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残心求道之术(3)

“身为龙乡武修生存,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他们的道途主次分明,心剑与符篆均是手段,核心永远是龙乡拳法。驻足不前的时候打拳就可以了,只要拳法融会贯通,就是当之无愧的武修士。”

老人在卷轴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尽头是“武”。紧接着他又画出两道弧线,一条是“术”,一条是“剑”。

“不过,残心者就没有这样幸福了。没有一以贯之的武在,看来看去两头都是手段……剑道与残心术之间,是哪个更重要?”

学生们纷纷投来视线,倾夜咽了口吐沫,做好再一次出丑的准备。大家长笑眯眯地看着她。

“倾夜。”

“是!”倾夜起身。

“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

“啊好的。”倾夜坐下。

“因为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们一定要记好了。”大家长用椭圆将“术”与“剑”圈在一起,“一样重要。利用术才能斩出凌厉的剑,习得剑才能开发强力的术。

过于偏向某一方,能得到突出的,一边倒的强大。然而那样的强大是偏颇的,被忽视的另一方面的修行,必然会成为自己的弱点。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来不及改了。”

“就像我们的双刀流一样,残心者的修炼也是双刀流。缺一不可,缺一不可……”大家长比比划划,忽然停下沉思,“不过命主大人是一刀流啊。”

“哎?那是我们走歪了吗?!”倾夜震惊。

“是怎样呢?”大家长笑眯眯地说,“这就是你们今日,乃至以后很长时间的课题了。”

·

总之,自身实力不足的话,就要用术去弥补。

倾夜静心打坐,她的身旁迷雾氤氲。大家长的教导与珑雨的点拨,在脑中一点一滴地回响。

残心者和武修是不一样的,楚先生那样的武修士,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力量”解决,龙乡拳法就是这样一门大道至简的功夫。

而残心者的优势是多变的手段,用不同手段的连携打出精妙的战果。要以最快速度变强,就要用出千夜瞬星。要用千夜瞬星,就要让自己无伤,乃至无敌。那么就要去找到无敌的手段。

历史迷雾就是一种无敌的手段。

在质点1~质点5的范围内,历史迷雾基本是无敌的。老辣的天眼与鬼瞳会有击破迷雾的手段,但要与那样的敌人作战,靠小手段也没什么用处。眼下周围均是迷雾,而她刚好有利用外物的手段。

未整合前的残心秘术。

这是能将外部力量化为己用的秘术。元素力量可以,沉沦者的血肉可以,历史迷雾在理论上自然也行。

她按照记载运转体内气血,小心地启动罪骨,开放体内循环,将意气缠绕在刀身上。然后倾夜在迷雾中挥刀,一次次挥刀。感受迷雾的质量。

约一小时后,兴奋异常的倾夜跑了回来。

“珑雨先生,请看这个!”

倾夜的长刀上,迷雾如微型旋涡般流转,让刀身变得如雾气般缥缈。她伸手“扯”过迷雾,裹在身上。残心者少女顿时消失,连脚步声也无影无踪。当她开口时,声音已出现在珑雨身后。

“这个雾隐之术如何呢?在迷雾的保护下战斗,就能用出瞬星了。”

珑雨丢出一块石子。雾中响起咚的一声闷响,倾夜像被击坠的鸟儿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疼疼疼……”

“小伎俩。”珑雨毫不留情,“只是用迷雾做的袈裟。感知敏锐就能发现。”

“是的,您说的是……”倾夜哭丧着脸。

“会被真械像杀鸡一样杀死。”

倾夜据理力争:“谁要打真械啦!会死的!”

“那么真械杀来要怎么办?”珑雨说,“自杀?”

珑雨又抛出了问题,他依然不给出答案,但倾夜知晓答案是什么。这个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楚衡空,和姬怀素,和其他同伴们的差距究竟是在哪里了。意识到那种弱大家一头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不是实力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实力的问题。

她羞愧地行礼,拿起刀,然后步入雾中,重复着挥刀。森林中再也没有说话的声息,只有间断的挥刀声,与偶尔响起的,从牙缝里挤出的苦痛的嘶叫。

又数个小时,倾夜没有回来。珑雨走到雾中,发觉伤痕累累的女孩昏死在地。她指尖的皮肤像老者一样松弛,额头上多了本不应有的皱纹。

珑雨将她拖回野营地,放着不管。

无声无息的,雾气弥漫的深夜中,多了一缕暗香。雾中隐约响起嗡嗡的震响。那正是倾夜初入森林时听到的嘈杂振翅声。倾夜的睡颜因苦痛而扭曲。

珑雨凝视着迷雾深处,眼中冷意森然。

“一个尘岛自有一个尘岛的规矩。”珑雨说,“你若坏规矩,我就杀了你。”

