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1章 此时如有月

夜色似乎被揭开了。

世界仿佛展现了另一种面目。

姜望这时候才恍然察觉,他方才是在王长吉所构造的环境里,与其交流。

比起雍国那次相遇,他强大了何止十倍?

但王长吉的手段,却越发悄无声息了……

那时候他还能察觉到自己被卷入了神魂之争,立即召出神魂匿蛇准备战斗,今日却是半点异样都未发现。

虽则也有王长吉并非发起攻击的原因,但其人的神魂之能,毫无疑问是高出一个层次的。

如果说,他和项北的神魂之能在同一个层次,高出其他天骄一层。同等境界之下,项北稍强一线。

那王长吉则是已经在更高的位置了。

手中的钓竿消失之后,盘坐在摩呼罗迦左手掌心的月天奴,几乎是第一时间睁开眼睛,人也弹身而起。

警惕地左右梭巡一圈,才把目光停在姜望身上。

“你救了我们?”她语气里带着询问:“之前那个人呢?”

姜望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手心,怔了片刻,然后才站起身来,说道:“他已经走了。”

“你是怎么击败他的?”月天奴问题出口,才意识到这样问有些不妥,又补充道:“我是说,这个人很神秘,不太好对付。”

姜望倒是很坦诚,直接道:“我们并没有交手。聊了几句,他就走了。”

“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月天奴又问。

“认识是认识,但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让你知道……所以请恕我不能说。”

姜望的语气很诚恳,月天奴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道:“伍陵和革蜚……”

“伍陵已经出局,革蜚暂时不知跑去哪里了……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月天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做到这种程度。”

“有些运气的因素在。”

“命运从不眷顾弱者。”月天奴叹道:“我是准备恢复八成战力就回头去找你的,没想到遇到了那两个人。”

“两个人?”姜望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太在意。参与山海境带一个人来助拳,再正常不过,不是谁都像斗昭那么追求挑战。

“但是出手的只有一个。”月天奴道。

“介意聊一下你们的交手经过吗?”姜望饶有兴致地道。

“虽然不介意……但是并没有什么经过。”月天奴的声音,仍然是那种傀儡声器发出的不太自然的声音,可那种发自内心的失落,一样无法掩饰。

“他一个人走过来,我的神魂很快就溃败了。不知道自己败在哪里。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

姜望很有些惊讶,因为月天奴的实力绝对不弱,就算在神魂层面稍有不如,也不至于被这样碾压才对。

这时候他才大概理解,王长吉所说的那句话。

“他跟我说……”姜望道:“你其实很强,但是你的神魂,缺陷很大……我想他是抓住你的弱点,取了巧。”

“不可能!我承认他的强大,但他不能如此信口评判,肆意轻贱。他知道他在评价什么吗?不过在这样的境界里胜了一场,何等狂妄!何其无知!”月天奴表现出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眼神严肃得吓人。

但她很快又将情绪压制了下来。

“抱歉。”她看着姜望道:“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失败。但恕我直言,以神魂而论,即使是你和项北这种于神魂一道久负盛名的天骄,也不会比我强。你可知在现在的境界,我就已经能够身成净土?在佛门,这是金身神临才能够做到的。”

“我只是转述他的原话……如果有冒犯到禅师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姜望态度诚恳地说道:“但我想,他是出于善意。不然他不必要说这些。”

月天奴的眼神很奇怪。

时而迷茫,时而痛苦,时而笃定……

那是一种带有破碎感的眼神。

最后她说道:“我……失礼了。”

“如你所见所想的那样。我的身体,是傀儡。我的神魂,也是重塑而成。我是不应该再存在,而又强行存在的人……”

“我苛求此刻的完美,太想要一种成功,可能陷入某种偏执。跌落了道的迷思。我无法控制情绪,或许早已跌碎了禅心。”

“抱歉。”她落下海面,双掌合十,认认真真地给姜望行了一个礼:“贫尼实在失礼。”

姜望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受了这一礼,才道:“我本不该受禅师的礼。但是我替他挨了骂,所以我也替他受这一礼……他留下了一个建议,不知道禅师还愿意听么?”

