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水涨船高

周大公子这几日过得有些云里雾里,破获春神城拐卖人口案后,春风得意,忙于参加同僚饭局,沉溺于凭实力挣来的谀词潮水中不可自拔。

然后莫名其妙就在纨绔圈子里火了一把,紧接着就遭遇父亲一顿迎头痛骂。

开始时一脸懵逼,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惹父亲不快,后来才知道是李青石那王八蛋与冯毅良起了冲突,然后搬出自己当场将对方镇压,似乎还动了手,把冯家小子揍得不轻。

父亲疾言厉色一番训斥后,又语重心长叮嘱交友要慎重,朝局复杂,有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说不定就会绊倒再也爬不起来。

周公子其实有心反驳,冯毅良那些纨绔子弟什么揍性他心里门清,想来是李青石那厮实在招架不住才搬出自己。

何况春神城里那厮救过自己性命,还把功劳拱手相让,他周大公子向来恩怨分明,此事也就是不知情,否则不用谁说都要站出来给那厮撑腰!

不过这事不好跟父亲提起,否则破案功劳就要鸡飞蛋打,这些日子的春风得意也要雨打风吹去,于是只好嗯嗯啊啊敷衍过去。

他却不知,侍郎大人脸上严肃,其实并未生气,反而对此事颇为赞许。

他这儿子自小到大从不招惹是非,此乃性情使然,外人却不知情,以为是他这位父亲过于谨小慎微所以严于教导。

通过此事正好叫朝堂里里外外知道,我周某并非那种被条条框框束缚手脚的迂腐之人,以后做事都收敛着些!

虽未当真生气,这番教导却也是发自肺腑未雨绸缪,此次事件冯家理亏,侍郎大人乐见其成,却也担心独子真交上些狐朋狗友,背地里去做那仗势欺人之事,所以才敲打一番防患于未然。

周大公子莫名其妙挨了顿骂,谁知刚消停不到两日,又被父亲叫去,见父亲脸色严肃,心想我又咋了?

然后就听父亲责怪道:“你既作出如此佳作,为何不先拿给为父看看?”

周大公子又是一脸懵逼:“什、什么佳作。”

一首《水调歌头》甩在他面前。

周公子拿起来看了看,确实是首好词,可……这是我作的?什么时候?

接着就见父亲脸上拨云见日,严肃神情变为和煦笑脸,赞许道:“不过能想到将这首佳作从绣春楼流出,做的不错,青楼妓馆一向是消息灵通之地,如此便可最快速度为人所知。”

绣春楼?周大公子义正言辞道:“我可没去过那种地方!”

侍郎大人颔首道:“为父知道,为父已经探听清楚,此事你又是托你那位名叫李当归的朋友办的,放心,你表妹若责你眠花宿柳,为父替你作证。”

周大公子目瞪口呆,又特么是这厮搞出来的?

他不知道李青石那王八蛋又弄什么玄虚,念在朋友一场,此事先替他认下,等日后弄清再做打算。

于是只好又嗯嗯啊啊敷衍过去。

后来才知道,靠着这首词作,他周大公子已经一日之间火遍整座京都!

说起来他这位官居吏部侍郎的父亲大人周显,不是没怀疑过自己儿子当真有此大才情?

然而这样一首不出意外注定会流芳百世的作品,谁能舍得假他人之名为他人做嫁衣?何况他这个做父亲的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在文化圈子里根本就没这种惊世大才的朋友!

再加上为人父母者望子成龙的心愿作祟,难道自家儿子就不能灵光乍现茅塞顿开一回?这不是前阵子刚刚单枪匹马破获一桩拐卖人口大案?说不定就是咱老周家祖坟开始冒青烟了!

有子如此,侍郎大人这些时日容光焕发,瞧去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

周宗儒步履匆匆走过宽阔可容四驾马车并驾齐驱的长定街,转入槐荫巷,脚步更急。

表妹召唤,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公务什么的自然要往后放一放。

说起来最近其实也没啥公务,顶头上司钱科长只交待他一件事去办,就是去找到李青石那王八蛋。

那日被派去西城府衙跑了个腿,起初不明就里,后来才知道李青石那厮在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左大处长面前露了手使毒本事,结果左处长竟然动了招揽之心!

