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拜见葫芦屋!【4700】

大盐党——听到这个字眼,青登顿时来了精神。

上一次碰见大盐党的人,是在啥时候来着?

这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久远到要追溯至罗刹仍活着的时候。

因为被幕府长期通缉着,所以大盐党也和法诛党一样,始终潜伏在暗处,极难锁定他们的行踪。

平心而论,青登并不讨厌大盐党。

倒不如说,他其实很欣赏大盐党。

虽然大盐党偶尔也会做出激进之举,比如暗杀恶迹斑斑的贪官污吏,但是对于他们那“为民请命,开创太平盛世”的崇高理想,青登不得不予以高度评价。

相比起长州藩里的那些疯子们,大盐党的成员们更配得上“志士”的名号。

同为倒幕组织,大盐党远比法诛党要拟人的多。

举个形象的例子……前者是手段激烈、目标高尚的“混沌善良”;而后者则是极标准的“混沌邪恶”。

但是,欣赏归欣赏,就实际立场而言,青登与大盐党很难在明面上保持友好的关系。

大盐党的核心目标乃是推翻腐朽的江户幕府。

他们始终认定:江户幕府不灭,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的大同社会就永远不会到来。

如此,仅从“阵营”的角度来看待的话,大盐党与身为幕军大将的青登是天然对立的。

——大盐党的人竟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出现在大坂的街头?

青登一边这般想着,一边扭头看去。

他原以为他会瞧见面容刚毅、目光坚定的志士。

可没承想,映入其眼帘的,只是一位剃着光头、身披破旧袈裟的老僧。

只见这位老僧手持一串念珠,埋头前行,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诵佛经。

他的所过之处,沿途的路人们纷纷退至街边,让出路来。

路人们的如此模样,就像是在逃离灾厄与疫病,唯恐避之不及。

这时,青登敏锐地注意到:当这位老僧出现的时候,现场的路人们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的人一脸同情。

有的人抱以惋惜。

还有的人,则是不加掩饰地面露嘲讽。

好比如说——青登身旁的某位年轻人,此时就喃喃自语道:

“唉……这个老家伙可真能坚持啊……”

青登闻言,当即转头看向这位年轻人,问道:

“足下,我有一问,但请指教。”

青登的突然搭话,使此人吓了一跳。

他上下打量青登,在看见青登腰间的佩刀,以及他胯下的骏马后,顿时满面堆笑:

“这位爷儿,您想问些什么?小的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江户时代,有马可骑……而且所骑乘还是这等骏马的武士,都不是平头老百姓能够得罪的人物。

青登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认识这位老僧吗?我刚才听旁人说这位老者是‘大盐党的残党’,难不成他是大盐党的一份子?”

“啊,这个嘛……”

年轻人抓了抓头发,撇了撇嘴。

“说他是大盐党的残党……倒也不算错。毕竟他曾经参与了26年前的‘大盐平八郎起义’,”

青登挑了下眉。

“哦?这位老僧曾是起义军的一员?”

“这位爷儿,您了解‘大盐平八郎起义’吗?”

青登轻轻颔首。

“嗯,稍有涉猎。”

“那就成!既然你了解‘大盐平八郎起义’,那我也省了一番口水了!”

说着,年轻人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而后换上说书人般的悠扬口吻,绘声绘色地说道:

“就在26年前的天保八年(1837)的2月29日,大盐平八郎与其门下学徒发动起义。”

“参与起义的人,除了大盐平八郎等20名领导人以外,还有从近郊农村赶来的农民约300名。”

“他们高举‘救民’的大旗进军,冲击大商人的住宅、米店、布店,将夺取的钱财分给穷人。”

“据说光在鸿池屋庄兵卫家里就抢了黄金四万两!四万两哦!”

