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尚方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谨身殿内,勋贵武臣们纷纷行礼。

“诸卿平身。”朱棣摆手,“今天续上的宴会,也算是为国师举办的接风宴,诸卿尽管畅饮。”

“谢陛下隆恩!”众勋臣欢呼。

是真的欢呼,因为皇帝招待他们的宴会上,通常会有一些外面喝不到的陈年佳酿。

嗯,这事还跟老朱有关系。

据说朱元璋起兵的时候,老百姓献上自己酿制的米酒,喝了之后朱元璋非常高兴,意犹未尽,便命人将喝剩下来的酒埋入地下,等待凯旋之日再开坛畅饮,朱元璋称帝之后,喝了当时剩下来的酒,由于埋入地下多年使酒的纯度更好,口感更好,之后朱元璋称这种酒为“封缸酒”,从此成为存酒的一种方式。

而永乐帝的宴会上,喝的就是洪武时代封缸的“秋露白”。

姜星火前世,那位传闻是《金瓶梅》作者的王世贞,曾写下《酒品前后二十绝》:玉露凝云在半空,银槽虚自泣秋红。薛家新样莲花色,好把清尊傍碧筒。

这首诗描写的就是秋露白,乃是这是一种度数较高的高粱烧酒,味道清醇。

但姜星火入口品尝了一下,评价是就那样。

因为姜星火还是比较习惯喝白酒,但事实上,白酒在华夏的流行,是从他第六世的那个年代开始的。

在明朝,不管是文人士大夫还是武夫丘八,都是不喝白酒的,甚至称之为“臭酒”,而且因为需要两次以上蒸馏,消耗粮食的量很大,也只有冬季服徭役捣冰的民夫会准备一点,喝来驱寒免得冻毙。

宴席上气氛颇为热烈,洪武开国勋贵们已经贵族化,倒还矜持一点,但靖难勋贵们几年前可基本都是燕山三卫、大宁三卫的中下级军官,此时武夫们喝了酒,便无所顾忌了,干什么的都有。

“来,老子再敬你一杯!”

“别这样啊,俺不行了……”

“不行也得给老子灌下去!”

“喂喂,俺真不行了……”

姜星火晃了晃酒杯对身边的老和尚道:“这酒若是纯度高一些,倒是可以给受伤的士卒杀菌,能避免血肉溃烂,以至于截肢。”

姚广孝还未接话,旁边金刀大马地坐着的老将军丘福,耳朵反而不背,端着酒盏,扭过头径自问道。

“还有这般说法?”

“自是有的。”姜星火肯定道。

75%以上浓度的酒精,足以灭杀细菌,在这个时代,如果是为了战地救护,那么稍稍降低一点也能凑合。

还是那句话,有就比没有强。

至于民用推广,还是等军队觉得好用了再说,这样靠谱一点。

否则上门去给医馆推荐酒精杀菌,人家表面“是是是”,转手就把这臭酒给倒阴沟里了。

丘福狐疑问道:“所以国师所言的细菌是个什么东西?”

姜星火怔了怔,只说道:“便是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人肉眼不可见。”

“喔~”

老将军饮下一杯酒,心中有了定论。

原来也是个神神鬼鬼的,怪不得龙虎山的张真人那般吹捧。

不过一想到张宇初,丘福揉了揉自己的腰眼,却是惦记着再派人去要几颗龙虎山的秘传丹药。

宴会渐入佳境,朱棣忽然举起他那比较复古的酒盏(青铜器),走到了金阶下。

先是挨个跟公爵们过了一圈,朱棣放下酒盏,拍了拍手。

听到父皇的示意,朱高煦不知道啥时候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刀。

刚才朱棣怕这傻儿子判断不好局势,二话不说就冲进人群开无双,所以特意遣他去后宫告知徐皇后,派了更冷静的老三朱高燧带着金吾卫与童信指挥的忠义卫前去围堵。

如今朱高煦显然是取了这把刀来,方才折返回来。

看着手中的宝刀,朱高煦有些恋恋不舍地交给了父皇。

这把刀,就是那次姜星火阴差阳错被动越狱后,朱棣前来诏狱时见朱高煦配的那把刀。

酒酣耳热的武夫们自觉地停了下来,纷纷看向永乐帝。

“锵~”

朱棣拔出了这把暗金色的长刀,上面布满了微小的划痕,显然是上过战场的,并不是什么观赏品。

“朕曾答应过国师,赐其尚方宝剑。”

朱棣沉声道:“不过想来寻常宝剑并无特殊含义,今日国师以一人之力,平息了数千监生闹出的乱子,朕便将此刀赐予国师。”

在谨身殿的宫灯下,暗金色的长刀闪烁着摄人的寒芒。

不乏有见识的洪武勋贵,认出了这把刀的来历。

“这是徐达大将军的佩刀!”

