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滋味(感谢蓝胖子669盟主)

这时候章俞府上的寿宴上已是开始上菜了,顿时更是热闹,人声喧闹。

章越扫了几眼这酒菜,呵,这寿宴酒菜的档次堪堪比太学食堂略高,自己走了这么半天路,还送了礼,居然只是款待这样的饭食。没得说,咱们这叔父果真是贼抠,光顾着收礼钱了吧,敛财的本事可以啊。

章越看见这一幕简直有股冲动,朝众人吆喝一声,反正也没啥好吃的,咱们散了散了吧。

不过章越也只是想一想罢了。今日来章俞府上赴宴的人多,故而在院旁布置出恭的地方。

老都管说是给章越带路,但似怕章越跑了,一路紧紧跟着他。

章越心底有气,一看院里四十多桌,这才坐了二十几桌了。

于是章越对着经过的两桌客人,故作大声对老都管道:“怎么搞的,该来的客人怎么还没来?”

两桌客人看着这菜色,本就有不满。

老都管众人都是认识的,又见章越以章家人的口吻对老都管这么说,当即一个个都是气不行。当下好容易坐齐的两桌客人就走了一半。

老都管连忙去挽留这些客人,章越也故作焦急地对老都管道:“怎么不该走的,反而都走了呢?”

两桌剩下的客人听了,顿时气炸了纷纷拱手告退,当即只剩几个人。

老都管见这一幕气得跺足手指得章越说不出话来。章越也是一脸懊恼地对老都管言道:“我并不是叫这些人走啊!”

章越这最后一句,终于令两桌客人都走光了。

老都管见章越弹指之间赶走了章府上的两桌客人,先怒后笑道:“三郎君玩这些上不得台面小手段,何必呢?”

“你是读书人,我虽不才,但今日也教你两个字。什么是俗字?人在谷底。什么是仙字?人在山头。站的地方不同,见识就有了上下,人才有了高低。”

“你觉得老爷作官故压你平民百姓,其实不这么看,有些事你到了老爷位子上就看得清楚,你这个位子就看不清楚。这些见识之差,才是他作官,你作百姓的道理。”

章越笑了笑道:“老都管见教的是,这从浦城至汴京来,一路承蒙你指教,我倒晓得了不少,他日作官时候一定用得上。”

老都管笑道:“那老仆但盼早日见到三郎君作官这日了。”

老都管吩咐个人跟着章越后,自己即是离去,他是章府的大管家自不是能从头到尾跟着章越这样一位无关紧要的客人。

章越扎了马步蹲在净桶上思考人生。

说实话,他确有几分屎尿遁的意思,他张望了一下棚子旁有张梯子……

如今他将章俞府里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个遍,想到一会放榜榜上无名还要遭众人白眼,倒还真不如来个屎尿遁去。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想,寻了梯子架在墙上,然后爬上梯去溜出章府……

正当这时,听得外头两人在闲聊。

“方才那个是章度之,气跑府里两桌客人,章公都要气炸了。”

“是啊,倒也是厉害,不过之前我对章度之的才学十分敬仰,他的青玉案真是瑰丽大气之作,我想我这辈子也难写出这等词来。”

“诶,不可这么说,有句话是‘迂僻奇怪以取德行之名,高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这作几首诗词献才博名算得什么,考场上才是见真章之处。林兄你也莫要过谦,平日里再有才华,若是科举不第又如何?我看林兄此番及第后,那章度之唯有仰望的份了。”

“诶,不可这么说,不过是末第罢了不值一提,不过数日前贡院所拟定的草榜里确没有章度之的名字。”

“也是,没门路的人才去贡院前看榜知分晓。但话说回来,你说章公也早听得风声,故意……”

“一会有好戏看了。”

二人同时大笑。

章越听到这里心道,好啊,原来如此。想到这里,章越反是打算不走了。

此刻贺客们正给章俞敬酒,他今日寿辰还算是高兴,这时场外一人跌跌撞撞地赶来,正是他派出的看榜之人。

章俞看着对方一脸笑容地道:“快说,快说,也让我好好欢喜一番。”

左右都竖起了耳朵来。

不久章俞身旁的人聚了上去,另外参加省试之前着急打听放榜的士子,也是聚了上前。

章实也是关切,当即是急得上前去听消息。

章丘则坐在席上,伸着脖子焦急地等候着,同时嘴里碎碎念道,三叔怎去了这么久。

此刻日已偏西,里里外外嘈杂作了一片,章府上下也开始点起了灯火,寿宴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章越早听得隔壁院中一声长长的马嘶,似看榜的人已打马而回了。

章越步向院中,却见有人迈着急切的步伐,旁人笑道:“听说老爷派去的人回来了,你说这科会是谁名挂一榜呢?”

