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双喜镇(十九)赴黄泉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整了。齐斯拿着手机踏出宅院,一秒间便被潮湿的寒意浸透。

茫茫的水雾又一次从阴影中袅袅滋长,婀娜扭捏地笼罩整个街巷,为远近的白墙黑瓦蒙上一层白纱似的滤镜,如在梦里。

齐斯低头用双指调整手机上地图的大小和方向,规划出一条路线,便收了手机,循着记忆前行。

杜小宇和尚清北跟在他后头,一路无话。

雾气越来越浓,两侧的房屋相隔越来越远,就像是从狭长的水道汇入湖泊。

在道路开阔到极致后,齐斯在眼前的平地中央看到了一口井。

井用黑色的石块堆砌成井沿,边缘多处磨损,残破不堪。旁边没有水桶,却有一圈半朽的绳子缠在木架子上,末端还绑了个可活动的绳圈。

提示很明确了,用绳圈套住腰,把人放下去就行。

看着因为腐坏而显得粗细不均的麻绳,齐斯隐隐怀疑等人下去后,这绳子会在某一刻断裂,将人永远留在下面。

“嘀嗒、嘀嗒……”

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水声,听起来像是更漏。

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颤抖着从井下传来:“救救我……救救我……”

周围的光线暗了好几个度,一瞬间从白天到了夜晚。

齐斯看到井边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形容憔悴。

女人长如瀑布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面貌看不大清,只能看到从发丝中漏出的黑洞洞的眼睛,和阴冷的眼神。

“没人能救我么?我谁都救不了……谁都救不了我……”

她喃喃念叨着,像是终于有了决断,在刹那间转过身去,纵身跃下。残余的红影像血一样映在雾气里,久久不散。

画面还在继续,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镇民们明火执仗地赶过来,切切察察地议论起来。

“小姐死啦,这可怎么整?”

“麻烦了,穿红嫁衣投井自尽,怕是要成煞的啊!”

议论声渐渐弱了下来,一个穿花衣服的矮胖女人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她显然很有威望,只一抬手,就稳住了慌张的镇民。

“怕什么?这丫头迷了心窍,老婆子我就当没这个外孙女!改日我给她建个庙,做个风水局,把她镇里面就好。”

“刚好有人盯上我们了,要派人来查,到时候我们就推说是祭神的风俗,再塞些银子,还怕出事?”

镇民们吵吵嚷嚷地应和起来,画面在一片菜市场似的喧嚣中淡了下去,像一缕烟似的被风吹散成雾。

天色再度亮起。齐斯看了眼时间,正好是下午一点半。

“救救我……”井下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响着。

齐斯回头看向杜小宇和尚清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虽然不知道这些画面可不可信,但关于喜神娘娘的真相至少有解释了。这算是求我们办事前给个甜头吗?”

尚清北扶了扶眼镜:“喜神娘娘看样子确实是自杀而死,不过原因和徐嫂说的不同。她是被镇上人所逼迫,求救无果,才不得不选择死亡。”

杜小宇不懂就问:“听那些人的称呼,她不是‘小姐’吗?还有谁能逼死她啊?”

扭曲的欲望如野兽般伸展爪牙,渐渐将亲情和人性吞噬,异化成可以用利益衡量的空壳。

齐斯一步步走向井边,垂眼看着幽深如眼睛的井口:“还缺少关键线索,恐怕要下井去找。”

……

双喜镇过去的时空中,刘丙丁和李瑶靠坐在一口掀开棺盖的棺材旁,相对无言。

两人的会和简单到近乎于草率。刘丙丁跟着送葬的队伍找到了停棺材的地方,刚好听到徐瑶的呼救声,于是撬开四枚棺材钉,将人扶了出来。

李瑶此时的身份是“徐小姐”,且位于徐宅之外,【带“徐小姐”一起逃离徐宅】的支线任务自然被判定为【完成】。

系统界面上,适时刷新出新的文字。

【恭喜您获得线索“地方志”】

一本泛黄的平装书在两名玩家脑海中翻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勾勒出双喜镇的过去:

三百年前,双喜镇不过是一个窝在山沟里的小聚落,交通不便,通行和采买都极困难,也因此一直与贫穷为伴。

直到一个姓徐的女人来到这里,一座有模有样的小镇才拔地而起。

那个女人自称“徐婆”,本是当神婆占卜算命、装神弄鬼的,并有一手厉害的蛊术,可以惑人心智,致人痴傻。

她在这一行颇有名望,渐渐不满足于骗人钱财,而开始借助走街串巷之便,迷走妇女和孩童,卖往他处。

时逢官府严查,徐婆四处物色,盯上了双喜镇这处隐蔽的地界,凭借多年积攒的钱财和人脉在此扎根。

她重操旧业,带着山里人流窜各地,迷晕女子后装入棺材,避开官府的耳目送入山中,待用蛊术害得痴痴傻傻,再运往他处。

起初官府并未注意到镇民们的行径。毕竟谁也想不到出嫁的姑娘会被混在丧葬的队伍里,以这么一种不吉利的方式办成喜事。

而等官府获知一切后,则为时已晚,双喜镇的产业已然做大。镇民们亲亲相护,更是交了不少供奉,打通了各个关节。

徐婆懂得分寸,为人长袖善舞,再加上从未招惹不该招惹的,知情者便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是数十年过去,徐婆俨然成了双喜镇的主人,盖起了大宅,甚至和众多官员都有联络。

而后百年,她的行当和蛊术也一代代传下去,传女不传男,每代接手的人都被镇民们尊称为“徐婆”。

直到徐瑶那一代。

记录戛然而止,李瑶接下去说:“徐瑶作为那一代徐婆的外孙女,不满于徐婆的勾当,想要联合一位县里来的县丞收集证据,解救那些被抓来的姑娘,可惜中途被发现了。”

刘丙丁追问:“所以徐婆她‘大义灭亲’了?”

“不是……”徐瑶微微摇头,却忽然住嘴。

她看到远处的白雾中现出几道轮廓模糊的影子,飘飘忽忽的,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吹跑。

影子越来越近,已然能透过纱一样的雾气瞧见血一样的腮红。隐约的诡异笑容缥缥缈缈看不太清,更显得骇人心魄。

“嘻嘻嘻……嘻嘻……”

一共七个纸人,纷纷挥舞着手臂飘了过来。尖细瘆人的笑声混杂在纸衣服的猎猎响动中,一下下叩击着听者的神经。

“快躺进棺材里,盖上棺盖!”徐瑶翻身钻入棺材,顺手将刘丙丁也拉了进去。

“砰”的一声,棺盖被合上,将声与光与色隔绝在外。

世界归于黑暗的最后一秒,李瑶只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在缝隙间一闪而过……

……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井底的声音颠来倒去地重复。

齐斯问:“你需要我们怎么救你?”

声音停了两秒,似乎是在思考,再度响起时已经换了台词:“你们下来……带我离开……”

尚清北小幅度地后退一步,摸了摸下巴:“我们三个人,刚好一个人下去,一个人负责牵拉绳索,一个人望风。”

齐斯低着头,不动声色地问:“谁下去?”

“事先说明,我不会下去的。哪怕伱逼迫我下去,我找到线索也不会告诉你们。”尚清北扶着眼镜,盯着齐斯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事到如今,我就把话说明白吧。我怀疑你是屠杀流玩家,并且认为你有办法让杜小宇对你唯命是从。留你们两个在地面上,我不放心且不相信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

“说谁是屠杀流玩家呢?”杜小宇语气不善,底气却不是很足。

他过去经历的几个团队副本,基本上都是资深玩家充当领导者,带头搜证盘线索。他跟在领导者身边,也能喝上一口热汤。

可到了这个副本,怎么味儿完全不一样了?且不说团队内部一直矛盾重重,就说齐斯这人,看着很好说话,可从始至终尽到一点领导者的责任了吗?

这么想来——齐斯该不会真是屠杀流玩家吧?

思及此,杜小宇打了个寒颤:“你有证据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没有证据,但我不敢赌。”尚清北轻轻摇头,“如果我说错了,之后会向你们道歉。但我想要活下去,在这方面容不得一点闪失,希望你们理解。”

“有理有据。”齐斯赞许一句,问,“那你觉得应该让谁下去?”

尚清北道:“杜小宇不行,他的实力太弱,不一定能找到有效线索。而齐文你是资深玩家,实力充足。虽然我一直对你有所怀疑,但有杜小宇在,你不必担心没人拉你上来。”

齐斯饶有兴趣地反问:“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冒风险获得的线索就一定会公开呢?”