“听说是由名匠,以万年陨铁锻造出来的,吹毛断发,锋锐无匹!”

朱棣收刀回鞘,将其放在了姜星火的身前。

“国师持此刀,主持变法维新,若无法请示,四品之下官吏,皆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勋贵们不由地有些心头震撼。

尚方宝剑也好,尚方宝刀也罢,都是老说法,据《前汉书朱云传》载,朱云上书皇帝就曾说‘愿赐臣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

在明代,刘伯温也曾先封尚方剑,按法诛奸赃,作为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持此剑如皇帝亲临,有先斩后奏之特权,当然先斩后奏也必须按法行事,不能胡来。

但在此之前,斩杀的线,可从来没到过四品这么高!

须知道,一品和从一品便是三公三孤这一级别,基本不是常设的。

二品和从二品便是尚书、都指挥使、布政使等等,基本都是中枢六部或者地方三司的一把手。

三品和从三品,则是侍郎和寺卿们.四品和从四品,是少卿和地方三司的二把手。

换句话说,姜星火拿着这把刀,拥有名义上斩杀除了中枢六部九卿、地方三司的一二手这种高官以外,几乎所有文官的权力!

这种权力,简直称得上有明以来未曾有也!

不过能让这些武臣勋贵们安心的是,由于老朱比较照拂,开国定的规矩,公侯伯和驸马都尉都是超品,尚方宝刀砍不到他们的脑袋上。

所以,他们在最初的震撼后,反而幸灾乐祸了起来。

毕竟不管是立场不支持也不反对变法的靖难勋贵,还是现在立场普遍有些倾向于变法的洪武开国勋贵的二三代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文官。

姜星火看着眼前的尚方宝刀,知道这其实是朱棣对于今夜他顺利处置国子监监生闹事的一种奖励,也是当着这么多勋贵武臣的面,对变法某种信任、支持的宣示。

所以姜星火也不再矫情,双手接过尚方宝刀。

“谢陛下!”

把尚方宝刀交予姜星火后,朱棣却没有回到他的龙椅上,反而继续宣布道。

“朕有意恢复宋代武学制度,成立大明皇家军官学校。”

众勋贵们精神一振,重头戏来了。

这是跟他们这些武臣直接利益相关的事情,就跟科举取士是天子门生一样,稍有敏感度的人都能想到,如果永乐帝建立这个所谓的“大明皇家军官学校”,那么这个军校里培养出的军官,会不会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三大营军改方案”里的中坚力量?

这可就不止之前站错队的洪武开国勋贵们想重新上车了,就连靖难勋贵们,对于这种涉及到军权分配的事情,也眼热的很。

“军官学校,第一任校长,为淇国公丘福,统筹军校筹备建设的事务。”

这个人选,并没有太过出乎众勋贵们的意料,毕竟丘福的年纪和资历都摆在这,在这种要害职位上,永乐帝又必然要用自己人,靖难勋贵里现在就三个在世的国公,偏向文臣的荣国公姚广孝还要主持变法维新,武臣中淇国公丘福本就是最佳人选。

“副校长,为国师姜星火,主持安排具体教学事务。”

听到这个安排,很多勋贵,不由地将目光落在了姜星火的身上。

之前的吹捧,多是礼节性的、说给朱棣听得,毕竟大明开国三十多年了,这些贵族化的洪武开国勋贵们,都培养成了深谙各种规则的人精,譬如锦上添花,譬如投上所好。

国师主导变法,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不反对;有助于扩大他们的利益,他们会看情况支持.但也仅此而已了。

然而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副校长,可就是实权职位了,直接影响到了他们子孙辈这些还在熬资历的中级军官的前途命运。

这就值得这些勋贵,真的花些心思,好好巴结一番这位国师大人了。

不过,朱棣今晚的新花样显然还没完。

“另外,鉴于奉天靖难时,火器在战场中发挥的作用,朕决意在大明皇家军官学校中,开设火器相关科目.纯火器化的税卒卫会随大明皇家军官学校一同训练,火铳兵指挥,火炮兵指挥,以及附属的课程,都由国师统一安排。”

一石激起千层浪,勋贵武臣们议论纷纷了起来。

毕竟在大明这个时代,军队的各兵种之间也是存在鄙视链的。

骑兵部队瞧不起步兵部队,步兵部队瞧不起火器部队。

朱棣最后说道:“大明皇家军官学校与税卒卫的场地,统一选在燕子矶,从明日起,五军都督府便拨款开始修建,从速从优!”

