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大唐双龙传(勾结 上)

喧嚣如沸的浪潮裹挟着脂粉甜香与酒肉浊气,在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下翻滚涌动。

易华伟端坐于这浮华漩涡的中心,姿态却如渊渟岳峙。修长的手指拈着素瓷茶杯,杯沿轻触唇边,目光似乎被中央舞台上那旋舞的胡姬牢牢吸引。

那舞姬身姿曼妙如蛇,足尖点地疾旋,彩裙飞扬似怒放的花瓣,金铃随着激烈的鼓点叮当作响,引得周遭酒客阵阵喝采,口哨与叫好声几乎要掀翻楼顶。

然而,易华伟的灵识早已如一张无形巨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醉梦楼。鼎沸的人声在他耳中被精确地拆解、过滤:邻桌富商对怀中女子体香的猥琐品评、角落江湖客压低声音讨论的“新到一批好货色”、护院头子对某个角落醉汉的呵斥、小厮急促穿梭的脚步声……甚至二楼雅间门扉缝隙中逸出的、被刻意压低的丝竹之音,都无法逃过他灵觉的捕捉。感知如同精密的水银,无孔不入地流淌,分析着每一丝气流、每一缕能量波动。

单美仙坐在易华伟身侧,却感觉如坐针毡,翠绿那丰腴滚烫的身体几乎要贴在她手臂上,浓烈的玫瑰香粉熏得她几欲窒息。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又一次试图搭上她的肩膀劝酒。

“公子~别光看着呀,尝尝这醉梦楼的‘胭脂醉’,可是奴家亲手温的呢……”

翠绿的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糖。

单美仙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强行按捺住一掌拂开的冲动,微微侧身,用肩膀巧妙地格开那只手,声音刻意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多谢姑娘,我……自己来。”

她飞快地抓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感反而让她混乱的心神略微一,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易华伟。

就在此时,另一侧的翠竹怯生生地递过一块精致的芙蓉糕,声音细若蚊蚋:“公子……这个……不腻……”

少女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和紧张,眼神躲闪。单美仙心中微叹,这姑娘的羞涩倒不似作伪,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低声道了句“多谢”,接过糕点,却也只是放在碟中。

她眼角余光始终牢牢锁在易华伟身上。看到易华伟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舞台上旋转的舞姬,但那份专注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欣赏美色。

她注意到易华伟对身旁的翠香似乎有几分不同——当翠绿试图靠近时被无声拒绝,翠微叽叽喳喳也被无视,唯有翠香安静地执壶添酒时,易华伟的指尖曾极其短暂地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仿佛是一种默许的回应。这位气质温婉沉稳的姑娘,斟酒的动作行云流水,既不刻意疏离,也不过分谄媚,带着一种独特的书卷气,在这喧嚣中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净。单美仙心中微动:公子莫非喜欢翠香这一款的?

易华伟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千分之一瞬。单美仙的心猛地一跳!尽管她自己的感官被嘈杂的环境和身旁的干扰大大削弱,无法听清源头,但易华伟身上那原本收敛如古井的气息,瞬间掠过一丝极淡、却足以让她骨髓生寒的冰冷!

易华伟的灵觉,在鼎沸的声浪中精准地攫取到了二楼某间紧闭的雅室内,那刻意压低的对话碎片:

一声极其细微、却饱含轻蔑与不耐的冷哼,带着浓重的铁勒口音:“哼!”

紧接着,一个油滑谄媚、刻意放低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滑行:“……任帮主放心,三峡水道一线,有我巴陵帮的兄弟日夜‘照应’,那些‘新鲜货’定能安安稳稳送至关外,交到突厥贵人手上。只是这价钱嘛……贵人那边……”

易华伟的目光“随意”地从舞台收回,仿佛只是被舞姬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吸引,自然地抬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在这举杯的刹那,他的灵觉已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雅间那厚重的紫檀木隔板与描金屏风,将内里的景象清晰地“映照”在识海之中。

雅间内布置奢华,却透着股压抑。主位坐着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虬髯戟张,面容粗犷如同刀劈斧凿,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示出极其深厚的外家硬功。穿着塞外风格的皮裘,敞开的领口露出古铜色的强健胸肌,浑身散发着如同猛兽般的凶悍气息。

他对面坐着一个锦衣青年,面容苍白,带着常年酒色过度的虚浮,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精明世故又虚伪谄媚的光芒。桌上摊开着一张地图,蜿蜒的线条赫然是长江三峡水道图,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对话继续,在易华伟耳中清晰无比。

壮汉粗声粗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铁勒口音浓重:“价钱好说!贵主向来大方,不会亏待你这条地头蛇!倒是林大帅那边催得紧!新造的战船,精铁和上等的桐油,必须按时运抵鄱阳湖!老子铁骑会的水道,你得给老子保证畅通无阻!阴癸派那群神出鬼没的娘们最近盯得死紧,香少主,你可别给老子捅出篓子!”

