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离城

今日宋婉婉起了个大早,先是一番十分精心的梳妆打扮,然后衣衫换了六七套,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直到无可挑剔,这才出门。

在连廊里碰上一个姑娘,操劳了一夜,姑娘睡眼惺忪无精打采,看见她却立马打起精神,略带几分讨好问道:“婉姐姐,这么早要去哪里呀?”

自打治好病后,宋婉婉以惊人速度重回巅峰,一举夺回清水城第一花魁的名头,在弄月楼里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将之前在姑娘们面前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赵清雅按下一头。

她性子和善,从来不做无缘无故欺辱人的事,可地位摆在那里,楼里的姑娘们难免讨好,只是同样是讨好,与赵清雅相比,姑娘们讨好她时多了几分心甘情愿。

宋婉婉停住脚步,很自然的帮这位姐妹理了理鬓边有些杂乱的发丝,说道:“李公子今日离城,我去送一送。”

姑娘愣了愣:“哪个李公子?啊!是那位李小神医么?”

宋婉婉轻轻点头,嘱咐道:“瞧你这副憔悴模样,快去歇着吧,不想早早人老珠黄,就要多睡觉。”

出了弄月楼,花魁娘子幽幽叹了口气,心里生出几分离别在即的惆怅,不过很快又神采奕奕,如今有了关于“红袖招”的构想,她的人生已经有了目标。

小时候家境贫寒,家乡遭灾后又跟着父母颠沛流离,那些日子大概把一辈子能吃的苦都吃了一遍,后来被爹娘卖到弄月楼,学习了这辈子从未接触过的各项才艺,然后就是吃饭,睡觉,接客,本来以为就这么浑浑噩噩打发一辈子了事,最后尘归尘,土归土,谁知竟遇到了他,这才知道,原来青楼里的姑娘,也是可以做出一番大事的。

他绝对是自己命里的贵人。

她已经做好打算,等在这清水城做好布置打好根基,便找机会去郡城,然后州城,就算那天下首善之地的京都盛仁,也未必不能踏足闯荡,反正这一辈子,总要叫更多的人能高看一眼。

宋婉婉一边转着心思一边往城门口走去,她不知道李青石住在什么地方,只好起个大早到城门口去等。

她离开弄月楼后,没过多久,楼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了那位医术通神的小郎中要离开清水城,一时间鸡飞狗跳。

李青石在弄月楼厮混这些时日,几乎给每个姑娘都治过病,其中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大病,还有顺手就能治好的妇科小病,一来二去都混成了熟人。

听说他要走,本来准备休养生息的姑娘们一通手忙脚乱梳洗打扮,成群结队奔出门去,整个弄月楼几乎倾巢而出。

清水城的百姓们从没见过这么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一起出行,这般壮观景象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打听,原来是去送那位替清水城除去一大祸害的李小神医出城。

那位小侠医要离开清水城?他要是走了,以后看病就又变成不死也要扒层皮的大难事了啊,街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叹惋惜声,然后前往城门的队伍越来越大,赶到城门时,已是乌泱泱一大片。

典使许大安也听到消息,向县尊大人禀报后,奉命前往城门相送,来到城门口,打发手下人维持秩序,腰挎制式长刀站在人群最前面,摸了摸怀里备好的送行银两,等待那位命里福星的到来。

破获女子失踪案后,又领了一笔丰厚赏金,做人要知恩,这是家中老母亲教诲的最大道理,也是不识字的老人家懂得的唯一道理,许大安时刻记在心里。

……

吃完一根油条两颗茶叶蛋,秦伯文心满意足,带着仆人小雀意态悠闲朝城外走,他与李青石约好在城门外碰头。

离开白玉山庄的时间已经不短,虽然还没做成一件侠义事,有些遗憾,但终于交到一个朋友,这次又能结伴同行,总算不用像以前那样旅途寂寞。

“出来这么久,一直都是形单影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小雀你说,咱们打这以后是不是就能时来运转了?”秦伯文兴冲冲道。

