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本都督今日来给你撑腰(5k)

“大人……这……”卢家老太公怔了怔,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对上赵都安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气的眼睛,才猛地一下惊醒过来。

“有问题?”赵都安面无表情。

“没问题!老朽立即命人去通知,去筹备宴席。”白发老翁一口答应下拉,而后才缓缓起身,差遣下人去准备。

赵都安这才满意地抬起屁股,道:

“收拾出个安静的院子,本官在城内没有住所,府衙人多正愁住不开,准备在卢府小住几日。”

堂堂大都督,竟要下榻在自家?

若是以往,卢家上下必然大喜过望,不愿放过这个巴结女帝身旁红人的机会。

但如今,却只能内心叫苦,一万个不愿意。

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还要要装出喜悦的表情。

当即,老太公就命下人去收拾,同时笑着邀请赵都安先去内堂喝茶小坐一阵。

赵都安欣然点头,转身,抬手拍了拍“督粮官”赵善德的肩膀,温和笑道:

“事情解决了,去跟着卢家人去拿粮吧。既然你也姓赵,以后腰杆挺直一些,莫要辱没了‘赵’姓。”

说完潇洒地迈步去了内堂。

只留下老吏赵善德受宠若惊地站在原地,人还没有回过神,只是怔怔地看着周围那些卢家人。

对方一改往日里倨傲和冷淡,近乎热切地朝他一阵恭维、赔礼。

赵善德浑身不自在,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询问被留下配合他工作的大公子:

“敢问……这位大人究竟是哪位?”

卢大公子惊讶地看向他,眼神怪异地道:

“善德兄不认识这位?他与你一般都姓赵,如今城中还有哪个赵氏?”

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名字……

女帝近臣,平叛大都督,太子少保……赵都安。

赵善德呼吸急促,张了张嘴,难以置信——

这个一路上与自己有说有笑,很是温和的后生,竟就是大名鼎鼎的赵阎王?

另一边,赵都安大摇大摆,在内堂中与卢家老太爷说了会话,被派出去传达“晚宴邀请”的下人们陆续返回,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府城核心街区就这么大,城中富户因战争都搬进了城中心,因此送个信很是便捷。

“城内的士绅们都有事来不了?”

赵都安似笑非笑,“是来不了,还是不想来?”

家丁胆怯道:

“大通钱庄的钱员外说是染病卧床,无法前来。康庄米行的李大东家说是不在城中,眼下在太仓以外……还有……”

他一个个报名字,给出推脱理由。

赵都安平静听完,忽然微笑着看向卢老太公:

“你觉得,这些人是真有事,还有假有事?”

卢太公面露迟疑,道:“大人息怒,老朽亲自再去请。”

“不必了,”赵都安淡淡地对家丁道:

“你们再去跑一次,告诉他们今晚设宴的事,然后不需要等待对方任何回应,也不必说什么别的话。”

只通知,不需要等回应?

卢老太公先是一愣,继而鬓角渗出冷汗,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若还是有人不肯来……”

“他们会来的。”赵都安起身往卢府给他准备的院子走,只抛下一句:

“若真不来,就永远不用来了。”

……

……

神机营与五军营的大军进城后,被安排在特定区域安营扎寨。

因原有的军营不足,更干脆将官府的一部分库房建筑空出来,用以扎营。

“卫显宗,缸里没水了,让你填满没听见?耳朵聋了?”

一处营地中,一名士兵冷声朝不远处一个人骂道。

卫显宗如今穿着一件灰扑扑,脏兮兮的衣服,胸口有一个“兵”字。

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此刻疲惫地坐在一堆木头旁,沉默地喘气。

热腾腾的汗水打湿了衣服裤子,身上还夹杂一些伤痕。

他抬起头,黑发下眼珠内敛,平静道:

“营内十口大缸,我一个人都打满了。”

“满了?”那名士兵忽然用力一推,一整缸的清水铺满地面,他奚落道:

“哪里满了?不是还空着?是不是?”

周围,其余几名游手好闲的士兵也纷纷大笑附和:“是啊。是空的。”

还有人也跟着将水缸推倒,让水流淌下来,并大声催促卫显宗继续打水。

堂堂的指挥使,如今沦落为底层的一个杂役小兵。

自从周围的士兵得知这个新来的兵,曾经是个大人物后,便有了取乐的对象。

这段时日,卫显宗在营内任劳任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对他颐指气使,甚至当面侮辱。

有机会欺凌一个曾经高不可攀的指挥使,这种机会可不多。

“看什么看?让你干活,听到没?想打人不成?”

