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密室内。
“你到底有没有被策反？”
审查军官机械式发问。
刘照山闭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尽量保持冷静地说：“我没有被策反。我的任务是去贝壳市进行宣讲我方优待，以及双河地区的优质生活，是在潜入贝壳市后被敌方俘虏。”
“然后我就被一路辗转，先送到钢炼城，然后又送去了沙港地区的翡翠城，被临时安置在蘑菇屋里。在此期间我从未反叛，只是没有逃跑机会，才一直按兵不动。”
“那你为什么要写这个？这是一本宣传废土开发公司的手册。你解释解释！”
对方将一叠纸拍在桌上，语气严厉。
刘照山耐心地说：“我们的敌人是发展联盟，发展联盟的核心是废土开发公司，而公司的绝对核心就是董事长周异。”
“空袭和海上突击无法突破，说明这次是一个强力劲敌。必须了解强敌，才能找到应对他们的办法。”
“我在翡翠城区域，每天被安排参与当地劳动，也一直在观察那边的各种情况，与当地人对话，这才收集了这么多宝贵的一手资料。”
“上面写的都是事实。”
审查官冷笑：“事实？我看你是已经被敌方笼络和收买……”
后面的门忽然开启。
审查官回头一看，脸色骤变，慌忙出门。
没过一会。
回来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水蛸。
刘照山慌忙起立：“长官好！”
作为一名宣讲官，对双河地区的核心层，他是非常清楚的。
这位是双河地区专门负责策略和规划的地官，林檎，地位仅次于白星将军。
“不要紧张，我来了解情况。”
林檎声音平稳。
“坐下说。”
“是！”
刘照山笔直坐下。
“你还尝试了劝降周异？”
“是……虽然现在想起来有点过于不知死活了。”刘照山脸色尴尬。
“有锐气和想法是好事。”
林檎伸出一只吸盘触手，抓起桌上被装订起来的几张纸：“这个我看了，写得不错。你用心去观察和深入了解了废土开发公司的情况，做得很好。”
刘照山心里稍安。
“不过我很在意的，是这个题目。”
林檎的触手尖端指着上面的文字：“《解放全人类-关于周异和他的废土开发公司》，但在文中，你却完全没有描述这一点，这是为什么？”
“因为关于这部分内容，是我和周先生对话时得知的，我没有写在上面。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这部分过于……”
“违反常识？”
“是的。”
对方发出科科的笑声。
“和我说说，你和周异聊了些什么？”
刘照山一五一十地讲出。
林檎越听越是沉默。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也就是说，废土开发公司的核心制度，是解放人类，激发人类群体的潜力，他非常看好人类的前景。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是的。”
刘照山说。
水蛸地官凝视着眼前年轻军官：“你相信吗？”
“最初我是不信的。”
刘照山镇定地讲道：“因为我不认为，一名强大而优秀的统治者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过后来，当我参与当地劳动后，我就将周先生所说，和当地的情况进行了验证，然后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回忆起那一幕幕，刘照山脸色变得很复杂。
“我做的都是很基本的简单工作，包括搓草绳、铲雪和打磨木板、木条。我了解到，公司当地最大规模的产业是光炱大坝，容纳了两千人，全是人类工人，然后才是快递中心、农田、养殖平台还有蘑菇林。”
“当地人和很多地方——包括我们双河地区的人都不一样，他们那种焕发生机的精神面貌，还有放松程度我从未见过。或许正是因为那样的环境，所以让人能制造出翡翠汤、拼命机以及火焰杯。”
“足够优渥的环境和薪酬，加上「废土发明奖」这样的奖励荣誉……让我不得不承认，或许周先生的确是在做这样的事。”
林檎若有所思。
“集中于对人类的培养和提升……看来这才是废土开发公司的制度核心。”
水蛸又说：“关于这次翡翠城空降，你还知道什么？”
说到这一点，刘照山满脸苦涩。
“长官，我是真的毫不知情。”
“原本我还在搓草绳，忽然被带到翡翠城的一个屋子里，然后一阵颠簸，我和几个战友这才知道我们飞起来了。我们飞得很高，窗户外都看不到其他生命，只在沿途看到了一架飞机。”
“原本我以为，我们可能死定了。没想到竟然被送了回来。”
“公司没给你们说什么？”
刘照山摇头：“什么也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会飞的异形，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看来公司还有很多没有展示的隐秘技术……”
“长官，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我说过「海弩」的事，现在翡翠城外已经立起了一座高桥，一路通往远处的集镇和城市。从规模和基本结构来说，我怀疑那就是公司从海底打捞出的海弩。”
“不过它被当地用来当做桥梁道路，供给车辆奔驰。”
林檎倒是云淡风轻：“既然周异掌握了异形飞行技术，从高压区获取海弩，能做到也不奇怪。”
它卷起手里的纸张：“你跟我来。”
……
刘照山被带出了审讯室，然后通过一辆四面密闭的载具一路行驶，最终来到一个色调昏暗的会议厅。
到这里后，他只觉得浑身绷紧。
因为坐在会议厅内的几位，都是双河地区的权力顶层。
白星将军长喙上叼着烟，锐利双目看向自己。
它有着黑白相间的皮肤，身材壮硕，据说它这一脉祖先源自于一种古老可怖的史前生物，名为帝企鹅。
林檎讲道：“将你和周异的对话，再说一遍。”
“是，是！”
