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2.第519章 臣恳请皇上明断

第519章 臣恳请皇上明断

此时的京师,正因为高拱之死,闹得沸沸扬扬。

各种流言在坊间和府邸里疯传。

有说书人和唱曲的,冒着风险蹭热度,把各种流言中最吸睛的情节糅合在一起,使劲地编故事,疯狂地吸流量。

也成功地把自己送到了新的舞台,锦衣卫镇抚司大狱里。

这天,新任礼部尚书潘晟、户部尚书王国光、光禄寺左少卿曾省吾,一起进到内阁值房里找到了张居正。

四人坐下来后,潘晟开门见山地问道:“元辅,高拱之事,西苑到底怎么个章程?”

在众人眼里,内阁总理等于此前的内阁首辅,只有等真正认识到内阁总理的权柄后,他们才会改变称呼。

张居正捋着胡须,坐得十分端正。

这些日子他奉命组阁,六部尚书、诸寺正卿的人选,皇上跟他商议过后,很快就定下来。侍郎和少卿人选,又商议了几日,几经更换,也终于定下。

人事即政治。

君臣携手新政改革的第一步,顺利迈出。

忙完人事,张居正请旨成立了内阁条例司,以心腹王篆为治事郎中,执掌此司。

条例司专司制定内阁条例,六部诸寺名义下发的条例叫部令,内阁下发的条例叫政令。即内阁以及六部诸寺下发,各省布政司遵行的部令政令,皆出于内阁条例司和王篆之手。

张居正过目票批后,再呈送西苑。

留中的,表示万历帝没有任何意见,内阁遵行便是。

御批有所修改递出来,遵照万历帝的意见修改,再呈送西苑。

御批驳回的,或该条例终止,或全部重新拟定。

还有其它诸多事宜,万历新政,就从新制开始。千头万绪,都需要内阁总理张居正一一理顺处理。

这段时间忙下来,他清瘦了许多。

听到潘晟的问话,张居正的双眼闪着精光,“皇上已经当面给我和大洲口谕,此案叫内阁与都察院联合办理。

本阁已经派遣精干吏员,连同都察院御史,急赴临清,实地勘察。”

曾省吾担忧地问道:“元辅,该不会是有人暗害了高公吧。”

王国光看了他一眼,悠悠地说道:“三省,话不要乱说。有人暗害高公?谁暗害的?最关键的是谁指使的?”

“坊间传闻,是前首辅少湖公花重金请得杀手,暗害了高公。”

“无稽之谈!”潘晟和王国光不屑地说道。

“两位尚书老爷,此事不是空穴来风。高公生前安排了蔡国熙出任江苏右参议,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人算不如天算,蔡国熙那边还没有发作,高阁部却塌了台。

据说这些日子,少湖公在府中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听到高公被褫职,徐府连放了三天鞭炮。

还说此前嘉靖朝和隆庆朝,高公和少湖公明争暗斗,仇深似海啊!趁着高公塌台,少湖公老账新账一起算,给高公来个一了百了!”

潘晟摇摇头,“三省,要不你不要去光禄寺,干脆去南城茶馆说书去算了!说得这么精彩,身临其境啊。难道这些编章回的人,亲眼所见这些事?”

张居正看了一眼两人,把目光放在了脸色凝重的王国光身上。

“汝观,你可有话要说?”

“元辅,要是有人暗害了高公,嫁祸给你?”

“嫁祸给本官?”

“元辅,隆庆年间,你跟高公明争暗斗,争夺新政改革的主导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现在皇上即位大宝,你与高公胜负已定,而且王遴、王世贞等一干迂腐酸儒,也被清理出朝堂。

可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众多,明里争不过,他们就暗施毒计,想法加害高公,再嫁祸于元辅头上。

一石二鸟。”

是啊,确实是一石二鸟。

在那些保守派眼里,以新政为投机的高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他除掉,再嫁祸给张居正,让他们一起完蛋。

岂不快哉!

