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7章 铃木庆太的决定

程千帆举着可口露瓶子,路大章拿着甘草茶杯子,老黄举着绍兴老酒瓶子,三人碰杯,相视一笑。

程千帆说的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路大章说的是:耍耍脾气嘛。

老黄更言简意赅:闹!

是的,闹!

忠诚如宫崎健太郎,竟然被他最尊敬的长官无端怀疑,甚至暗行试探,这简直是太委屈了。

更别提宫崎健太郎对三本次郎那可一直都是一片赤诚,受委屈的情况下,闹一闹是合理的嘛。

“除了特高课那边,也可以去今村兵太郎那边汇报一下。”老黄说道。

程千帆和路大章皆是眼前一亮:

好主意。

三人有提起了宁愿跳船自杀也不愿意落入日寇手中的任安宁,也是一阵叹息,胸膛中更是将那仇恨深埋。

“可惜了。”老黄痛惜说道。

……

“好了,我知道了。”千北原司挂掉电话,略一思索,随后再度回到课长办公室。

“叔叔。”他对三本次郎说道,“九贺佑一汇报说,程千帆下午去了玉春溪泡汤池,和他一起的有中央巡捕房的医疗官老黄,以及霞飞区巡捕房的路大章。”

“他们三个经常一起。”三本次郎说道,对并不太了解情况的千北原司说道,“那个老黄是医疗官,有一手不错的按摩手艺和偏方,宫崎的牙痛就是他治好的。”

“至于说路大章,这个人还是愿意和帝国亲近的。”三本次郎伸了个懒腰,“太湖水匪蠡老三投诚帝国,就是路大章帮宫崎为帝国牵的线。”

千北原司点点头,按照三本次郎这般说,这三个人一起泡汤池倒是并无可疑。

然后想到他这边加班加点、废寝忘食的工作,那边宫崎健太郎却是顶着程千帆的身份吃喝玩乐,他的心中难免有些愤懑。

“以宫崎的聪明,他应该能猜到叔叔是在试探他了。”千北原司说道,“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思去泡汤池?”

三本次郎摇摇头,他反倒是认为宫崎健太郎喊了两个朋友泡汤池,在这种情况下反倒是才算正常。

宫崎这个家伙心里一定非常烦闷,呼朋引伴也是发泄释放情绪的一种。

看到千北原司还要说什么,三本次郎深深的看了千北原司一眼,老辣如他,自然看出来自己这个世侄对宫崎健太郎的种种看不惯。

“原司,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到了你的判断。”三本次郎沉声说道,“宫崎身上有疑点,但是,那样的疑点只能说明他有隐藏的秘密,至于说这个秘密是否涉及到其他,或者说他的行为是否是对帝国不忠诚,还有待调查。”

他看着千北原司,“对待自己人,我们不能做有罪推论。”

“明白了。”千北原司面色上有些勉强,说道。

他觉得三本叔叔这话实在是可笑,特高课不讲究有罪推论?

有心挖苦三本次郎一句‘看来叔叔确实是受到宫崎那金子一般的真诚的固有印象的影响’,但是,他觉得三本次郎十之八九会恼羞成怒,最终悻悻地作罢。

“我听说你最近与梅机关的江口英也走的比较近?”三本次郎问道。

“是的,叔叔。”千北原司点点头,“我和江口君一见如故。”

“江口英也这个人不简单。”三本次郎微微皱眉。

“侄儿知道。”千北原司微笑说道,“三井公馆的小喽啰出身,在杭州落入特务处手里,刑场上痛骂敌人,幸运被三井公馆的人救出来,被军部表彰。”

他对江口英也的履历几乎是脱口而出,“影佐英一被杀,江口英也重伤,后归国休养,再回到中国战场的时候,已经是驻沪总领事馆的武官处武官了。”

说着,他啧了一声,“后来调派南京特高课,现在更是又调进了梅机关。”

千北原司带着感叹的语气对三本次郎说道,“叔叔一直说我是才华不凡,依我看来,江口君的履历可比我精彩多了,更加不凡。”

三本次郎深深的看了千北原司一眼,“能够从一枚不知名的棋子,到现在即便在影佐将军那里都闻达案前的人,你不要小瞧,更不可自作聪明。”