锦衣青年的脸上堆满谄笑,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声音滑腻:“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任帮主雄踞大江,谁敢在您的地盘上撒野?阴癸派在江淮的情报网最近是有些不安分,不过嘛……”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嘿嘿,有‘妙风’在暗处盯着,她们掀不起什么大浪。倒是萧皇爷那边,对任帮主您最近几次‘孝敬’的那些‘羔羊’可是赞不绝口啊!常真大师的《姹女大法》,据说又有精进了呢!”

壮汉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屑:“萧铣?哼,不过是你香家扶起来的一个泥菩萨!他享他的艳福,老子管不着!你香玉山管好你的‘温柔窝’,别让那些贵妇的丈夫们闹将起来,坏了老子的大事就行!还有,安隆大师和宇文大人那边,今年的‘分红’,要加一成!这世道,打通关节的价钱也涨了!”

刹那间,无数碎片信息在易华伟浩瀚的识海中飞速串联、碰撞、重组,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巴陵乃至长江流域的黑暗网络:

巴陵帮或者说香家,操控萧铣,利用青楼网络情报与天莲宗安隆、宇文阀宇文智及深度勾结;协助任少名进行人口贩卖和战略物资运输。

贩卖人口(战俘、处子)、输送军资、勾结域外势力、残害妇女、操控地方势力、巨额利益输送……这巴陵城,乃至这长江黄金水道,俨然已成滋养这些毒瘤的温床!

易华伟心中一片冰寒的明澈。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嗒”一声。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甚至唇角还似乎因舞台上一个精彩动作而牵起一丝极淡的、欣赏的弧度。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单美仙,却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以他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仿佛周围的喧嚣都凝滞了一瞬。她的心弦瞬间绷紧至极限,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每一丝风吹草动。翠绿再次递来的酒杯被她下意识地推开。

密谈似乎告一段落,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轻启,香玉山那张苍白而带着虚伪笑容的脸探了出来。显然与任少名的密谈达成了某种默契,眉宇间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轻松,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锦袍衣襟,抬步欲走。

就在此刻,楼梯转角处,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风情的脚步声伴着清雅的兰麝幽香传来。一个曼妙的身影在龟公卑躬屈膝的引领下,款款走上二楼走廊。

来人正是巨鲲帮帮主,萧铣麾下最得力的情报头子——云玉真。

她身着一袭剪裁极其合体的水蓝色劲装,完美勾勒出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腰肢与饱满的胸臀曲线,行动间步履轻盈矫健,显然是身负不俗武功。外罩一件近乎透明的月白色轻纱,不仅未减其干练,反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朦胧媚态。乌发如云,梳成利落的飞燕髻,仅簪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微微颤动。面容是极标准的江南美人,肌肤胜雪,柳眉杏眼,唇若涂朱,尤其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仿佛含着两汪能融化人心的秋水,可若细看深处,却藏着一丝洞察世情的精明和不易察觉的、淬了毒般的狠厉。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吸引目光,行走间腰肢款摆,风情万种,如同一条在暗夜中游弋的美丽毒蛇。

香玉山脚步一顿,两人在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中央迎面相遇。没有言语,只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香玉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微微颔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云玉真眼波盈盈流转,娇媚地横了他一眼,粉唇轻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了一句什么,随即发出几声银铃般的轻笑,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香玉山侧身让开道路,云玉真便摇曳生姿地径直走向任少名所在的雅间,龟公识趣地留在门外。

易华伟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舞台上一个舞姬旋飞的裙裾,实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云玉真推门进入雅间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雅间内原本因香玉山离开而略显沉闷压抑的气息,陡然为之一变。即使隔着门扉和喧嚣,易华伟那覆盖全场的灵觉也清晰地“感知”到任少名那粗重的呼吸似乎带上了一丝愉悦的松弛,甚至传来一声低沉却带着狎昵意味的轻笑,与先前和香玉山对话时的强硬不耐判若两人。云玉真那娇嗲的问候声随即响起,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让气氛活络起来。

易华伟心中雪亮:云玉真此来,绝非单纯以色娱人。她是萧铣的代言人,此刻出现在代表林士宏利益的任少名面前,其目的不言而喻——协调双方关系,传递指令,或是巩固这条建立在肮脏交易上的脆弱同盟。萧铣与林士宏之间,果然通过任少名和云玉真这些代理人,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醉梦楼,俨然成了各方势力勾连的暗桩。