雾中传来轻浮的笑,振翅声悄然消失。那东西心中其实一清二楚,过来不过是打个招呼。这一族的特性便是如此,连寒暄也要用这等惹人不快的方式。只图自己欢愉,罔顾其他。

他移开视线,望向倾夜。女孩稍微放松些,但依旧苦闷。

此处已非安稳之地,不知今夜,会见到怎样的梦魇。

·

那是,尚在修行闪指的时候了。

日复一日地在元素池中磨炼双手,尽管已满足升变的要求,还是反复着重复枯燥而苦痛的步骤。这过程是孤独的,毕竟需要修行基础的“天才”只有她一个。大家锻炼剑道累了,才来到元素池旁观摩天才的修行。

对于光时家的其他孩子来说,那应当连恶意都算不上,只是对与己不同之人的好奇。当然会有调笑和嘲讽,但也有鼓励的声音,也有人为她打抱不平。喊完了笑完了大家各自散去,无人的元素池旁只剩她独自锤炼手臂。

她其实不在意旁人的态度。修行是自己的事情,这是幼时大家长就讲过的道理。她仅仅是感到失望,对于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的自己。

某一日,他们被带去参加其他宗派的演武会。这是世家大族与各大宗派巩固关系的重要一环,年幼的成员们在演武会中相识,交好,在成长后便可更为顺利地协作。对于利益的交换、与自身实力的壮大,这都被印证是很有效的。

她被分到闪指组,很轻易地战胜了宗派们的初学者。被打倒的孩子们纷纷称赞她,想要与她交好。然而他们的眼中看不到友情,有的是对光时家的攀附之心,以及因出身不同而存的嫉恨。

按理来说,倾夜是应借此机会,将败将们“收为己用”的。可抵触心理让她想要呕吐。只有一个寒意宗派的女孩没主动过来,她躲在角落里瞧着倾夜,带着不服输、羡慕与其他尚不明确的感情。女孩的名字叫冬纱。

倾夜觉得,那是最像残心者的孩子。她认识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一起讨论修行,抱怨自身周边的难堪事情。

冬纱总是很努力,想要成为高等级的残心者,如此一来就能拥有权力,而权力可成就任何事情。有了权力,买东西就不用花钱了,能随意对人吆五喝六了,纵使当街杀人也无人敢于理会。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冬纱眼中满是向往。倾夜认为那想法是不对的,却不愿拂友人的面子,只得弱弱地笑着,说起其他的话题。

这样的生活度过了约半年,某天入夜之前,冬纱邀她一同去参加祭典。那是一生一次的请求。冬纱这么说。她真的很想和好朋友一起庆祝节日。于是倾夜第一次离家出走了,和最好的朋友一同混迹在人群中。

那一天京洛府下着细雨,商业区的霓虹灯牌闪动不停,像是包裹摩天大厦的怪物。眼罩朋克族的游行队伍占据街道,簇拥着在幻觉中舞动的赛博飞龙,而在旁人眼中那不过是精神要素过浓的电子雾。倾夜和冬纱买了便宜的恶魔烧,有老老实实用零花钱,然后坐在长椅上,等着看凌晨时分熔炉宗派准备的花火。

难得出来一次,倾夜其实还想买苹果蛋糕和透明鲸鱼,但冬纱坚持要先看花火。“这是提前找好的最好的位置。”倾夜便一起等待着,尽管不远处有几个染发的男人在抽烟。

她发现朋友的注意力不太集中,眼神总是在人群中飘来飘去。应该是害怕有个子太高的人遮挡视线。

凌晨时分到来。熔炉宗派的师范向空中吹出烈火,精心制作的花火飞向天空,炸作耀眼的文字。【小晦日】【幸福】【一杀一饭】【辣手无情】按照惯例,最开始的总是昭示美好祝愿的言语。

“冬纱,快看!那是我家的!”倾夜兴奋的指着【无想逆心】,但冬纱没有仔细看。祝愿语接连炸开。【一战百胜】【杀天灾种】【螺旋塔爆炸】空气中弥漫着吉祥的气息。然后终于,在【万岁】之后,一枚星星似的花火冲向天空,似火山喷发般灿烂地炸开。流火仿若都市上空的流星雨,照亮了人们的笑颜,那是倾夜见过的最美丽的花火。