“叔叔教诲的是。”千北原司微微一笑,说道,好似并未听出来三本次郎意有所指一般。

三本次郎摇摇头,希望他说的这些话,自己这位内心骄傲的世侄能够真的听进去了。

……

在‘接收’铃木庆太之前,程千帆与荒木播磨秘密会面。

“人在开森路。”荒木播磨说道,“一定要确保铃木庆太的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程千帆反问,“对于前往重庆的人来说,最大的危险来自帝国,只要帝国这边不动手,铃木就是安全的。”

“没有那么简单。”荒木播磨摇摇头,“为了逼真一些,我们会及时的发现任安宁的踪迹,会派人追杀。”

他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看到对方毫无表情,他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说道,“当然,宫崎君你放心,这种追杀只是假象,除非意外情况,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的。”

“是啊,铃木庆太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程千帆点点头,冷笑一声,“要说危险,我可比他危险多了。”

“宫崎君。”荒木播磨的眉头皱起来,“你遇到危险?”

“荒木君。”程千帆抬起头,目光直视荒木播磨,“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宫崎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荒木播磨看着好友,心中此时上煎熬异常,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荒木君,虽然我有时候自诩比你聪明,实际上我知道,在特情工作上,你远比我专业,比我聪明多了。”程千帆叹了口气,目光依然直视荒木播磨,“我都能反应过来的事情,我不觉得你会看不出来。”

荒木播磨有心要说什么,却是张了张嘴巴,然后什么都没有说,最终还是沉默了。

“课长不信任我,是吧。”程千帆苦笑一声说道。

荒木播磨没说话。

“麻生保利郎的身份……”他点燃一支烟卷,闷闷的抽着,鼻腔喷出粗重的烟气,满眼都是愤懑和委屈,“之所以对我保密,不仅仅是因为保密原则。”

他弹了弹烟灰,“我想来想去,应该还有要试探我的意思吧。”

荒木播磨惊讶,不,确切的说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好友。

宫崎健太郎是十分聪明的家伙,自己这位好友能够看破其中关节,他并不意外。

他惊讶的是,好友竟然对他如此直白的表述。

此乃大忌,尤其是在对于同为帝国特工的他们来说。

似乎是读懂了荒木播磨表情中的意思,程千帆惨笑一声,“我若连你也信不过,还能信得过谁?”

荒木播磨沉默着,他叹了口气。

程千帆趁热打铁,他忽而剧烈的咳嗽,不知道是因为被烟气呛到了,还是什么原因,他的眼眶红着,喃喃自语,“荒木你这个家伙,我把你当成生死好友,你令我失望啊,你令我失望啊。”

“宫崎君——”荒木播磨艰难的开口说道。

“罢了,我理解你。”程千帆将烟蒂狠狠地摁灭,“你是对的,即使是知道,你也不能说。”

听到宫崎健太郎这么说,荒木播磨反而更加内疚了。

好友能够当面说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不理智的,是冒着极大的危险的,但是,宫崎君却是这般说了,这足以说明宫崎是真的把他当成了生死好友了。

而他呢?

荒木播磨心中问自己。

“还有课长,我对他忠心耿耿,我恨不得把我的真心都掏出来给最敬爱的长官,可是……”程千帆面色痛苦,摇了摇头。

“课长他……”荒木播磨觉得有必要为长官解释两句。

然后他就看到宫崎健太郎摇摇头。

“荒木君,是我失态了。”宫崎健太郎双手快速抹了一把脸,表情也变得严肃,“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开森路了。”

“宫崎君。”荒木播磨要留人。

“荒木君,拜托了。”程千帆微微鞠躬,“我的朋友。”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荒木播磨沉默片刻,说道。

程千帆又是微微鞠躬,然后抬头的时候,面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他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放在荒木播磨的手中。

荒木播磨低头看手中的纸张,然后愣住了。

……

“任先生令我好找。”程千帆看着铃木庆太,微笑说道。

铃木庆太有些沉默,他看了程千帆一眼,面色复杂,然后忽而说道,“程总,我希望能单独和你谈谈。”