尚清北沉默两秒,捏着眼镜架道:“你不公开也没事,总之我不会下井。比起线索,我觉得还是命更重要些。”

这是一出典型的智猪博弈模型。尚清北在博弈中居于弱势,行动的风险较高;相应的,齐斯居于强势地位,行动风险较低。

在需要达成同一个目标的情况下,弱者选择消极应对的收益高于行动,而强者唯有迫于形势亲力亲为。

齐斯深知这一点,在唇角勾出一抹恬淡的微笑。

他忽然有些明白“傀儡师”为什么喜欢抢“领导者”这个明显有坑的身份了。

反常识而行之,为所有决策赋予概率性,更有甚者,直接诱导群体对自己施压……

乌合之众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总会无知无觉地被引诱着做出反智的决策,还自以为这是属于自己的民主。

而一旦所有选择都被披上偶然和民主的面纱,便很少有人会往处心积虑的布局方面怀疑。

就像现在,没有人会认为齐斯本就想下井看一看,只会觉得这一切是出于尚清北的逼迫。

哪怕他以此为核心布下弥天大谎,又有谁会认为这是预先设计好的骗局呢?

齐斯不声不响地走到水井旁的木架边,拎起绳圈掂量了两下。

整座镇子湿冷多雾,麻绳被浸得湿漉漉的,拿在手中有点重,不过看上去还结实。

齐斯直接将绳圈套在自己的腰上,系紧。

尚清北本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齐斯这么快就妥协了。

看着青年像是早有准备般麻利的动作,他略有些惭愧,难道他真因为偏见错怪了好人?

齐斯坐到井沿上,回头看向杜小宇:“我先下去看看情况。五分钟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务必把我拉上来。”

杜小宇忙不迭地点头,站到缠着绳索的木架子边,认真严肃地摆弄起滑轮的机关。

他先前之所以唯齐斯马首是瞻,绝不是因为什么粉丝情结,不过是像以往在任何一个副本中那样挑一根最粗的大腿抱着。

结果没想到这根大腿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牢靠,三言两语就被鼓动着下井了。

眼下,他已经和尚清北闹得不愉快了,能做的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祈祷齐斯能全须全尾地上来。

齐斯面色平静地背过身去,双手握住麻绳,纵身跃入井中。

杜小宇连忙把住木架的滑轮,一圈圈缓慢地下放井绳。

枯井深不见底,两旁的石壁更是湿滑得无法着力,齐斯只能任由自己像一块挂在鱼钩上的饵一样,被绳索吊着下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怀表有节律的滴答声,头顶的光圈越来越远,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氤氲驱之不散的寒意。

寂静中,双脚忽然踩到松软的泥土,俨然是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井底。

齐斯从怀里摸出化妆镜,打开 LED灯的开关。

惨白的灯光下,他看到身遭遍地横陈着凌乱的白骨,人类尸体腐烂后残留的骷髅错落有致地堆叠。

在匍匐着的白骨环簇的中央,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盘膝端坐。

青年低垂着头,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在寂静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声传出,恪守属于一具尸体的安静。

齐斯气定神闲地走过去,挑起青年的下巴,不出所料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已经死去的、沉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刹那间,无数非叙述性信息流过脑海,齐斯的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前来寻人的张生坐在船上,嗅着染起的迷香,意识渐渐涣散。

撑船的艄公将木筏靠岸,吩咐岸上的婆子们将昏迷的不速之客扔进井里。

张生的魂魄飘飘悠悠地进了镇子,附着在一具纸人上,浑浑噩噩地游荡……

只是,原来纸人也会做梦吗?

齐斯露出古怪的笑容,不客气地拍了拍自己尸体的肩膀,俯到耳边大声说:“醒醒,睡了那么久,你是不是该起来干活了?”

……

昨夜的梦境中,顶着李瑶的脸的鬼怪幽幽发问:“你说,我是死人,还是活人啊?”

当时的齐斯注视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死人又如何?活人又如何?你若是鬼怪,便杀死所有玩家;你若是玩家,便从鬼怪手中求生。鬼和人除了立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女鬼掐住了齐斯的脖颈,冷冷道:“我会杀了你……我杀了你……”

齐斯呼吸困难,却依旧在笑:“我并不反感死亡。如果我死了,我很乐意作为鬼怪横行世间,杀死那些人类。”

他停顿片刻,眉眼弯弯:“当然,我这人啊有点记仇,你觉得同为鬼怪的我实力比之你如何呢?”