她情不自禁地拍掌,所有人都合掌欢呼,连抽烟的男人们也兴奋地抬起手。冬纱从长椅上跃起,用冰刀刺入其中一人的后心。蠹心宗派的毒血顺着冰刃蔓延,她冷静地掰断冰刀,扯起倾夜,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跑。

“抱歉,倾夜,刚刚不小心撞到人了。”冬纱说,“祭典也差不多了,可以到你家过夜吗。”

倾夜茫然地跑着,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

“我家离这里有点远,单独回去的话真的有点危险。”冬纱重复,“可以麻烦下你吗。”

倾夜根本没反应过来。

冬纱不由分说地扯着倾夜,往光时家的方向跑。但人群中有绿色衣服的残心者站着,是蠹心宗派的人。冬纱转向,回避,又有新的拦截者出现。她们被逼入一条小巷,蠹心宗派的残心者们无言站在巷口。

“全都住手,这个人是光时家的——”

“哦。”残心者说。

一只手里剑刺穿冬纱的手掌,将她钉在墙上。她指着倾夜,歇斯底里地叫嚷,表情可怕得像是恶鬼:“你在干什么?!你的朋友被刺伤了啊!还不叫他们住手!”

倾夜一言不发。冬纱的声音越加凄厉。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浪费宝贵的修行时间,和你这个废物混在一起的!你不是喜欢友情吗,现在你的朋友要被杀了啊,快来救我啊!”

倾夜想要点头,想要摇头。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冬纱忽然变出一只手里剑,刺向倾夜的头颅。

手里剑被烟头击飞。被刺杀的男人走来,背上还插着半截冰刀。他在倾夜身边蹲下。

“你看,难得的节日,宝贵的一课。”绿发男人说,“她不是你的朋友。”

再之后的事情,倾夜已不知晓了。她被击昏,然后交给暗中保护的家中长辈。祭典过后又过了很久,倾夜才在元素池旁想通,冬纱想要的是一个能在事发时保护她的挡箭牌,即使刺杀没有成功,她也可以在关键时刻杀掉倾夜栽赃嫁祸,这样一来蠹心宗派必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友情是靠精妙的演技编织的假象,辛苦修炼的残心术和剑道也均是为了那一刻的刺杀。那女孩的所作所为中,无疑是存在着觉悟的。可是,倾夜只觉得悲哀。

从未听闻其余道途有如此悲剧。龙泉乡不会有,神树城邦不会有,只有残心者。热衷于背叛、厮杀、内斗、拿着情感当做道具,争夺区区一岛之内的利益。

如果痛苦的修行,仅是因此而存。那残心者,就真是无比悲哀的道途。

(本章完)

第191章 残心求道之术(4)

次日,清晨。

倾夜昏昏沉沉地爬起,感觉状态比睡前差了不止一截,噩梦的内容还清晰地残留在脑中。

冬纱那可怕的表情在梦中不断变大,成了一张紧追在她身后的鬼脸。她不断逃跑,但怎也摆脱不了,家族中其他的孩子在一旁笑着拍手,说这是天才想出的全新的修行。

她用力拍了拍脸蛋,将不快的记忆赶出脑海。这时倾夜才想起来自己在聚落之外,她连忙转头,心惊胆战,准备好应对现实中的鬼脸。

现实中没有鬼,也没有过去的亡魂,只有珑雨呆坐在木桩上。倾夜松了口气。

“多谢你,珑雨先生。”

“我什么都没做。”珑雨说。

定然是珑雨先生驱散了梦魇,否则她无法安然休息。倾夜摩擦着发皱的指尖,因修行的后遗症而感到心酸。以后会有办法的,她安慰自己,撑着地面起身——她的腿脚因衰老影响而一阵发软。

“呜哦哦哦!啊啊!!”

倾夜一下没踩空摔倒,连续滚动半分钟,撞上一棵果树。大如西瓜的果实掉落砸在她的脑袋上,倾夜眼冒金星。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起床就这么倒霉……”倾夜哭丧着脸。

大果子砸出个豁口,金色的果汁流到她的嘴边,味道像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倾夜无意识舔了舔,两眼放光。

“珑雨先生,这个是蜜笼果哎,能延寿的!蠹心宗派那里想要都买不到的,快来吃!”

“我不需要。”

“真的吗那我先吃了呜啊果汁流到地上了这个一滴也不能浪费啊啊啊啊!”