那名士兵给卫显宗的眼神吓了一跳,又凶狠起来。

卫显宗面无表情,双手渐渐攥紧,终于松开,默默爬起来,捡起水桶,朝水井走。

身后的笑骂声一点点远离。

忽然,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对方穿着“亲卫营”的军服,皱眉看向他:

“原青州指挥使卫显宗?跟我走一趟吧,薛枢密使要见你。”

……

……

卫显宗被带到府衙,在距离“指挥部”不远的一个房间中见到了薛神策。

“抬起头说话。”

薛神策坐在桌案后,见卫显宗进门后一直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平静说道。

等后者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瘦削许多的脸庞,薛神策目光复杂道:

“不想你我再次见面,是这般情形。”

从被俘后,便格外沉默寡言的卫显宗自嘲一笑:

“枢密使叫小人过来,总不会只是奚落一句。”

二者此前为上下级关系,自然相识。

只不过卫显宗身为袁立扶持起来的将领,与薛神策不是一派。

“如今城中军务繁忙,我的确没时间,也没那个兴趣奚落你。我看过你在青州边境,与五军营一战的详细战报记录,袁锋也很认可你的作战能力,他说,把你放在青州那个地方,屈才了。”

薛神策认真道:“想不想戴罪立功,脱离如今的处境?”

卫显宗凌乱黑发下,眸子骤然一亮:“想要我做什么?”

薛神策双手交叠于小腹,端坐着:

“我准备在军中挑选一批精锐,组成一支‘敢死营’,执行一个极危险,风险极大,成功率也不高的任务,我们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领导这个敢死营的人。”

卫显宗眼珠动了动,神色狐疑:

“你们敢让我带兵?”

他没有问任务是什么,有多难,多凶险,自己又是否能完成,问的却是这个。

薛神策微微一笑:

“赵都督既然敢在金銮殿上,硬扛着被弹劾的凶险,将你从死囚牢里捞出来,又特意放在神机营中,带到前线,我又如何不敢用你?”

卫显宗认真盯着他好几秒,说道:

“敢死营何时组建?行动?”

薛神策道:“已经命人遴选人手,明日就能组建完成,最迟后天就要上战场。”

卫显宗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

薛神策满意颔首,立即命令亲卫送卫显宗回营,收拾下东西,然后就要去临时组建的“敢死营”任军官。

目送对方离开,房门外又走进来一人,赫然是神机营指挥使石猛。

“大人,这卫显宗的能力定然是足够的,但……真的可以信赖?”石猛面露迟疑。

薛神策站起身,面色如常道:“不知道。”

石猛一愣。

旋即又听薛神策解释道:

“但我相信赵都安,他敢将人丢进神机营,就意味着他认为可以启用此人。战局危急,当不拘一格降人才,何况卫显宗本就不是庸才?”

顿了顿,他苦笑着补充道:

“何况,我们如今能用的办法都要用一下,卫显宗这步棋,只是咱们几个计划中的一个而已,还是个很靠后的计划,我本也没对他抱有多大希望。

哪怕他失败了,损失也能承受。走吧,回去继续。”

“指挥部”内,一群将领还在制定计划,薛神策也只是抽空出来一会而已。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道:

“将斥候多放出去一些,去探查敌军动向。也要警惕城内京营附近,是否有可疑之人。”

石猛恍然道:

“大人是担心,云浮叛军会派细作在府城内探查军情?”

薛神策点头,忧心忡忡道:

“慕王府暗中培养了一支名为绣衣直指的刺客情报队伍,不得不防。”

……

府衙后院。

聂玉蓉推开房门,刚走到庭院中,就看见那个笑眯眯,却有些阴柔的太监朝她走过来。

聂玉蓉忙恭敬行礼:

“宋公公。属下伤势已好了一些,敢问接下来有何安排?”