……

此时此刻,齐斯用并不温柔的手法让自己诈尸了。

尸体微微睁开双目,正对着来人的瞳孔漆黑无光,好像能将灵魂吞噬。

罹患“灵魂失重”病症这么些年,齐斯早就习惯了和自己面对面。

他欣赏了几秒自己的尸体,笑着打了个招呼,才将目光投向散落在地面上的一张黄色经纸上。

他弯腰将黄纸捞了起来,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文字,轻啧一声:“寄信的效率挺高的嘛。”

从在喜神庙看到烧纸的老头时,齐斯就意识到这个副本可能存在一个有趣的玩法。

在发现手机线索是假的之后,他对这个猜测又笃定了几分:既然某些高位存在可以制造假线索,那么玩家凭什么不能试试呢?

齐斯将黄纸塞进尸体的口袋,又将身上的绳圈解下来,套到尸体身上;然后将银色手环、命运怀表、玫瑰心脏等一系列道具依次安放到尸体的相应部位。

做完一切,他有些苦恼地看了眼道具栏中的录音机、海神权杖等不太好拿出来的道具,抬眼看着已经恢复了神智的尸体笑:

“时间还早,有兴趣签个契约么?”

五千字大章!哈哈哈,你们没想到能这么玩吧?求评论~求章说~

(本章完)

第119章 双喜镇(二十)死亦生

李瑶看着自己和刘丙丁一起躺进棺材,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线索,但她下意识觉得,躺进棺材就意味着安全,可以躲避纸人之类的鬼怪。

就好像……这一幕重复过好多次,而她对此颇有经验一样。

‘不对,我如果已经进棺材了,怎么会看到自己?怎么会……看到棺材盖在我眼前盖上?’

李瑶靠在一具半人高的巨大棺椁上,后背承受着棺壁的凉意,隐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她疑惑地站起身,垂眼盯着徐瑶和刘丙丁刚刚躺进去的棺材看。

“嘻嘻嘻……嘻嘻……”

耳后响起纸人尖利的笑声,李瑶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

一张惨白的脸陡然贴上她的鼻尖,猩红的笑容咧到耳根,滑稽得像是在嘲讽。

这是一个很低级的jump scare,尽管李瑶不太怕鬼,却还是被骇了一跳。

“李瑶……李姐……呜呜呜……”哀哀的哭泣声接着笑声响起,很快取代“嘻嘻”的笑声响成一片。

纸人脸上的眼睛和腮红不动,只有嘴巴陡然垮了下来,笑脸霎时变成了哭脸,含怨含恚。

“李瑶,你是我们当中最有经验的玩家,你不下井,可就没人能下井了。”

“李姐,我不想死……我们就差那几条线索了,一定就在井下……”

胁迫的、恳求的,纷纷杂杂的说话声在记忆中反刍,李瑶猛然惊觉:

‘是了,我不是徐瑶,我是李瑶,和刘丙丁一起进棺材的是徐瑶……我还在外面……’

‘我和徐瑶、刘丙丁一起回喜儿家探索,触发了支线任务……’

‘不对,徐瑶是谁?明明齐文只安排了两个人回喜儿家,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

思维撬动盲区的开关,之前所有被下意识忽略的细节一一在眼前浮现。

她躲在宅院一角时,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像幽灵一样跟在她身边,和她一同跼蹐缩缩……

在棺材里,她为了巩固记忆自言自语,有个声音在旁边附和她,音色和她越来越像……

而后,棺材被刘丙丁撬开,那个紧跟着她的女人有了脸,是她的脸……

如果线索没错的话,徐宅那个投井而死的小姐,被镇民们供奉的喜神娘娘,就叫做“徐瑶”……

李瑶的手脚凉得像冰,思维一片混乱。

徐瑶是鬼怪,和刘丙丁一起躺进棺材的徐瑶是鬼怪!

而她竟然和鬼怪独处了那么久!

惊骇到了极致,已然无法思考,她本能地回身去掀已经盖上了的棺盖。

棺盖如同被焊死了似的,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掀开。

她只能疯狂拍动棺材外壁,大声叫喊:“刘丙丁,你听得到吗?徐瑶是鬼!”

没有回应,所有声音都如同石子沉入沼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吞噬。

李瑶喘着粗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自身难保,哪有闲暇担心别人?

她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却摸了个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许久不曾放过东西那样。

‘是落在路上了吗?还是被鬼怪弄走了?或者……我没有带进副本?’