程千帆有些惊讶。

他的手下打探到了真正的‘谢广林’的线索,然后将人带到他面前,不过,这个‘谢广林’一直沉默,似乎心事重重。

“可以。”程千帆点点头,摆了摆手。

李浩带着人立刻退出去,他亲自守在了门外。

“任先生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可以说了。”程千帆说道。

“程先生实际上还是效忠于大日本帝国的。”铃木庆太开口说道,“对吧。”

程千帆脸色一变,就要说话,就听得铃木庆太说道,“程先生先不必着急说话,且听我把话说完。”

程千帆冷哼一声,“任先生,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真正的名字叫铃木庆太,是大日本帝国上海特高课特工。”铃木庆太微微一笑,用手势再度阻止了程千帆说话,他则继续说道,“当然,我现在的身份是庆新中学的算学老师谢广林,或者也叫任安宁。”

程千帆点燃一支烟卷,慢条斯理的抽烟,他并未打断铃木庆太说话,而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方。

……

程千帆确实是没想到这个铃木庆太会如此‘坦诚相告’。

“我现在的任务是以任安宁的身份,经程总之手前往重庆,执行帝国的秘密任务。”铃木庆太说道。

说完,他闭上嘴巴,面色平静的看着程千帆,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

“为什么与我说这些?”程千帆弹了弹烟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铃木庆太,说道。

“因为我猜到了程总实际上依然还是亲近帝国的,你应该是奉命与重庆那边虚与委蛇,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奉命取信那边。”铃木庆太思忖着说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程千帆没有否认。

“当我听说真正的‘谢广林’已经死了,并且是程总你亲眼见到了尸体。”铃木庆太说道,“我就猜到了。”

“你很聪明。”程千帆打量着铃木庆太,“可是,铃木先生,你猜到这些又如何呢,你执行你的任务,我执行我的任务即可,你完全不必,更不应该说那些话。”

他递了一支烟卷给铃木庆太,压低声音,“你这样,很不好,也令我为难。”

“我不想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铃木庆太说道。

他从千北原司那里得到的计划是,帝国会找到真正的任安宁,然后秘密处决任安宁。

随后,他将假扮任安宁,并且帝国会放出风声,使得程千帆顺利找到他,再通过程千帆之手,将他安全送到重庆。

与此同时,那个舒大明也会帮助他取信郑卫龙,进而帮助他成功打入重庆内部。

铃木庆太对于这个计划和安排,一直都是深信不疑的,他也没想过室长千北原司会欺骗他。

但是,就在他被程千帆的人‘顺利’找到之后,他无意间听到程千帆的一个手下嘟囔了一句‘这个人和那个谢广林还真长得像哩’。

然后,另外一个人低声喝斥,“闭嘴,帆哥说了,谢广林没有死,记住了。”

铃木庆太惊呆了。

他不动声色,暗自思考,只这两句话,铃木庆太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程千帆一直都是投靠帝国的,并未背叛帝国私通重庆。

然后他想到自己竟然还因为荒木播磨表示会‘对私通重庆的程千帆按兵不动,此为保护他’,为这样的言语而感动不已,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悻悻然。

直到此时此刻,铃木庆太都的内心依然是高兴的,尽管被长官瞒着一些事情会令人不快,但是,程千帆是自己人,这只会增加他的安全,这是好事。

只是,毕竟是想到自己有些事被蒙在鼓里,铃木庆太心中开始琢磨起来。

确切的说,这个时候的铃木庆太反而冷静下来了,前所未有的冷静。

这反而令他开始注意到了自己此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些细节。

室长安排他假扮任安宁,假扮这个数学天才。

只是,他本身数学水平虽然较之普通人尚可,距离任安宁的水平显然差距太多太多。

室长却说这并无关系,届时到了重庆那边自然有同僚帮其遮掩,一定能助其安全潜伏的。

铃木庆太选择相信,

只是,这个时候,铃木庆太愈琢磨,愈是觉得不对劲。

他的心中开始有了好多此前不曾想过的‘胡思乱想’。

此外,他与程千帆见面之时,程千帆看向他的目光颇为古怪,这目光中有崇敬,有惋惜,似乎还有一丝可怜之色。

这令此时本就已经颇为敏感的铃木庆太更深思起来。

几乎是瞬间,铃木庆太一咬牙,他做出了一个赌博式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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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08章 程总最爱大黄鱼(求双倍月票)