易华伟收回投向舞台的目光,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酒。”

侍立在他身侧稍远位置的翠香立刻应声而动。姿态温婉地执起温在热水中的白玉酒壶,微微倾身,动作轻柔优雅地为易华伟面前空了大半的酒杯斟酒。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壶柄,白皙的手背距离易华伟放在桌面的手仅有寸许之遥时——

易华伟的手指,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极其轻微地向上一抬,指尖极其精准地、蜻蜓点水般在翠香的手背上轻轻一触。

“!”

翠香斟酒的动作骤然停滞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如春日暖阳却又深邃如古井幽泉的奇异感觉,顺着那一点接触之处,悄无声息地透入她的肌肤,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疼痛,也不是挑逗,而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安抚与引导。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如同被一道极其细微的电流击中,眼神瞬间掠过一丝迷茫的薄雾,仿佛灵魂被轻轻拂动了一下。但这异样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是眨眼间,她的眼神便恢复了清明。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的亲近感和强烈的倾诉欲望,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房。她再看眼前这位气质疏离的年轻公子时,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信任、想要对他倾诉一切的冲动。

易华伟仿佛毫无所觉,端起那杯翠香刚刚斟满的酒,却并未饮下,只是随意地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转向翠香,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巴陵水陆交汇,商贾云集,倒是个有趣的地方。姑娘在此日久,想必见过不少南来北往的奇人异事?”

翠香只觉得心跳有些快,面对易华伟的目光竟无法像往常那样保持完美的职业微笑。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声音比平时更轻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公子说的是。巴陵龙蛇混杂,每日里确实有不少新鲜事……尤其像香公子那样的贵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被那股倾诉欲推动着:“他…他可是我们这‘听涛阁’的常客呢。”

(本章完)

第956章 大唐双龙传(勾结 下)

“听涛阁?”

易华伟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是顶楼最东边临江的那间雅室。”

翠香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香公子包下了,只招待他带来的贵客。那些客人…多是些生面孔,说话带着北地的口音,或者…像是常年跑船的老大,身上总带着一股江水腥气……”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刚被易华伟触碰过的手背,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奇异的感觉。

另一边,一直好奇打量着易华伟和单美仙的翠微,见话题转到“奇人”上,立刻按捺不住插嘴进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八卦劲儿:

“要说奇人,那位任帮主才算呢!”

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脾气可大了!上次有个新来的不懂事,倒酒溅到他袍子上一点,差点被他扔下楼去!不过嘛……”

话锋一转,她眼睛亮晶晶的:“他出手是真豪爽!而且,他最最喜欢云帮主来陪了!每次云帮主一来,他那张阎王脸都能笑出花来!”

翠微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云帮主可利害啦,听人说她手下有批人,本事可大了,能飞天遁地似的,神出鬼没的,专门替她打听消息办事呢!”单美仙坐在易华伟身侧,一边要应付翠绿那过分热情的贴身劝酒和布菜,一边还要分神留意怯生生的翠竹那细声细气的询问,精神高度紧张。但她的耳朵和目光,始终分出了一大半牢牢锁定在易华伟与翠香、翠微的对话上。

此刻见易华伟开始引导话题,她心领神会,立刻也加入“套话”的行列。学着那些纨绔子弟好奇的模样,故意带着点懒洋洋的骄矜口吻,将手中几乎没怎么动的酒杯往翠绿面前一推:

“这巴陵城看着热闹,除了这翠碧楼,还有什么好玩的地界?听说巴陵帮的场子开得挺大?”

翠绿正愁没机会和这位“害羞俊俏”的公子多亲近,闻言立刻眉飞色舞地接话,丰满的身子又往单美仙那边挤了挤,几乎半个胸脯都快要压到单美仙手臂上,浓郁的玫瑰香熏得单美仙一阵眩晕:

“哎哟我的俊公子!您可算问对人啦!巴陵帮的场子?那可就多啦!城南的‘千金坊’,骰子牌九玩得那叫一个痛快!城西码头的‘快活林’,只要您有钱,什么乐子都有!还有…”

她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要贴到单美仙耳边,吐气如兰:

“咱们醉梦楼后巷连着的那条河街,晚上泊着的花船,那才叫别有洞天呢!都是香公子和任帮主他们罩着的,安全得很!”

