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掀桌子

进入四月以后,天气愈发炎热。

华林园内的溪水河池水位下降了一大截,有的甚至露出了河床,只剩中心还有几汪残水。

数年前邵勋曾站在齐腰深的池水中,为先帝挖虾蟆。

现在么,同一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裸露出来的池底淤泥了。

大旱之威,以至于斯。

作为天子,司马炽还是要做一做样子的。

这几天,他下诏减膳一餐,以示与民同苦。

至于是不是真的与民同苦,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在南阳等五郡国不愿再派出夫子役徒修建广成苑后,天子又下诏汝南、汝阴、梁国、陈留四郡国五万余役徒前往广成泽,修建宿羽宫。

总领广成苑修建的人换了,本来天子打算派一位宗王坐镇的,因为他对鲁阳县公十分忌惮。司马越入京后,派幕僚戴渊、程收南下,督查广成苑,意味深长。

天子也没心思管这些小事了,他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这一日,缪播、缪胤、王延、何绥、高堂冲、高韬等十余人齐聚华林园,一个个如丧考妣,神色慌张。

司马炽也有些不自然,更感到腹中饥饿。

恰在此时,皇后梁兰璧领宫人送来了一些点心,供君臣分食。

司马炽吃了一个胡饼,感觉好多了。

皇后心中满足无比,像个沉溺在恋爱中的小女人一样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天子在与忠臣们策划大事,这是男子汉做的事情。

作为妇道人家,她只能不断鼓励、安慰天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专心致志。

“姜赜、杜概被杀了。”高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皇后、宫人们的到来,脸色煞白地说道。

说完,喉间有些哽咽,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高韬是尚书令高光之子,其父在去年年底病逝,追赠司空、侍中。

姜赜是原太傅幕府、现司徒幕府参军,天水人。

杜概的身份与姜赜一样,京兆人。

司马越入京后,任司徒,把持朝政,不觐见皇帝,唯大肆清洗异己。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不能如此被动下去,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乎,高韬主动请缨,勾结姜赜、杜概二人,意图谋刺司马越——高韬目前还在服丧期,按理来说可以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的,但他或许利令智昏,或许怀着满腔忠诚,总之干了这事。

当然,事情没成,中途就泄露了,于是就有了姜赜、杜概被杀之事。

他俩死了,高韬能逃得掉吗?

高韬现在的表情告诉大家,他自己认为自己逃不掉,这是在找天子保他了。

“高卿……”司马炽安慰道:“卿乃名门之后,不至于此。”

梁兰璧诧异地看了一眼天子,微微有些惊讶。

“陛下……”高韬抖得更厉害了,眼中一片死灰。

天子好像在安慰他,但话里话外完全没有主动保他的意思,让他凭家世“硬抗”,这不是笑话吗?涉及到这种最高层次的权力之争,什么家世保得住?

这不是在争一個县、一个郡,而是天下!

司马炽扭过头去不看他。

其他人一见,心下凉凉。

高韬因为直接策划、组织刺杀司马越的事,固然难逃一死。但他们与司马越作对的时候少了吗?

先帝之时,今上明敏果决,礼贤下士,风度翩翩。私下里与众人谈及天下之事,慷慨激昂,多有见解。

及今上登基,大家都暗自庆幸,终于来了一个圣明之君,大晋中兴有望矣。于是乎,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不断策划一桩桩事,把权力慢慢夺了回来。

有这些事在,司马越不会迁怒他们吗?不会秋后算账吗?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而就在这时,华林园诸门被轰然打开,大队甲士汹涌而入,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这……”

“大胆!尔等可是要谋逆?”

“堂堂皇居,哪来的乱兵?”

“卫士何在?”

正愁眉苦脸的大臣们吓了一跳,如同应激反应般,下意识就出言斥责。但你若仔细看他们的脸色,便会得出结论,这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王秉走了进来,先看了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慌乱得要死的朝臣们,对天子拜倒于地,大声道:“臣王秉得报有人谋乱,故率兵入卫。陛下勿忧,待捉拿逆党之后,自会转安。”

司马炽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隐有汗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他甚至怀疑司马越是不是要弑君。

皇后梁兰璧轻轻握住天子的手,表示安慰,然后镇定地看着王秉,轻启朱唇,问道:“王卿,逆党何在?”

