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满天星

木排被江水巨大的冲力一下子冲出去老远,等众人再次露头时,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春日里江水冰凉刺骨,冻的众人直打哆嗦。

可眼下也顾不上收拾了,因为前面不远处,就是鸡冠砬子哨口。

鸡冠砬子,顾名思义,就是江岸边耸立着一排尖尖的山峰。

大大小小山峦起伏,就如同大公鸡的鸡冠子一样,绵延到大江里。

这地方,要是搁后世搞旅游的话,是个很不错的景点儿。

春天石砬子上开满了映山红,秋天会有许多松萝树挂,十分美丽。

可是对放排人来说,此地却并不美好。

江面被几簇山峰隔断,江流狭窄湍急,木排行走其间,要小心翼翼的躲避,一个不当心,木排便要撞到石砬子上。

“愣虎儿,你跟老张、老孙他们几个来前面。后头的木排先往江边靠,等一等。

今年这儿的水有点儿小,江面太窄了,不好过,咱得一副排一副排慢慢来。”

头棹水老鸹一看前面的情形,立刻高声呼喊曲绍扬等人。

江面太窄,要是水大的年头还好说,小心一点儿,十副排慢慢的也能一起过去。

可今年这水比往年小,他们这十副排的木头都挺粗,想要一次性过这个哨口显然不太容易。

上千里的放排路这才刚开始呢,水老鸹不想节外生枝,宁可多费点儿工夫,也比出岔子强。

所以,他才提出来,要一副排一副排的单独过。

木排刚过了门槛哨,曲绍扬就从后排往前跑,这会儿他在第三排上呢。

听见头棹招呼他,曲绍扬连跑带跳的就往后传信。

“后头的木排往江边靠一靠,先等会儿。张叔、孙叔,头棹叫你们上前面去。”

木排之上,一切都要听头棹指挥,众人连忙搬动木棹,将木排往江边浅水的地方靠拢。

而被点名的几个老木把,则是跟着曲绍扬一起,来到头排。

“我和二棹掌舵,老张你守排尾,老孙和愣虎儿,你们看着左右两边。

随时注意,千万别让木排碰到石砬子上。”水老鸹给大家伙儿分派任务。

众人不敢怠慢,全都打起精神来,操控手中的棹干,努力将木排顺着正流往前走。

这几个人,除了曲绍扬都是老手。曲绍扬虽然没有放排的经验,但是他机灵,力气也大,比其他人更管用。

几个人齐心协力,木排贴着石砬子,小心翼翼的蹭过去。

等木排过了哨口,往前找个江流平稳的地方,将木排靠了岸,傻绳拴住。

头棹再领着人,沿着石砬子边的羊肠小道,返回到上游,依次再把木排放下来。

来来回回折腾了十来趟,总算把所有的木排都安稳过了哨口,而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今天太累,咱不往前走了,就地休息。

明天早晨,再过满天星哨吧,正好,上午太阳也没那么晃人。”

十副排都过了哨口,也把水老鸹等人都累的够呛,于是头棹一挥手,示意大家伙儿就地休息。

曲绍扬领着大柱子、二毛子他们,在江边平坦的地方支起了锅灶,然后捡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其他人则是把花棚里放着的被褥,都拿出来,搭在岸边的石头上、树上晾晒。

之前过门槛哨时,江水没过了花棚,里头存的粮食也被打湿了一些。

得亏从塔甸子离开的时候,曲绍扬没买苞米面儿,多数是苞米碴子和高粱米。

就算打湿了一部分也不怕,反正三两天就吃完了,到前面集镇再买。

于是,曲绍扬用大锅焖了两锅碴子饭,花棚里还有些土豆子、干菜、咸菜啥的,随便对付着做出来。

大家伙儿也不挑,有啥吃啥,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这地方不是排卧子,离着集镇也挺远,没啥可消遣的地方。

所以吃过饭后,众人闲聊一阵,天黑就回花棚里睡觉了。

好在这一晚上还算安稳,没出什么幺蛾子,众人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吃过了早饭,木排继续前行,往前走了几里地,前头就是满天星哨口了。