这位绣衣直指中的“绣衣使”忠实地扮演着眼下的假身份。

影卫名义上隶属于皇族供奉,因此以下属称呼。

宋进喜笑呵呵道:

“赵都督说了,你此番冒死传递情报,挽救了太仓银矿,乃是大功一件,这几日便且在这养伤,等之后会为你请功。哪里有令功臣流血又流泪的道理?”

“……”聂玉蓉挤出笑容,拳头默默攥紧。

该死!身为慕王府细作的自己,怎么成了朝廷的功臣了?

仔细询问了下,得知赵都安成功保下了银矿,并灭杀了叛军队伍后,聂玉蓉沉默了。

这和她的计划有亿点点差别。

为了增强冒名顶替的真实性,她故意被云浮的士兵追杀,也故意透露了有轻骑偷袭的消息。

但她没有说轻骑袭击的具体位置。

目的就是既取信于赵都安,又不真的牺牲什么。

她本来预想,在路上遭遇赵都安后,这个女帝身旁的奸臣会立即带兵赶赴府城驰援。

之后得知的确有轻骑偷袭,正好佐证自己的话。

结果没想到,赵都安竟然仅凭借这么含糊的消息,就猜中了偷袭的方位。

聂玉蓉阴差阳错,竟真的帮了朝廷一个大忙……

不过,一切都值得。

“呵呵,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聂玉蓉好奇道:

“都督呢?还有莫昭容不在这边?”

宋进喜笑呵呵道:

“莫昭容在房中休息,至于赵大人,方才出去了,你要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聂玉蓉摆手,重新转身返回房间,转回身后,眼神一下幽邃。

从宋进喜的反应,以及自己受到的宽松待遇看,自己没有被怀疑,已经成功混入府衙。

但聂玉蓉并不准备去刺探军情——她的目的,是找机会刺杀赵都安,实在不行,就退而求其次,刺杀莫昭容。

只要杀了这种层次的人物,对战争天平的影响才足够大。

不过情报中,那赵都安修为不俗,聂玉蓉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慢慢寻找机会。

“哼,世间境又如何?只要还是人,就有松懈的时候,就可以被杀死。古往今来,因为大意,阴沟里翻船,被人刺杀死去的强者如过江之鲫。”

聂玉蓉眼神冰冷,作为绣衣直指中名列前茅的刺客,她有十足的耐心。

只需等待。

然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她转身后,笑眯眯的宋进喜脸上笑容缓缓收敛,眼神阴寒。

幽幽盯着她的背影,这位皇宫大内供奉中最为擅长刺杀一道的太监站如幽灵。

隔壁,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酣睡的金简忽然伸了个懒腰,嘀咕了一句梦话,又睡了过去。

盘膝坐在一旁的玉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卢家宅邸。

赵都安被单独安排住进了一座建筑风格颇为奢华的庭院,院中布置文雅,书香气浓重。

尤其院中一丛丛芭蕉,生长的极为肥硕,池塘中更养着一群白花花的肥鹅。

赵都安对环境大加赞赏,颇为满意,因中午还没吃饭,命令卢家下人捉了肥鹅在院中拔毛烤来吃。

又嫌弃丫鬟笨手笨脚,故意将卢府的女眷叫过去陪着聊天解闷,了解城内风土人情。

卢家三位公子,其中小少爷还没成家,而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妻妾个顶个的水灵温婉,被赵都安叫过去陪同前,一个个贞洁烈女般。

但等看清了赵都安的气度容貌,顿时就“委曲求全”起来。

“大人请饮府上这冰雾果酒,最是解渴。”大夫人素手捧着酒壶,含羞带怯地给赵阎王倒酒。

赵都安看着那果盘中,被冰镇过,蒙着水汽的器皿与晶莹碧透的酒液,轻轻叹了口气:

“城中物价飞涨,百姓粮食短缺,卢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夫人愣了下,表情微僵,隐约觉得气氛不大对。

身旁的二夫人年纪不大,是个内向的,一直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频频往赵都安脸上瞟,心如鹿撞,赵都安偶尔看过来时,又慌忙撇过头去,装作害怕模样。

呵……大家族的子弟娶妻纳妾,几个有感情的?无非都是逢场作戏。

不过赵都安可以想到,等在院子外头防风的卢家几个男丁心中会何等憋闷。

鸠占鹊巢,抢夺妻妾来陪酒……这样还不怒?这卢家人也是挺能忍。

可是……你们这么能忍,让本官怎么找茬,收拾你们呢?