王秉起身,手抚刀柄,扫了一眼后,开始一一点名:“黄门侍郎缪播、太仆卿缪胤、散骑常侍王延、太史令高堂冲、延陵县公高韬、尚书郎何绥……”

王秉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名的神态各异。

有人见司徒不肯放过自己,事到临头反倒放下了,惊慌失措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起身向天子告别。

有人涕泪齐下,不知所言。

还有人不断地向天子求情,比如高韬——

“陛下,陛下!”高韬跪在地上,抱着司马炽的大腿,泣声道:“臣本在为父居丧守孝,不便外出。若非对陛下、对朝廷满怀赤诚,四处奔走,又何至于此?臣可是奉陛下之命啊。陛下!陛下救救臣吧!”

司马炽以袖掩面,不与高韬对视。

梁兰璧欲言又止。

“陛下救我!”高韬还在号丧。

王秉一看实在不像样,直接下令兵士抓人。

数名甲士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高韬拖走了。

其他人也不会放过,在王秉的指挥下,几人一组,很快把司马炽身边诸人给抓了个干净。

从头到尾,司马炽一言不发,只是叹息罢了。

皇后梁兰璧看得如坠冰窟。

她现在终于明白,父亲(卫将军梁芬)为何一直不愿掺和朝政了,但领俸禄,诸般大事一言不发,可谓明哲保身到了极致。

原来,权力之争是如此可怖。

他们一直以来策划的种种计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是那样地不值一提。

只要司马越舍得拉下脸,只要他不愿再讲规矩,什么权谋都只是个笑话罢了。

人抓完之后,王秉并没有离开,只见他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过去传令了。

不一会儿,又有二十余人入内,见到天子之后,齐齐拜倒在地,涕泣不已:“陛下。”

司马炽一看,终于流下了眼泪。

这些人来自左右卫、左右军、骁骑军,轮番宿卫宫廷,最次的也是殿中司马、三部督之类,皆是最近两年着意拉拢的禁军将领。

在去年年底,司马越想要回京的消息流传开来后,他更是一狠心,将殿中武官尽皆封侯,可谓下了血本。

司马越入京有些日子了,一直不敢入宫觐见,忌讳的便是这些人。

难道他们也……

“陛下保重,臣要回乡了。”有人叹息道。

“陛下……”有人泣不成声,但哭而已。

还有人重重地嗑了几个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天子,仿佛在见最后一面似的。

“带他们出去!”王秉挥了挥手,下令道。

军士们上前催促。

殿中武官们再度行礼,慢慢离去。

王秉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事实上他有些奇怪,把人赶走就是了,何必让他们再来见天子呢?想到最后,始终想不明白的他,只能将其归结为司徒在向天子炫耀吧……

有点可惜了!

这些人,都是禁军诸营的中层武官,一朝散尽,会产生极大的混乱,需要不少时间来恢复。

更何况,他们并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离开,往往还有心腹下级军官被牵连,被赶走的远远不止这二十几个将领。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攻来,王秉不确定禁军会不会一哄而散。

接下来,得抓紧时间提拔新人,整治军心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想多留了,转身看了一眼帝后,行礼道:“陛下,从今日起,殿庭值守将不再由殿中将军负责。司徒有令,自东海国拣选八百骁勇之士,护卫皇居。他们一会便会来换防,陛下勿惊。”

禀报完后,他大咧咧地抬起头,看着天子,拱手道:“臣告退。”

说罢,带着甲士转身离开。

怎么说呢,既有些叹息,又有些兴奋。

在天子面前如此跋扈,对王秉而言还是头一回。

天子身边的侍卫都被换掉了,对司徒来说也是头一回。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彻底掀桌子了。

王秉突然间想到了远在梁县的邵勋,不知道为何,方才还气势十足的他一下子萎了。

不过他很快为自己开解了:从东海国来的兵将,就没有不怕他的。

数万禁军将士,就没有不知道他的。

还好不用和他直接对上,不然王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对他说硬话动粗。

同时又不由得恶意揣测,如果邵勋还是殿中将军,司徒一纸命令将他赶走,他会不会落得涕泪交加的下场?

