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第458章 第二百九十三 吹彻玉龙曲

第458章 第二百九十三 吹彻玉龙曲

中秋节。

皓月当空,清风徐徐。

皇城重华宫后殿院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中间的凉亭里,摆着两张桌子,上面整齐地放着时令瓜果,还有一个个玻璃壶,里面盛着当下流行的酸梅汁。

皇后陈氏一身宫装,外罩金边绣凤褙子,对围坐一圈的薛宝琴、宋琉璃、许悠莲、曾婉儿、王兰儿、董玲珑和葛秀云说道。

“今儿应该是阖家团圆,一起赏月的好时景,却把你们拘在这重华宫里。本宫实在是过意不去。

本宫叫人摆了两桌瓜果,我们娘几个在这里一起赏月拜月,吃吃喝喝。”

“是,娘娘!”

七女簇拥着陈氏坐了一桌,另外陈氏身边的女官,还有七女的贴身女官们,坐了旁边一桌。

聊了一会天,王兰儿左右看了看,指着天上的月亮,笑着向陈氏提议道:“娘娘,皓月当空,如此良景,我们这么坐着也无聊,不如对月吟诗作词,也不枉此番风月。”

陈氏含笑道:“好,好!知道你们几个,各个都是女状元之才,尽管写来,让本宫也开开眼。”

董玲珑和葛秀云连忙说道:“娘娘,我俩出自漠南,粗鄙不知书,官话都说得十分勉强,看书也只爱话本章回,这诗词真得做不来,还请开恩赦免。”

陈氏见两人说得有趣,哈哈大笑:“好,好,本宫就赦免你俩,跟着本宫一起吃吃喝喝,当个点评的看客。”

“谢娘娘。”

王兰儿见无人再反对,站起身,大声道:“此举是我提议的,那就我先来一首。

微雨洗明月,白云生客衣。松槐千树合,笙鹤九霄飞。”

董玲珑和葛秀云连忙拍掌叫好:“好,好诗!”

到底好在哪里,不知道,反正听着挺顺耳的。

陈氏莞尔一笑。

宋琉璃心里冷冷一笑,王兰儿自诩出自书香门第,养在官宦人家,满腹诗书,自视甚高,看不起祖荫遗庇的勋贵之女,更看不起出身粗鄙的庶民和商贾之女。

今晚这一出,有立威也有打脸的意思。

四女对视一眼,曾婉儿说道:“娘娘,我爹爹只是秀才功名,妾身自幼读书不多,只好胡乱凑几个字,凑成一首诗。‘云移高峰峰不定,湖波过月光逾净。佳人彷佛洗铅华,隔纱微窥晚妆靓。’”

“好!”陈氏眼睛一亮,其余众女也连忙鼓掌。

王兰儿脸色微微一变,嘴角的笑意有点勉强。

许悠莲接着说道:“娘娘,那轮到妾身了。

‘浓似秋云淡似烟,参差绿到三湖边。斜月流水推篷坐,冷色随人欲上船。’”

陈氏眼睛更亮,“好,妙诗!”

众女也立即鼓掌,大声叫好。

王兰儿嘴角的笑意更加勉强。

宋琉璃和薛宝琴对视一眼,宋琉璃主动说道:“娘娘,妾身才学浅薄,冥思苦想到现在才凑得一阙词。

‘半天凉月色,一笛酒人心。响遏碧云近,香传红藕深。隐约遥月,晴阴一半。浮溪不见桃花面。’”

陈氏更喜,众女也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宋琉璃的词,王兰儿嘴角没有了笑意。

薛宝琴也不多话,直接开口道:“‘烟水渺无际,自在泛轻舟。一声袅袅横月,隔浦和谁讴。长干曲,西苑步,尽勾留。吹彻玉龙曲,浩荡海天秋。’”

陈氏抚掌赞叹道:“诗词都写得好,都是满腹文采。选来选去,本宫也很为难,不过总要点评一二。”

她斟酌了一会,在几女的期盼下终于又开口。

“本宫觉得,你们写月诗词,宋琉璃最精妙,薛宝琴最有气势。”

曾婉儿和许悠莲连忙附和道:“娘娘英明,一语中的!”

王兰儿陪着笑容说道:“娘娘再公正不过,点评得及是。”

陈氏在众女脸上扫过一遍,“月也赏了,诗词也写了,我们娘几个好好地说会话吧。”

“是!”