室内一片沉寂,过了一会,曾省吾摇了摇头:“高公出京回乡,身边有翊卫司的军校,难以得手。

再说了,现在元辅执掌内阁,六部诸寺皆听从号令。执掌都察院的赵中丞,与元辅同为西苑近臣,交情深厚。

他们就算费尽心思,加害高拱,刑部是我们的人,都察院也是我们这边的人,他想怎么嫁祸给元辅?”

潘晟连连点头,“有道理!三省说得极有道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做下来,好处没有,还要甘冒巨大的风险,这些酸儒不会如此无智吧。”

张居正捋着胡须,幽幽地说道:“汝观,不妨说透一点。”

王国光脸色稍微闪了闪,看着潘晟和曾省吾,“思明刚才说得没错。刑部和都察院都是我们的人,他们想嫁祸也无从下手。

那么反过来,我们却有从下手!”

曾省吾吓得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说话有点结巴。

“汝观,你.你是想把此案办成那些人加害了高公,还意图嫁祸元辅,办成铁案,以便斩草除根”

把高拱暴毙一案办成这样的大案,对于大权在握的张居正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初他听闻王遴等人意图在二月初一朝会上发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他阁老兼吏部尚书职权,再加上考成法试行,直接把王遴等人停职。

手段十分狠辣。

可惜万万没有想到,保守派施展了瞒天过海之计,把上窜下跳的王遴等人推出来当箭靶,吸引众人注意力。

实际上王世贞等人暗地里勾连,还与高拱、葛守礼等人达成了默契,各取所需,在朝会上一起发难。

幸好皇上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一场满天神仙下凡同贺的神迹,击碎了一切。

不仅如此,皇上还将计就计。

你们不是弹劾上天有异象示警,应在朝中有奸佞吗?

皇上干脆把内阁全体阁老、六部尚书、诸寺正卿全部免职,即应了天象,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趁机重建新的中枢机构,重新分配权力。

在座的张居正、潘晟、王国光、曾省吾都知道,要是二月初一朝会上,要是让王世贞等人得手,首当其冲的必是张居正。

他会陷入万劫不复,那么一向与他亲近,被视为一党的潘晟等人,也会遭到疯狂反扑,下场可想而知。

潘晟、王国光和曾省吾忍不住看向沉寂如水的张居正。

张叔大心里不会愤怒吗?

怎么可能!

他如此心高气傲之人,差点中了王世贞等人埋伏,差点一世英名、半生前途全部毁掉,他不恨吗?

恨!

当然恨啊!

既然心里有恨,那么高拱暴毙就是大好机会,把它办成一件大案,然后蔓抄株连,把逃出生天的王世贞等人,还有在地方上为他们摇旗呐喊的那些同党,一网打尽,以除后患!

潘晟和曾省吾对视一眼,心中迟疑,要不要劝一劝?

此事真要是办成,牵连那就大了去。

当今皇上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这些年犯到他手里的重罪之臣,基本上就一个下场,弃市。

就算同祖同宗的宗亲,诸藩亲王、郡王,看着同为太祖子孙的面子,给他们留了个全尸,绞刑。

这对师生要是达成了默契,那是要血流成河啊,说不定比嘉靖朝大礼仪之争还要恐怖。

潘晟和曾省吾犹豫着正要出声,有人在门外禀告道:“老爷,西苑来了中官,说皇上有急事要召见你。”

张居正马上起身,拱手对三人说道:“三位仁兄,张某先去西苑复命,失陪了。”

说罢,提着官袍衣襟,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曾省吾忍不住抱怨道:“汝观,你看你,出了个什么主意!”