“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程千帆惊讶中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看向铃木庆太,“铃木先生,我不太明白。”

“程先生,我希望我们能够进行一场坦诚布公的谈话。”铃木庆太沉声说道。

程千帆轻笑一声,他坐在了椅子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铃木先生,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虽然我并未接到相关命令,但是,作为中日友好的信奉者和践行者,我愿意为日本朋友提供帮助。”

铃木庆太深深的打量着程千帆,他的目光扫过这个法租界赫赫有名的‘小程总’的脸庞,他的神情,他的坐姿。

最终他的目光在程千帆那舒展的坐姿上扫过,他看到程千帆甚至翘起来二郎腿。

这令铃木庆太的眼眸一缩。

“程总,我想知道你对‘鲟鱼计划’了解多少。”铃木庆太说道。

“我不知道什么‘鲟鱼计划’。”程千帆摇摇头,“我接到的任务就是安全将‘任安宁’先生送出上海。”

铃木庆太似乎没有听到程千帆的话一般,他自顾自继续问道,“我只知道自己要被送往重庆,至于到重庆之后的任务,我一无所知。”

他看着程千帆,“千北室长和荒木队长都只告诉我,到了重庆自然有人会告诉我。”

程千帆心中一动。

他立刻捕捉到了铃木庆太口中说出的‘千北室长’这个词。

这个‘千北室长’,极有可能便是此前‘鲟鱼计划’的真正指挥官,甚至整个‘鲟鱼计划’都极可能是此人一手策划的。

此时此刻,程千帆的内心是惊讶的,他很难确定铃木庆太是下意识说出这个关键信息,还是说有意为之。

程千帆看了铃木庆太一眼,从这个人的精神状态和言语表现,程千帆有理由怀疑铃木庆太是有意为之。

所以,程千帆故意露出‘没有掩饰住的’有兴趣的神色。

果然,铃木庆太成功捕捉到了程千帆的面部表情。

“千北原司室长,‘鲟鱼计划’正是千北室长一手策划的。”铃木庆太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看来,程总似乎对此并不太了解。”

“我不需要了解这些。”程千帆摇摇头,他表情正色,看着铃木庆太说道,“铃木先生,以我的级别,我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太多对我来说也没有好处。”

‘我的级别’!

铃木庆太立刻成功捕捉到了程千帆这话语中的关键讯息,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程千帆确实是效力于帝国特务机关。

至于说程千帆说的他的级别不高,铃木庆太无法证实真假,也许程千帆的级别不高,也许程千帆的级别并非太低下,但是,有一点他是有所猜测的:

程千帆对于‘鲟鱼计划’并非一无所知!

或者,更进一步说,铃木庆太怀疑程千帆知之甚详,尤其是对于他前往重庆后的任务安排。

或者,即便是知之不甚详尽,但是,这个人至少似乎‘看到(知道)他的结局’。

那眼眸中的怜悯之色,对于恢复冷静且十分敏感的令铃木庆太来说,是那么的深刻。

令他愈深思愈惊惧的深刻感觉。

……

“如果程总感兴趣的,我愿意将我所知道的关于千北室长,以及‘鲟鱼计划’的情况坦诚以告。”铃木庆太说道,“作为交换,我只想要知道……”

“我对千北原司没有兴趣。”程千帆摇摇头,“至于说‘鲟鱼计划’,我更没有兴趣。”

他点燃一支烟卷,轻轻吸了一口,鼻腔喷出淡淡的烟气,语气淡淡说道,“我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十根大黄鱼。”铃木庆太忽然说道。

“嗯?”程千帆搭眼看向铃木庆太。

铃木庆太心中一喜,同时暗骂自己太过愚蠢,这位法租界的‘小程总’的贪财好色是出了名的,自己竟然忘记这一茬了。

好在他灵机一动想起这一点。

“二十根大黄鱼。”铃木庆太咬着牙,说道,“程总帮我一次。”

“恕我直言,铃木先生不像是能拿出二十根大黄鱼的人。”程千帆上上下下打量着铃木庆太,摇摇头说道。

“我有。”铃木庆太强调说道。

“空口无凭。”程千帆摇摇头,“我们不熟。”

“牌楼。”铃木庆太说道,“我们在牌楼发了一笔财。”

看到程千帆露出惊讶和思考的神色,铃木庆太立刻提醒说道,“去年年底,太仓牌楼吕氏。”

“是你们做的?”程千帆惊讶的看着铃木庆太,“不是说是姚奋进的人做的么?”