“少爷,这一路上难道我没陪着你说话?”小雀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好像被冒犯到。

“伱不算。”秦伯文根本没察觉自家仆人语气里的怨念。

“少爷你是说我不算人?说出这种话还有没有良心?”小雀忍不住质问。

秦伯文终于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安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咱俩太熟了,熟到就算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甚至在咱俩说话的时候,我也会感到寂寞。”

小雀听他又开始说骚话,打了个寒颤,赶紧揭过这个话题:“快走吧,咱都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快小半个时辰了,李小郎中估计都等着急了。”

“怕什么,大哥就要有大哥的派头,万一咱们到早了还得等他,岂不是很没面子?”秦伯文嘴里这么说,却不动声色加快脚步。

“这有什么可较劲的,小孩子吗?”这话小雀没敢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腹诽,他怕说出来自家少爷又要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城门在望,秦伯文忽然停住身形,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狐疑道:“城门口怎么那么多人?那小子不会嫌等的太久,把我身份捅出去了吧?”

小雀朝那边看了看,果然看见黑乎乎好大一群人,城门口已经水泄不通,愁眉苦脸道:“那咋办?”

秦伯文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衫,把头发也理顺了些,镇定道:“好在咱们这就要走,大不了多费些口舌寒暄应付几句。”步态潇洒朝城门走去,咬牙愤愤道:“这小子竟敢暴露我形迹,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临近人群时,秦伯文远远抱拳高声笑道:“承蒙各位厚爱,竟在此处等候相送,秦某实在愧不敢当啊。”

众人都以为他在跟别人说话,所以无人理会。

秦伯文心想,这些人是眼神不好么,虽然还隔着些距离,却也不算远,这都认不出我?

又走近了些,见许大安站在人群前面翘首以盼,心想我白玉山庄可不怎么与官府来往,莫非他不知道?不过既然来了,总不好拂他脸面。

向许大安抱拳道:“幸会,幸会。”

许大安不认得他,看他穿着似乎家境不错,也不愿平白得罪人,随意拱了拱手,便又向前张望,心想这时辰已经不算早了,难道李小神医今日不走了?

这敷衍的做派让秦伯文愣了愣,一时没弄明白许大安几个意思,这时听见人群里有人说道:“怎么李小神医还没来,不会已经出城了吧?”

“应该不会,再等等。”

他们以为李青石住在城里,所以都在朝城内张望。

终于搞清状况的秦伯文脸皮抽搐,呆愣愣就像一只木鸡,仆人小雀替他臊的满脸通红,拉着他道:“快走吧少爷。”

主仆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城来,身上衣衫被挤的满是褶皱,头发也凌乱不堪,很是狼狈。

出城后秦伯文大步流星往前走去,小雀小跑追上,问道:“少爷你干什么,不等李小郎中了么?”

秦伯文咬牙切齿道:“咱们躲远点,省的一会看他那副得意嘴脸。”

正闷头在城外大路上急奔,忽然看见李青石迎面而来,不由得愣了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李青石道:“我还想问你呢,不是说好在城门口碰面么,你这是去哪?”说着望向城门处,发现等在那里的大片人群,好奇道:“怎么那么多人,出了什么事?”

秦伯文见他毫不知情,干咳一声道:“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这些人听到消息,都跑来送我,哎,真是麻烦得很,差点就脱不了身。”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

李青石恍然,心想白玉山庄果然好大的名声。

秦伯文当先行去,说道:“时辰不早了,赶紧上路吧。”

李青石跟上他脚步,说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秦伯文大咧咧摆手道:“无妨,反正刚才应付那些人也费了不少工夫,正好。”

仆人小雀忍不住嘴角一抽,又替自家少爷臊红了脸。

……

就在李青石离开清水城的时候,刚刚得到消息的清风山庄庄主牛清扬,忽然想起鱼龙郡城那位好友托他寻找郎中的事,摇头自言自语道:“罢了,人都已经走了,再去报信已经来不及,日后再留意着些便是。”