赵都安幽幽叹了口气,端起那浸着大夫人爱意的冰镇果酒,喝了起来。

忽然院外传来脚步声,赵都安抬眼一看,笑了。

他挥了挥手,将卢家两位陪酒的少夫人赶走,拍了拍身旁被大夫人臀儿温热过的低矮木椅:

“孙知府,来的正好,烧鹅刚烤好,坐下吃点。”

孙孝准苦笑着走过来,一屁股坐下,看了看芭蕉池塘的风景,烤鹅果酒的吃食,苦笑道:

“都督这是不声不响,要吓死人啊。下官一没留神,都督就搞出这等大事,如今城内士绅都一个个急如蚂蚁,往这边来呢。”

赵都安看了眼渐渐西沉的天色,笑道:

“是卢家人给你送的信?”

孙孝准愣了下,点了点头,说道:

“下官在忙着安置军营的事,才得到消息,便想着过来看看,卢家人倒是没说什么。”

赵都安喝了口酒,冷笑道:

“他们不用说什么,也摸不准本官今日这场宴会你知否事先知晓,但让你这个父母官过来,总比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更令他们安心。

呵,人嘛,场上多几个熟人,总是会心安一些的。就如这军粮,孙知府之前不也拿他们没办法?”

孙孝准心头咯噔一下,冷汗直冒:

“都督,下官绝对不曾偏帮这卢家,之前之所以手段较为柔和,只是因为大敌当前,需要这帮士绅帮忙……这才……”

他担心自己被问责,毕竟催缴军粮不力,究竟是卢家不肯给,还是他这个知府暗中收了好处,不肯出力……这也是不好说的。

赵都安温声道:

“孙知府不必紧张,你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也知道你这父母官,要在太仓府做事,很多事不可能完全不考虑这帮本地地头蛇的面子,所以,得罪人的事,我来做。”

他微微一笑:

“今日么,你就当我来给你撑腰的。”

孙孝准愣了下,咽了口吐沫,忍不住道:

“大人今日是要……”

“我要做什么,你之后看着就好。”赵都安看着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落下,笑着起身:

“走吧,宴席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523章 乱世用重典!(5k)

赵都安起身,丢下了手中吃了大半的肥鹅,在池水中洗了手,朝卢家大宅设宴的院子走去。

他之所以下午时候在这里吃了一顿,便是为了晚上做起事来有力气。

孙孝准忙跟了上去,心惊胆战地说:

“都督要想好,这些士绅可以敲打,但若是做的太狠,只怕……”

赵都安笑着反问:“只怕什么?他们敢投敌?”

孙孝准苦笑着说:

“都督说笑了,但是这个节骨眼上,整个前线想要维持稳定,只依靠官府是不够的,还得靠这群人出力。”

古代封建王朝的背景下,为何地方的士族那么强横霸道?归根结底,是朝廷的基层动员能力差。

所谓“皇权不下乡”,现有的条件下,无法做到对基层如臂指使,很多具体的事务想落实下去,就要仰赖这些士绅配合。

这也是孙孝准堂堂四品知府,却在一个收粮问题上,对卢家多有退让的原因。

赵都安脸庞迎着夕阳,被映照的格外的红。

他沉默了下,说道:

“我知道任何改动都要考虑到时代性,步子迈得太大,一切的构想都只会成为空中楼阁,所以我也没打算真的抛开士绅,但是士绅可以存在,可谁来做这个士绅却存在腾挪空间。

你可知道,陛下登基以来这几年,在京城朝堂上费大心思做的事是什么?就两个字,‘换血’!

一步步让老臣退位,扶持新的官员上位,就像给这个六百岁的王朝缓慢地换血,以图重新焕发生机,废掉旧内阁,设立修文馆就是重中之重!