(本章完)

第304章 饭否

燕子矶头,江天一色。

不知多少艘鼓满了风帆的船只,在春日的光影里划过这片水域,带起阵阵浪花。

一个人影出现在这座垂直程度极为陡峭的崖壁上,他身形修长而匀称,腰背挺直,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思虑,正是前来考察地形的姜星火。

严格地来说,这地方他不止来过一次。

燕子矶位于幕府山之东,观音门以南,幕府山如同玉带一般,横亘在南京城墙和长江之间,是控卫南京的防御要点,几乎是一座天然的城墙,每遇战事,定为兵家必争之地。

去年李景隆大将军就是亲自指挥南军,撤出了依托幕府山防御的外城郭守军,让燕军顺利抵达内城郭的金川门入城。

而在此之前的一年,姜星火在秦淮河游览到穷极无聊之时,也曾换换地方、换个心情,登临此地观赏江景。

时移世易,当年的“小柳永”一跃成为了真正的青衫卿相,却是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怀。

姜星火伸手从荒草间扒拉了两处断壁残垣,零零散散的白色石头从倔强的蒿草间探出头来,却不知是否是当年的白石垒。

“地古江山壮,当年古战场。来寻旧石垒,城迹已荒凉。”

摇了摇头,姜星火看向远方的景物。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燕子矶北的长江航段,山脚有个天然的渡口,被当成了俗称的燕子矶码头。

至于更遥远的事情,在他第六世的时候,这里曾经是除了下关码头以外,南京最为繁华的码头,航运价值毋庸置疑。

在这里,他曾亲手送别了自己搭档,也是记忆里的最后一面。

而可以预见的是,此时此地,随着大明皇家军官学校在燕子矶山头和周边地区校区的建立,这里将迅速地繁华起来。

为士卒和军官们提供日用品、出行、饮食、缝补浆洗等各种服务的商人和百姓们,很快就会依托军校和税卒卫的军营,建立起一个服务范围广泛的小镇。

毕竟按照明军正规编制,一个卫有五千六百人,足足五个千户所,再加上大明皇家军官军校的军官们,规模不会比国子监差多少。

“站住!”

这时候,山中忽然传来了呼喝声,继而出现了兵刃出鞘的声音,

“怎么回事?”

姜星火回头望去,却只见丛林莽莽,看不到具体情况。

山中是留有几名护卫的。

十几名护卫甲士跟在姜星火的身后,这都是经过朱棣同意,朱高煦抽调本部亲卫,派来保护他安全的。

这些甲士,全都是出身燕军重甲骑兵部队,乃是一等一的天下精锐。

弓马娴熟,长兵短刃无所不精,如今就算是步卒状态,个个也都能以一当十。

领头的校尉,便是在上最后一课时,在诏狱里姜星火见到的那名玄甲校尉,名叫王斌,朱高煦的铁杆心腹,能跟着一起造反的那种。

“国师且稍后,在下这就去看看。”王斌抱拳道,神色冷峻。

“且同去吧,在这待着也没用。”

姜星火的提议其实没什么问题,在这种悬崖绝壁上待着,不如集中力量一同下去看看,不然真有冲突,反而会因为分兵保护他而形成战术被动。

看着按住了腰间尚方宝刀的国师,王斌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从国师拿刀的姿势来看,倒也不像是完全不通武艺之人,反而是有些战场搏杀经验样子。”王斌心头暗自揣度道。

不过能被朱高煦派来保护姜星火,此人俨然是个闷得住话的,率领一众甲士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以战斗队形扑去。

几名甲士解下了背上的圆盾,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走在最前面。

而装备着长枪、长矛的,则在队形的中间。

由于刚才已经确认过后方绝对安全,身着轻甲的弓箭手们搭箭上弦,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前方有可能出现的敌人。

姜星火看着这些战斗素养极佳的职业军人们,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忽然想到,或许戚家军的小队战术,也可以适时普及一番。

这种战术大规模战争没什么用,但是海外殖民的时候,那可太好用了。

配合默契的小队,冷热远近搭配齐全,对付当地土著,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

“或许可以帮郑和训练一下海军陆战队?”