“幕府军闻讯赶来,在内乎野町和起义军展开了炮击战。”

“虽说起义军的声势很盛,但农民们不堪一击,战斗才刚开始就完全逃散了,只剩下大盐平八郎和他的学生们在苦苦支撑。”

“没过多久,这场起义就被彻底镇压了。”

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的老僧努了努嘴。

“这个家伙名叫‘灯五郎’,他就是参与起义、结果一碰上硬仗就快速溃散的那300名农民的其中之一。”

“对于当年的逃遁之举,这个家伙深感羞愧。”

“那个时候,如果农民们没有溃逃,而是坚定地与大盐平八郎一起并肩战斗,那么即使最终难逃败北的末路,也不会输得这么难看。”

“更何况……假使他们能够战斗到最后一刻,说不定还能逆转战局呢。”

“我没有经历过26年前的这场起义,但我听家里的长辈们说,那个时候,全大坂的老百姓都在观望。”

“大盐平八郎发动起义的那会儿,正是‘天保大饥馑’闹得最凶的时候。”

“对于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以及那些囤货居奇的商人们,大坂的老百姓们早就是恨他们入骨,直想除之而后快。”

“可是,人都是怕死的啊。”

“让他们放下锄头镰刀,改而拿起刀枪棍棒,与幕府军展开你死我活的决战,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大家心里都想着:如果起义军能够占据上风、抗住幕府军的镇压,那他们就加入起义,一起反他娘的。”

“也就是说,倘若起义军能够长时间地战斗下去,便能激起百姓们的斗志,进而聚起愈发强大的力量。”

“如此一来,不说消灭幕府了,至少也能迫使幕府让步,换取条件优渥的议和。”

“可结果……那300名农民的快速溃逃使起义军的军心彻底瓦解了,以致无人敢再投身起义,之感作壁上观。”

“灯五郎觉得正是因为他们的懦弱,才害起义失败了。”

“为了赎罪,他出家为僧,每天都会沿着大坂的大街小巷念诵佛经,以期超度在当年的那场起义中逝去的亡灵。”

“这一行为,他坚持了足足26年,直至今日。”

“因为大盐平八郎在大坂有着极崇高的威望,再加上灯五郎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所以幕府也就由着这个家伙了。”

“唉,这家伙也是运气好。”

“如果是在家光公的治下,这个胆敢为乱臣贼子诵经的老家伙,早就被投入大牢了。”

【注·家光公:即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行事强硬且果断,曾血腥镇压“岛原之乱”。】

说到这,年轻人停了一停。

少顷,他换上露骨的讥讽语气,不加遮掩地嘲骂道:

“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些什么‘志士’、什么‘义军’,全都是一副德行!”

“嘴上说得很漂亮,总把‘救民’、‘匡扶天下’等口号挂在嘴上。”

“可最终呢?稍稍受挫就马上作鸟兽散了。”

“只能同富贵,无法共患难,烂泥扶不上墙!”

“我若是大盐平八郎,亲眼看见自己努力保护的对象就是这么‘报恩’的,只怕是会心寒到身体打颤吧。”

“不过……依我看呐,那个大盐平八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他真心为民,就不应该置百姓于危险之中。”

“都怪他擅自在大坂城町内发动起义,害惨了大坂的老百姓们。”

“起义军与幕府军在展开激烈的交锋,战火弥漫,短短一天之内就有112町的街区被烧毁,这相当于大坂三乡620町的五分之一了,数千座房屋化为废墟……实在是太惨了啊!”

“哼!什么‘大盐先生’啊……就只是一个行事莽撞的蠢货而已!”

年轻人毫不遮掩自己的音量。

他大概没有想到吧……他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皆被离他不远的老僧给听了去。

自登场以来就一直深埋着脑袋的老僧,这时猛地抬起头来,目燃怒火,狠瞪着年轻人。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在发出大吼的同时,他一个箭步上前,奔至年轻人的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

“你们这些年轻人又哪里了解大盐先生的伟大?!”

“大盐先生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毅然放弃了优渥的生活,舍生忘死地替我们这些贫苦人出头?!”

“你们这些畜牲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目前这世道最大的缺憾,就是像你们这样的孽畜太多了!而真正的义士太少了!”

“我打死你!”