“嗯,你说得是省元吧。”

“是啊,这科举就是第一名挂一榜,好比我叫陈满,若得了省元就叫嘉祐六年陈满榜。”

“嘿,你想得倒美。”

章越见这二人脚步飞快,越过了自己朝前赶出。此刻他走到近处,听到说话之声越是纷杂,自己越有几分落寂。

微风送来酒肉之香,章越走到回廊尽头,却见一名男子正负手踱步。

章越看去是吴安诗候在门边。

此处没有盏灯,他一个人站在黑灯瞎火里。

“吴大郎君。”章越作礼道。

吴安诗道:“嗯,三郎,方才我与你的同窗黄好义相聊,他道你在太学每日都看书作文章没有一日懈怠的,此番终怪不得你,你已是尽力了……大不了下一科再考吧,我与你一并先走吧,你坐我马车,勿与你叔父置气。”

对于吴安诗如此,倒令章越有些出乎意料。

“多谢吴大郎君了。也谢你之前替我打探省试的消息。”

吴安诗点了点头道:“举手之劳,咱们走吧。”

“我想知道这科省元是谁后再走?”

“为何?”

“有些不甘心吧,但若是熟人我还可替他高兴高兴。”

吴安诗点头道:“好似是一个叫江衍的,兰溪人士,你识得么?”

“不识得,江衍,江衍,”章越将此名字念了两遍,“真是好名字,文章也是写得不凡吧。我真想读一读他的文章。”

吴安诗闻言有几分心酸道:“过几日就能读了。”

章越失笑道:“也是,倒是我急切了,对了,再请教大郎君一事,我有个同窗叫黄履,以及吾师兄郭林可中了。”

吴安诗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晓得了。”

这时走廊侧的门突被推开。院里喧闹的声音一下子闯入了这里,无数的灯火也是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倾斜撒满了一地。

“敢问是章三郎君吗?”

“章三郎君在此吗?”

数人入内急声相询,章越一愣,然后不知所以地答道:“在下正是。”

顿时数人脸上的态度不一样了。

“真是,章三郎君么?章度之么?恭贺你高中了省试第二名!”

一旁的吴安诗脸色顿时都变了,张大了嘴不能言语,仿佛此刻能塞进一个拳头般。

章越闻言但觉得脑中嗡了一声,但片刻后已定下神来问了一句:“当真么?”

“哪里有假,千真万确啊。”

欢喜之情在胸中一点一点地浮起,然后又被一股不真切的虚幻给压住,章越转头看向吴安诗道:“吴大郎君,道听途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我出去看一看。”

吴安诗已是巨大的震惊中说不出话来了,省试有多难考他是清楚的,他反正是五次三番地从解试里败北的,冥冥之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挡住。

同时吴安诗也是心道,哎,自家这妹夫也真是有些憨,你叔父巴不得你中不了,此事怎会有假的。

章越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此刻寿宴已是不同,自己方举步走到门口,却见左右桌上的客人,无数的目光都是看向这里,有一半的人满脸是笑。

不过众人都没有主动说话,气氛有些莫名,唯有一人道了一句,章公子来了。

章越一面走着,一面心道,不是之前榜上没有我的名字么?会不会是哪出了什么差池?

天边已是露出了繁星。

这时黄好义已是急着朝自己奔来,一双眼睛里都是在发光,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笑道:“度之,度之,我就说你能高中吧!省试第二啊!”

这时旁桌的客人已是有了笑声,章越向黄好义道:“真的?不会是弄错了吧。”

“怎么会啊?看榜人亲口说的,省元是兰溪的江衍,第三是王魁,第二就是你了。”

旁桌有人笑道:“你看章公子多是谨慎。”

“要得,贵人稳重。”

章越向说话的人点点头,对方很是高兴,激动地举起双臂向章越作礼。

这时欧阳发也赶来,半是高兴半是责怪地道:“度之,你去哪里了,方才所有人都在找你呢。”

“我出恭去了。”

“别说了,快去看看你兄长吧。”

“我哥哥?”章越一愣。

欧阳发拉着章越道:“哭得是那是……谁都止不住啊。”

章越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二哥中进士那晚上,自家这哥哥也是如此,如今轮到自己,而且还是省试第二名呢。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眼睛一酸,万般滋味顿时涌上心头。

ps1:感谢蓝胖子669书友成为本书第十五位盟主。

ps2:我实在已是尽力,写了一半精力不济睡过去了,又爬起来继续写。人到了这个年纪一堆事情,懂得朋友都会知道我的苦衷,还是希望大家多理解。

(本章完)