倾夜小姐毫无心理负担地扑向土壤。珑雨实在不忍直视,移开目光,在许久的岁月里首次生出了扶额的冲动。

“其实,珑雨先生,沾了果汁的土,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吃……”倾夜盯着恢复原状的手指两眼发光。

“不要说了。”

“好的。”

刚好十五分钟后,倾夜踩到了一根会活动的藤蔓,奇妙植物的捕食陷阱让她嗖得飞起,连撞三棵大树,一头栽进怪鸟的窝里。鸟窝里有三个橄榄球大小的蛋。

“这个鸟蛋意外生命力充沛哎……”顶着蛋壳的倾夜说。

“不要说了。”

倾夜拿下蛋壳,将心一横:“保险起见,果然还是把蛋壳也吃掉!”

珑雨默默扶额。

·

入夜,长短刀相击后分离,倾夜的刀再度被夺取。珑雨单手拍在刀身上。

“要将自我注入剑道。”珑雨的手掌随刀身下滑,“就像磨刀。为刀上油。带着意志斩出去。”

倾夜正坐,认真地倾听:“需要呐喊吗?”

“有些人会这样做。”珑雨给出暧昧的答复,“能达到目的,怎样都可以。再试一次。”

“喝啊!”

再度交手。撑到第五回合,被夺刀。

“我觉得好一些了。”

“是错觉。和之前一样糟糕。”

“呜啊……好的……”

倾夜走到雾中,打算继续苦痛地修行。珑雨摇头。

“依赖术的话不会有长进。”

“不用术会死的。”倾夜不服气地说。这次珑雨没有说话。

这一次,倾夜的修行持续了约四个小时。她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回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露出很有成就感但在旁人看来超惨的表情。

“不如练剑。”珑雨评价。

“战场上需要的是速成的技艺……”倾夜趴着说,“练两晚上的剑,只有心理作用。但是琢磨两个晚上,能研发出新的术。这个新术,能在之后的战斗中派上用场的话,就是正确的选择。”

“琢磨两个夜晚,也能领悟新的剑技。”

“是的是的我认识那样的了不起的人,他有半小时都能琢磨出新招。”倾夜有气无力地摆手,“可他是武修士啊。我是残心者,残心者就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

珑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倾夜意识到他是在笑。

“我弟弟以前也喜欢说类似的话。总是说要用聪明的方法解决问题……然后每次都被我打倒。那时候他会说这是演武所以才失败,他的手段要在关键时刻用就能成功。”

“他嘴好硬哎。”

“的确是这样……然后他会被重明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不过他不怎么在乎,所以也不生气。”珑雨摇头,“这点不像你。”

“我的嘴还是比较软的……”倾夜弱弱地说。

“这是好事吗?”

又是那种模棱两可的,暧昧的问题。珑雨好像也不期待她的答复,提问时总带着一副怎样也都可以的心情。所以倾夜没有回答,沉默的空气持续了一阵,她发觉珑雨在看她的刀。

这个男人总是很在乎刀,要么是望着自己的刀发呆,要么就是观察别人的刀。武痴到了这等地步,或许也就没有娱乐可言了。

“这把刀……”倾夜尝试开启话题。

珑雨的回应比她想像地更快:“不该是你的。”

“其实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倾夜讪笑,“原本是一位家族先祖的佩刀。是我崇拜的对象。”

“崇拜?”

“嗯。它的原主人,是一位强大而勇敢的将军。在一次意料之外的遭遇战中,他率领的部队遇到了无法战胜的强敌。敌人太过强大,部队折损近半,再打下去定然会全员阵亡。那位将军判断出战争的走向,决定独自留下与外道决斗,为战友们争取到了撤退的机会。

若在决斗中败北,他很可能会被外道侵蚀,从而不再是自己。那位将军清楚地知晓这一点,即使如此也毅然决定独留。”

倾夜正坐起来,认真地说:“他不惜舍弃尊严,拯救了众多同伴的生命,是一位了不起的残心者。我一直向往成为这样的人!”

珑雨浑浊的眼中,透出深深的失望。倾夜第一次自对方的身上见到如此明确的好恶,她不知自己讲错了什么,一时不知所措。

“珑雨先生……?”