王国光叹了一口气不答话分辨,潘晟在一旁说道:“三省,你错怪汝观了。他是察觉到叔大有此想法,所以才故意在你我面前挑明,就是想让我们一起帮着劝劝叔大。

可惜,此时却来了皇命,叔大去了西苑,要是趁机把此事密奏于皇上,达成默契,那就是一场惊天大案啊。

你我恐怕真要青史留名了,只是这名是美名还是恶名,不好说了。”

曾省吾目光闪动,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圈圈,突然改了主意,咬了咬牙,狠狠地说道:“怕什么!青史留名,青史是胜利者编撰的,我们只要大获全胜,以后肯定留下美名。”

潘晟和王国光很是奇怪,“三省,你怎么突然转了念头?”

曾省吾咬着腮帮子说道:“水濂公、疏庵公,他们的手段,我们都见识到了。天降异象,要是让我们扛下来,死路一条啊。

现在朝争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上次要是他们获胜了,会大仁大德放过我们?

既然已经生死相搏,就不要再想着留三分余地好日后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有什么好相见的!”

张居正急匆匆地来到紫光阁,朱翊钧见到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张师傅请坐。刚收到急报,江苏右参议蔡国熙,在官衙里自缢了。

生前,他托江苏兵备使方一质转呈的遗疏,也被方一质用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刚刚送到朕的手里。

张师傅,你看看。”

祁言从朱翊钧手里接过那份遗疏,转递到张居正手里。

蔡国熙在遗疏里说得直白,说他出任江苏布政司右参议,就是高拱运作,目的之一就是盯住江苏的田地清丈和人口普查。

天下财赋在东南,东南在三吴。

上任之前,高拱切切交代了蔡国熙,一定要把苏州、松江、常州这富庶三府的清丈普查工作办好,立下大功。

同时也借着田地清丈、人口普查一事,把徐府和徐阶好好收拾一下,让受过其辱的两人出一口恶气。

蔡国熙在遗疏里说道,他到江苏布政司就任,上下左右都知道他的目的,于是设下了重重阻碍,让他举步艰难。

蔡国熙自陈道,他完全是靠了高拱的鼎力支持,咬着牙坚持,这才慢慢见到了曙光。其中艰辛,难以言语。

可是高拱被斥贬的消息传到扬州,蔡国熙如同被雷击。

而知道他失去靠山的江苏官场,迅速变脸,处处给他难看,甚至连布政司的小吏都敢给他脸色看,故意下套刁难他。

最后蔡国熙接到从临清顺着运河传过来的高拱死讯,他万念俱灰,顿时萌生了死意。

在遗疏里,蔡国熙控诉江苏官场,上下与地方世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不仅肆意巧取豪夺,还上下联手,一起隐匿田地,逃逋赋税。

陷害忠良,欺瞒君上.

在遗疏最后,蔡国熙血泣道,他是被江苏官场和地方世家,联手逼死的。

他死不足惜,只是可恨江苏官吏和地方世家,上下联手,为非作歹,是天下最大的一伙硕鼠!

他现在以死明志,以遗疏的形式把江苏的详细情况向皇上禀告,请皇上派遣钦差,整饬江苏吏治,打击豪强世家,澄清东南。

张居正看完后,后背不由地冒出几滴冷汗。

他意识到,蔡国熙之死,跟自己的恩师徐阶脱不了干系。

徐阶是江南世家领袖,门生故吏遍及东南。又有好几位门生在朝中大用,比如自己这位内阁总理门生。

江苏官场上,谁要给他面子。

以前蔡国熙还有高拱罩着,江苏官场多少给几分面子。现在高拱自己都塌台了,谁还给他面子?

落井下石!

要是追查蔡国熙一案,搞不好就要查到恩师的头上。

可是不查,朝廷的威严何在?

自己刚上任内阁总理,大行考成法,却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却不追究,地方各省,以后谁还鸟自己的部令和政令?

张居正心中迟疑不决,朱翊钧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猜出一二,也不着急催,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章看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张居正微微嘶哑着声音说道:“皇上,前些日子,前阁老兼户部尚书高拱,在临清驿站暴毙,臣奉诏派遣了专案组下去查办,现在又出现江苏布政司右参议被同僚和地方世家豪强逼迫自缢。

两件案子看似有关联,又不像一体。且案情复杂,看得云山雾海,臣也有些糊涂。”

张居正停住嘴咽了咽口水。

皇上,这两件事太大了,背后又牵扯太多,还涉及到臣,臣真得扛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噗通跪在地上,颤声说道:“臣恳请皇上明断!”