从远处打眼一望,就见到江水闪闪点点,如同夜空的星光闪烁,布满了江心,所以被人称为满天星。

其实,这是江中的碎石块子划得江水翻花,阳光一照,就如同满天星斗。

木排一到漫天星哨口,就好像是日夜颠倒了。

水大的时候,看不准正流,容易失控撞到岩石上。

水小的时候,又不好上正流,容易搁浅,所以木排到这里,要谨慎小心才行。

满天星,满天星,十排经过九人懵,说的就是这里。

好在这是上午,太阳在东边,水面还没那么晃人。

若是下午到这里,阳光一照,晃的人头晕眼花,想要过去就更难了。

木排在头棹的指挥下,顺利过了满天星,众人都松了口气。

“愣虎儿,你琢磨啥呢?咱这木排往前走,你往后看有啥用?”

有人瞧见曲绍扬直愣愣的瞅着后头,十分不解,便问了句。

“我觉得那江底的石头奇怪,为啥这地方的石头跟别处不一样呢?

别处江底也有石头,可没这么晃人啊?”曲绍扬皱着眉说道。

他寻思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难不成,那些石头有啥特殊?究竟是怎么个特殊法呢?

蓦地,曲绍扬想起来一件事,上辈子他走过一次G331国道,从丹东一直到长白。

好像是在临江到长白那段路,看见江里头有人在挖什么。

跟当地人打听了才知道,江对岸的朝鲜人,会在江里淘金。

难不成,刚才那满天星哨口的石头,跟这个有关?

“小年轻儿,一天天净瞎琢磨,寻思那些有啥用?你还能去江底捞块石头上来看看啊?”

二棹正好路过曲绍扬身边,一听就乐了。

“别瞎寻思了,前头还有哨口呢,都打起精神来。

咱昨天耽误了,今天要往前赶路,不然还遇不上排卧子。”

放排路上,在哪儿休息都是有定数的,不是在排卧子就是在沿江的集镇村屯。

这不光是住宿的问题,还得采买粮食菜蔬,保证大家伙儿的正常吃用。

(本章完)

第11章 小白狼绺子

“二柜,前头离着掐脖黄哨口不远了,你看,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这地方可不好过啊。

小白狼绺子就在这附近活动,听说去年抢了好几伙放排的。”

头棹水老鸹走进花棚里,跟二柜李永福商议。

掐脖黄,是鸭绿江上一处令放排人心惊胆战的哨口。

在江左岸立起一排二里多长的板石,上面平滑,中间立陡。

木排在经过哨口的时候,时常会有马贼(土匪)从上面跳下来打劫。

放排人常说,掐脖黄,掐脖黄,十人路过九人亡。

就是说,这里水势险,还会有马贼出没,一个弄不好就丢了性命。

“小白狼绺子?哎呀,那可咋办?大柜跟他们没交情啊。”李永福一听,顿时慌了手脚。

小白狼绺子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这要是遇上他们,那可坏菜了。

这些木把们倒还好说,身上都没几个钱,抢也就抢了。

可李永福不行啊,排帮这二三十号人的吃喝花用,正经不老少钱呢,都在他坐着的箱子里。

这要是有点儿闪失,他可怎么交差?

“头棹,你功夫那么好,就不能收拾了他们?”李永福担心的直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好。

“二柜,你这话说的,我功夫再好,还能比胡子的枪快啊?神仙难躲一溜烟。

小白狼绺子局红管直,听说有十几条响子呢,我拿啥收拾人家啊?”

水老鸹一听,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他只管放排,这木头也不是他的,犯得着拿命去拼么?

“头棹,话不能这么说啊,你知道,我这带的可都是咱一路上的花用。

没了这些钱,咱这二三十口人路上吃什么喝什么?不能都扎脖儿吧?”

李永福急的团团转,大柜信任他,让他来跟排,这要是出了岔子,他可怎么跟大柜交代?

水老鸹一琢磨也对啊,他们眼下离着安东还大老远呢,一路上吃喝花用的不少,没钱可寸步难行。

“那可怎么办?咱这排上,藏不住东西啊。”水老鸹也着急了。

万一他们点儿背,遇上小白狼绺子,那可咋整?