有闲聊了几句,王兰儿忍不住说道:“娘娘,重华宫的菊花开了,金黄灿烂。”

陈氏点点头:“昨儿下午本宫过来时,看到了。真是开得十分漂亮。大家都说重华宫这些日子鸾翔凤集,钟灵毓秀,所以连这里的花开得比旁地要早,要美。”

王兰儿恢复了自信,接着陈氏的话说:“娘娘所言极是。中秋赏月除了月,少不得要品菊,昨儿我们几位姐妹就行了一场品菊会,相约着写一首品菊的诗来。

正好娘娘今晚来了,不如请姐妹们把各自拟好的品菊诗写出来,请娘娘点评。”

众人面面相觑,还来啊?

王兰儿还不甘心啊。

宋琉璃看了薛宝琴,发现一向活泼的她,没有如往常那样第一个跳出响应,然后咋咋乎乎地招呼宫女内侍摆桌子,铺纸墨。

只是心不在焉坐在座椅上,没有出声赞同,也没有反对。

宋琉璃觉得很是奇怪。

薛宝琴是七女中最活泼开朗的一位,聪慧又不失率真。以前聚会时,话最多,笑得最开心的就是她。

昨天品菊会,还有今晚的赏月会,却都少言寡笑,眼睛透着有心事。

怎么回事?

莫非是前几天去西苑看戏,中途悄悄离席发生了什么事?

这几日,王兰儿、曾婉儿、许悠莲,包括自己都旁侧敲击过,想从薛宝琴和董玲珑、葛秀云嘴里打听到消息,却一丝风声都不漏!

越是这样越显得古怪!

宫女和内侍在搬来了几张桌子,摆在凉亭下方的空地上,又点亮了几盏防风烛台,放在旁边,把空地照得更加明亮。

众女寻了一张桌子,拿起湖笔,蘸了墨汁,在白纸上写下各自的品菊诗。

又免了写诗的董玲珑和葛秀云站在陈氏身后,看着得意洋洋,意气奋发挥毫写诗的王兰儿,心里有点担心。

今晚王兰儿什么心思,两女也看懂了一些。

无非是前几日西苑看戏,薛宝琴带着自己两人中途悄悄溜出去,王兰儿察觉到有异,今晚抓住机会想狠狠打下薛宝琴的脸。

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董玲珑和葛秀云忍不住为薛宝琴担起心。

薛宝琴出自勋贵之家,又是最小的女儿,自幼得父母姐姐们疼爱呵护,居然学得骑射,入重华宫之前还跟着爹爹阳武侯薛翰去西山和南苑打过几次猎。

性格又非常开朗率真。

董玲珑和葛秀云入重华宫由于语言和生活习性有异,跟其他几女谈不到一块,倍觉寂寞,是薛宝琴主动跑来跟她们聊天,教她们官话,然后聊到骑射围猎,有了共同语言。

两女很快成了薛宝琴的小跟班,平日总喜欢待在一起。

以前没见薛宝琴多么的有文采,刚才赏月的诗词,董玲珑和葛秀云也觉得是皇后娘娘给了薛姑娘面子。

宋姑娘的词最精妙,也就是写得最好。

薛姑娘的词最有气势,这是什么评语啊?

到底是好还是差?

肯定是皇后娘娘安慰薛姑娘的话。

很快,五女写好了各自的品菊诗,撂下毛笔,用镇纸压着稿纸,回到凉亭里坐好。

陈氏起身走到到空地上,每张桌子都驻足几分钟,品赏五女的诗。

最后一张桌子上是薛宝琴写的诗,陈氏看完后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薛宝琴,眼睛里流着难以明言的光,似乎看透了什么。

薛宝琴被她的目光一盯,脸色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嗯,薛姑娘的这首品菊诗写得最好。”

陈氏拿起那张纸,大声念了起来。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宋琉璃一听,心中明悟!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薛宝琴前几日看戏时悄悄溜出去,见到了太子殿下,还说了话。

哪个少女不怀春?

太子殿下自己也见过,身形挺拔,丰神俊朗,轩举似霞标,让人一见难忘。

许悠莲、曾婉儿和王兰儿都是心思灵巧之人,听完这首诗,都猜出些隐情来。

许、曾两女神情复杂,王兰儿却是脸色变白,有些难看。

“娘娘,内宫监掌印太监万公公来传皇上旨意。”

“皇上旨意?”