好可惜啊,没法检验。

王秉走后,华林园内空空荡荡。

司马炽愣了半晌后,突然大叫一声。

“陛下。”梁兰璧回过了神来,紧紧握住天子的手,柔声安慰:“陛下,司徒还是要脸的,不至于乱来。陛下且放宽心,假以时日,会有转机的。”

“你懂什么!”司马炽用力一甩梁兰璧的手,直接跑开了。

(本章完)

第244章 分兵

三四月间的朝堂大清洗影响深远。

不知道多少官员公卿下狱被杀,又不知道多少人逃离洛阳。

总之,在司马越彻底撕破脸,且更换宫廷卫士之后,朝廷的权威进一步沦丧——这次不是敌人打过来,而是司马越自己把朝廷脸面扔在地上,且还狠踩了两脚。

短期来看,他或许大大出了口恶气。

从长期来看,这是在缩减大晋朝的寿命。

司马家子孙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着实让人诧异。

五月初,廷尉诸葛诠“审判”完毕后,拟定一干乱党死罪,报予司马越幕府之后,刘舆、潘滔二人力主杀之,司马越同意。

于是尽斩缪氏兄弟、王延等十余人。

但不波及家人,亦不抄没家产,且允许各家子弟收尸安葬,算是给了面子。

五月初六,刘舆骑着高头大马,在数十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国舅王延府上。

国舅府上正在治丧,刘舆视若未见,径直走了进去。

王延的子孙多在外地,一时未及赶回,尸首还是仆役领回来的,此时放在一张敛床上,用衣衾盖着,周围悬挂着白幔。

这就是小敛仪式了。

敛者,敛藏不复见也。

小敛用衣衾遮住死者,大敛将死者放入灵柩。

敛,一般在死后三日,“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

因为府中没有主人,只有妾侍荆氏以及典计荆成、家将荆弘在操办丧事。

刘舆一进正厅,眼睛就挪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荆氏,仿佛看不到其他人一般。

想要俏,一身孝。

荆氏本就丽质天成,娇弱柔媚,此时穿上一身孝衣,当真勾魂夺魄,让刘舆差点忍受不住,直接扑上去。

好在他还有理智,挥了挥手,很快便有随从搬来一些钱帛器物,放在屋内。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这些财物就被堆在敛床边,与王延的尸体比邻。

荆氏不解地看向刘舆。

刘舆潇洒地一笑,道:“美人稍安勿躁,过几日便来接你回府。”

荆氏脸一白。

荆成、荆弘二人面有怒色,但什么都没敢说。

刘舆是司徒身前的大红人,杀国舅就是他进言的,谁敢得罪?

见到荆氏一脸死灰的样子,刘舆心中痒痒,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想要摸荆氏的小手。

荆氏后退两步,道:“国舅尚未及敛,长史便要行孟浪之事么?”

刘舆乃止。

随后笑了笑,道:“那就多等几日。”

说罢,大手一挥,前呼后拥出了门,直奔司徒府而去。

刘舆走后,荆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两眼怔怔。

“阿妹。”荆成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司徒幕府从事中郎王倒背着双手,缓缓步入灵堂。

一双绿豆眼转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荆氏。

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会,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很显然,他的定力不如刘舆,直接就想上手。

荆弘看不下去妹妹受辱,挡了上去,怒视王。

王不耐烦地看了荆弘一眼,道:“你就是王延家将荆弘吧?往日里可神气得很。”

“正是我,王中郎待如何?”荆弘问道。

王哼了一声,道:“看在你妹妹份上,便不追究冲撞之罪了。”

说完,眼睛扫了一下刘舆送过来的财物,心头火大,说道:“但有一事你须谨记,刘庆孙所求之事,一概不许答应。这些财货,着即送回。至于令妹,勿忧也。过几日我便遣人上门娉之,以后你们兄弟就跟着我,定有好处。”

说完,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荆氏,转身离开了。

他也要去司徒府。

今日有要事相商,不可缺席。

王离开后,荆氏已是泪流满面,伏在案上哀哀哭泣了起来。

国舅在时,将她深藏府中,极少示人。但即便如此,她的名声还是传扬了出去,既精于音律,又天生丽质,美貌惊人,怎么可能不被人谈论呢?

国舅尚未及敛,尸首还躺在那里,刘舆、王便上门相争,丑态毕露。

这世道还有妇人的活路吗?