说罢,老僧抡起拳头,照着年轻人的面门就是一拳。

他的年纪虽不小,可他的力道却着实不弱。

只一拳,年轻人的脸就开了花。

老僧一下接一下地出拳,仿佛要把对方的面部五官都给砸扁了才愿罢休。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年轻人惨叫着,挣扎着,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老僧的控制。

老僧的气势与拳头,彻底碾碎了这个年轻人的胆气。

就在恢复自由身的下一瞬间,他毫不踌躇抱头鼠窜。

显而易见的是,老僧并不愿意就此放过对方。

他执拗地追了上去,紧黏着年轻人不放,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顿乱锤。

一方是不断挨打、不断惨叫的年轻人,另一方是不断挥拳、不断咆哮的老人……这对奇妙的组合就这么逐渐远去,很快就从青登的视界内消失了。

青登刚才一直在静静旁观,坐视老僧殴打那个年轻人。

事实上,只要他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帮年轻人拦下老僧。

只不过,青登完全没有这个意愿——他反而还很乐见老僧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

年轻人适才的那番发言,使青登想起了那句名言: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甘愿放弃优越的生活,义无反顾地为贫苦人出头,并且为此付出了自己的性命——这种大爱精神,已经超越了时代、人种、国别,足以唤起全人类的共情。

大盐平八郎乃是当世之杰,你这小丑又算是什么东西?

不过,年轻人所放出的那些厥词,倒是引起了青登的一些思考。

——‘大盐’二字的号召力,正在逐渐衰褪啊……

此前,青登一直听说大坂的老百姓们都很感念大盐平八郎的恩德,始终尊称他为‘大盐先生’、“平八郎先生”。

直到现在,大坂的市井间都还流传着“大盐未死,他一定会回来领导大家”的传说。

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大盐平八郎已经是26年前的历史人物了。

26年……如此漫长的时间,已足以使年长者逝去、使年幼者成长。

或许老一辈的人依然铭记大盐平八郎的恩德,可年轻一些的人对于大盐平八郎就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了。

想到这,本就很敬重大盐平八郎、很欣赏大盐党的青登不由觉得心情复杂。

虽是百感交集,但有一点青登却是非常坚信的——即使世人皆已遗忘大盐平八郎,大盐党也会持续战斗下去!

他先前所认识的海老名、我孙子等人,已经以实际行动向他证明:时至如今仍在“大盐”的旗帜下战斗的人,都是一群意志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大盐党的武力远远称不上是优秀。

可若是单论情报能力的话,他们做得比法诛党还要出色!

这26年来,他们日慎一日地躲过官府和法诛党的追杀,小心翼翼地发展壮大,静静地关注着全国局势,以待天下有变。

一念至此,青登不禁伸长脖颈,四处观望,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

虽然只是他个人的直觉,但他总有这种预感:早从不知何时起,他的身边就潜伏着大盐党的探子了……

……

……

青登抵达大坂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夜已深,这实在不是一个登门拜访的好时候。

于是乎,青登在桐生老板的安排下,住进了葫芦屋旗下的某座豪华旅店。

准备在休息一夜后,再于翌日清晨前去拜见木下舞的奶奶。

至于木下舞和桐生老板则是先行返回葫芦屋。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木下舞倍感亢奋。

在踏上大坂的土地后,其身上就焕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欢跃气息。

不仅如此,就连语言模板也切换回了“大坂话”的模式。

青登平日里很少听见木下舞讲大坂话。

所以当木下舞满嘴大坂话的时候,青登顿时感到分外有趣、新鲜。

寻常时候都是讲标准普通话的娇怜美少女,忽然讲起大碴子味很重的东北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反差感。

……

……

翌日,清晨——

桐生老板孤身来到旅店,迎接青登。

“橘君,昨晚睡得好吗?”

青登莞尔:

“我从来没有睡得不好的时候。”

在天赋“睡神”的加持下,青登早就遗忘“失眠”和“睡眠质量不好”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青登自知今日会是至关重要的一天,所以他昨夜特地提早上床,睡了个久违的长觉。

得益于此,青登现在的精气神极好!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进入全盛状态!

“嗯,那就好。”

桐生点了点头,然后露出古怪的苦笑:

“你今天……应该会很辛苦。总而言之,做好心理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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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给青登的见面礼是打架!【4600】

京都北郊的岩仓,某座不起眼的平房,茶室——

“桂先生,请坐,不必拘礼。”

中年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年轻人正了正衣襟,随后与中年人面对面相坐——这间雅致的茶室里,除了他们俩之外,再无其他外人。

中年人称年轻人为“桂先生”……后者的身份,已然是呼之欲出。

正是“长州三杰”之一的桂小五郎!