去年年底,太仓牌楼吕氏满门以及被喊来帮忙的邻居在内三十多口人,包括孕妇、婴童、老人在内阖族罹难,死状其惨。

而吕氏阖族的家财也被席卷一空。

上海日本人控制的报端报道了此惨案,言称吕氏一族乃太仓牌楼维持会,因为吕氏热情招待了蝗军,因此引来活跃在太仓附近的抗日游击队姚奋进所部的敌视,姚奋进所部夜袭牌楼存,对吕氏满门老小血腥屠杀。

日本人还为此发表了官方声明,强烈谴责姚奋进所部的毫无人性的屠杀行为,发誓要剿灭姚奋进所部,为‘致力于日中友好而罹难’的吕氏家族报仇。

“是我们做的。”铃木庆太点点头说道。

为了取信程千帆,他随之便讲述了行凶过程。

当日,铃木庆太所在的小队搜查抵抗分子来到太仓牌楼,饥肠辘辘的他们受到了吕氏家族的热情招待。

结果他们饱餐一顿之后,对吕氏的女人动手动脚,意欲侮辱,吕氏族长见状出来劝阻,下跪向蝗军求情,言说满门忠于蝗军,并未为蝗军扫荡新四军游击队提供过重要情报,却是被一名日军士兵一脚踹死,然后便展开了大屠杀和疯狂劫掠。

随后,铃木庆太等人撤离,放火烧毁屋舍,并且声称是姚奋进所部屠戮所为。

“我现在有点相信了。”程千帆的目光仿若钉子一般,他冲着铃木庆太点点头,说道。

虽然牌楼吕氏是投靠日本人的维持会,并且还向日本人提供过新四军游击队的情报,但是,满门老小以及被迫喊去做事情的邻居,包括孕妇、婴童、八旬老人在内被日本人屠戮一空,此等毫无人性的行为,还是令程千帆内心悲伤、痛恨至极。

“程总,现在我们可以坦诚……”铃木庆太说道。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程千帆的表情,听说他们屠戮了吕氏阖族以及其邻居在内三十多人,程千帆的表情并无太多变化,更没有什么恨意,甚至露出的是饶有兴趣的表情。

铃木庆太心中鄙薄,这种人听到同胞被屠杀,竟然毫无恻隐之心。

当然,这样的程千帆也令他更加放心。

只有这种毫无任何家国民族观念、极度自私的人,才更会见钱眼开,与他做交易。

“不。”程千帆摇摇头,“也许铃木先生你手里有这笔钱财,但是,我没有看到。”

他弹了弹烟灰,“世道太乱,骗子太多。”

“巴格鸭落!”铃木庆太终于愤怒了,“程先生,你这是质疑一名大日本帝国勇士的信誉。”

啪!

程千帆猛然起身,上去就给了铃木庆太一巴掌。

啪啪啪。

一巴掌还不够,他又左右开弓连续扇了铃木庆太好几巴掌。

铃木庆太完全被打懵了,他没想到程千帆竟然敢对他动手。

“程千帆!”铃木庆太怒声说道。

“现在是你求我。”程千帆坐回到座椅上,冷冷说道。

只此一句话,便犹如当头一盆冷水,直接给铃木庆太的怒火降温。

他面孔涨红,怒视程千帆,然后好一会,铃木庆太深深的看了程千帆一眼,竟是面色如常,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是我在求你帮忙。”

这下子轮到程千帆惊讶了,他看着铃木庆太,“铃木先生,你和我印象中的日本人不太一样。”

迎着铃木庆太的目光,他继续说道,“我现在愿意相信你确实愿意花费大代价请我帮忙了。”

他故意将‘花费大代价’咬字很重。

铃木庆太显然也听懂了,他看了程千帆一眼,“程总也和我印象中的中国人很不同。”

“二十根大黄鱼。”程千帆扫了铃木庆太一眼,忽而摇摇头,“不够。”