李瑶徒劳地回忆,没有激起分毫和道具有关的印象。

她认命般地抬眼,却发现形容可怖的纸人只是围着她,并无攻击的意图,反而……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目光中透着一丝讽刺的怜悯。

有几张脸越看越是眼熟,竟好像在记忆深处见过。

“小希……嘶……张哥,是伱们吗?”李瑶抬手按住额头,无数个轮回中被覆盖的记忆如潮水般上涌。

眼前是一条阴气逼人的幽深河道,两侧的山壁高耸着遮蔽日光,只有一条小木筏在静如死水的河面上漂流。

赫然是刚进入《双喜镇》副本时,玩家们身处的场景。

不过这次,船上只有五人,除了李瑶和艄公,其他三人都是生面孔。

那是2009年11月19日,李瑶在购买道具【白刃】后,未等倒计时结束便进入副本,遇到了三名队友。

高大而眼角有疤的男人是张哥,瘦瘦弱弱不太敢说话的青年是阿树,刻意表现得开朗大方的女孩是小希。

身为灵异小说家的李瑶因为知道不少民俗和风水学说,自然而然被推为四人团队的领导者。

起初她的确不负众望,凭借经验和知识带领队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死亡点。

但这个副本太大了。徐嫂定时出现,带着玩家们跑这跑那;白雾时不时笼罩大地,雾中有鬼怪横行。玩家们除了被动地经历剧情,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天,四人不约而同地梦到了坐在井边的女人,被惊醒。

第二天,四人参加喜儿的喜宴,并且去喜神庙上香,被移动的雕像和哭泣的棺材戏弄得狼狈不堪。

阿树在打斗中受了伤,张哥言语中流露出想抛下他的态度,李瑶严厉地呵止。

第三天,喜儿被发现死在井中,四人在井边找到半块化妆镜的残片。

小希认出那是最新的牌子,应该属于徐雯。

张哥认为这是徐雯留下的线索,目的是告知玩家她在井下。

第三天夜晚,百鬼夜行。喜儿的鬼魂回门,附身在小希身上,胡乱找人索命。

在打斗中,李瑶将【白刃】刺入小希的心脏,随后才发现被附身时小希还活着……

第四天,玩家们对主线任务和世界观依旧没有头绪。小希的死化作阴霾笼罩在玩家们头顶,三人团体出现裂纹。

镇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哪怕是白天也能在雾里看到恐怖的诡异。

玩家们又做了第一晚的那个梦,这次红衣的女人四肢扭曲地趴在井口,双目流出血泪,怨毒地向路过的人求救。

第五天,张哥提出要让一个人下井看看,李瑶身为领导者,难辞其责。

她将绳索缠在腰上,看了看满脸狠戾的张哥,又看了看因负伤而脸色苍白的阿树,最终当着张哥的面将【白刃】塞到阿树手中。

她想,在她下井后,倘若张哥想对阿树不利,阿树也有防身的手段;而若是张哥想害她,阿树也好及时阻止。

在这样一种近乎于天真的一厢情愿中,她跳下了井,坠落在松软的泥地上,并再也没能回去。

黑暗中,她的意识沉没于无形之物,只听到头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

阿树小声地质问:“张……张哥,你干什么?李姐她还在下面呢……”

张哥用冷硬的腔调冷笑着说:“呵,就是要让她死在下面。只有她死了,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可是,这一路过来,所有死亡点都是李姐带我们趟过去的啊……”

“不过几个死亡点罢了,她有能力带我们通关吗?她自己不也说了,对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束手无策。”

“那……那也不能……”

“呵呵,就目前找到的线索来看,破解世界观就是天方夜谭,到最后八成要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李瑶是我们当中最有经验的玩家,肯定比我们更有可能活到最后。”

“……”

“不杀了她,我们都会死。先弄死她,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一片湿冷的黑暗中,李瑶的视角仿佛升到了高天之上,垂眸俯瞰当年的那幕情景。

她看到,张哥抽出一把黑色的朴刀割断了绳索。

而就在下一秒,阿树将【白刃】捅进他的喉咙……

李瑶不知自己在双喜镇的上空飘飞了多久,她看着一茬茬的玩家乘船进入双喜镇,并在死后化作纸人之类的鬼怪,没来由地感到悲哀。

有一天,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说:“你的灵魂被禁锢在游戏之中,从今往后,你将作为这个副本的一个NPC,循环往复地重蹈游戏的进程。”

李瑶问:“我成为NPC后,需要做什么吗?”