包括新政实施以来,地方上的官员也在裁撤更换,这些孙知府你定然都看在眼中。

但这只是开始。

不只是朝野上下的官员要换血,地方上的士族也要换,所以有了湖亭的皇商……

今日我既是为了城中的几万京营士卒们讨一口吃的,筹措平叛的军费,也是为了趁机换血……

陛下换朝堂的血,我来换士绅的血。”

一番话说完,孙孝准已经完全愣住了,莫名觉的血液激荡,心潮澎湃。

他突然明白,赵都督肯与他说这些话,一个是肯定了他的能力,表示了对自己的器重。

二是告诉他,对付这帮士绅的真正目的,好让他这个知府配合。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都安笑了笑,他喜欢与聪明人说话,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般道:

“对了,你也给我透个底,说说城中排在前头的士绅有哪些违法乱纪的案底,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

……

另外一边,伴随夕阳西沉,整个卢府也热闹了起来。

庭院内一名名家丁丫鬟往来穿梭,布置宴会。

而府门外收到“请柬”的城内有身份的士绅们也陆续到来。

一盏盏红灯笼被悬挂在屋檐下头,只看这热闹的府邸内景象,断然想不到外头就是两军对垒的战争前线。

然而卢老太公却不在人群中,此刻这位城内首屈一指的名流正在府内僻静的偏厅中,与另外几名士绅会面。

“老太公,您交个底,这位赵阎王今晚将咱们都召集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通钱庄的钱员外问道。

他身材富态,这会却没有往日从容。

“是啊,太仓是我等的地盘,当同气连枝,一同应对。”康庄米行的李大东家也皱眉道。

卢老太公端坐主位,不怒自威。

全然没有在赵都安面前的卑躬屈膝。

这会脸色沉郁,扫视众人道:

“赵都督此次前来,乃是为了筹措军费、军粮,如今几万大军入城,接下来又要平叛,消耗可想而知。

我奉劝诸位今晚切莫耍花招,赵都督要什么,只管点头就是,也不要想着在这事情中捞钱,都狠狠出一点血,否则丢了性命,别怪老朽没事先说。”

众人被这煞有介事的话吓了一跳:“这……出多少血合适?”

卢老太公沉默了下,道: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看赵都督要多少。”

李大东家皱眉道:“难不成,他要我们全部身家,也得给?”

卢老太公瞥了他一眼:

“老朽再说最后一遍,切莫将赵都督与孙知府、薛枢密使等同看待,我有预感,他这次是带着杀气来的,权当交钱买命。言尽于此。”

买命?真这么邪乎?

士绅们面面相觑,有些不信。

朝廷找他们要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类似有人扮红脸,有人扮白脸的操作也是家常便饭。

当下战局紧张,稳定为第一要务,这个节骨眼,孙孝准、薛神策对他们这些人都颇多忍让,难道换了个赵都安就不一样了?

有人甚至怀疑,是赵都安与卢家暗中合作,想要坑他们一把……这种事不乏先例。

“父亲,那个赵……都督出来了。”二公子匆匆赶来。

卢老太公起身,往外走,叹息道:“走吧,是祸躲不过。”

屋内士绅们只好起身,成群结队往外走。

……

等抵达院宴会场所在,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夜色笼罩全城。

青冥的天幕下,是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红彤彤的灯笼周围,蚊虫飞舞。

宴会的主桌摆在一间大堂内,门敞开着,往外又在院子里摆了几张圆桌。

城内士绅名流们按照身家,从内而外落座。

随时匆匆准备,但以卢家底蕴,短短几个时辰而已,圆桌上菜肴依旧极为丰盛。

卢老太公入席时,整个院子都已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头隐隐嘈杂,空气中涌动着强烈的不安。

督粮官赵善德也在场,被安排坐在门口的位置,由卢家大公子陪同。

而在庭院门口,还有孙孝准过来时候,携带的一队府衙官差。

“赵都督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全场骤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投向回廊尽头。

只见两道人影走来,一个是赵都安,一个是孙孝准。

然而,赵都安竟不知何时,换了一套衣衫,不再是贵公子打扮,而是穿着少保武官官袍,头顶多了一顶乌纱,绯红的官服在灯笼下,如同一团灼穿黑夜的火。

他的右手轻轻扶在腰间的刀柄上——

古朴华丽的镇刀堂而皇之,悬在腰间。

卢老太公眼孔一缩,率先起身:“恭迎大都督!”