月天奴目露惭色,合掌低头道:“我本无颜接受,但此身实在难堪……还请赐教。”

“我那位朋友说,只要告诉你这八个字,你自然就会明白了。”姜望一字一字地道:“自悟宝性,本躯灵舟。”

月天奴如遭雷击,一时愣住,久久不语。

灰色长袍遮掩着她的体魄。

她那张带有黄铜色泽的脸,实在是精巧的傀儡造物,瞧不出什么不同于人的地方来。

而姜望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机关摩呼罗迦右手掌心中的左光殊,不由得笑了:“发什么愣?”

从苏醒的速度,大约也可以看得出来,左光殊和月天奴的神魂差距。

月天奴说自己的神魂强大,绝非大话。也难怪她那么不能够接受,自己的神魂有重大缺陷。

脸上的稚色,是左光殊不同于山海境其他人的地方。

他年纪最小,经历的也最少。

此时此刻,刚刚醒转过来的他,坐在摩呼罗迦巨大的手掌里,有一种失措的无辜感。

虽然华服高贵,虽然傀儡威严。

他看着下方,卓立在海面上的熟悉身形,眼泪几乎滚出来,但又使劲收了回去。

“我拖后腿了……姜大哥。”他这样说道。

这个骄傲的少年,显然在这一次的山海境之行里深受打击。遭遇异兽只能逃跑,遇到祸斗围困,只能依靠姜望引开追猎。遇到斗昭,也只能等姜望来救。更不用说遇到伍陵和革蜚的埋伏时,他还昏迷未醒……

好不容易苏醒过来,想要去救大哥,结果随便遇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竟就被轻易碾压!

他实在很难再说服自己,可以“像他一样”……

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沮丧,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勇气和信念。

姜望轻轻一踩海面,跃身而起,潇洒地落在左光殊身前。

摩呼罗迦的手掌倒是很大,足够他落脚。

他弯下腰来,笑眯眯地屈起两根手指,在左光殊光洁的额头上敲了敲,笃笃。

又侧耳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然后皱眉道:“不对啊,怎么没有听到水声?”

左光殊那种流泪的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什么啊!”他忍不住把姜望的手打开。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姜望表情夸张地看着他:“我可是从小努力到现在,比你大了很多岁啊!你想现在就追上我的脚步,不拖我后腿,怎么敢想的啊?是不是也太瞧不起我这个注定留名青史的第一内府了!嗯?”

左光殊一时竟无言以对。

“要我说,你也真没什么好难受的。”姜望又得意洋洋地道:“天底下不如你姜大哥的人多了去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往前往后几百年,什么王夷吾啊、秦至臻啊、黄舍利啊、项北啊、伍陵啊……数都数不过来!他们也都是国之天骄,少年英杰呢,也没见谁活不下去嘛!”

“得意什么!”左光殊咬牙道:“早晚超过你!”

咚!

姜望十分顺手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笑眯眯道:“说好了。”

左光殊恨恨地想,以后一定得弹回去。

他忍不住呲了呲牙,觉得脑门很疼。

可心里实在很暖。

……

……

山海境如果有明月,今夜倒是一个很好的夜晚。

走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王长吉这样莫名地想到。

“算起来你应该和他是同一届进的内院,应该很熟悉吧?”他随口问。

“啊,是很熟。”方鹤翎依然跟在王长吉的身后,踩着水,发出一种很微小的声音,蔓延在静谧的夜里。

在未动用恨心神通的时候,他便是这样子。

长得不难看,当然也不够出彩。

没有什么叫人难忘的气质,给人的感觉,是沉默寡言的。

他慢慢地说道:“当年我一度视他为敌,视他为必须要击败的对手。也一直在向那个目标努力。”