第266章 灯火阑珊处

天还算亮着,但章府寿宴之中已是盏上了灯。

“在下林慕,省试第一百五十九名,恭贺章兄得中省试第二。”

章越看到对方想起了出恭时的谈话,谁也料不到这位彬彬有礼的林慕方才也在似嘲讽般地议论自己,如今自己及第了,又是另一个态度,哪想到之前。

一百五十九名,似省试取得也不过两百人吧,如此名次也不算太高了。

章越回礼道:“也恭贺林兄了。”

对方笑道:“在下对章兄才学早就仰慕不已,改日想上门请教。”

章越道:“随时可以,借过。”

“好,好。”

黄好义大摇大摆地走在章越身旁。

章越记得他解试落榜后,有段与自己稍稍疏远,过了月余才恢复如初,如今自己省试及第,居然如此欢喜。方才还是他在吴安诗面前说了一番话呢。

至于欧阳发则也是欢喜,正与吴安诗走在一处,以往二人可没有这般亲密。

方才章越还是无足轻重的人,一身弊衣缊袍,就是一个不得意的士子。在府上那些全凭衣冠看人的仆役那,章越没少遭冷眼。

当然章越不是没钱换身衣裳,但他觉得弊衣缊袍合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再说读书的时候追求于锦衣玉食是可耻的。

但如今寿宴之上已无人关注于他的衣着装束,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这并不是世态炎凉,而是人生之常态。透过衣着看人最快捷,捧高踩低不是他们的态度,而是生存的手段。

与其与人斗来斗去,记得你昨日瞪了我一眼,前日你损了我一句,倒不如努力提升自己,让他们主动改变对你的态度。

不过最重要还是不要因别人的态度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之前是如此,之后还是如此……

章越又看见了章俞,对方倒也是镇定,他是很想很努力地在面上要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衷心地要为自家子侄高兴。

章越一见面即道:“叔父啊,侄儿对不住你。”

一旁人都是愣了,章俞也是愣住了:“好侄儿,何出此言啊?”

“叔父之前寄予厚望要让侄儿考得省元,但侄儿不才,只得了个第二,实在让叔父失望了,侄儿在此向叔父赔罪了。”

一旁的人本是要笑都已是收住了,而章俞脸上已是无法挂住笑容了。

但见笑容一点点褪去,本是红润的脸如今有些垮下。

章俞对章越一直印象不佳,记得当初第一次他来自己府上时,这年轻人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傲气,令人很不舒服的。

换做章俞与章越异位相处,面对一个有钱有势的叔父,他不奉承也罢了,还摆着那份傲气作什么。这样的傲气,他当年也有过,但被世事打磨了圆滑后,很早就懂得收敛和褪去了。

故他也不着急,等章越碰了壁,吃了亏就会来找自己。

哪知章越在汴京三年都居然都没找过自己……

如今……怎么就得势了,省试第二,比当初章惇两次省试的名次还高出二十几名。

难道此子日后比惇哥儿还有出息……不成?

章越见章俞脸色心知,以他几十年官宦生涯,能有这样的‘失态’,也是心中‘感慨’不胜多言。

但章越未必要如何而是道:“汴京虽好,但对侄儿而言,终究还是当作一个名利场。不过拼尽全力留在此地,无意于其他,而此番及第于侄儿而言已是万幸,还是沾了叔父这寿辰的光。”

“说得是。”章俞笑着言道,脸色终是好看了一些。

一旁的人终于也是恰到时机地笑了起来。

老都管也在旁边附和地谄笑着,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笑道:“老都管,我这番话说得有无道理?”

老都管神情一僵,然后硬着头皮努力道:“三郎君见教得是。”

“不敢当。”

章越笑着,然后看到了满脸泪痕的章实。

这一日对于章实而言是不同,他记得年少时也曾有读书发解振兴家门之念,故而也曾用功地读过书,被寄予厚望。

但有一日父亲对他说,他如今身子不好,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是时候找个女子撑起章家的门面了。

于是章实成了亲,然后父亲又对他说,两个弟弟年纪还小,是当找个营生照顾起一家了。

于是章实放弃了读书,接手了家里的铺子产业。他二十多岁父母见背时,就接过担子负责起照顾两个弟弟的读书生活来。

之前家里亲戚间处得不太好,不算太和睦,章实里里外外应付,至少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安宁样子,然后将全部寄托都放在两个弟弟身上。