(本章完)

523.第520章 恩师,我们各安天命吧!

第520章 恩师,我们各安天命吧!

朱翊钧起身,绕出御案,走到张居正跟前,伸手扶起了他。

“张师傅,请安坐。”

“谢皇上。”

看着张居正惶惶不安地在座椅上坐下,朱翊钧心里感慨万千。

中外古今,任何一位改革者都不容易。

生前异常凶险,死后背负骂名。

历史上的张居正,对大明狠狠砍了两刀,一是考成法;二是清丈田地,实行一条鞭法。

两刀下去,大明被割除了部分腐肉,突然又精神了,续命几十年。

可他死后,保守派的反扑异常疯狂。

家人被关在家里待查,活活饿死了好几人。长子张敬修被清廉刚正、名满天下的清官丘橓严刑拷打,追索张居正生前贪墨的脏银。

编造的金额没有达到清官认定的贪官标准,继续严刑。

求死不得的张敬修,只好胡乱攀咬,说把脏银藏于张居正重要党羽府中,金额高达两三百万两银子。

大清官丘橓这才心满意足地上疏结案,说自己刚正不阿,又为大明挖出一只大硕鼠,为民除了大害。

历史上张居正的改革,在自己看来,还只是触及皮毛,就遭到了疯狂反扑和清算。

现在自己身居幕后,由张居正主持的改革,会深入保守派的灵魂,不知道会引起多么疯狂的反扑。

敢反扑?

呵呵!

朱翊钧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

“高公之死,很蹊跷。虽然说满腹积怨,一腔悲愤,但临出京时在送行酒宴上,豪饮数斗,把李师傅、赵师傅和张师傅你都点名怒斥了一顿。

声音洪亮,满脸红光。

结果出京几日,才到临清驿站,突然就暴毙,确实令人生疑。”

“现在朝野议论纷纷,有的说他遭了朕的毒手。说朕恨他入骨,偏偏碍于先皇情面,只能放他出京,却下令东厂锦衣卫细作暗桩,不让他活着回到新郑。

于是东厂用了大内密药,什么五更迷魂散、十更丧命散、清风悲悯酥张师傅,你听听他们编的这些名词。以前的丹顶红、孔雀胆,都落伍了。

朕听了后,都怀疑紫禁城什么时候成了大明毒仙门总舵了?”

张居正勉强笑了笑。

朱翊钧继续说道:“有的说他遭了张师傅你的毒手。说你花了重金请来江湖术士,还有什么隐门方士。

下蛊,下的是什么苗疆金蚕蛊,天下第一毒,无色无味,中者毫无异常,三日后闻鸡鸣而丧命。

千里摄魂术,还有什么钉头七箭书。

在一偏僻处立一台,结一草人,人身上书高拱姓名,头上一盏灯,足下一盏灯,脚步罡斗,书符结,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礼。

至七日之午时,高拱的三魂七魄就会被拜散,再射箭到草人上,如射真人本体,草人和高拱都会喷出血来,一命呜呼。

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

可是朕翻了翻,发现此钉头七箭书,跟市面上流行的《封神传》里的情节很像啊。”

张居正实在忍不住,苦笑着说道:“陛下,这些人喜欢如此编排,越是神怪离奇,坊间百姓们越爱听。”

“这就是宣教手段。百姓们喜闻乐见的,自然就听得进去。听得进去,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信了。一旦信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朕把这些话本给了新任太常卿蔡茂春看,叫他跟太常寺宣教局的官员好好学习研究一下。朕跟他们说,要与时俱进,要善于学习。

民间艺人,靠这些手段吃饭。吃饭是第一大事,所以他们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找到百姓喜欢的方式和内容。