只见桂小五郎满身风尘,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哪个自乡下来的土包子。

现如今,长州藩沦为朝廷钦定的叛贼,长州人成了臭不可闻的过街老鼠。

为了偷偷地潜入京都,桂小五郎不得不扮丑,伪装成毫不起眼的乡下武士,以此来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

身为长州藩的实际掌权者,“长州三杰”……即桂小五郎、高杉晋作和久坂玄瑞,全部荣登幕府最近发布的“通缉榜”的榜首。

他们仨的通缉令贴满了各个市町的大街小巷,三人的赏金都是一致的——杀之者,赏黄金百两;擒之者,奖励翻十倍,赏黄金千两!

当然,针对“长州三杰”的这一系列悬赏,只不过是起个“气氛组”的效果,很难发挥真正的作用。

姑且不论他们都是实力顶尖的剑客,光是要锁定他们的具体行踪,就已极为困难。

他们一个个的全都是飘忽不定的主儿,天知道他们目前在哪儿、接下来会去哪儿。

“八月十八日政变”之后,结为联盟的秦津、会津和萨摩一同布下重兵,封锁京都,谨防长州人的渗透。

然而……在缺乏高科技手段的封建年代,再怎么严密的封锁也总有疏漏。

古代日本的城町是没有城墙作保护的。

城町的全称是“城下町”,即“城堡下方的街町”。

只有江户城、大坂城、高取城等领主老爷们的居所是有城墙的。

至于城堡外围的市町,则没有任何防御设施,随进随出。

没有城墙,也就没有城门,自然更不可能靠“严控城门”来封锁城町。

换言之——若将彻底封锁京都,必须要严格把控连通京都内外的每条道路才行……想也知道,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现实!

于是乎,潜入像京都这样的大城町的路子,简直不要太多。

如此,虽然略显鲁莽,但桂小五郎还是有惊无险地成功潜入京都。

“桂先生,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

中年人半打趣地开口道。

“那个时候,你是意气风发的尊攘派领袖,而我则是倍受关注的佐幕派公卿。”

“可如今,你成了狼狈周章的通缉犯,而我则成了被迫隐居的僧人。”

“唉,时也?命也?”

桂小五郎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以《平家物语》的开篇诗歌来回应中年人: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桂小五郎之所以冒死潜入京都,便是为了与这位中年人会晤。

由此可见,此人并非俗物。

事实上,确实如此。

这位中年人确实是一位了不得的名人——近年来大出风头的实力派公卿:岩仓具视。

岩仓具视出身自家格低微的“半家”。

按照惯例,“半家”出身的公卿与高官厚禄是注定无缘的。

然而,他却凭借着自身的杰出才干,逐渐换取上层的信任与重用,成为朝廷中的重要一员。

一年前,他强推“公武合体”,力劝和宫下嫁给德川家茂,促成朝廷与幕府的联合。

和宫本不愿意去江户,甚至放出了“即使出家为尼,我也不会嫁到关东”的狠话。

为了使和宫屈服,岩仓具视使尽了一切手段,其中包括了收买、胁迫等腌臜技俩,最终成功孤立和宫,走头无路的和宫只好答应了这门婚事。

岩仓具视的“全心全意地拥护‘公武合体’”的这种行为,毫不意外地引起了尊攘派的极大不满。

尊攘派认定他为祸国殃民的奸臣,将他列为此生必除的“四奸”之一。

和宫远嫁江户后,晋升为右近卫权少将的岩仓具视也跟随前往。

后来,京畿地区的尊攘运动愈演愈烈。

尊攘派强烈要求严办岩仓具视。

朝廷承受不住压力,只能勒令他辞官,落发为僧,并且禁止外出。

就这样,岩仓具视被迫隐居在京都北郊的岩仓村,过起了不问世事的退休生活。

当然,他的“不问世事”只停留在表面上。

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天下局势,始终与朝廷保持联系,并且积极接触长州、萨摩、会津、新选组等各大势力。