县府里,已经得到升迁消息的县尊张高山长出口气:“但愿你踏入江湖,便如那蛟龙入海,以后若有缘再见,方能互为助力。”

也是这一天,远隔千里的鲁州地界,本来无头苍蝇一样寻找师弟踪迹的刘风流,忽然想到一条线索,直奔景州而来。

(本章完)

第59章 线索

鲁州在大仁王朝宏伟版图的中东部腹地位置,是王朝南北商路的重要枢纽之一,素来繁华兴盛。

鲁州城门,告示墙上贴满朝廷下令通缉的重犯画像,其中一张五官俊美,仪表不凡,画像下面斗大字写着犯人姓名,刘风流,后面便是所犯罪行,杀害朝廷封疆大吏江州牧,冲击江州粮仓……

一个白袍书生走到城门口,坦然停步,接受守城官兵查验。

守城官兵对着告示墙上的重犯画像一一比对,无一相似,挥手放行。

朝廷第一重犯刘风流就这样施施然走入鲁州城。

刘风流并没有乔装易容,他的相貌与画像不符,是因为画像不对。

见过他杀人的人,都被他的豪气折服,或心生敬仰,或心怀感激,从这些人嘴里听到关于他容貌的描述,当然不对。

然而从来没人怀疑画像画的不对,因为在所有人心里,那个快意恩仇的天下第一高手刘风流,就应该是这副模样,风流倜傥,俊逸无双。

只要稍微对江湖有些关注,就不可能不知道天下第一高手刘风流,其实若论武道修为,先不说三山五岳十二洞天里那些久不出世的前辈高人,就算鱼龙混杂的偌大江湖里,谁能保证就没有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奇人异士?所以他的修为绝不可能是天下第一人。

可论起名气,刘风流这个天下第一当之无愧,不管是站在山顶的武道大能,还是混迹底层的浪荡游侠,摸着良心扪心自问,都不得不敬佩他的为人。

刘风流杀人向来光明正大,从不遮掩形貌,因为他只杀恶人,既然杀的是恶人,他觉得就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既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又何必遮遮掩掩?

所以不管是诛杀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如一州州牧,还是斩杀欺压良善的无名小贼,他从来不在意杀人场合,更不在意有没有人看见,非但如此,还会在杀人后留下字迹,杀人者刘风流。

这不是为了挑衅官府,激怒朝廷,他只是怕无辜的人被自己连累,官府拿替罪羊顶罪的事,他已经见了太多,他的父母亲人,以及那些世代良民的父老乡亲,便是因此而死。

他出生于一个毫不起眼的山村,那一年天灾人祸,家乡死人无数,朝廷拨下赈灾钱粮,却被底下官员层层盘剥,最后竟没有一粒粮食发到百姓手中。

后来东窗事发,朝廷严令追究所有涉事官员责任,领头官员为了脱罪,谎称赈灾钱粮都被山中匪寇劫走,接着便举兵进山剿匪。

可是山里哪里来的匪寇?

于是他们那个本就因灾荒苟延残喘的山中小村,连带附近几个村子,被屠戮殆尽。

就在官兵准备割去村民尸身上的首级交差时,他的师父出现了。

所以从小到大,刘风流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但归根结底,如果统治天下万民的朝廷不腐,又怎么能养出这么多杀之不尽的贪官?

所以他更恨朝廷。

从前些年开始,就已经有很多找不到活路的百姓聚集造反,他很想加入他们,可是他还记得死里逃生那一天,在那条大雪漫天的山道上,那个背着他的枯瘦老人语带哽咽,对他说过一句话:“娃娃,是我没用,没看好这个天下。”

与李青石一样,刘风流到现在都不知道师父的来历,只是从这句话,以及跟师父在京都生活那些年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他的师父似乎与朝廷有着很深的关系。

他不知道师父与朝廷是什么样的关系,所以一直没有加入那些造反势力与朝廷对抗,他怕这么做会对不起那个把他养大的老人,但遇到贪官时,还是会忍不住出手斩杀,师父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空有一身不俗修为,却困于情义不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这么多年刘风流其实过得有些浑浑噩噩,除了修行,很多时候无事可做,实在觉得烦闷的时候,才会到江湖上走走。