即使是王长吉这样的人物,也一时愣了愣。

大约是觉得,这太不现实了。

“他跟我的堂兄方鹏举,是结义兄弟。他们一共五个人,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好人一样,叫凌河。一个嗜酒如命,脾气又很暴躁的,叫杜野虎。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叫赵汝成。他们在道院外门很有名气,叫什么‘枫林五侠’。”

方鹤翎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很莫名的笑意:“很老套吧?就像是在那种说书人的故事里,一句话就带过的小角色。”

王长吉一时没有说话。

当初他在枫林城的时候,闭门独居,诸事不顾,倒是完全不了解王氏族地之外的事情,也不关心。

王长祥常常会跟他讲一些有的没的,但也都会刻意避开与道院有关的事。

枫林五侠……

诚如方鹤翎所说,有一些俗套。

但也自有一种少年气。

他几乎能够在方鹤翎的描述里,勾勒出来,那个时候的姜望,是什么样子。

就像姜望自己所说的那样,那个时候他还很傻,很好骗。

包括身后的方鹤翎在内,白骨邪神改变了多少人……

“但是我很羡慕。”方鹤翎并不知道王长吉在想些什么,继续讲道:“我很想加入他们……”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似乎在这一刻梳理时光,才终于看清楚年少时候的自己。

然后他道:“所以其实一开始我是不觉得那个名头俗套的,我觉得很威风。我想成为枫林六侠。”

“只是他们常常无视我,我怎么跳都跳不进那个圈子里。我无法成为他们,所以我才让自己瞧不起他们。所以后来我进了内院,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他们正眼看我。”

他摊了摊手,似乎在说,原来我那时候是这样的。我接受我曾经是这样的。

“后来呢?”对这些并不怎么有趣的事情,王长吉好像很有兴趣。

“后来……”方鹤翎垂着眸光,没有继续说下去,转道:“现在再想起那些事情,觉得很没有意义了,年少的自尊心不值一提。如果那一切可以不发生,我宁愿永远被他们无视……”

年少的自尊心其实价值万钧。

但人和人是不同的。

王长吉尤其明白。哪怕方鹤翎自愿低进尘埃里,他的选择也并不卑贱。

想了想,他问道:“他们为什么会无视你?”

“谁知道呢?”方鹤翎摇摇头:“也许是因为我天赋不足他们瞧不起,也许他们是想给我堂兄出气?”

“给你堂兄出气?”

“方家当时的族长,是我父亲。”方鹤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很爱我,非常爱我。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考虑。他把家族的资源,倾斜给我,而不是天赋更好的堂兄。我的堂兄因此疏远了我。”

“他们五个人感情很好,因此对我有敌意,现在想想,也是正常的。”

“在你堂兄疏远你之前呢?”王长吉问道:“你不是说,他们一直无视你么?在你堂兄疏远你之前,又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方鹤翎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是废物吧。”

王长吉停下脚步,慢慢说道:“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如果你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不能够在轻贱你这件事情上获得乐趣。也不仅如此,准确地说,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能牵动我的情绪。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对不起。”方鹤翎立即鞠躬道歉:“是我作践自己习惯了,与您无关。我会改的,一定会。”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问呢?”王长吉道。

方鹤翎愣了一下,然后道:“问什么?”

“问一问姜望他们,当时为什么无视你。”

方鹤翎低头看着水影:“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好像不太愿意面对姜望。”王长吉说。

“我不知道。”

“你讨厌他吗?或是仇恨?”

方鹤翎沉默了半晌,道:“大概是嫉妒吧。”

其时隐约有风,但就像水上的涟漪般,很快就散去。

感谢书友怜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58盟!