他竖起五根手指,“我要五十根大黄鱼。”

他本以为铃木庆太会暴怒。

铃木庆太惊讶的看了程千帆一眼,然后却是笑了,是苦笑,然后说道,“我没有那么多。”

这下轮到程千帆惊讶了。

“我最多只能凑齐三十根大黄鱼。”铃木庆太说道。

说着,铃木庆太指了指桌面上的纸张,“我可以写出来地址,程总派人去取,在这个地址能取出来十根大黄鱼,这是定金。”

“不是定金。”程千帆摇摇头,微笑着说道,“是验资。”

说着,他拉开抽屉,将一个小本子扔给铃木庆太,同时扔了一根铅笔过去。

铃木庆太赶紧接住。

……

铃木庆太翻开本子,发现前面写的都是小学生的验算题。

他翻到空白的那一页,用铅笔刷刷刷的写出了一个地址。

停顿了一下,铃木庆太又写出来一个地址。

“这两个地方,各存有十根大黄鱼。”铃木庆太说道,“你的人去了后,对屋主说是杨庆派人来取存货,给他们看我的签字,他们就会给你们黄鱼。”

程千帆似笑非笑的看着铃木庆太。

“这二十根大黄鱼是首款。”铃木庆太说道,“待我离开上海的时候,我会把另外十根大黄鱼如数奉上。”

程千帆拍了拍手,“浩子。”

李浩推门而入。

程千帆将小本子递给李浩,在李浩的耳边耳语一番。

浩子点头,接过小本子离开了。

……

“程总,与其这样干等着,不如我们可以先开始。”铃木庆太说道。

“铃木先生,你应该晓得,我是会做生意的人。”程千帆将烟蒂扔在脚下,轻笑一声说道,“在没见到黄鱼之前,你认为我会说些什么吗?”

“是我孟浪了。”铃木庆太苦笑一声,说道。

程千帆则露出好奇之色,“铃木先生,你为何笃定我知道一些什么,而且如此笃定我知道的那些对你非常重要。”

“你看我的眼神。”铃木庆太露出思忖之色,“很复杂的目光,那目光里竟然有怜悯。”

说着,他抬起头看着程千帆,“作为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现在我脚下这块土地的占领者,我想象不到你竟然会以那样的眼光看我。”

铃木庆太苦笑一声,“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知道些什么。”

他接过了程千帆丢过来的烟卷,自己划了一根洋火点燃,还不忘记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说道,“对于我的重庆之旅,当热情退却后,人的思维冷静下来,能够更加客观的看待问题,我感觉到了危险,这种感觉令我更加相信我的猜测。”

程千帆没有顺着铃木庆太的话去问‘什么猜测’,这反而令铃木庆太更加倾向于确定自己的猜测,他轻轻叹息一声。

“程总,我能够感受到千北室长对你的敌意。”铃木庆太忽而说道。

“乱讲。”程千帆摇头笑道,“我与你口中的这位千北室长根本就素不相识,况且我对贵国十分亲近,这位千北室长没理由对我有什么恶感。”

“我不知道。”铃木庆太摇摇头,“千北室长是从南京来上海的,他对上海这边不太熟悉,所以他会询问我一些关于上海方面的事情。”

他看着程千帆,“千北室长向我问起过关于程总你的情况。”

程千帆微微皱眉,盯着铃木庆太看。

铃木庆太微微一笑,忽而闭嘴不再谈了。

程千帆的眉头皱紧,面色也有些不满。

不过,随后他轻笑一声,也便沉默不再询问。

铃木庆太惊讶的看了程千帆一眼,然后他也沉默了。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李浩返回。

浩子将一个丝绸袋子放在桌面上,朝着帆哥点了点头。

……

程千帆的右手探进袋子里,从丝绸袋子里取出一根大黄鱼。

他仔细看。

眼眸中流露出迷醉的神色。

然后他又取出一根大黄鱼。

一手一根,两根大黄鱼碰撞,发出叮的脆响。

程千帆眯着眼睛,很享受的倾听这迷人的金属击打乐。

须臾,他放下手中的大黄鱼,看着铃木庆太,“铃木先生,现在,你可以问了。”

他微笑着,露出商人面对大主顾的和煦笑容,“程某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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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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