宣教局要放弃以前那些文人名士们高高在上的态度,要多写白话故事,多写百姓喜欢听的章回,再把道理融合在里面,才能获得最佳效果。”

张居正默默地听着。

他知道六部诸寺有两个衙门,自己轻易不要去干涉。

一是兵部,二是太常寺。

这两处更多的听从资政局秘书处的指令,也经常得到皇上的面命耳提。

朱翊钧看了一眼张居正,端起茶杯,“张师傅,请喝茶。这是湖南宝庆府的新茶。”

“谢陛下!”张居正也端起茶杯,小口抿了几口。

“皇上,这湖南的茶不错,清香甘甜。”

“湖广是要地,是块风水宝地。

前宋有言苏常熟,天下足。说得就是三吴之地。只是开发到现在,三吴包括浙北,都成了熟地,荒地几乎开垦完了。

富足盛天下。但是大明要强国富民,不能只有一处苏常。我们需要湖广熟、天下足;东北熟、天下足;安南熟、天下足。

这样熟足的地方越来越多,大明就自然而然地民富足国强盛。”

张居正知道皇上这样闲谈,一是在宽慰自己的紧张不安,二是在交底他的治国理念,让自己心里有数。

君臣知心,内阁理政时不要出现与西苑国策相冲突的错误。

张居正连忙说道:“皇上圣明,为了大明社稷和黎民百姓,竭精殚虑。”

“朕是大明天子,张师傅是大明总理,我们君臣自然要好生当好这个家。”

“皇上敦敦教诲,臣铭记在心。”

“朕知道,张师傅是真正把大明社稷和黎民百姓放在心上,有担当有抱负的臣工,所以朕才把心里的一些想法,说与张师傅听。

一人计短,多人计长。”

“臣洗耳恭听,请陛下垂训。”

“王一鹗出任湖广总督,已经到了长沙。湘桂边境的那伙跳梁小丑,被汤克宽的兵马剿除大半,剩下的余孽,正在徐徐清剿。

剿除逆贼是一件事,但更重要的是开发两湖。张师傅,你说开发两湖有什么好处?”

张居正心里的焦虑和忐忑慢慢褪去,心思也转到政事上,他笑了笑答道。

“皇上是在考究臣。

此前臣在西苑,为皇上讲解经义典籍时,听皇上说起过。长江是大明的主脉,一水连三方,上中下游。

下游孕育了三吴,富足天下,现在又崛起了上海,以为龙口。

逆江而上,是江苏、南京和安徽,辐辏于三吴和上海,合为龙头。安庆以上,是为长江中游,首先是江西。

江西有鄱阳湖和赣江,已为鱼米之乡。但它地域狭长,虽富庶但不能足天下。再逆江而上便是两湖。

两湖南有洞庭湖、湘江、沅江、资江和澧水,北有洪泽湖、汉江,地域广袤,荒地众多,可大力开垦。

今年曹公从陕西固原、庆阳等苦旱贫瘠之地,迁徙了第一批百姓七百户于常德、岳州,就是迁民充实,开荒行垦的第一步。”

以前陕西宁夏面对着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两部蒙古人的破边压力,必须在边关地区安置一定数量的百姓耕种,以解决部分军粮。

现在朝中有心人都知道,俺答汗莫名其妙死掉后,蒙古右翼已经不是问题,它早晚都会像左翼那样,成为大明的附属。

自此,陕西、宁夏、山西再无边患之忧,曹邦辅才敢试着迁徙几百户百姓到湖广,作为先行试点。

“王子荐督两湖,改土归流是要务之一,振兴两湖更是重中之重。两湖开化富庶,以足天下,那么长江这条长龙的龙身就壮实,后续再开化四川贵州云南这龙尾三处,就水到渠成了。”

朱翊钧欣慰地点点头,“张师傅清楚湖广之事,朕也就放心了。

《史记》有云,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什么是德?不仅仅是教化,更重要的是民生,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安居乐业,大明江山永固万世!

