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5.第1477章 天数有变

第1477章 天数有变

弘治皇帝大醉回宫。

虽说晕乎乎的,但还是特意交代萧敬一番:“今日不必宿在坤宁宫,朕只在奉天殿歇一歇,不必说朕大醉,只说奉天殿中有事处置即可。”

萧敬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弘治皇帝至奉天殿。

谁料一路过去,陛下醉的不省人事,可到了奉天殿后,陛下竟精神了一些。

弘治皇帝摸着自己的额头,不禁道:“那蒸馏酒,好厉害。”

萧敬对弘治皇帝是真心实意的,劝道:“陛下,往后可不能这样喝了,此酒,奴婢远远闻了,都觉得厉害。”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取茶来。”

萧敬关切的道:“陛下何不先歇一歇。”

弘治皇帝坐在案牍前,手扶额头,思维逐渐清晰起来,摇头叹息道:“今日见了这么多的事,听了这么多的话,怎么还歇得下啊,哎……”

说罢,他又是幽幽的一声叹息,陈忠,江言,温艳生的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自己的脑海里晃过去,他突然又想起了朱厚照,想到了那一头的卷发,弘治皇帝道:“第一件事……”

萧敬忙是匍匐于地,静候旨意。

弘治皇帝道:“将那用火钳子给人烫头的地方,统统给朕查抄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此伦常之道也,今后再有烫头之事,严惩!”

“奴婢遵旨!”萧敬道。

弘治皇帝说罢,突然又叹口气:”罢了,罢了,不必去深究了。喜欢烫头,就让他们去烫罢,这样的事,朕管了做什么?”

萧敬一头雾水:“那到底查抄不查抄?”

弘治皇帝带着几分无奈道:“能和一群不晓事的孩子去计较吗?”

“奴婢明白了。”

……

弘治皇帝又道:“厂卫……与西山钱庄会同统计司查一查账,有多少人似那江言一般,要查清楚,朕要证据确凿。”

萧敬道:“奴婢知道了。”

弘治皇帝沉了沉眉,又道:“江言的弹劾奏疏,留中不发,明日……召刘健来见朕。”

弘治皇帝交代了许多话,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偏偏又觉得头痛的厉害,只捡了一些,胡乱说了,接着实在熬不住了,才昏昏睡去。

…………

次日。

刘健入奉天殿觐见。

此时,弘治皇帝刚醒,正漱着口,听了刘健已经到了,匆匆洗漱过后至御案后升座,正襟危坐道:“刘卿家,近来身体可好?”

刘健道:“托陛下的洪福,还算不错,陛下今日脸色似是不好,不知陛下……”

弘治皇帝微笑道:“朕啊,倒还不错,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刘卿家,朕看你是脸色真的不好,近来国事操劳,歇一歇吧。”

刘健一愣,他顿时有些不明白弘治皇帝的意图。

“这年关要至了,且还有一个月,近来天下还算大体承平,你且在家修养一些日子,你的儿子不是也才大病初愈吗?父子二人也是难得久别相逢,多见一见,不要总是冷落了他,他是有功之臣啊。”

“陛下……”刘健拜倒。

他察觉到了什么。

伴君如伴虎啊。

这本不该在弘治朝出现的事,何况陛下与他感情深厚,现在却突然让他歇一歇,其中意图,实在难以揣测。

刘健叩首:“陛下,老臣是否有什么过失。”

弘治皇帝摇头,突然态度坚决:“今日,你上一道病疏,朕会恩准你咱在家休养,就如此吧。”

刘健一时心乱如麻。

莫非……

可是陛下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为人臣的,还能说什么,他心里沉甸甸的,却还是勉强的笑了笑才道:“臣近来,旧疾发作,痛不欲生,臣老矣,恳请陛下,念臣苦劳,准臣颐养。”

弘治皇帝背对着刘健,声音冰冷,没有情感:“准!”

…………

刘健一头雾水的告退。

他的心,是苍凉的。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已位极人臣,甚至在此刻,他竟生出了几分是不是该急流勇退的念头。

…………

再三日。

弘治皇帝端坐在奉天殿上,他脸色已恢复了许多,再不似醉酒时的苍白。

此时,他手里拿着的,乃是一份自广东布政使司的奏疏。

突的,他猛的将奏疏摔在地上,厉声道:“内阁到底办的什么事,李东阳与谢迁已不堪用至此吗?蝗灾的赈济,竟有这么多疏漏,他们二人做什么吃的,萧敬,下旨申饬,朕不容他们如此怠慢!”

