身气相清明异常,见身如见心,好似灵韵交相辉映又剔透非常。

(本章完)

第203章 陈年旧事

这种看见一个人如此清明剔透的样子,让老龟明知会看不透又忍不住想要细观那书生的命数。

但结果却有些出乎老龟的预料,这书生的命数竟然并非模模糊糊,至少不是一眼看去就看不透,而是能窥出其深厚的福德之气,只不过无法细观出其人生起落所在。

放在别人身上,老龟也就不以为意了,毕竟有的人就是平平凡凡一生的,但这书生肯定不是如此,可老龟也不敢再多看,他是来听人读书的,不能本末倒置。

尹青一点点读《谓知义》,品味着自己爹爹当年所书的精意,读的时候会插一些自己的感觉。

并非这书是自己老爹写的尹青才能领会更多意义,实际上他读书都是这样,仿佛能摸到当初成书者的一些思维脉络,能通过品读感觉到他们写书时的心境。

其实很多书生都有类似的感觉,以之区分书籍内涵,有的书只是叙事没多少情感,有的书则是表达思想,往往慷慨激昂。

但尹青的状态和单纯的看透书中想表达什么意义不同,是一种类似灵觉的东西,仿佛能同成书者感同身受,从而感觉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性子孤高或热情奔放,亦或只是装腔作势。

所以对于尹青而言,有的书哪怕是所谓的必学经典,看一阵子就难受得很,为了应付一下考教还是会强记一下就是了,喜欢是绝对谈不上的。

尹青最喜欢的文章,就是类似自己老爹尹兆先这种人书写的文章,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书中想要伸张的理念,更能清晰感受到成书者那股子正襟危坐间,欲挥毫肃清污秽的气势,这种知行合一的感觉就最让他舒坦。

所以现在尹青读文,自然而然就将这种感觉随着读书声一起释放出来,有时候还会用自己的话解释几句,力求让听者能同他一样切中要点,令大青鱼和老龟不知不觉间就听得入了迷。

就连原先一直站在一边看计缘钓鱼的几人也不知不觉听得入神,只觉得这个书生一定学问不浅,再看到对方可能身着惠元书院的衣衫,就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如尹青这样读书,他自己想看完并理解一本书很快,但是要转达给别人的时候,他想要说得就会更多,远比文章表现出来的多,以至于一本《谓知义》直接讲了一整天还没讲完。

期间计缘还专程去买了一些吃食当做两人一狐的午餐,尽量不打断尹青的初次发挥。

待到傍晚,周围的行人已经纷纷回家的回家上船的上船。

计缘看看天色不早,收了那根一整天都没能钓到一条鱼的鱼竿,对着尹青道了一声。

“好了,今天到这里吧!”

随着计缘话音才起,尹青的读书声也戛然而止。

“计先生,您觉得我今天表现得如何?”

尹青略显忐忑的询问了计缘一声,看看周围没什么人,就接着问了句,同时也看向江面。

“大青鱼能听得懂吗?”

看他这样子,正走到岸边刚放好竹竿的计缘走近他两步,拍拍他的右侧臂膀。

“讲得很好,你爹爹来这里都未必有你好,我就更不行了。”

听到计先生这样夸奖,尹青觉得相当不好意思。

“计先生您这夸得也太假了,您和我爹是什么人物我还不知道嘛,胡云你说是吧?”

尹青问了一身边上的赤狐,后者眼睛动了动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附和,片刻之后才道。

“若只是读书给人听的话,或许计先生说得是真的。”

见胡云罕见的说出这么有思想觉悟的话,尹青也是明显愣了一下,但收到夸赞还是令他很高兴的。

这会计缘将这根新做的翠绿竹竿上的鱼线缠好,望了望远处城门道。

“再有小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嗯,回去前同他们相互见个礼吧。”

尹青顺着计缘手指的方向,江面上大青鱼正沉沉浮浮的吐着泡泡看着他,鱼鳍不能并拢只能上下点头,而大青鱼边上,那原本被以为是水中黑石的东西,居然也在浮起来,最后露出一只巨大的乌龟。

“这…这么大的乌龟?”

尹青被吓了一跳,而那只乌龟居然半身立起水面,两只龟足并拢着作揖。

“老龟乌崇,多谢尹先生赐教!”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尹青,惠元书院的学生。”

尹青赶忙回礼,但第一次被人称为先生,还是觉得蛮新奇的。

“对了,这大青鱼以后就叫罗碧青。”

计缘这话音落下,江边的大青鱼就在水中吹出一阵“啵啵啵啵……”的泡泡,仿佛是在应和。

尹青便也笑着冲大青鱼拱手一礼,随后收拾好书籍,略显不舍的对计缘道。

“那计先生,我就回去了啊?”