其余人纷纷模仿恭迎。

赵都安脸上带着笑容,迎着众人注视,步行入堂内,看了眼预留出来的宴席主位,却没有落座。

而是朝一旁丫鬟吩咐了句,后者愣了下,忙走出去,不多时,卢府家丁搬了一张桌案进来,摆在最上首。

霎时间,这大堂一下变得,有点类似审案的公堂了。

赵都安扶着刀,迈步走到桌案后头,抬脚,又踩在一张矮凳上,随手解下了腰间的镇刀,将其“砰”的一下横放在桌上。

他居高临下,环视众人,笑问孙孝准:“人齐全么?”

孙知府束手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很好,”赵都安笑容灿烂:

“看来诸位还都算给本都督一点面子,原本下午派人给诸位递送请柬时,不少人都说家中有事,脱不开身,无法赴约,但诸位还是准时到了。”

众人挤出尴尬笑容,有人奉承道:

“都督为民平叛,乃临封之福,相较都督辛苦,我等些许难处,又算的了什么?”

“就是,就是。”

一片找补声。

赵都安笑容不改,似乎对这件事并不介意,等一群恭维吹捧声音落下,他的视线又投向距离自己很近的,主桌上的卢老太公。

以及那满桌的佳肴美食,感慨道:

“本官去年曾经来过一次太仓,彼时也有一场宴席,只是那时乃是为了查案而来,倒是不曾好好与诸位见面。

幸好,还有人认得本官这张脸,今日能有这场宴席,也多亏了卢家太公忙前忙后,出力甚多,若没有卢家,本官想将诸位请过来,也不容易。”

这话一出,不少人望向卢家人的眼神里多了冷色。

卢家大公子面色微变,眼里隐隐有怒火。

赵都安这一句话丢出来,在外人眼中,卢家俨然成了朝廷的一条忠犬,今日这场“募捐”,卢家也成了朝廷的帮凶。

然而外人又岂会知道,卢家有多憋屈?

非但被当枪使,连妻妾都被那赵都安叫过去服侍,奇耻大辱……可大公子不敢表露出分毫,感受到赵善德的好奇的视线,还要挤出笑容。

赵都安夸了一通,忽然话锋一转,看着那些佳肴,叹息道:

“唯独一点不好,便是这菜肴太过丰盛。如今外头战火熊熊,宁安、汶水二县被反王霸占,更甚放火烧毁农田,屠戮百姓!

虽尚不至饿殍遍地,但本官也听闻,市面上米粮价格疯长,物资日益短缺。

百姓们节衣缩食,士卒们也是条件艰苦,莫说吃肉,哪怕军粮都无法管够,而本都督却在此纵情吃喝……

如此,何以报陛下圣恩?何以面对天下人?”

一群人听着,脸都黑了,心中狂骂,心说下令摆宴的是你,现在装白莲花的也是你。

还愧对天下人?

你的名声有多烂自己没点数么?

无耻,太无耻了。

卢老太公羞愧道:

“都督训斥的是,是老朽安排不周,为表赎罪,更为平叛,卢家愿献上族内库存粮仓半数,以及银钱十万两,各类物资若干,以奉都督。”

全族一半粮食,十万两白银!好大的手笔!

要知道,卢家这种大族,不算短时间难以变现的重资产,账上的白银总量加起来,最多也就十几万两。

就这一次募捐,直接捐出去一半家产?

疯了?

这话一出,一众士绅都惊了。

“好!”赵都安满意笑道:“卢家不愧太仓首善,此等义举,当为表率。”

他环视一张张脸:

“本都督乃是武人出身,不喜寒暄啰嗦,便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诸位来此,便是为了筹措军粮、军饷,各类物资,以供平叛。

诸位乃本地士绅,想必愿意为护卫乡里尽一份力,当然,募捐一事,全凭自愿,捐多捐少,都是心意。”

孙孝准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臊得慌。

这么假大空,不要脸的话,赵都督是怎么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说好的武人心思简单纯粹呢?

一众士绅虽然也觉得最后那句话太假,但好歹是松了口气,纷纷合计给多少好。

什么?参照卢家的标准?

呵,当大家是蠢人?