“头棹,二柜,我有办法。”这时,花棚外有人说话了。

花棚里二人一听,立即从里面出来。“愣虎儿?你有啥办法?”头棹问道。

“头棹,你让大家伙儿,把我绑起来,吊在排杆上。”

曲绍扬笑笑,抬手指了指木排前头挂着大旗的排杆。

“吊排杆上?那有啥用啊?”头棹和二柜都一脸懵,不知道曲绍扬这是要干什么。

“二柜,你把钱都藏在我这裤兜子里,大家伙儿把我捆起来,吊在排杆上。

咱要是遇不上胡子也就罢了,真遇上,我有办法应付过去。”曲绍扬解释道。

水老鸹灵机一动,大概明白曲绍扬要干什么了。

于是赶紧招呼了人过来,把二柜李永福带着的银钱,还有大家伙儿手里那点儿钱,都塞进曲绍扬的裤兜子里。

这年月的人穿的裤子都又肥又大,大裤裆、裤腰高,那些银钱塞进裤裆里,再用衣服一盖,绳子捆上,根本就看不出来。

就这样,众人齐动手,藏钱的藏钱,捆人的捆人,最后把曲绍扬倒吊在了排杆上。

刚忙活完,木排离着掐脖黄哨口也就没多远了。

头棹忙传话给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等会儿真遇着胡子,谁也不许乱说,一切由他和二柜来答对。

木排刚一到哨口,果然就从上面冒出来不少人,其中有人手里端着火枪。

“赶快靠岸,都不许别动,谁动谁死。”石墙上头的人,高声喊道。

此地江面太窄,想躲是肯定躲不过去,水老鸹只能指挥着木排,一点点往前走。

等木排来到近前时,水老鸹摘下头上戴的斗笠,双手抱拳举过左肩,向后一扬,接着颠三颠,口中说道。

“达摩老祖威武。西北玄天一枝花,天下绿林是一家。合子辛苦。”

关东的胡子,不敬其他神仙,只供奉达摩老祖和十八罗汉。

木帮、金帮、粉匠、纸匠,以及说书唱戏打把式卖艺的,这都属于江湖人。

而胡子也自认为是江洋人,大家喝的都是一条江的水,所以算是里码人。

一般情况下,胡子不会对这些江湖人动手抢,大多数甚至还会以礼相待。

这个前提是江湖人要懂规矩,能够在盘道的时候对上切口。

如果搭不上话,或者对的驴唇不对马嘴,那么胡子当场就会发飙,后果很严重。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看这个绺子办事讲不讲究,若是遇到那贪心不讲规矩的,说啥也没用。

水老鸹拱手行礼打招呼,动作十分标准,对方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空码子。

随即,一人朗声开口,“出门在外走风尘,哪路神仙来登门?报报迎头?”这是对方在盘道儿。

“顺水蔓儿。”胡子在外行走,姓什么不好直接说,都是用一种意会的方式。

顺水流,所以就是姓刘。

像二柜姓李,就报一脚门;姓朱,一般会报二龙戏;姓王,报虎头蔓儿;姓白,报草下走,等等。

“爷台两张嘴啃一张排,都是来合子,这边凑二十两,给兄弟们搬浆子。”

水老鸹这话的意思,我是放排的,你是吃排饭的,咱们两张嘴,啃一块木头,所以都是朋友。给你二十两,请兄弟们喝酒。

对方有枪,不能硬来。

为了避免麻烦,刚才水老鸹就跟二柜商议过了,预备出二十两银子来,若是能打发了对方最好,破财免灾。

头棹说完,给二柜使了个眼色,李永福赶忙从褡裢里头摸出来二十两银子。

这要是遇见一般吃打食的,既然对方能答对上来,又很给面子拿了银子,基本上也就大差不差的过去了。

可偏偏,这小白狼绺子不讲究,心狠手黑不开面儿。

“妈了个巴子,二十两就像糊弄老子?想的美。”

说话间,小白狼一挥手,带着十来个胡子,就从上面跳下来,正好跳到了木排上。

其余几个胡子,则是端着枪,站在上面警戒。只要排帮的人敢反抗,他们就开枪。

这群胡子自然不管那个,上了排先抢过李永福手里拿二十两,接着就在木排上翻找起来。

水老鸹他们事先有准备,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这群胡子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

“妈了个巴子,遇到一伙穷鬼。”胡子们骂骂咧咧。

“说,钱特么都藏哪儿去了?”有人薅起来二柜的脖领子,恶狠狠的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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