他知道这一走,估计计先生和胡云就该离开春惠府了。

“去吧去吧。”

计缘故意没多说什么,见尹青转身走了几步之后默默数到三,果然就见他又转回了身子。

“计先生,您就不问问我在惠元书院怎么样,和同学及夫子相处如何?”

计缘促狭得笑了笑。

“哦,差点忘了,那你在那边同他人相处如何呀?”

“计先生您也太敷衍了……”

“哈哈哈哈……春惠府水运发达,写信到宁安县一旬便可,兼之又是州府所在,就是到婉州那边也省却了一大波驿站积存分类的时间,有空写写信!”

尹青这才重开笑颜,点头之后终于转身离开,待到走了一阵路之后才不再几步一回头,而是小跑着进了城。

等尹青走后,计缘收回视线就地盘坐在岸边,冲着那老龟道。

“乌崇,上次同你说过,平生所遇之人中,有什么令你感触颇深的事迹,可以说来我听听,我看今天挺合适的,说说吧。”

一本《外道传》老早就被计缘看完了,已经好久没“小说”看了,这会听亲历者的故事肯定更有意思。

“遵先生之命!”

老龟在水中行礼,从计先生同尹青的对话听得出计先生可能要离开,精挑细选之下,想到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身体渐渐沉入水中,只余下龟首露出水面,老龟声音中带着感慨。

“那应当是近一百七八十年前之事了,大贞建国方才二三十年,具体的年份也有些记不清了,有很多事也显得模糊……”

老龟见计先生并未因为自己口中说“很多事显得模糊”而打断,便放心的说了下去。

“那一年,是老龟我炼化横骨之后的第五十多个年头,在这春惠府边,有一个萧姓书生前来游玩,其人也算是颇有福缘之相…一次其在花船上因一位醉汉强行轻薄一位歌妓,这位萧书生冲冠一怒为红颜,伸以援手……”

老龟笑了笑才继续。

“随后被那醉汉一脚踹下了江面,虽然很快被花船管事和伙计救了上去,却也落得个灰头土脸,不过那次也让老龟我认为其人算得上正直。”

老龟缓缓诉说着,描述当初怎么以一种不会太过惊吓到对方的方式,与萧书生“偶遇”,怎么同对方慢慢相熟,怎么帮他测算命数,怎么指点他处理某些关键事物的时机。

“原本我不过是想结个善缘,指点其哪里或能寻到一点横财,哪里正急缺什么货物又时机合适,若愿经商也能发笔小财,只是书生家中富裕一些之后,还是更想当官,想当大官……”

“呵呵,王朝气数与官运之道非同小可,岂是算个命能定人官途的,须得靠真才实学,他虽有些才学,可却还不够,我便对其直言相告,告知说若不肯苦读钻研,官途无门,尤其是借助妖邪异力更是大忌,其后很长一段时间,萧靖再也没来找过我……”

计缘静静倾听,自然不会认为故事到这结束了。

“老龟我再次听到有关于萧靖的消息之时,不知为何,其人已经在短短六七年间,坐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

计缘眉头皱起,看看那老龟,后者眯起眼睛望向江面,这动作代表老龟感慨之情渐起。

这会随着叙述,一些已经快遗忘的细节也被回忆起来,老龟的思路也清晰不少。

“时年乃是立元三十二年,大贞开国皇帝已然迟暮,建国征战落下了的顽疾也在晚年频发难以抑制,该到了传位太子的时候了,只是太子虽早已成年可毕竟威望尚浅,而朝中开国老臣大多建在,从龙之功,盖世武勋……”

老龟说话间,眼睛越眯越细,而在计缘心中,这一刻似是能感受到一股血腥之气即将漫起。

“哎……老龟我也算是倒了血霉了,早年对萧靖的一点帮助,没换来什么回报,倒是血染御史台之时,恶业随之而来!”

还没说什么具体的事,这一句话,基本让计缘明白了随后之事的基调。

诛杀功臣,一件在封建王朝,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都可能会做的事情。

而萧靖官拜御史中丞,掌管朝中监察大权可弹劾百官,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必定是不光彩的,从龙之功是王朝建立的大功勋,诛杀这类老臣良臣,附带的恶业绝对也够老龟受得了。

计缘右手摆在膝盖上缓缓敲打,同情老龟和其中一些无辜老臣之余,心中也若有所思。

‘姓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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