刘照山有些紧张地讲述了起来。
会议厅沉默着。
几位大佬都是面色阴沉。
“好，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是。”
刘照山走出会议室，整个人如释重负。
在里面他到后头几乎无法呼吸了，不知道是自己心理作用，还是那几位大人物的力量压迫感太强。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在翡翠城的那一天。
面对周异时，对方身上却没有任何这种压力。
就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
刘照山心里不由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理解真正普通人想要什么吧。
大人物们高高在上，无法理解小人物们生活的难处。
虽然他不知道这次为什么公司放了他。不过从会议厅这种种反馈，以及翡翠城堂而皇之地空降双河，不难看出，那位董事长在发出警告了。
己方似乎对此毫无办法。
否则当场就应该直接阻截对方离开。
刘照山猛地明白过来。
周异和自己对话时，全程轻松而平和，并不为战争担忧。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无比清楚，只要他真正下场，那么这场战争就会结束。
异形本身的恐怖众人皆知。
为异形插上翅膀，这弥补了这种古老生命最大的短板，让它们不再是被锁在陆地上的困兽。
只要周异愿意，翡翠城们随时可以飞到双河地区上空，而且翡翠城的幼年体还在不断新增。
雷兽根本无法破开异形的防御。
己方没有可匹配的力量。
想到这一点，刘照山心里忽然一阵失落沮丧。
双河地区引以为傲的空中力量，在对方眼里完全不堪一击。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
拥有这种力量的周异，应该没必要和自己说谎。他说要解放人类力量，作为一名人类，刘照山对此十分憧憬。
他心情有些复杂。
双河地区的优越秩序的确出类拔萃，可对上废土开发公司的解放全人类，那前者就显得渺小而陈旧，后者让他作为敌人也不由激动和期待。
不论怎么说，希望这次能少死一点人，让更多的人类能参与到更有意义的创造和生产中去。
刘照山如此想着。
哎？
我到底还是被影响了。
……
一墙之隔，会议厅内。
林檎看向一众同僚：“当下情况的严峻，想必诸位已经清楚。”
“废土开发公司展示的是一项过去从未有过的技术，或者能力。不论周异是投放还是真的让异形能飞行，这都意味着，他可以随时随地，将异形投射到我方领地上来。”
“根据刘照山和其他几个士兵的亲历，从他们被带入翡翠城，到降临SH市外，整个过程不会超过4个小时。”
“也就是说，4个小时内，周异就能把6座翡翠城投放到我们这里来。这个飞行速度是雷兽的两倍！”
它沉声说：“我不想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但我也必须给出一个当下理性而现实的判断。在空中对抗领域里，我方和敌方已经存在战斗单位和技术上的明显差距，我们必须正视这一点。”
双河地区的总工程师普渡开口：“这不是简单的差距，而是武器代差。”
它是一名机电生命，负责整个地区的技术开发和应用。
“异形的机体机制非常完美，它们兼具强度和恢复力。即使是最弱的B级异形，同级别的光纳种也无法应对。”
“具备高速飞行能力的异形，此前从未有过。”
“这将让它们变成一种活体堡垒，可以装载各种武器，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常规意义上对异形针对性攻击，是空中倾倒阻光油，地面布置陷阱和阻光器拦截，然而在飞行能力面前，这些都将失效。”
“请大家一定不要以为，这只是能够飞行的巨大B级生命。”
普渡面部屏幕亮起代表危险的红光：“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可自我修复的、能跨过死海高速移动的、活体战争堡垒。”
“它们不怕伤痛，无所畏惧，并且能够装载至少一百名战士，以及大量投弹。即使被敌人围攻而濒临毁灭，也可能变成一颗A级的人造光爆炸弹，对附近展开毁灭性的辐射冲击。”
“没有任何一种既有战斗单位，能与其对标。”
普渡的专业发言，更是让会议气氛进一步压抑。
林檎比划着触手，继续说道：“刚才我们说的都是最坏打算。不过从两座翡翠城降临送回了俘虏来看，废土开发公司并没有想直接用它作战。”
“这是一种很直接的战略威慑。”
“接下来我们的决策，也将至关重要……”
“无须担心。”
白星将军吐出一口白烟，神态自若：“大人已经返回，并确认了这些事。后续将由大人来亲自处理。”
在场人纷纷放松了下来。
只要灭顶公在，双河地区就有底气。
它才是这里真正的最终兵器，也是天国册封总督的关键。
会议结束。
其他人陆续散去。
白星将军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林檎问它：“大人真的回归了么？”
“当然，我不会拿这种事作假。”
“那就好……”
林檎松了口气。
“不过其实这问题更加严重。”
白星将军用爪子夹着烟，眼神却比之前还要凝重：“大人的失联和回归都是绝密，之前只有我知情。可废土开发公司降临这边，特意表示欢迎大人过去做客……我怀疑，他们知道大人的事。”
“这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力范围，还是等大人的命令吧。只是要结束这一场战争怕是不容易……希望是我多虑。”
林檎听得毛骨悚然。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这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