他曾经还邀请青登来他家里吃饭,但被青登以“事务繁忙”为由而拒绝了——并非客套,而是真的很忙。那时的青登刚刚平定伊势地区的叛乱,正忙着善后以及接下来的扩军计划。

只要是稍有眼力劲儿的人,都能一下子看出:岩仓具视乃是朝廷里少有的能人、实干家。

他实事求是,脚踏实地,行事果敢,敢于担责,并不是那种只会打嘴炮的空想家,远非三条实美之流所能媲美。

明知会得罪尊攘派,搞不好会丢了性命,却还是强行推动“公武合体”的进程——光是这等魄力,就已远胜常人了。

就政治立场而言,支持“公武合体”的岩仓具视毫无疑问是隶属于佐幕派的。

朝廷的佐幕派公卿虽很无能,但他们并没有暗弱到平白浪费这等人才。

此前,纵使尊攘派百般施压,佐幕派公卿们也依然死保岩仓具视。

之所以只革了他的职务,而不是直接杀了他,实质上就是在变相地保护他。

现如今,以三条实美为首的尊攘派公卿被赶出京都,现在全面上台的佐幕派公卿多为庸碌之辈。

为了保证朝廷的威严与正常运转,佐幕派公卿们不得不倚重岩仓具视。

如此,岩仓具视拥有了其身份所不匹配的巨大影响力。

不夸张的说——相比起毫无存在感的天皇,以及百无一用的其他公卿,岩仓具视才是如今能够代表朝廷势力的门面人物!

别看他现在乃是退隐之身,但他的复出与否,全看朝廷的一纸命令。

待时机成熟了,朝廷定会重新予以起用,壮大自身的力量。

所以说,朝廷并非没有自主意识的吉祥物,他们的心眼子一点儿也不少。

能够左右朝廷意志的人,不在御所,而在京都北郊的不起眼的村落里……实在是既滑稽,又讽刺。

“岩仓先生,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

桂小五郎绕开寒暄,一板一眼地正色道:

“我是来和您谈合作的。”

岩仓具视哑然失笑:

“合作?桂先生,您太高看我了吧?我现在就只是一介寓公,我能和您谈出个什么来呢?”

“岩仓先生,请别打马虎眼。”

桂小五郎换上严厉的语气。

“世人皆说您是佐幕派。”

“但我知道,您其实既不是佐幕派,也不是尊攘派,您是‘朝廷派’的!”

“不论是全力支持‘公武合体’,还是坐视三条实美等人被驱逐出京都,全都是您试图恢复朝廷权威的手段而已!”

岩仓具视仍保持着笑意。

不过,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眸光。

桂小五郎的话音仍在继续:

“岩仓先生,您想要恢复朝廷的权威。”

“而我想要挽救这个濒临破灭的国家。”

“就一定程度而言,你我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且问你,当前的海内局势,可如您所愿?”

“新选组平定大和之乱,会萨联军击退长州军,佐幕派压倒尊攘派,幕府声威大振。”

“橘青登受封大名,替幕府镇守西疆。”

“德川家茂是励精图治的名君。”

“橘青登是得之可兴邦的国之上柱石。”

“内有圣君,外有能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如今的幕府已渐有中兴之象!”

“岩仓先生,幕府若是中兴了,哪儿还有朝廷的位置?”

“您难道愿意坐视朝廷变回以前那个任幕府摆布的人偶吗?”

“再不采取行动,您最不乐见的此等景象,便要变为现实了!”

一鼓作气地说完后,桂小五郎紧盯着岩仓具视的眼睛,等待对方的回复。

岩仓具视并未让他久等。

“……桂先生,你是长州藩内难得的明白人。既如此,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不再露出那种装傻般的笑容。

只见他换上无悲无喜的淡定表情,缓缓说道:

“首先,你说得很对。”

“对朝廷而言,幕府的重新崛起并非一件好事。”

“对于当前的状况,我也感到很焦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破局之策,恨不得马上展开行动。”

“但是,家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儿戏?”