“你很愚蠢。”珑雨说,“你完全未能理解,长辈与你讲的故事的含义。”

“怎么会……”

“如果那人是个优秀的领袖,他就应能率领部队战胜敌人,取得胜利。

如果那人是个真正的残心者,他则该与外道玉石俱焚,不惜身死。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到,作为领袖与战士,均失败至极。”

珑雨闭上眼睛:“这是一个反面教材,可你没有理解。你搞错了崇拜的对象,因而树立起了错误的梦想。那自然是一件蠢事。”

“不是这样的……”倾夜小声说,“现在的修罗岛需要的,就是这样敢于牺牲自我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将残心者们带出小岛……”

“明天再说吧。”珑雨打断她,“你明天就会懂的。”

他们不再说话了。那抹失望一直含在珑雨的眼中,挥之不去。

·

第三天,他们终于走出了森林,来到漆黑如泥的影河边。在这一天到来时,珑雨从森林里带出白色的花束。

倾夜脸上黑一块黄一块,跟抹了迷彩一样,她又因各种倒霉的偶然被食物袭击了。她紧张地观察四周,胆战心惊。

“肯定还会有倒霉的事情。”倾夜确信地说,“然后我们就能找到食物了。恐怕这个就是迷茫森林的规则。”

珑雨无言摇头,领着她过桥渡河。河中浮沉的面孔众多,此刻纷纷闭目,似在沉眠。他们背对斗技场而行,走了半日,来到一片黑色的盆地。

倾夜打了个寒颤,她感受到了深沉的阴气。此处的死意之浓厚甚至感染了迷雾,让雾气也变作与土地同色的黑。神情恍惚时,她被绊了一下。土壤中埋着一只漆黑的手骨,像是要抓向她的脚踝。

倾夜瞳孔因震惊而缩小。她扫开沙尘,掘出那具骨骼。不只是手臂,残破的颅骨,肋骨等等均是墨色的漆黑。那是她无比熟悉的色泽,残心者标志性的“罪骨”。

她看着这片漆黑的盆地,微弱的声音中含着恐惧。

“珑雨先生,这是……”

“是罪骨。”珑雨说,“这里是被尸体染黑的。”

究竟曾有多少人死在此处?又是何等恐怖的手段,能让这样多的残心者同时葬身土中?倾夜不愿意去深思,她不能让自己沦陷在想象出的恐惧里。两人沉默着,来到黑色盆地的中心,那里有一座无名的墓碑。珑雨将花束献在碑前,沉默合掌。倾夜与他一同合掌,吊唁不知多久前战死的魂灵。

“在前线基地哈尔维拉集结的盟军,大部分是戒律骑士与残心者。”珑雨的说话时仿佛梦呓,“古龙和神树的城邦有自己的行军路线。我们在那时还未有起色,更像是被戒律骑士国扶持的一支偏军。

在那个年代,我们是饱受质疑的团体。许多人认为我们是新的外道,诸多势力抵触我们到来。每一次,重明都会过去亲手把他们砍翻。但是我们都觉得不能这样做,需要去证明些什么……”

“地位、名誉、善意。这些全部都要靠自己去拿到……自己去证明……然后我们响应号召集结于此,想要打响反攻外道的第一场大战。我们是一帮有勇无谋的勇者。”

“于是梦魇之王狂喜降临,它为每一位战士降下试炼,期颐我们能展现真正的勇气。”

珑雨转身,与她对视。他的双眼浑浊如泥。

“所有人都后悔了。”他说。

“……什么,意思?”

“后悔了。深深懊悔。发狂,背叛,求饶。跪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怜悯。不该妄想反抗的。不该去没事找事的。若只是守在自己的领地里,也不会沦落在此等地狱。”珑雨说,“没有一个人通过凡萨拉尔的考验,他们痛哭流涕,丑态百出,没有成就任何功绩,以最懦弱的姿态死去了。”

“你所期望的未来,就是这样的事情。”珑雨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到女孩的心里,“离开修罗岛,与外道决死一战。这个说法的背后不是什么意义或者信念,而是恐惧,以及无意义的死。”

“我,再问你一次。”

珑雨的表情变得与重明一样可怕。

“你是为什么,离开修罗岛的?”

倾夜没有低头,她抿着无血色的嘴唇。

“我看不惯修罗岛内斗的风气。我想要找到残心命主,团结岛内的力量……让我们再一次,站在与外道拮抗的第一线上!”

“看来对于你而言,言语是没有意义的。”

珑雨将手覆盖在面容上,无感情的银色面具盖住了苍白的容颜。

浑浊的目光再也不在,男人的眼神如阴影般肃杀。他静静拔出短刀。

“现在开始,对残心者光时倾夜进行试炼。”珑雨,不,恐惧使者夜行说,“胜利,或者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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