萧敬匆匆至内阁。

听萧敬带了口谕来,谢迁与李东阳二人拜倒。

萧敬道:“圣谕:陛下问,广东布政使司赈灾一事,何以内阁疏忽至此,怠慢,形同是害民,内阁大学士谢迁,内阁大学士李东阳,朕加以恩荣,尔二人不思报效,何也?”

萧敬念毕,面无表情。

谢迁性急:“萧公公,广东布政使司这事……”

“不必解释。”萧敬皮笑肉不笑的道:“解释了,奴婢也听不懂。”

谢迁便道:“那么就请萧公公禀报陛下,臣二人速见天子,解释此事。”

萧敬面上冷漠:“陛下还交代过了,陛下不见二公。”

谢迁和李东阳面面相觑。

萧敬却已是转身走了。

等这萧敬一走……

谢迁看着李东阳,忍不住道:“这赈灾之事,明明没有问题,广东布政使司的弹劾,不过是叫苦而已,想朝廷再多拨付一些钱粮,这是历来都有的事,陛下何故申饬你我?宾之,不成呀,你我非要去见驾不可,这件事,不说清楚,实是如鲠在喉,咽不下这口气啊。”

谢迁皱着眉头,眼里露出了极深的担忧。

刘公养病了,可明明刘公的身体这些日子还算不错,现在失去了刘公这个桥梁,陛下对于内阁,显然冷漠了许多。

李东阳虽是眼里亦是透着忧虑,却是突然道:“要出大事了啊。”

“什么?”谢迁看着李东阳,一时没明白过来。

李东阳意味深长的看了谢迁一眼:“谢公,陛下与刘公,历来两不相疑,何以突然刘公告病?又为何突然,陛下就疏远了你我,这般的不留情面,那口谕之中,有一个用词,你没有听明白吗?用的……乃是尔二人三字。”

尔字,是不恭的意思,若是往日,陛下理应会用的是两位师傅,或者是卿二人之类的字眼。

可这一个尔字,态度已经很分明了。

谢迁脸色突的难看起来,不禁瞪大了眼睛道:“出大事,你的意思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李东阳若有所思的拧了拧眉,摇头道:“不,应该不是如此,这要出的大事,和你我,还有刘公没有关系。”

谢迁愕然。

似乎李东阳感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慢条斯理的道:“陛下此举过于突然,有一些像是想要保护刘公,和你我之意。”

“保护……”谢迁更是错愕。

李东阳叹了口气:“是啊,是保护,至少这段时间,陛下不希望内阁之你我,还有刘公,牵涉到什么事去,他疏远我等,想来是有人要倒霉了,疏远我们,或许……是想要保住我们的晚节。”

“晚节?你的意思是?”谢迁总算开始明白一些了。

李东阳眼眸张开:“至少不想让天下人觉得,这件事有我们的参与,而是让天下人认为我们与此事无关。因而,老夫料定,此次剑指的……只怕有不少的读书人。”

无论是刘健,还是谢迁和李东阳,都是读书人出身的士大夫。

他们被读书人和士人所推崇,虽然现在已有了不少的诟病,可大体的形象,却是好的。

一旦朝廷针对某些读书人或者是士大夫动手,而内阁三位大学士若是冷眼旁观,又或者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话,那么他们三人,就形同于钉在了耻辱柱上。

陛下刻意的疏远……或许……正有此意。

“若……若如此,那么陛下要做的是什么事?”

“不知道。”李东阳很干脆的道:“陛下刻意不愿我等插手这件事,自然不可能透露任何的意图。”

“哎……何至如此啊。”谢迁不禁捶胸跌足:“正统年间的时候,陛下与士人势同水火,到了成化年间,又是如此,到了当今,本以为……本以为……谁晓得……哎……”

李东阳脸色却是平静:“我等,静观其变吧。”

谢迁忧心的道:“就这么作壁上观?”

李东阳道:“只能作壁上观!陛下既然如此做,显然已是决心已定了,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谢迁打了个寒颤。

…………

萧敬回到了奉天殿向弘治皇帝复命。

“陛下,谢公想要觐见,解释关于赈济之事。”

“哦。”弘治皇帝点点头,神色自若,不置可否的问了另一件事:“江言的底细,已经查明了嘛?”