终于等到了今日…

章实见章越走来,泣不成声地言道:“三哥儿,你哥哥我不中用没出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能见到你与二哥这般,我实在是……实在是欢喜得……欢喜得……。”

章越泪水亦在眼眶中打转,一把抱住了兄长。

一旁章丘也是满脸是泪,章越亦抱住了他。

过了一阵,章越方道:“哥哥,溪儿,你们留下来贺叔父寿宴,再告诉二姨我及第之事,我想先去贡院看榜。”

“为何看榜?”章实问道。

章越道:“总要看了心底才踏实。”

章俞笑着道:“也是,你们留在这好了,叔父给你们安排客房。”

章俞现在是急切想要修补这段关系。

章越没有同意道:“哥哥留下吧,我先去贡院。”

章俞立即道:“也好,我派府里的马车送你。”

章越不想借用章俞的马车,却一时找不出借口。

这时吴安诗道:“度之还是坐我的马车去吧。正好我要在此多喝几杯寿酒。”

章越看了吴安诗一眼,说实话,要不是吴安诗方才那几句话,就算以后他与十七娘成亲,肯定是和他当一个很好的‘表面兄弟’。

但如今…章越看向吴安诗笑道:“多谢吴大郎君了。”

章俞笑着道:“看完榜后早些回来,你婶婶晓得了,不知如何欢喜才是。吴大郎君你说是不是?”

吴安诗知章俞的意思不由笑了笑,章越省试第二,那之后中进士肯定是榜上定钉的事了,而且殿试的名次是参考省试的名次排的。

章越为省试第二,殿试很可能是头甲,甚至前五名。

吴安诗想到这里,如今是时候谈下一步的事了,趁着这时候他与章实好好谈一谈,以及笼络关系。

有的人不得志也罢了,一朝得了志,反而是坏处,甚至毁了一生。吴安诗身在豪富之家,倒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翻了身的人…

以前缺衣少食的喜欢大吃大喝,看见什么买什么。

以前缺钱的人要么喜欢挥霍无度,要么视财如命。

以前饱尝白眼的总想要报复或将人踩在脚下。

至于章越,吴安诗觉得他不是这三等,但见对方一表人才的样子,觉得会不会反而在女色上有些欠缺?这个年纪正是可以上山打老虎的时候。

男人么?

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他吴安诗自己的妻子是范镇的女儿,已是占尽了无限了风光,但他犹自不满足,自家里面模样整齐的女使总想收到身边来。

直到范氏去母亲那哭诉后,吴安诗这才收敛,从此不在家里明目张胆地搞了,而是在外面养了三个外室。

范氏也只好对他睁一眼闭一眼。

官宦之家这样的事不少见,至于寒门里那省试第三王魁不也……但自己可以如此,章越是自家妹夫要如此可是不成啊。

吴安诗决定和章实好好谈一谈。

章越在无数人目送下离开了章府,坐着吴安诗的马车前往贡院看榜。

马车在街头上飞驰,却见汴京灯火在身边流转飞逝而过,但抬头望去满天的繁星却依旧不动地停在那儿。

人间的喜悦繁华就似这灯火一瞬而过,唯独心底的梦想却如这繁星高照,无论走到哪里都看得见,永远不会迷失。

章越之前得不到,如今得到了,一瞬看透了许多。

他记得师兄曾告诉过他一句话,成功的人总是持之不懈的努力,并放大成功的积累,他们的收获并非是线性的,而是跳跃般的。每隔数年,他们的眼光,见识,想法,能力,资源和身价就会上升一个台阶。

如今他切实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含义。

正如老都管所言,人在山峰与人在山谷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在山谷里无论如何想象也想象不来山峰的景象,唯有你亲自去看一看才知道。

这也是自己一直努力的原因,因为成功能够见到更好的自己。

直到这一幕,章越方才觉得几分喜悦之情,涌上了自己的心头。

此刻他来终于来到了贡院。

贡院的照壁前,此刻看榜的人大多已是散去了,但又有才得了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贡院看榜。

贡院外周远远近近有不少马车驶来。

马车上掌着一盏盏灯笼,在夜间犹如一道道荧光在汴京的夜色里舞动。

贡院前依旧是人山人海,人们翘首垫脚看榜,彼此交头接耳,那份热闹与期望之情融化了贡院着初春的寒意。

有人在拍手欢庆,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正寻寻觅觅,人生百态各显现于每个人的脸上。

这一晚终将不知多少人无眠。

偏偏在无数等候的人中,章越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吴十七娘。

不用蓦然回首,那人也在灯火阑珊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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