“我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再思考一阵子,才能决定接下来的一步棋该怎么走。”

岩仓具视的这一席话,等于是委婉地回绝了桂小五郎的合作请求。

桂小五郎虽面露惋惜之色,但也没有太过垂头丧气——岩仓具视虽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立刻回绝。

在政治家的世界里,“不偏向任何一方的暧昧态度”往往意味着“可以争取”。

这个时候,岩仓具视冷不丁的笑了笑:

“桂先生,放轻松,你太紧张了。”

“幕府的中兴……谈何容易?”

“经过二百五十年的积累,幕府的种种弊端早已是根深蒂固。”

“税款收不上来;军队腐化;冗官冗员……这些问题可没有简单到光靠几个明君贤臣的出现就能得以解决的地步。”

“我承认德川家茂是难得的明君。”

“但他太年轻了,根基薄弱,缺少威望。”

“他能否实现幕府的中兴?我对此是抱悲观态度的。”

“至于橘青登……”

说到这,岩仓具视停了一停,随后摇了摇头,发出露骨的嗤笑声。

“橘青登他现在正焦头烂额呢。”

“他治下的秦津藩若是发展成为兵精粮足的雄藩,确实是会变为吾等的大患。”

“可前提是——橘青登得有那个建设藩国的雄厚资金才行。”

“桂先生,你应该也很清楚,若想建设一个国家,其中的秘诀无非就是一个字:钱。”

“大津虽是一块福地,可要让它哗哗哗地产出钱粮来,少不了建设与投入。”

“据可靠的消息称,橘青登目前正为钱所困。”

“他的新选商会虽很能赚钱,但在建设藩国所需的庞大资金面前,新选商会的那点营收能力终究是九牛一毛。”

“除非橘青登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筹到天文数字般的海量资金,使秦津藩获得飞跃式的迅猛发展,否则我们暂时是不必那么紧张的。”

桂小五郎认真听完后,略作思考。

须臾,他轻轻颔首:

“嗯……岩仓先生,您说得对。”

……

……

大坂——

青登在桐生老板的领衔下,穿行在大坂的街头。

天才刚亮,空气中仍饱含着露珠的味道。

尽管时间尚早,但大坂的市坊里已经焕发出蓬勃的活力。

车马喧阗,熙来攘往。

货郎们推着小车、扛着扁担,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卖声在秋日澄澈的天空下回响。

更有自大坂附近的农村而来的海量农人运载着无数粮食、蔬果,准备拉到市集里去售卖。

那长长的、由入城的农人们所组列而成的庞大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直接占满了大半条街道。

如此景象,令人不得不感慨:大坂真不愧是“商都”,生活节奏就是快!

倘若是以前的江户,或许还能跟大坂掰掰手腕。

可现在,随着“参觐交代”的废除,江户的经济状况已是大不如前。

单论繁华程度的话,当前的江户恐怕已不及大坂的一半。

青登也不知道桐生老板要把他带到哪儿去,只能默默相随。

师徒俩一路无言,直往东北方的郊外而去。

冷不丁的,走在前头的桐生老板忽地开口道:

“……橘君,有一件事情,你务必铭记。”

青登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虽不清楚桐生老板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屏气凝神,仔细倾听。

“主公她虽是商人,但又不是普通的商人。”

“她若是那种只管赚钱、不管其他的自私之人,才不会与法诛党结为死仇。”

“因此,如果你只把她当成是那种无利不起早、唯利是图的纯粹的商人,那你可是会吃大亏的。”

青登怔怔地眨了眨眼。

不难看出,桐生先生是想暗示他什么。

未等他消化完毕,便听得桐生老板又道:

“好了,我们到了。”

青登闻言,立即抬头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座僻静的宅邸。

此宅虽大,却又不会给人以奢华之感。

“跟紧咯。”

说着,桐生老板快步走向宅邸的大门。

青登紧随其后。

就像是走迷宫一样,二人在宅邸内七拐八转。

明明走了许久,可奇怪的是连一个人都没见着,整座宅邸安静得可怕。

青登本以为他会被带入茶室——在江户时代,茶室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充作客厅、会议室。

可没承想,他被带到的地方,竟是一座宽敞的道场。

青登前脚刚跨过道场的大门,后脚就猛然听见身侧传来锐利的破风声。

一柄木刀自大门旁的阴影里飞出,在半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直往他胸口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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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岩仓具视是重要人物啊。大家把他当成朝廷势力的化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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