萧敬便道:“问题就在此,他是通过一个族人投的银子,从账面上看,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族人现在已不知所踪……除此之外……厂卫还发现,在西山钱庄里,还有许多不明的账目,统计司正在深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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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78章 钦命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其实,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得有人来打破这个局面才好。”

似江言这些人,最看重的,就是清名,因而,做事自是极为隐秘,想要自他身上查出点什么,还真是不易。

他顿了顿:“宣江言觐见吧。”

整个朝中,有着一股诡谲的气氛。

刘健养病去了,其他两位内阁大学士,受到了申饬。

要知道,一般情况之下,大臣遭到了申饬,都需请辞致士的。

突然之间,弘治皇帝对三位大学士,态度都变得冷冽起来,圣眷不在,这令许多人滋生出了别样的联想。

刘公人等,只怕过了今年,就该告老还乡了。

陛下已经对当下的内阁,滋生出了厌倦之心。

而接下来,谁可以接替刘健等人呢?

欧阳志为首的一批大臣,都是出自西山的门下,陛下对他们倒是颇为看重。

只是可惜……

他们资历太浅了。

哪怕是欧阳志,成为吏部尚书,迄今为止,还是有许多人诟病。

何况,这吏部尚书的位置,还未坐热呢。

因此,欧阳志人等,怕是希望不大。

一旦有人入阁,新的位置,就可能腾出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准确的来说,江言并非是寻常的御史,他乃是佥都御史,不但清贵,而且品级还挺高,乃是正四品。

正四品当然不算什么,可若是在翰林院和都察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翰林院和都察院,乃是最清贵的地方,这里的四品官,放在外头,便是三品大员,甚至是地方上的布政使司,见了他们,都需格外高看一眼。

而今,陛下突然相召。

且在这个节骨眼上。

顿时,江言觉得与有荣焉。

同僚们纷纷侧目,发出赞叹。

有人低声议论:“莫非……很快,陛下就要确定年后新内阁的班底,此外,还有各部新贵的人选?”

这不是没有可能,皇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内阁也是如此,有了新的内阁大学士,势必各个部院,也会有新的安排。

“这江御史,敢于直言犯上,刚正不阿,两袖清风,这是人所共知,何况他为人谦和,陛下知道他,也是理所应当,只怕江御史要一飞冲天了啊。”

……

江言入宫,至奉天殿,拜下:“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看着他,面带微笑:“卿的弹劾奏疏,朕看过了。”

“陛下,臣仗义执言,若是有狂悖之处,还望陛下指正。”

弘治皇帝淡淡道:“那么依卿之见,退赃之事,当如何才算公允。”

“自是一视同仁,这退赃的事,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朝廷居然放任西山钱庄前去发放,以至于,账目虽是明明白白,可实际上,却有太多藏污纳垢的地方。”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也听闻了这些事,弹劾此事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看来,这赃,退错了。”

“错了,大错特错。”江言正色道。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江言:“若是朕令卿家主持这重新退赃的事,卿家可以做到公允吗?”

江言心下大喜,突然觉得,幸福来的太快。

卧槽……要发迹了啊。

陛下突然让自己主持这么大的事,而且推翻此前的退赃,这足见陛下对自己的信赖。

而且,这个节骨眼,让自己负责此事,也可见陛下对齐国公,已有了怀疑。

那么,这是不是对自己的考验呢?

一旦明年开春,内阁倒了,许多重要的人事人选都将重新开始估量。

而自己若是将此事办好,那么……锦绣前程,就在眼前。

江言当然不巴望自己有机会入阁,可至少,若有某些部堂尚书入阁,自己还是有机会升为尚书的。一部之首,何其显耀?

江言叩首:“臣若身负陛下重托,定当赴汤蹈火,拼死报效。”

弘治皇帝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上前:“江言,接旨意。”

江言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再叩首,郑重其事:“臣……接旨。”

………………

江言捧着圣旨出了午门,顿时感慨万千,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奇怪,不久之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现如今……

得了如此重要的使命,江言自是立即前往拜谒自己的宗师。

这宦海之中常见的关系,可谓是错综复杂,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宗师,有自己的门生故吏,这事儿,单凭他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此后,便有钦差江言的人,前往西山钱庄,讨要西山钱庄的账簿,重新彻查。

而后……消息放出来,钦差江言,亲往西山,拜见齐国公方继藩。

方继藩万万没想到,这个江言,居然要重启退赃之事,这令他很是奇怪。

陛下吃错药了?