卢家一看就是与赵都安合谋,在唱双簧,所谓的一半家产,就是嘴上说说,真能拿出来五分之一都算不错了。

所以,没人真的会去仿照这个比例。

然而就在众人合计,出多少血才能让赵阎王满意的时候,赵都安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虽是自愿,但在座诸位家产各有不同,有的多些,有的少些,若要你们效仿卢家捐十万两,那就是本都督不近人情了。”

“恩……这样吧,本都督定一个数额,这次募捐不看总量,看比例,在座诸位便都如卢家一般,捐出一半家产,以资平叛,也就够了。”

“哦对了,额外提及一句,叛军中也有大量武夫、术士,故而,为了战局着相,本都督需要搜集全城内所有与修行有关的奇珍、镇物、法器……在座各家想必都有珍藏,也一并送来吧。就这么决定了。”

一番话说完,整个宴会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孙孝准愕然地看向他,轻轻吸着凉气。

赵善德吓得心脏咯噔一下,望向“台上”的年轻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卢家老太公怔住,难掩愕然。

这位都督的胃口……竟比他预想中,还大了那么多?

他不只是盯上了卢家,是盯上了所有人……他怎么敢?就不怕掀起民怨么?!

是了,他这次募捐只要求士绅,而压根不去搜刮百姓,所以压根不会有民怨……

“哗——”

毫不意外的,整个大堂内外一下炸了,所有士绅都变了脸色,有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涌现出惊愕与怒色!

强制没收一半的家产,再加上他们珍藏的一切奇物!

这与抄家有什么区别?叛军都没这么狠!

这已经完全突破了他们能接受的极限。

康庄米行的大东家一下站了起来,大声道:

“赵都督莫非在开玩笑?一半家财?天底下从未听过这般的募捐!”

大通钱庄的钱员外也苦着脸:

“都督莫要说笑,非是我等不愿支持平叛,而是我等诸多产业,若抽走一半资金,只怕即可就要难以运转。至于奇物,更是家中世代积累……”

有人带头,当即一名名士绅表达不满,俨然一副聚众抵抗的架势。

在他们潜意识中,仍认为朝廷为了稳定,离不开他们,所以只要齐心,就能抗衡。

更多人则认为,这是一种“讨价还价”,赵都安喊了个高价,总得往下砍一砍。

赵都安听着嘈杂的声浪,脸上笑容却一点点消失。

不知何时,他悄然将桌上的镇刀拿了起来,轻轻拄着,等声浪略有平复,他冷漠道:

“你们以为,本都督在说笑?”

他凌厉的视线扫过众人,终于再懒得掩饰,冷笑出声:

“我说过,我不是文臣,会与你们拉拉扯扯,我的耐心很有限,请你们过来已算给你们面子,方才的话,也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康庄米行的李大东家是个火爆脾气,加上家族中有人在朝中做官,底气更足一些,冷声道:

“赵都督如此行事,未免太过霸道!如此强行没收我等财产,想必当今圣上也不知道吧?”

赵都安眼神古怪地盯着这个刺头,他似笑非笑:

“你在教我做事?”

李大东家莫名心一慌,只觉被猛兽盯上,但只能硬着头皮:

“不敢,只是觉得没有先例。”

赵都安眼神危险地盯着他,忽然说道:

“我知道你,族中有几个人在京里任职,不过位置都不高,唯一勉强与陛下说得上话的,只有个御史,所以你想弹劾我?”

他笑了,笑得很“猖狂”,眼神睥睨,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袁立在本都督面前都要以礼相待,一个小小的御史什么时候也有资格对本都督指手画脚?我再重申一次,此刻是战时!

本官乃是平叛大都督,监军整个临封道!有便宜行事之权!再啰嗦的话……”

李大东家又气又怒,指着他道:

“你如此行……”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黑夜中蓦然掠起一弘银色的亮光。

众人眼前隐约只见一道银色的细线一闪而逝,伴随着“锵”的出鞘声压过所有声音。

李大东家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手指前方的姿态,然而脖颈上却缓缓浮现出一道血线。

继而,这位地位身家在整个临封道内也能排进前十的名流士绅“扑通”一声,仰头倒下!

眼眸圆睁,残存着惊恐,已是当场气绝!

一刀斩杀!

赵都安拎着镇刀,笑吟吟环视众人,口中却道:

“孙知府,宣读一下吧。”

孙孝准愣了愣神,才有些木然地走上前,说道:

“康庄米行囤积居奇,公然违反朝廷律法,趁战时哄抬粮价谋利,屡教不改,证据确凿,按大虞律,当处以……斩刑。”

赵都安笑道:“还有谁?”

满堂内外,鸦雀无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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