家中没有男人,就要被任意欺凌吗?

荆成、荆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荆氏哭了一会,渐渐去了悲意。

只见她站起身,稍稍擦拭了下眼泪,哽咽道:“将国舅入殓吧。”

“阿妹,你这是……”荆成有些不解。

“把灵柩带去广成泽别院。”荆氏坚决地说道:“我虽是音伎,也不愿委身如此无耻之人。去别院!广成泽山清水秀,国舅长埋于彼,想必会很欢喜。”

“这边的宅院呢?”荆弘问道。

“不要了。”荆氏说道:“别院那边什么都不缺,但行即可。”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选择呢?只能走了。

******

司徒府内,“群贤”毕至,但却气氛凝重,半晌没一个人说话。

旱灾越来越严重了。

自春至今,雨水极少,最近两个月更是完全停了,禾苗干枯欲死,百姓愁云惨淡。

好在去年秋收后,有相当一部分田地种下了小麦,本月即可陆续收获。

在河水尚未完全断流的时候,在千金堨等陂池尚有存水的时候,朝廷乃至庄园主、坞堡帅们组织百姓挑水,夜以继日,竭力灌溉,愣是撑到了现在,力保小麦能顺利收获。

或许会有所减产,但绝大部分可收割入库,这无疑让人大大地松了口气。

二月初种下的粟就完蛋了……

禾苗生长关键期滴雨不下,且眼见着伊水、洛水快露底了,却不知如何维持到秋收?

想必那些没有听劝,未在去年秋收后种冬小麦的人是欲哭无泪了。

真的,这才五月初,仿佛就看到了秋天颗粒无收的悲惨情状。

日子还怎么过?

“天厌晋德”——这是一个最近仅在父子、兄弟、熟人间私下里流传,但却被很多人知晓的说法。

而且,这句话还有背景:司徒司马越欺凌君上,擅杀朝臣,倒行逆施,以至于此。

这话没人敢说,但真有不少人信,包括幕府僚佐们。

刘舆跪坐在那里,心思却还放在荆氏身上。

那脸蛋、那身段、那神气,让他心中痒得不行,恨不得现在就飞到王延府上,将美人搂在怀中,肆意爱怜。

王坐在不远处,悄悄观察着刘舆的神色,对军司王衍所说的话充耳不闻。

什么旱灾?关我屁事!又不是没水喝,没粮食吃,至于么?

死几个贱民而已!

大晋天下,人多着呢,要多少有多少,种地的人是怎么都不缺的。

倒是刘庆孙要和我争荆氏,这件事比较麻烦。他在司徒面前更受宠,不一定争得过他啊。

王忧心忡忡,双眉紧锁,愁容满面。

司马越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暗暗点头。

王还是可以大用的,这般为主上担忧,忠心可嘉。

那边王衍已经说完了大旱的事情,顿了一顿。

幕僚们纷纷进言,多有夸赞王衍之语。

老壁灯心下暗爽。

旱灾日益严重,他的名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很多人都知道去年朝廷行文司州诸郡,令种冬小麦,此事便是王衍一力推动的。

他甚至还发动各种关系,反复催促,真的下了大力气,卖了老脸,收获了无数埋怨。

当时做这事的原因是担心匈奴打过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抢在河水断流前收获了一茬粮食,真的救命了。

嘿嘿,当时埋怨老夫有多狠,现在就夸得有多狠,妙哉。

幕僚们夸完后,司马越也夸赞了几句,随后便提起了另一件大事:“罢殿中武官之后,有人回乡居住,有人南下——有人前往州郡任职,还有人投了匈奴!”