又或者,那蒸馏酒,是假酒?

江言见了方继藩,笑吟吟的行礼:“下官见过齐国公。”

方继藩看都不看他一眼。

江言却是脾气极好,耐心的道:“下官奉旨,重新退赃,西山钱庄那里,有些账目,对不上,因此……”

“滚开!”

江言不恼,他似乎早预料到,得到的是这个结果:“齐国公,下官乃是奉了钦命,还望齐国公……”

“来人,将这狗一样的东西打出去。”

江言脸色变了,立即逃之夭夭。

他惊魂未定,出了西山,坐上了马车,长出了一口气,面上,不禁露出了冷色:“呵呵……看你张狂到几时。”

等江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这江府门口,现如今却已是人满为患。

江言下车。

江府的管事,立即上前,道:“老爷,今日,有七十多人来拜谒,小人接着这名帖,都接的手酸了。还有……陈公、郑公二人,他们也来了,小人知这两位,乃是尊客,因而,让他们在厅中等候。”

这才是手握大权的滋味啊。

以往对自己不理不睬的人,现如今,一听到消息,个个像是疯狗一般,围了上来。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江言很想露出几分谦虚的样子,可是那骨子里的得意,却还是禁不住暴露出来:“老夫且先去见陈公和郑公,至于外头这些人,想来都是求老夫办事的,这样很好,你让江孜去招待。”

“少爷?”这管事一愣,皱眉:“少爷脾气不好,老爷不是说,平时少让他……”

江言淡淡的道:“从前让他少去待客,是怕他口无遮拦,得罪了人,可现在……老夫还怕他得罪人吗?”

管事恍然大悟:“是,是,老爷高见啊。”

……

求江言办事的人很多。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此次退赃的受害者。

好端端的,四成没有了,这可是大笔的银子啊,绝不是小数目。

有为数不少人,本是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在如意钱庄图利,哪怕是如意钱庄出了状况,也绝对不敢少了他们银子的。

可这一次,真是欲哭无泪。

现在听闻陛下要重新彻查,且要重新退赃,许多本是打落门牙往日肚子里咽的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时来运转啦。

看来……还有戏。

因而,数不清的书信和名帖,如飞雪一般进入了江府。

江言一个个待客,听到数不清人的抱怨,个个痛哭流涕的模样,想到自己也是受害者,江言心里就有数了。

这里头牵涉到的,可是不少文武百官,更有不少,得罪不起的人物。

此番,自己重新退赃,某种意义而言,不但是陛下给自己一次历练的机会,而且……

江言在这一刻,激动的额上青筋曝出。

这是一次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啊。

这件事办妥了。

不知多少人感激自己。

自己在朝中,不但有了立足之地,而且……得了自己恩惠的人,也将数之不尽,到时,人人为自己的美言,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不几日。

钦命大臣江言派人张榜。

所有赃款,重新退回,且需重新分配赃款。

凡有得了赃款不奉还的,统统以窃取公帑论处。

紧接着,一个章程送入了宫中,恳请皇帝恩准。

…………

弘治皇帝看着这一份新的章程,忍俊不禁,可是笑过之后,却又冷然起来,他将章程送到了萧敬面前:“你来看看。”

萧敬只看了章程一眼,打了个冷颤:“这江言,疯了。”

是啊。

赃款统统收回,重新发放,先补大额的不足,如宫里,如寿宁侯人等,投入了万两银子的,统统退回。

而至于小额的,因为银钱太少,余下的银子,再做处置。

“陛下,此人为何,竟愚昧至此。”

弘治皇帝微笑,突然,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皇孙朱载墨身上。

朱载墨好不容易,下了学,从研究所里出来,特来见自己的大父,现在他正摆着一个小案子,低头拿着炭笔,做着计算。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这个问题,若是萧伴伴不明白,可以问问载墨,载墨受方继藩教诲,想来,一定心里有答案。”

皇孙……知道答案。

萧敬一脸狐疑,也不禁朝朱载墨看去。

这些话,朱载墨听了个真切,便起身,朝弘治皇帝行了个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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