陈氏一听就明白了,皇上能有什么旨意,肯定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她心头一亮,有点明白了。

“叫进来。”

万福走进来,先给陈氏行礼:“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奉皇上旨意传诏?”

“是的娘娘,皇上口谕,然后司礼监正式拟诏,用过御宝。”

“那就宣吧。”

“是!”

“皇上有旨!”

薛宝琴、宋琉璃、许悠莲、曾婉儿、王兰儿、董玲珑、葛秀云七女依次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斗七星,围宸太微之垣,虞舜二女,爰著正妃之象。奉若天命,必在详求淑哲。所以翊宣风教,姬周之盛。

重华宫七女,备选储宫,柔嘉维则,和顺积中。佳节恩赐,明惠成于自然。

赐薛氏宝琴红玉如意一柄,宋氏琉璃绿玉如意一柄,其余许、曾、王、董、葛氏五女白玉如意一柄。

钦此!”

“臣妾谢恩!”

董玲珑和葛秀云懵懵懂懂的,只是听懂了皇上公公,趁着中秋佳节,赐给自己白玉如意一柄。而薛姐姐被赐了一柄红玉如意一柄,宋姐姐被赐绿玉如意一柄。

虽然不明白什么含义,但知道薛姐姐和宋姐姐与众不同,从众人中间脱颖而出。

董、葛两女听不懂旨意里云里雾里的弯绕话,但薛、宋、许、曾和王五女却是听明白了。

正宫为红,副宫为绿。

赐红玉如意给薛宝琴,意味着太子妃名位已定。而宋琉璃赐绿玉如意,意味深长。

此时的她也只是太子侧妃之一,但是一旦太子即位,她必定是贵妃,比其他几女地位要高出一截。

许悠莲和曾婉儿虽然有些失落,但很快认命了。

唯独王兰儿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宋琉璃到此时,突然明白,重华宫里段位最高的还是薛宝琴,不愧是侯门之女。虽然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但自己能想法子唱曲吸引太子的注意。那么薛宝琴也会用其它方法讨太子欢心。

她背后有阳武侯,有整个勋贵,里面有太子的舅舅,表哥,据说从小一起长大,肯定了解殿下的脾性,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看样子,薛宝琴的法子用对了。

她拿到了那支红玉如意!

第二天一早,这份以隆庆帝名义下的诏书传到礼部,也抄录一份给到内阁。

张居正管着礼部的事,见到这份诏书的招录件,脸色一变,许久没有说话。

高拱也听到风声,又得盟友、礼部尚书葛守礼确认过,心里冷笑一声。

张叔大,你小子心急了点,这下好了,尴尬了吧!

不过你尴尬,老夫就心情舒畅了。

(本章完)

461.第459章 浩荡海天秋

第459章 浩荡海天秋

张居正坐在阁房里忙碌着,随从在门口禀告道:“老爷,礼部潘老爷和都察院曾老爷来访。”

“思明和三省来了,快请进来。”

不一会,礼部左侍郎潘晟和右佥都御史曾省吾联袂走进阁房里。

“叔大兄,我俩没有打扰吧。”

张居正起身相迎,“没有打扰,我也只是在处理些琐事。两位请坐,上茶!”

三人主客坐好后,潘晟直接问道。

“礼部那边接到皇上诏书了,叔大可知?”

“张某也收到了抄件。阳武侯之女薛氏赐红玉如意,东南巨贾之女宋氏赐绿玉如意。”

“如此一来,太子妃名分已定。礼部现在正在以此筹备明年的太子殿下大婚。”

曾省吾插了一句:“太岳先生,水濂公,你们说这份诏书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张居正和潘晟转头看向他。

“好吧,我知道,肯定是太子殿下自己的意思。”曾省吾摆了摆手,“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就意味着今后方略大计不会改变。”

潘晟捋着胡须说道:“三省说得没错。薛氏在兵权,宋氏在财源。殿下还是要紧抓这两点,继续推行新政。”

曾省吾看着张居正,忿然不平说道:“可恨新政操持之权,被高新郑抢了去。可他却是身在其位不尽其职。

山东清丈田地,户部工作组被地方地痞泼皮殴打,甚至闹出人命。身为户部尚书的高新郑不闻不问,最后还是我们都察院刚峰公,巡察到了兖州,抓到了孔府的把柄,殿下命王子荐兼抚山东,才算是正式清查此事。

要不然,山东清丈田地一事,寸步难行。

山东看孔府,中原看山东,天下看中原。高新郑名为操领新政,却无太多担当啊。”

潘晟看了他一眼,有些回护高拱的意思,“三省此言有些苛刻了。

事案涉及衍圣公府,谁心里不好生斟酌一番?高新郑虽然脾性火爆,可真不是莽撞之人。他当然知道山东看孔府,但他也知道,西苑不出面,他奈何不了衍圣公府。”

曾省吾有些急了。

你个潘夫子,怎么还替高大胡子说起话来,你到底是哪头的?