这个灵光一闪的念头很快被姜星火搁置在脑后,因为转过一处山道,就见到王斌留在山中殿后的甲士,正跟另一伙人在对峙。

在这种南京近郊发生危险的概率,实在是不大,多半是摩擦或是误会。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燕子矶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上?”

“我们以后还得在这上学呢,先看看怎么了?”

“你们想造反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你们谁的部下,竟敢阻拦我?”

三个半大少年挎着弓刀,大声地嚷嚷着。

身后是一众家丁家将,俨然是勋贵的做派。

不过随着姜星火的出现,以及战术队形完整的小队彻底把锋矢对准了他们,这支由勋贵家仆混编的队伍,开始出现了慌乱。

一名有见识的老仆附在其中一位少年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那少年神色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其余两人却淡定的多。

“国师?”一人略有踌躇。

最后一名少年年纪最小,身材却最壮,皱眉道:“张安世,伱莫不是怂了?”

被唤作张安世的,正是朱高炽的妹夫,如今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而问他怂没怂的,则是成国公朱能的独子朱勇。

另外一旁站着的,是已故武阳侯徐增寿(此时尚未追封定国公)的长子徐景昌。

换句话说,继承者们。

张安世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的甲士们,扭头对朱勇说道。

“那啥,我姐喊我回家吃饭。”

“我小姑也喊我来着。”徐景昌一抱拳,告辞了老铁。

朱勇愣了一下:“你小姑不是在后面呢吗?”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眨眼间,两兄弟带着自家的家丁家将走了个干干净净。

独自留下朱勇在早春的山风中凌乱。

本以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没想到是两个表面兄弟。

且说,若论身份尊贵,其实洪武勋贵传下来的徐景昌和背靠着大皇子朱高炽这个姐夫的张安世,并没有差到哪。

但不论是徐景昌还是张安世,可都得了自家人的叮嘱,不仅晓得这位国师是如何了得,更知道国师要主持大明皇家军官学校,别管心里怎么看待姜星火,这种关系到他们前途命运的人,却是万万得罪不起。

朱勇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之所以态度格外倔强,便是从父亲成国公朱能口中得知了国师劝阻皇帝让父亲率军出征安南的消息。

朱棣去探望朱能的时候,倒也没傻到直言“朕听国师预测未来,爱卿有可能水土不服死在征途上”,只是含含混混地说国师建议成国公好好休养,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这下是真的起到了反效果,简直如同“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激将法一样,朱能直接告诉朱棣,自己只是偶感风寒,绝对无碍领军作战,当场掀了被子就要去院里上马开弓证明自己。

成国公朱能的格局倒是没那么小,不会因此公然与姜星火起冲突,但他儿子朱勇年少气盛,只晓得自己父亲因为国师给陛下进谗言受了委屈,自然就梗在了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星火对于庸俗的装逼,什么富贵还乡打脸村民,什么英雄救美打脸恶少,是真的没有半点兴趣。

王斌已经告诉了自己,这三个少年的身份。

见最后这位少年勋贵像个顽固的石头一样,带着自家的家丁家将横亘在山道中,便晓得对方有心气,脸面下不来。

不过,此时双方的兵刃早都收了起来。

“你要不要也回家吃饭?”

姜星火想了想,问道。

“啊?”

朱勇顿时愣住了。

“你既然不肯回去,那倒是让开一条路,我该去寻些吃食了。”姜星火便欲下山离开。

“慢着!”

见到这位国师似乎是真的要走,刚才还傲娇的朱勇立刻急了。

他连忙跑到了姜星火跟前,大声道:“你为什么在陛下那里,说我父亲的坏话?”

好吧,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实在是不能指望他真的能像成年人那样处事,一时激愤藏不住话反而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没有说你父亲的坏话。”

姜星火看着眼前个子蹿得老高,仅仅比他矮小半头的少年,平静说道。

姜星火并不打算给这个青春期躁动过盛的小屁孩解释什么,很麻烦,而且没必要。

他只是说道:“我记得军校报上来的名单里也有你,三月初准时来上课。”

朱勇听在耳朵里,便觉得是嘲笑他年纪小的意思。

朱勇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不满意,他作势便欲扑上来,却隔着好几步就被王斌直接隔开,身子重重地撞在铁甲上,站立不稳险些跌下山道台阶。

这下朱勇更生气了,竟是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朱老弟,我小姑喊你一起回家吃饭!”

先前跑路的徐景昌、张安世还算讲义气,此时满头大汗地折返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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