“孤已得报,刘渊迁都平阳之后,秣马厉兵,得此无君无父之辈相助,已决意南下。”

“上月,渊以王弥为帅,石勒为前锋,并渊子聪,共攻壶关。关城已陷落多日。此其一路也。”

其实,还有一些话司马越没好意思说出口。

刘渊以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合兵,进攻壶关。

刘琨遣二将救援,全军覆没,二将皆死。

司马越不是没有做出应对。

他以淮南太守王旷为帅,将五千淮南郡兵、万余淮南丁壮,将军施融、曹超各将数千豫、兖之兵,总计三万人,北上救援壶关。

施融、曹超建议不要北上并州,在河内阻河拒敌,防止敌人直扑洛阳即可。

王旷大怒,坚持进兵。于是三万人进入上党,与刘聪在长平相遇,惨败。

施融、曹超战死,王旷不知所踪,三万人被斩首一万九千余级。

刘聪趁胜连拔两城,上党太守庞淳以壶关降汉。

刘琨以都尉张倚领上党太守,据襄垣坚守。

刘聪又转兵袭晋阳,不克。但趁机招降了原本依附刘琨的一些匈奴(铁弗氏)、鲜卑(白部鲜卑)、乌桓部落,得数万口、万余骑而回。

战事至此,短期内已告一段落,或许还有一些扫尾战斗,但都无关大局了。

匈奴前后斩首两三万级,俘万余兵,得了大半個上党,又进账了一大批部落,削弱了刘琨继续摇胡人助战的潜力,可谓大胜。

王衍听司马越说完,则在想另一些事情。

王旷(王羲之之父)是他堂弟,与琅琊王睿交相莫逆。

琅琊王南渡建邺后,王氏宗族陆陆续续南迁了数百人,显然押上重注了。

司马睿又以王旷为淮南太守,替他稳住江淮之地。

司马越看在眼里,定然有了想法。

他可能已经有点忌惮司马睿了。

调王旷率南兵北上,是三月以前就做出的决定,那时司马越还没回洛阳呢。

王旷北上救援壶关是匈奴出兵后临时决定的,未必没有消耗王旷的意思在内。

对此,王衍没什么好说的。

司马越惯会这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就让邵勋北上收复邺城,试图消耗他。

结果野马冈之战,石勒六万大军土崩瓦解,没达成消耗的目的。

今年王旷北上救援壶关,长平之战惨败,三万人几近全军覆没。

司马越却得逞了。

王衍只能暗叹:仗打成这样,夫复何言?

“匈奴第二路以刘景为帅,叛臣朱诞为前锋都督,克黎阳,于延津败王车骑、汲郡守庾琛,现已退兵。”司马越继续说道:“匈奴两路皆获大胜,饱掠一番后退回,诸君议一议,此为何耶?”

众人一时有些沉默。

为何?目的不是明摆着的么?先扫清外围,再找渡口南下洛阳啊。

黄河尚未断流,匈奴大军要南下,必然只能走那几个渡口。

攻占壶关后,便可由此东出,进入汲、魏、顿丘三郡,找渡口南下,绕道陈留、荥阳,从洛阳东边迂回而至。

但到了这会,他们显然已经有更好的南下途径了——长平之战结束后,上党绝大部分地区已落入匈奴之手,他们可以很方便地南下河内,再直趋洛阳。

“司徒。”王衍不想和司马越玩什么猜谜游戏了,直接挑明了答案:“匈奴经此两胜,士气大涨,或许真的要南下洛阳了。这一次——避无可避。”

司马越闻言,心中有些不悦。

王夷甫是不是在暗讽些什么?不妨把话说明白!

但他也知道,王衍没说错,这次确实避无可避了。

清理了朝堂、禁军,洛阳现在由他说了算,大敌当前,他没法走。再一走,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最后等待他的只有众叛亲离的结局——合着你回来就是杀人,把人心弄乱,把军心弄垮,然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匈奴会从何处至洛阳?”司马越按捺住心中不满,问道。

王衍低头不语。

司马越目光转来转去,最后看向刘舆,问道:“庆孙向有智计,可能为孤解惑?”

刘舆回过神来,想了想后,道:“正如司徒方才所言,匈奴有三条进兵路线。西路乃自河东南下,攻弘农,自西向东攻洛阳。”

“中路为直下河内,渡河后从北向南攻洛阳。”

“东路为自黎阳渡河,攻荥阳,自东向西至洛阳。”

“三路皆有可能,或可分兵把守,阻敌于外。”

“今曹将军屯大阳,王车骑屯白马,此为两路。只需增兵河内一路,固守即可。”

司马越微微颔首。

摸不准敌人的动向,就只能处处分兵了,仗有点被动。

“河内方向,何人为帅?”司马越又问道。

刘舆会意,立刻说道:“鲁阳县公邵勋骁勇善战,当可为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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