“高新郑奈何不了衍圣公府,大家都知道。可你身为阁老兼户部尚书,财税新政的主官,遇到大事却一声不吭,像话吗?

至少要为下面拼死拼活的工作组小官微吏们说句话。他们奉你高大胡子之命下去,惨遭不测,你却一言不发,这算什么?

有担当吗?

高大胡子的肩膀这么软啊!既然这么软,担不起事,还不如把新政大事让给太岳先生。”

潘晟瞪了曾省吾一眼,“三省,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现在朝局十分微妙。谭子理已经回京,接任兵部尚书。

胡汝贞也在北上回京的路上,他的功勋,东南剿倭,山西宣大,还有经略南海两广,灭国莫氏,一个兵部尚书可安置不下来。

入阁?

这两位是不是都要入阁?

这两位一旦入阁,内阁有七位阁老,势必要退出一到两位来,退谁?”

曾省吾不在意地说道:“太岳先生是太子殿下的老师,退谁也不能退他啊!”

潘晟摇了摇头,满脸忧患,“此事说不准啊。殿下行事,难以捉摸。这次定太子妃,王氏之女是张叔大推荐的,连柄绿玉如意都没有赐下。

张叔大是太子殿下老师,那殿下对叔大说,先生既然是东宫师傅,为何不高风亮节,以为楷模,主动让贤呢?”

曾省吾傻眼了。

这极有可能发生啊!

“太岳先生,你应该多去西苑,巩固与殿下的师生之情啊。”

张居正一直在默默地听潘晟和曾省吾交谈,现在听到点到他名字了,开口道。

“户部清丈田地山东工作组,遭受地方欺凌,惨遭毒手,户部不闻不问,都察院难道也不闻不问吗?”

曾省吾猛地愣住了,一时没听明白张居正话里的意思。

潘晟听出话里意思,捋着胡须,看着张居正,眼睛里透着欣慰。

叔大这些年蛰伏,但心里的高远志向没有消磨,现在要发出自己的声音来了。

看着沉静如水的张居正,目光奕奕的潘晟,曾省吾若有所思。

“太岳先生,你是叫学生弹劾高阁部?”

“殿下一再强调,要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公理大义,不讲私情,不讲面子,勇于对同僚展开批评,指正错误;勇于展开自我批评,改正错误。

要敢于直言,从谏如流,进而达到救病治人,惩前毖后的作用。

现在户部和高阁部对自我问题认识不够,都察院身负监察职权,难道不该勇于指正,进行批评吗?”

曾省吾听得连连点头:“太岳先生不愧是殿下老师,对殿下令旨和讲话理解得如此通透。好,待会我回都察院,再约上几位六科给事中同僚,还有山东道的御史同僚,一起上疏,弹劾户部和高新郑的不作为!”

潘晟在一旁补充道:“王子荐兼抚山东,借着刚峰公的弹劾案,对衍圣公府的败类不肖,以及山东世家进行严厉打击,其实也是在敲山震虎、杀鸡骇猴。

刑部那边收到呈上的卷宗,自孔贞宁等人以下弃市问绞者多达三千人,大行雷霆手段。

还有河南彰德府赵藩、怀庆府郑藩、汝宁府崇藩、均州府徽藩、山东德州德藩和湖广长沙府吉藩,被除国废藩。其余诸藩宗室被召集在京,人人过关,严加审查。

此两番手段下来,想必此后地方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阻碍清丈田地,只需谨防其它小伎俩即可。

但高新郑不能坐享其成,不用承担责任啊。到底是他在为西苑先登选锋,还是西苑在为他劈荆斩棘?”

曾省吾一拍桌子,大声赞叹道:“水濂公说得好!只有臣为君驱使,甘为先锋,那有臣逼君为前驱,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学生一定在弹劾奏章里把这个意思说透!狠狠挫一挫高新郑的锐气!”