大家都已知道那厮跟他是朋友,这差事就更理所当然派到他头上,不光让他找到人,还得说动对方加入镇武司!

这特么……

周宗儒当时就很忧郁,他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知道江湖人大多不愿做朝廷鹰犬,容易被同道鄙视,所以那厮要是不肯去镇武司当差咋办?

难道还让本公子去求他不成?

断不可能!

所以他已做好打算,若那厮当真不肯,莫说求,连劝都不会劝!就直接去跟顶头上司复命,差事办不好又有何妨,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周大公子本来就没啥事业心。

至于去哪里找人,本来一筹莫展,如今既然知道那小子喜欢嫖,好像还跟那什么宋花魁看对了眼,那就好办了,直接去绣春楼堵人便是!

就算一天两天等不到,那小子又能憋多久?

所以这次表妹召唤,正好顺带提前把这事澄清,自己之后可能要去绣春楼办差,绝不是去嫖!

拐到槐荫巷没走多远,周宗儒跨过门坎进了一座大宅,门匾写着陆宅二字。

这便是当朝首辅陆大人居所。

与陆大人煊赫身份相比,这座宅子难免显得有些低调,周宗儒自然不会去感慨这些,进门如同回家。

没想到在回廊里撞见了外公和舅舅,赶紧停住脚步问好。

当朝首辅陆平如寻常人家老翁般笑呵呵,平易近人,刚卸任江州州牧的陆文渊也笑脸温和叫人如沐春风,说道:“宗儒来了。”

周宗儒点头,跟两位长辈闲聊几句便朝表妹那座小院走去。

他早已有所察觉,自从那首《水调歌头》问世后,他在这些长辈眼中地位肉眼可见水涨船高,尤其是在家里,有些事情父亲竟然开始询问他的意见!

这在以前绝不可能!

穿过回廊,进了一座小小庭院,只是当周大公子看见院里有个书生端坐其中时,忍不住有些脸黑。(本章完)

第234章 状元郎

向往江湖的陆府千金这座小院虽然不大,却栽有花卉、绿竹、青树,精致清幽,别有一番韵味。

青树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平铺雪白宣纸,两侧由汉白玉雕花镇纸压住,一身雪白长裙的陆秋雨正站在案前写字。

女子微微侧着头,青丝垂落,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细碎阳光穿过青树枝叶落在她身上,光采动人。

旁边有个十五六岁的青衣丫鬟正素手研磨。

再往一旁那张圆凳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正襟危坐,模样算不上俊逸超凡,但眉眼周正,在同龄人中,当可归于中上之姿。

不论粗看还是细看,这书生身材相貌都没任何出奇,但他坐在那里,却能给人一种与众不同之感。

细究其因,或许是因他笔挺坐姿与庄重神态所透露出的那股不容忽视的气质与气息,而这种气息,似乎正是读书人常说的浩然正气。

他目光落在白色宣纸上,目不斜视,并未朝案前那个明媚女子偏移分毫,此时见周宗儒进来,从圆凳上起身,一丝不苟作揖道:“周公子。”

见他也在,本来激情满满的周公子大好心情立马浇灭一半,黑着脸随意拱了拱手,然后就不再搭理,径直走到陆秋雨身边。

书生似乎对这种态度毫不在意,面容依旧庄重坐回凳上。

周宗儒见陆秋雨正默写那首《水调歌头》,一阵心虚,说道:“你写它做什么?”

陆秋雨不答,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宗儒一愣,瞪眼道:“不是你找我吗?”

陆秋雨道:“不是说了不着急么,你公务在身,别耽误了正事,听说你最近在镇武司已做出些成绩,我听见爷爷跟爹夸了你好几次呢,你要再接再厉,可别半途而废。”

周宗儒登时不动声色挺起胸膛,说道:“这你放心,咱们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你还不知道我么,只要认真起来,天底下根本没有办不成的事!”

陆秋雨向一旁书生瞟了一眼道:“说什么呢?!”

周宗儒这才想起有外人在,冲书生道:“非礼勿听!”

书生摇头道:“非礼勿言。”

周宗儒知道咬文嚼字掉书袋自己不是对手,懒得理他,转向陆秋雨道:“这书呆子怎么又来了?你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怎能随意让男人到你这院子里来?”