(本章完)

第1462章 不速之客

机关摩呼罗迦飞在空中。

姜望依然坐在蛇头上,很随意地盘着腿,左手拄剑,右手支膝撑颊,目视前方,神游天外。

他在想王长吉所说的话——

“这个世界有些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王长吉语焉不详,好像并不能宣之于口。

这山,这海,这天空,还有那些异兽……甚至于包括吃下的火莲,所学到的印法,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王长吉所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修习火源图典,让姜望对火行的掌控一日千里。但也正是火源图典,禁锢了他对火的认知。

洞彻三昧真火的奥义之后,他也因此了悟一个道理——

“所识所见,亦是所束所缚。”

这份觉知让前路一下子天清地明。

虽然没有切实的战力提升。

但此后“知见”少有藩篱。

有了这样一段修习迟误的过程。

他会永远记得提醒自己,勿为知见所缚。

现在,他试着绕开他所察知的一切,来重新思考整个山海境。

众所周知,山海境是凰唯真的遗泽。

是他发现的某处天外世界也好,是他自己创造的世界也好,总之这个世界与凰唯真息息相关。

山神壁上留下的玄妙印法,也是姜望亲自感受过的。

他初进山海境,因为并没有来得及熟悉相关情报的关系,一直是跟着左光殊走。后来失散了,才多了些思考。

但他思考的问题,多是些“凰唯真留下这个考验的目的是什么?”、“凰唯真会在这里留下什么吗?”、“如果我是凰唯真,我会用什么条件来筛选传人?”……诸如此类。

现在,若是剥离开凰唯真的影响,重新思考这个世界呢?

假如自己从未遇到过三叉,也从未来过山海境,不曾去章莪之山,不知道凰唯真……

那一切会怎么演变?

他莫名地很相信王长吉的判断,这个世界大约是有些问题的,哪怕他自己怎么都想不出问题所在。

王长吉所说的,掌握越多的九章玉璧,就越能够保护自己,会是一个提示吗?

他思考的同时,也会不经意地低头扫两眼。

左光殊盘坐在摩呼罗迦的手掌上修炼,偶尔会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小东西来,细细摩挲。摩挲一阵,又放回去,然后继续修炼。

听说那东西,是屈舜华在迎战斗昭之前,放在他怀里的。

这小子……

月天奴坐在摩呼罗迦的另一只手上。

自姜望转述王长吉那句“自悟宝性,本躯灵舟”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在那里禅坐。

总之,三个人各有心事。

春的心事,秋的心事,少年的心事。

这样一支没什么士气、也看不到太多斗志的队伍,就这样沉默地向北极天柜山靠近——因为左光殊屈舜华月天奴三个人,先前已经找到过天山,所以也大概确定了下来北极天柜山的方位。虽说山海境里方位很混乱,但月天奴也有自己独特的手段。

姜望这样一边思考、一边观察,心情其实是相对轻松的。

现在月天奴和左光殊都已经恢复状态,只要不被神临异兽围住,他们三人合力,倒也谁都不需惊惧。

至于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问题……想来无论如何,凰唯真留下来的世界,不可能故意坑害大楚天骄。

那位再现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光辉的斗昭都在这里闯荡,自己有什么可担心的?

退则如此说,进则……自己两块九章玉璧在手,大不了提前退场。反正已经得了不少好处,没什么可贪的。就这祸斗印和毕方印都不知要练多久才成呢。

总之进退都有余地,于是天地自宽。

能够用更广阔的心态,观察此方世界。

轰轰轰!