张居正拱了拱手:“有劳三省了。”

曾省吾跃跃欲试,急着回都察院摇人一起写奏章,又见潘晟有私下话跟张居正说,便起身告辞。

阁房里只剩下张居正和潘晟两人。

潘晟身子向张居正方向微倾,轻声道:“叔大,京中有不少孟浪学子大喊,现在是中国千年之大变局。老夫觉得没有那么玄乎,但时逢大争之世却不假。

大争之世,必须要去争。叔大,你蛰伏这么几年,也该出来争一争。”

张居正目光炯炯,静静地听潘晟继续往下说。

“内阁中,叔大的对手只有高新郑。”

张居正笑了,“水濂公何出此言?”

潘晟呵呵一笑。

“叔大考究老夫。陈逸甫(陈以勤)还算是位能臣,但是与你们一比,就显得十分平庸。他啊,早晚要出阁,致仕回乡。

李子实(李春芳)与前首辅徐公关系密切,状元公出身,民籍扬州府兴化县,祖籍应天府句容县。

以前遵从徐公号令的江南一党,现在大多数唯李公是从。

只不过殿下对江南一党素无好感,殿下在东南的柱石是新学一党,是另外一群人。

李子实只是推陈出新的过渡而已,早晚会被赵大洲取代。

叔大,你的对手是谁,不言而喻。”

潘晟说得有些口干,端起茶碗喝了两口温茶,润了润喉咙,继续往下说。

“嘉靖二十八年,叔大上《论时政疏》,言及宗室、人才、吏治、武备与财税五大弊政。这些年,你虽然身在翰林院等清贵之地,却十分清楚大明实情积弊。

前些年你还是清流时,常常与人激辨。

当时老夫也好做王霸之辨。叔大毫不客气地批评我等‘不知王霸之辩、义利之间在心不在迹’的道理,误认为‘仁义之为王,富强之为霸’,一再强调富强即为仁义,同为王道。

富强在于富国强兵,在于整饬吏治、关键解决财用大匮。在此前五弊政的基础上,叔大还提出了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六项新政大略。

老夫也接受了叔大的治国理念,成为志同道合之人。”

潘晟说得有些激动,“高新郑也大行新政,大言‘苟出乎义,则利皆义也;苟出乎利,则义皆利。’他的新政也是宁边备、选人才、清吏治、厘财税。

说的一套套,不比张叔大你的差。

听其言,观其行。

他的新政做过几回实事?

盐政,高新郑大张旗鼓,门生二十四天罡出京入淮,结果闹得灰头灰脸的回来。

还是殿下派海公为首,王子荐为辅,一番整饬,然后庞少南善后。最后得以天下盐政大善,盐税齐全,国库税银为之一宽。

盐政如此,清丈田地也是如此,遇到艰难就袖手躲到一边,让殿下冲锋陷阵,可有半分人臣之德?

与其让高大胡子以新政沽名钓誉,不如叔大你干脆把他踢出阁去,接过新政大旗,带着大家,脚踏实地,革新除弊,中兴大明!”

张居正经过几年沉淀,在内阁里默默观察老师徐阶、以及其他阁老和尚书们的斗争手段,成长得非常快。

现在的他不再是很容易一惊一乍的愤青,是位成熟稳重、心思缜密的阁老。

潘晟的话说得很中听,也非常合他心意,但张居正只是不停地点头,没有显得有多激动。

在收到冯保以含蓄手段传来的信息后,张居正心里明白,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第一鸣就是踢高拱出阁,接过新政主导权。

身为朱翊钧的老师和近臣,张居正很清楚隆庆年间的新政,只是嘉靖末年的延续,以聚财源、收兵权、平外患为主,同时进行一定规模的摸索性改革。

调查实情,试探阻碍,为下一步深入全面的新政改革做准备。

太子殿下年少,但做事非常慎重稳健。

他收拢兵权、拓聚财源后,有的是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可以跟旧势力慢慢磨,打持久战。

冯保突然悄悄告诉他,隆庆帝身体大坏,估计坚持不了多久,那自己就要暗中加快步伐,至少要做好充分准备,以便在大变之时,一击成事。

“叔大谢过水濂公以及诸位贤达的支持。张某现在的心里,只有阳明先生的一首诗。”

“哪首诗?”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潘晟若有所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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