陆秋雨道:“这有什么,爷爷跟爹都没这么迂腐,何况莫大哥又不是外人。”

周宗儒道:“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谁知道他对你是不是别有居心?”

书生依然正襟危坐,置若罔闻,彷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他。

陆秋雨转过话题道:“找你是想问问,能不能帮我和莫大哥引见引见你那位作出这首《水调歌头》的朋友,似乎是叫李当归?”

周宗儒眼皮一跳,他可是知道表妹这两年一直对李青石那个小白脸王八蛋念念不忘,瞪大眼装傻道:“不是吧?莫非你们还没听说这首词是我写的?”

陆秋雨写完了字,搁下毛笔转头看向他道:“你自己信么?”

周宗儒梗起脖子道:“外公,舅舅,还有我爹,可都没对此事提出过质疑,难道我还能骗得过他们不成?”

陆秋雨道:“那是因为他们觉得,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肯把这种名流千古的机会拱手让人。”

周宗儒眨了眨眼:“这道理你不是也明白么?”

陆秋雨道:“所以我跟莫大哥才更想结识你的这位朋友。”

周宗儒一怔,坚持嘴硬道:“李当归那厮就是个江湖里打滚的粗鄙游侠,莫非你们觉得这种词我写不出来,反而他这种粗俗武人能写出来?”

陆秋雨道:“咱们那位才华漫京师的李驸马也做过江湖游侠,谁敢说他粗鄙俗气?”

周宗儒张口结舌,没好气道:“反正你们就是不信是我写的对吧?”

陆秋雨看了一旁那书生一眼道:“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才气之盛连莫大哥都自愧不如,表哥你就差得更远,不要死不承认了。”

这话周宗儒竟未反驳,因为他早已对这书生的学识甘拜下风。

这位给人印象严肃古板的书生,名字叫做莫仁玕,出身微寒,十八岁那年进京赶考,状元及第,成为大仁王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之人,亦是唯一一位。

一朝成名天下之。

他并非只懂经义策论应付考试的腐儒,而是货真价实学贯古今。

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兵法韬略,他无一不精,在这座名士多如牛毛的京师重地,每年都会有大小数百场学术辩论,只要有他参与,不论队友还是对手,无一不被他的才华惊艳。

当世大儒游鸿卢曾言,此子不输当年一袭青衫舌战群儒的李先生,甚至犹有过之。

所以听到连这等人物都自愧不如,周宗儒内心不得不感到震动,心想这词绝不是李青石那厮自己写的,若真是他所作,老子就去吃屎!

转念间又有些动摇,可若不是他自己所作,又能是谁?他认识的最有学问的人,也就我了吧……

周大公子正有些走神,陆秋雨问道:“表哥你到底给不给我们引见?”

周公子立马回神,见自家表妹满脸期待,登时危机感爆棚,唾弃道:“这种喜欢流连烟花之地的人,有什么好认识的?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拈花惹草的人么?”

陆秋雨不以为意道:“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自古名士多风流,喜欢流连烟花之地,又不算德行有亏,那有什么?”

周公子如遭雷击:“表妹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陆秋雨愣了愣,随即会意道:“以前跟你说的是,以后我的夫君绝不能去青楼厮混,我对你这位朋友又没有男女之意,只不过钦慕他的才情,想结识一番罢了。”

周公子精神一振:“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比如你本来对一个男人是有些喜欢的,可若知道他竟然去逛青楼,那就再也不可能喜欢他?”

陆秋雨见他一直跑题,敷衍道:“可以这么理解。”

周公子松了口气,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说道:“你们想跟我这位朋友结识,可人家未必愿意,待我先去问问再说。”

正要离去,见莫仁玕仍旧坐在那里稳如泰山,黑着脸道:“你还不走?”

莫仁玕起身一丝不苟作揖:“老师找我有事,只是还未曾传唤,所以还需待上一阵。”

周宗儒迈步往外走去,说道:“我这就去让舅舅叫你!”

陆秋雨向丫鬟道:“去帮我送送表哥。”

等丫鬟出去,院中只剩两人。陆秋雨看向书生道:“莫大哥,快来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两人视线一碰,书生低头避开,举手作揖。

陆秋雨笑道:“行了,这里只剩咱们两个,还要这般装模作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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