改土归流也是如此。

如何从土司手里抢夺民心,当然是拼民生!

让数十万苗民吃饱穿暖,土司算个屁啊!不用我们动手,这些苗民会自己把以前压榨盘剥他们的土司绑了,送到我们跟前来。

故而,王一鹗督两湖,首要任务就是助农兴业,振兴经济。平地有水田,种稻谷,解决肚子问题。

山上有草木,可种桑、茶、桐和漆等树木,养蚕抽茧,采茶榨油,割漆伐木,再顺着水路而下,直抵三吴上海,换取棉布、白糖、盐巴、铁器。

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才能富足殷实。两湖富足,自然就能带动湘西、鄂西,进而带动贵州、川南和云南。

只要把经济搞好,解决了百姓民生问题,什么改土归流,都能迎刃而解。”

张居正心悦诚服地说道:“皇上圣明,高瞻远瞩,庙算深远。”

朱翊钧看到张居正心结完全解开,便转回到高拱之事上。

“坊间还有传说,说高拱是被某些人暗害,嫁祸到你张师傅头上。而这些人就是王遴、王世贞的亲朋好友。”

看着朱翊钧的目光,张居正有些心慌。

“这才是无稽之谈。那些有心人怎么嫁祸啊?一查就能查出来,最后被顺藤摸瓜抓到尾巴,然后跟着王遴一起去西市口,还把原本放还回家的王世贞也送去西市口。

这谣言,编得不高明,还居心叵测!”

张居正心跳得非常快,几乎要从胸口破壁而出。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啊。

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皇上眨眨眼就知道了。

他刚才这番话,这是在敲打我啊。自己要是还把高拱之死栽到保守派头上,就真得不识抬举了。

朱翊钧把张居正脸上的神情落在眼里,继续说道。

“朕接到急报后,马上发八百里加急,叫当地几位名医看了高拱的遗体,回禀在这里,张师傅可以看看。”

张居正接过禀文看了一眼,目光闪烁了几下。

“想不到,陛下,臣真是想不到啊。”

“朕也想不到。只是此事已出,那就好生解决。张师傅,高拱暴毙一案,让兵部谭公和刑部王公去查吧。”

让兵部尚书谭纶和刑部尚书王崇古查?

张居正脑子转了一圈,明白过来。

高拱死在临清驿站,驿站归兵部车驾司管。兵部尚书谭纶去督查此案,合情合理。

再加上一位刑部尚书王崇古,规格够高了。

关键是接下来的棋就好走了。

自己想利用高拱之死,皇上也想利用高拱之死下棋。

只是皇上这步棋,似乎更高明一些,更光明正大一些。

“皇上英明!臣回去就行札文,着兵部和刑部联合查办此案,尽快回禀。”

张居正看了一眼朱翊钧,小心地问道:“皇上,那江苏蔡国熙一案,该如何查办?”

蔡国熙一案,很有可能查到他恩师徐阶头上,张居正有些投鼠忌器。

可是他又如此,如果此案不严办,内阁威信荡然无存,自己这个内阁总理,以后在地方官吏以及世家豪强面前,就是个屁!

胡同捉驴两头堵!

所以张居正才想着把球踢给皇上。只要皇上御口发了话,他也就对徐阶有了交代。

恩师啊,不是门生不竭力维护你,是皇上亲口发了话,门生也顶不住,我们师生两人,只能各安天命了!

朱翊钧也看透张居正的小心思,不过他跟他皇爷爷嘉靖帝不同,没有那么多小心眼和小心思。

身为人君,你必须支棱起来,替下面的臣子们撑住,给他们台阶下,这样才能更好地把事情办好了。

朱翊钧点点头,“逼死地方大员,国朝前所未有,必须严办。此事朕选好了人选,张师傅不用担心。

过几日,朕正式宣诏,派专员去查办此案。”

派专员查办,还是严办!

已经选好人选。

张居正心头一动,知道皇上选定的人选是谁了。

恩师,这回我们真的要各安天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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