所以刘北斗没有看错他,在他心里确实有太多条条框框。

所幸现在终于找到事情做了。

他要找到那个素未谋面且不知道任何信息的小师弟,看着他,确保他能修到那传说中的神仙境,然后把师父救回来。

从京都盛仁城出来以后,刘风流心里其实无比茫然,因为他没有半点头绪,只是下意识往南走。

他在心里猜测,师父或许会传给师弟医术,于是一路走来都在留心医术超俗的年轻郎中,但他知道师父的本事太多,并不确定教了师弟哪些,唯一确定的是,师父那把七星宝剑应该交给了师弟,这也是他与师弟相认的唯一信物。

虽然有相认的信物,但大仁王朝疆域何等辽阔?下辖三十六州,四百七十二郡,人口无数,要从其中找出一个人来,实在有些痴人说梦。

走在鲁州城一条繁华街道上,刘风流微蹙着眉头,心里盘算是不是可以在江湖上放出风声,发动更多的人帮他寻找。

然而没人能够想到,这位名气之大整座江湖无人可比的天下第一高手,竟然连一个江湖中人都不认得,就算想放出风声,都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只好再做盘算,是不是先去结交一些江湖朋友?

刘风流尚未梳理清楚思路,就被一老一小两个乞丐拦住去路,一只皮包骨头黑乎乎的小手伸到面前,眼神里露出带着畏惧的讨好。

刘风流随手取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放在那只小手上,一老一小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露出惊愕的神情,然后就扑倒在地砰砰磕头,又哭又笑。

刘风流扶起他们,丝毫没在意周围路人同样惊愕的目光,接着往前行去。

他仍旧是朝廷通缉的重犯,镇武司的高手们还在满世界找他,这次出来已经收敛了很多,起码遇到不平事,不再堂堂正正杀人,改为暗中行事,以前做惯了的杀富济贫的壮举,也改为偷富济贫。

不是因为怕了朝廷,他从来没有怕过朝廷里的那些鹰爪,但因为要找师弟,被他们一直盯着终究会带来很多不便。

刘风流从来没有小看过官府缉捕犯人的能力,尤其是那个总部设在京都的镇武司,大仁王朝建立以来,能镇压江湖三百余年,几乎都是镇武司的功劳,就连高手大能辈出的三山五岳十二洞天,因为镇武司的存在,也只能做到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不得不说,这个直属皇室管辖,地位稳稳排在六部之上的衙门,实在有些深不可测。

所以有件事情就显得有些奇怪,据说镇武司已经将大部分精力放在追捕天下第一高手刘风流这件事上,以他们的能力,怎么会在容貌这种重要情报上出现纰漏,导致画像完全不对?

传闻镇武司成立以来,对付以武犯禁的江湖武人从未失手,比刘风流更厉害的武道高手也不是没有追捕擒拿过,为什么这次这么拉胯,过了这么久连刘风流的影子都没见过,莫非是这届主事的人太过草包?

这也是刘风流心里的一个疑惑。

刘风流从沉思中回神,忽然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不妥,那一老一小两个乞丐怀揣十两白银,恐怕会为他们招来灾祸,他转过身去,不动声色跟在了两个乞丐身后。

没想到这鲁州城的治安极好,竟没有一个人打他们的主意。

小乞丐问道:“爷爷,你说咱们讨够了盘缠就回家,真的要回去么?”

老乞丐长出口气:“自然是要回去的,家乡的灾荒或许已经过去了,这些银子已经够了,咱们这就走,爷爷老了,不定哪天就会咽气,落叶归根,这把骨头我想埋在家里。”

跟在后面的刘风流猛地停住脚步,忽然想起师父曾无意间提起过,他的家乡在景州。

他走到一老一少两个乞丐身前,深深一揖,在他们错愕的目光里,转身出城,往景州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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