另一侧的翠竹也怯怯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很小:“铁…铁骑会的人,常在码头和西市那片走动…凶得很…公子若去,要…要小心些……”

她说完,又像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去。

喧嚣的丝竹与调笑声浪在琉璃宫灯的光晕中翻滚,空气中混杂的脂粉、酒肉、汗味仿佛凝成了实质。

易华伟端坐其中,指尖轻点着桌面,听着身边女子们或有意或无意的“闲谈”,眼神深邃如古井。那些碎片般的信息——听涛阁、北地口音、船老大、任少名的脾气、云玉真的手下、千金坊、快活林、码头、河街花船——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浩瀚的识海中,正被无形的线飞速串联,逐渐勾勒出巴陵帮与铁骑会那张庞大而罪恶网络的清晰脉络。

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易华伟的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嘴唇的翕动微不可察,一道凝聚如丝的真气裹挟着指令,精准地传入单美仙耳中,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

“立刻联系据点。派‘影卫’最高序列,布控醉梦楼所有出口、暗门、水道。目标:任少名、香玉山、云玉真。持续追踪,记录接触者,不得惊动。

优先追查香玉山专属雅间‘听涛阁’,内部结构,暗格位置,近期进出人员携带物品详情;巴陵帮名下所有船只,三峡水道七日内异常调度,尤其标记伪装货船、吃水异常船只;铁骑会鄱阳湖水域,精铁、桐油交接点坐标,接货头目身份、特征……

还有,艳尼常真及其姹女派门徒在巴陵的落脚点、常去场所、活动时辰规律;宇文阀(宇文智及)与香家战俘输送的具体路线、交接方式、中间人代号。”

指令下达完毕,易华伟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仿佛只是被茶香吸引。

单美仙身体瞬间绷紧又强行放松,侧过头,避开翠绿再次凑近的酒杯,眉头微蹙,对身旁最安静的翠竹低声道:“更衣。引路。”

声音刻意带上一丝公子哥的不耐。

翠竹连忙起身,怯生生道:“公子请随奴家来。”

单美仙离席,跟在翠竹身后,穿过喧嚣的大堂。眼神看似随意扫过周围喧闹的客人、穿梭的侍女、角落的护院,实则将地形和可能的监视点刻入脑中。翠竹将她引至一楼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指向尽头挂着“香阁”牌子的区域。

“公子,净室在那边。”翠竹小声道。

“嗯。候着。”

单美仙冷淡吩咐,独自走向那片区域。她没有进入任何一间净室,而是迅速闪入走廊侧面一处光线昏暗、堆放着清洁杂物的凹角。空间狭小,仅容一人。

她飞快地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阴葵派特有魔纹的黑色小令。指尖凝聚一丝精纯的《天魔大法》真气,无声无息地按在小令中心一个微不可察的凹点上。小令表面幽光一闪即逝,一道无形的、极细微的特定频率波动瞬间扩散开去,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只被预设的接收者感知。

不到五息。走廊另一端,一个端着空酒壶、穿着醉梦楼低级侍女服饰的圆脸少女,仿佛不经意地拐进了杂物区。她动作自然地整理着手中的托盘,目光与单美仙一触即分。

单美仙嘴唇微动,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每一个字都通过精妙控制的真气束,清晰传入那侍女耳中。她复述易华伟的指令,语速极快,条理分明,重点突出“影卫布控”、“妙风渠道”、“听涛阁”、“三峡货船”、“鄱阳湖交接点”、“常真规律”、“宇文阀路线”。

“确认。”

侍女嘴唇同样无声翕动,手指在托盘底部极其隐蔽地做了三个连续敲击动作,代表接收无误。随即,她端起托盘,如同完成例行工作般,平静地转身离开杂物区,汇入大堂的喧嚣人流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单美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快速传讯而略微翻腾的气息,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脸上恢复成那个略带矜傲的公子哥神情,走出凹角,对等候的翠竹冷淡道:“回席。”

待单美仙坐回易华伟身旁,雅间的门再次开启。

任少名魁梧的身影当先而出,龙行虎步,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他显然心情不错,嘴角噙着一丝狎昵而得意的冷笑,对紧随其后的云玉真摆了摆手,大踏步走下楼梯。沉重的皮靴踏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沿途的喧嚣似乎都为之一滞,不少目光畏惧地避开。

云玉真则落后几步,脸上挂着娇媚笑容,水蓝色的身影摇曳生姿,如同一条随波逐流的柔美水草,与任少名的刚猛形成鲜明对比。她眼波流转,扫过大堂,目光在易华伟这桌稍作停留,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视,随即也消失在楼梯口。