如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突兀地撞进耳朵里来。

姜望默不作声,直等到视野中出现一道白练——

那是自一座巍峨浮山上挂下来的瀑布,从山腰处喷发,一直垂到山脚。这座浮山山脚的位置,被一道阔有数十丈的河流环绕着。

俨似护城河一般。

那瀑布倒挂下来,便直接撞进河里,打碎浮冰,发出如此激烈的声响。

远近皆闻。

河水绕山本是异事,这山海经里浮山见得多,浮水还是第一条。

清澈、透明,激流似碎玉,环山而奔,却虚悬于空,勾勒出一条无形的河道。

天上人间各不同,遍览世间奇景,是修行的乐趣之一,也是修行本身。

见得越多,越能触摸世界的本质。

摩呼罗迦停了下来,月天奴和左光殊都睁开眼睛。

北极天柜山,到了。

说起来月天奴这机关八部众,个个都有外楼层次的实力。可惜在山海境里遇到的对手,哪个都不普通。

所以这些机关放出来,不管跟谁对上,都是毁灭的结局。

砸进去的真金白银,崩溃后的碎屑残渣,真个是化财如流水……

念及这些,姜望不由得更惦记自己的仙宫力士了。

在他看来,仙宫力士最优秀的地方,就是“不死不灭”。虽然材料难寻了些,但一旦铸造成功,就不用再多加投入,相对于那些个易碎的傀儡,得省多少钱啊!

“好好盯着点仙宫力士的材料!”

姜仙主的声音在云顶仙宫的废墟里滚动着,如神旨天音。

正猫在青云亭里睡觉的白云童子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弹将起来,然后又坐回地上,连续弹了好几下。

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收到了什么命令。

不由得垮起肉脸来。

敢怒岂敢言?

摩呼罗迦头顶上,姜望打量着眼前的浮山,谨慎问道:“你爷爷给你准备的东西还在吗?”

“在的。”左光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跳下了摩呼罗迦的掌心。

姜望随之飞落,忍不住又看了这尊摩呼罗迦一眼。

探路来说,它的体型太大,很容易被发现。战斗来说,会在北极天柜山上发生的战斗,肯定跟此山山神有关,这尊摩呼罗迦能够发挥的作用也有限。

这样造价不菲的佛门傀儡,在高层次的战斗里几乎起不到太大作用,在山海境中的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充当载具,实在称不上划算。

当然,这世上绝大部分非墨门出身又随身携带傀儡作战的人,通常都不会考虑“划不划算”这样的问题。

月天奴随手将机关摩呼罗迦收了起来,飞在姜望身侧,也不知怎么,便解释了一句:“这机关单就一部的话,在稍高一些的战斗层次里,确实作用有限。不过若是制齐八部众,能结成八部天演,就很强大了。可以更完善我的净土。”

姜望有些惊讶,但只是道:“那我非常期待。”

“你对什么感到惊讶?”月天奴又问。

“我或者别人,看不看好这架机关傀儡什么的……月禅师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姜望如实说着,又补充道:“虽然我与禅师接触不多,但在我的印象里,你本该连这句话也不会问的。”

尤其是像八部天演、完善净土这等涉及以后战斗体系构造的事情,虽然算不上什么不可说之机密,但也不是可以随口就跟人说的。

这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信任和亲近。

对一直淡漠理性的月天奴来说,尤其不容易。

“以后我会学着在意。”月天奴屈指磕了磕自己的太阳穴,发出笃笃的声音:“捕捉情绪是这具傀儡身体的能力之一,基于一种阵纹的自然反应。我想我既然以此为身,也应该融入我的情感。比如好奇,比如荣辱。”

“禅师好像有些变化了。”姜望道。

“希望是好的变化。”月天奴说。

“好或者不好,往往也是相对而言。”姜望随口说了一句:“禅师自己觉得很好,那就很好。”

月天奴面笼神光,由衷叹道:“施主很有慧根!”

姜望脑海里突然跳出来一个黄脸老僧的形象,叉腰大笑,‘这婆娘说得对!’

忍不住加快了速度,飞近左光殊身边:“得授神名的异兽都不简单,咱们要小心一点。”

左光殊亦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正面交战,只想办法弄几根九凤的羽毛就行。”

姜望松了一口气。

当然信心主要来源于淮国公。

以他们三个人的实力,互相配合,再加上淮国公专门准备的东西,弄一两根羽毛,应是不难的。

那绕山的浮河,像是一条玉腰带,铺开在眼前。

三人飞跨此河,便算是踏上了北极天柜山。

像是三片轻羽,落在了雪地,无声无息。

不请自来的访客,各自警惕。

身外如此,身内亦如此。

姜望在拜访九凤所属浮山之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五府海,也有外来者造访……

云顶仙宫中,白白胖胖的童子,迈着老爷步,走出青云亭,嘴里哼哼唧唧——

“我本是,仙宫边,散漫的人~”

“凭本事,享清福,贪吃好眠~”

他走得很不情愿,毕竟这一地废墟,早就看腻味了。但又总得要走两步,不然那个姜扒皮又该说他好吃懒做了。

其实真的回头想一想,跟着姜仙主混了这么久,也没吃着什么啊?