神笑了:“如果是以往,我或许会命你提供虚假的线索,引诱愚蠢的羔羊误入迷途;不过现在,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

那声音酝酿着刻骨的恶意,李瑶不可遏止地战栗起来,抬眼只看到神明猩红的眼眸。

“我会封印你对于死亡的记忆,保留你被害死时的情绪,并赐予你可以主导旁人生死的知识。”神的指尖悬浮着红黑二色交织的卡牌,声音愉悦,“我很好奇,你会选择做人还是做邪祟。”

从此,艄公的木筏上多了一个叫“李瑶”的NPC。

她看上去和玩家别无二致,且能随机复制本轮玩家的一个技能。

她每次都跟随玩家的队伍进入双喜镇,并孜孜不倦地提供指向世界观的重要信息。

期间有背叛,有合作,被害死过,也被真真切切地感激和景仰过……而无论经历了什么,所有记忆都会随着副本的重置而消失。

直到此刻,一幕幕相近又不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一股脑地冲刷疲惫不堪的意志。

李瑶抬手捂住眼睛,有泪水从掌下落了下来。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原来我早就死了啊……你们,也都死了……”

……

“生不生,死不死。”

“阴不阴,阳不阳。”

“假亦真,真亦假。”

“丧亦喜,喜亦丧。”

水井底部有一条幽邃狭长的路,齐斯摸黑向前慢行。

有人在耳边扯着嗓子唱祝,像是在哭丧,哀哀戚戚的声音呈立体环绕的态势,从四面八方灌进齐斯的脑海。

他烦躁地蹙着眉,脚步在噪声的督促下越来越快。

终于,眼前有了一抹亮色,无精打采的光勾勒出一个圆洞,并不刺眼,也无法给人新生的喜悦。

齐斯毫不犹豫地踏入光里,将噪声丢在后头。

再睁眼时,他已身处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小镇之中。

这座小镇的布局和地面上的双喜镇大差不差,不过总体的色调更阴暗苍白些,两旁的白墙黑瓦淹没在雾里,表面也不曾贴有红绸。

缱绻如纱的灰雾层层叠叠地堆簇在身边,将视野局限在极小的范围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雾里来往的影子。

白色的纸铜钱从高天之上飘洒下来,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像是从幽冥破茧而出的白色蝴蝶。

时间分明才是下午,眼前却是一片蒙蒙的灰色,好像被污染了的重工业区的天空。

幢幢鬼影在身遭来往,有的佝偻着身形,有的蹦蹦跳跳,有的颤颤巍巍慢走,有的步履匆匆快行。男女老少,各行各业,除了看不清面目外,皆如生前一样迎来送往。

齐斯亦是孤魂野鬼的一员,即将以残缺的状态赴会。

他一步一步前行,被无数灰色的鬼魂穿过,身体越来越冷,渐渐能感受到那些鬼魂的心情。

悲伤的、不甘的、迷茫的、释然的……

久卧病榻的女人记挂着家里幼小的孩子,无可奈何地垂下虚弱的手臂;

还在壮年的男人在跑商途中坠崖,死前想着的是自己还有夙愿未偿;

孩童不知死亡是何物,只疑惑自己为何来到个陌生的地方,看不到父母;

老人看遍了子孙在榻前的厌烦和埋怨,咽气的那一刻感怀于苦痛的远去……

一声唢呐声响,接着便吹起了凄然宛转的丧乐,有人和着歌曲哭,连齐斯也不免染上几分哀伤。

于是,他在自己的思维殿堂里……给自己讲起了笑话。

“这位后生——”有人在身后喊,声音低沉沙哑。

齐斯饶有兴趣地转身看去,一个穿青色长衫的老人双目无神地向他比划:“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她大概那么高,柳叶眉,眼睛很亮,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老人的衣着明显属于古代,花白的长发杂乱地披散着,看上去是个疯子:“我找了她好久,她一定在这儿……是他们把她藏起来了……”

要是往常,齐斯考虑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可能是重要NPC,可能还会有闲情和他多说几句;而现在,身无长物的齐斯只想立刻去死。

他对老人视若无睹,转过身快步前行。

身后,老人喃喃地念着:“你帮我找找她啊——对了,她叫‘徐瑶’……”

有看不懂的请务必和我说!作者视角和读者视角是不同的,我最近脑子有点混,很可能会写出乱七八糟、信息越级的东西……(感谢子灼、Refrain。、城凉若陌、书友20220512160138298、书友20200718210010360、银月钺、书友161206112807048、又见青山在、城安阿巴阿巴阿巴、阴天、书友20210603215029109、书友20210501106452810648、但我只是个电灯泡、书友20210301106566363966、月星夜梦、嚴擺戲等朋友的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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