香玉山并未随他们离开,苍白的面孔在琉璃灯下更显阴柔,重新回到喧嚣的大堂,熟稔地与另一桌几个衣着华贵、商人模样的客人寒暄起来,脸上堆着那标志性的谄笑,仿佛刚才雅间内的密谋从未发生。

易华伟端坐不动,但无形的灵觉之网已牢牢锁定离去的两人。任少名直奔城西铁骑会势力范围,云玉真则向码头区飘然而去——都在他识海中清晰映照。同一时刻,在单美仙无声指令下早已布控在翠碧楼各出口、暗巷、甚至临河水窗的“影卫”,无声无息地分头缀上各自的目标,融入了巴陵城的夜色之中。

收获已足,此地不宜久留。易华伟目光掠过身旁安静侍立的翠香。此女气质温婉,方才在无意识中透露了“听涛阁”的信息,虽非主动背叛,但也算一丝善缘。指尖在桌下极其微不可察地一弹,一枚细如牛毛、通体剔透的玉针,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翠香浓密的发髻深处,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玉针内蕴含着他一缕温和醇厚的真气,可在危急关头护住其心脉,更重要的是,这缕真气如同一个极其微弱的信标,一旦翠香遭遇生死危机或巨大情绪波动,便能被他感知。

他不再多言,随手在紫檀桌面上放下几片薄薄的金叶子,随即从容起身,目光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只淡淡扫了单美仙一眼。

单美仙心领神会,立刻摆脱了翠绿的纠缠,也站起身,恢复成那清贵公子略带疏离的姿态,紧随易华伟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依旧喧嚣沸腾、觥筹交错的大堂,无视了金三娘远远抛来的媚眼和挽留,径直走出了醉梦楼那扇金碧辉煌却又充满欲望气息的大门。

夜风裹挟着江水的微腥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甜腻。

回到下榻的客栈,穿过几重暗藏玄机的回廊,进入最深处一间静室。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肃杀。

单婉晶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卷宗、密信和几块刻着特殊符号的木牌。秀美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无声的鏖战。白清儿侍立一旁,姿态恭谨,原本娇媚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对的服从与效率。看到易华伟带着一位陌生“公子”进来,起身相迎的两人俱是一愣。

“公子…这位是?”

易华伟微微颔首。单美仙也不多言,走到角落的铜盆前,迅速卸去脸上的易容药物,又以特殊药水洗去涂抹在脖颈、手背的伪装色。片刻之后,那位在醉梦楼中略显拘谨的“公子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东溟夫人单美仙雍容华贵的真容,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冷冽。

“娘?!”

单婉晶瞪大了眼睛。

“是我!”

看着女儿惊愕的表情,单美仙红唇一勾,轻轻抚过女儿后背,开口道:

“公子交代你的事情如何了?”

“幸不辱命。”

目光转向易华伟,单婉晶声音清晰干练:

“荣娇娇在江淮的核心心腹七人,四人已‘意外’身亡,死状符合江湖仇杀或走火入魔;三人被秘术控制,暂时留作暗桩以稳定外围。其情报网络的关键节点、密码本、联络方式已尽数掌握,正在梳理整合。”

说着,她指了指案上几本厚厚的册子和一堆零散的木牌、布片。

白清儿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地补充细节:“清理过程共遭遇三次轻微抵抗,已处理干净,未惊动外人。荣娇娇本人被囚禁在‘玄水’秘牢,由‘癸水卫’轮值看守,真气被封,口不能言。其名下的三处秘密仓库、两处安全屋已由‘影卫’接管。初步检视,仓库内有大量金银、珠宝、兵器,以及……部分未及送出的密信,涉及宇文阀和独孤阀内部倾轧。”

单美仙微微颔首,对女儿和弟子的效率表示认可。易华伟则径直走到悬挂的巨大长江中游水文图前,目光沉凝。

就在这时,静室的窗棂传来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三长两短敲击声。单美仙迅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接过外面递进来的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

“影卫初步回报!”

她展开丝帛,语速飞快地念出上面的暗码译文:

任少名离开醉梦楼后,径直进入城西“顺风”大车行后院。该处实为铁骑会在巴陵的堂口,守卫森严,暗桩密布。入内后未再外出,堂口内部有频繁的传令兵进出。

云玉真返回码头区,登上停泊在丙字三号码头的巨鲲帮楼船“玉真号”。楼船灯火通明,守卫皆为其心腹,登船后不久,有数条快艇驶离,方向不一。

香玉山约两刻钟后离开翠碧楼,乘坐马车前往城南“集贤坊”,进入巴陵帮总舵“聚义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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