就那么一点点元气,还随着灵空殿的垮塌断炊了。

每天蹭几口善福青云,跟吃棉花糖似的,吃多了腻得慌,不吃还真没别的。

姓姜的连自己法衣的完整都很难保证,云顶仙宫的复苏大业更是遥遥无期,他宇内无双小白云,早就看透了。

惨啊惨。

唱的小曲儿也愈发悲凉——

“自跟了这仙主勤勤恳恳,忙得我手难停来口难言。”

“东边奔西边跑不得安宁,还说甚么……”

“小娃娃真可怜。”忽地有个声音说。

“谁?”白云童子立即止了小曲,机灵的小眼睛转溜个不停,警惕非常。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身上有古老的气息……”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随时要被掐断似的,也根本无法确定方位。

“哼哼,哼哼。”

白云童子高深莫测地哼了两声。

虽然心里已经骂开了。你娘的以为你是谁?姜述还是姬凤洲哩?本仙童凭什么应该知道你?

但面上愣是没什么情绪。

跟着姜仙主,别的没学会,这点本事还是应该有的。

“可悲,可叹。”那声音道。

白云童子现在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不好轻易联系仙主大人,免得打草惊蛇。只能顺着话茬问道:“所悲者何也?所叹者何也?”

那声音叹道:“你有辉煌的历史,伟大的传承,为什么在这里与人为奴?”

白云童子眨巴眨巴眼睛。

看着面前的断壁残垣、碎瓦破砖,他实在无法用“辉煌”和“伟大”来描述。

不由得更觉得遇上了疯子……

我什么家庭环境,我自己不知道吗?

但这个疯子显然是很有些手段的,不然如何能够瞒过仙主,直接与仙主五府海内的自己对话?

他自知不能露馅,绝不能说出来自己其实对云顶仙宫也是半懂半不懂,往往要看到具体的事物,才能找回一些相应的记忆碎片。

于是问道——

“哦?”

这小胖墩的这番姿态,实在有些高深莫测了。

那神秘的声音大约很是揣摩了一阵,然后用一种格外亲和的语气叹惋:“你如何沦落至此?”

看来无论是谁,在有求于人的时候,脾气都是会变得很好的。

白云童子想,就像某位仙主大人一样。

但是神秘声音说的所谓“沦落”,他着实没有共鸣。

那个为云顶仙宫累世挣扎的迎客童子,早已经烟消云散。说起来他已是新生的存在,只是吸收了一部分有关于仙宫本身的记忆碎片。便是那些记忆碎片,也时有时无,从不真切,根本不曾体会过仙宫时代的盛况。

生来就是如此,又谈何沦落?

当然,非要如此说的话……现在的云顶仙宫,比仙主大人刚刚集齐三座仙宫建筑那会,又破得更厉害了,大约也能算是一种沦落?

念及这些,白云童子终于有了一种悲伤的情感。

像模像样地轻叹一口气,但并不说话。“唉。”

神秘的声音态度很积极,又说道:“我可以帮你。”

“哦?”白云童子继续高深莫测。

神秘声音道:“吾之伟力非你所能测度,吾能做到的事情超乎你想象。你不必有什么顾忌。”

这句话显然无法再“哦”下去。

白云童子认真地想了想,于是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要怎么帮我?”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为什么要帮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那神秘的声音道:“你想要改变这样的现状吗?你想摆脱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吗?你想跟寄居的这具身体交换人生,享受那无尽的光荣吗?”

“你想……获得真正的自由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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