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不见壮烈

虞礼阳甚至不能够细看靖安侯最后的冲锋,要在被锁死之前脱身。

重玄褚良却还特意顿下来,眯起眼睛,细看了一霎漫天轰落的陨石雨。

焰光万里,石落万丈。

轰轰烈烈,真乃壮景。

这是这座剑锋山、这座五段式厚德载物大阵最后的余晖了……

静看这一眼后,他才抬刀,那柄如分天地的割寿之刀,只在空中轻轻一抹,飘渺得好似烟云一般——

就已经收去。

而人们视线所及的、空中的一切,已经全部消失了。

包括云,包括火,包括好像无穷无尽的陨石雨……似乎从来都不存在。

一刀斩出万里晴空!

掌十万秋杀之军,调动军阵力量,重玄褚良能够发挥的杀力,绝对是在真君层次。

只是掌控十万大军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束缚,限制着主帅不能像伟力归于自身的强者一般自如。

历史上大凡以军阵磨杀衍道强者,必要先让其陷入阵中,以兵煞困锁,而后连绵不绝地冲击,才可以完成……

所以曹皆才会让晏平来锁定虞礼阳。

天穹空空。

重玄褚良收刀之后,便自引大军后撤,该分的功勋秋杀军少不了,接下来的事情暂时与他无关了。

十万大军如流水泻地,在苍茫大地上涌动自由,真是一幅令观者舒畅的图景,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轻快。

用兵的艺术,莫过于此。

在这场剑锋山强攻战的图景里,没有人注意到夏国靖安侯华鸿诏。

因为他已经连同剑锋山护山大阵最后的余晖,一起被凶屠那一刀抹去了。

其人最后的冲锋,竟是连个光影也不存在的。

不见壮烈。

留在剑锋山上的,只有七零八落的无主之师、七残八缺的破损大阵……

“奉节已为齐境矣!”

戎冲楼车之上,曹皆如是道。

此刻虞礼阳已走,五段式厚德载物大阵最后的攻击被抹去。

整个剑锋山,已经是不设防的存在。

整个奉节府,二十三城,皆在齐军马蹄之下、刀锋之前!

这位刚刚逼退大夏岷王、用不到一天时间打破剑锋山的伐夏主帅,又连下三道军令。

令曰:“令陈符所部接收剑锋山,勿为不必要之伤亡!”

又令曰:“传令李正言,着他领所部,在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攻城拔寨。三天之内,我要奉节府全境易帜!三天之后,我要逐风军集结于涟江西畔。届时我要以逐风军为先锋,攻入祥佑府!”

又令曰:“传令陈泽青,好生运作情报。‘岷王虞礼阳亲守剑锋山,坐拥大阵强军,一天都没守住。’这消息我要在最短时间里传遍贵邑城全城,叫妇孺知闻!”

连续下达三个命令之后,他便转身走进戎冲楼车里,再不看战场一眼。虽是旌旗飘卷,虽是人潮汹涌,虽然血与火尚未燃尽,但这个阶段的战事,已是结束了……不必再看。

守在戎冲周边的旗官,迅速纵马而去,将曹皆的命令传向各方。

阮泅却依然袖手立在钢铁城垛之后,眺望天边散而又聚的云。

他虽不通兵家之学,但也能够看得懂曹皆的这几个命令。更从这几个命令里,看到了曹皆对这场战争无与伦比的自信!

接收此刻的剑锋山,根本半点难度都没有。

用哪只军队都可以。

但朝议大夫陈符是个极重分寸、极讲规矩的人,他所掌的郡兵,也定然比东域列国联军军纪更好。能够很好的完成“勿为不必要之伤亡”的命令。

而这个命令体现的意志,和曹皆第二个命令是一以贯之的。

让更精锐的逐风军去攻占奉节府全境,而不是让三十万郡兵或东域列国联军去做……也是因为逐风军这样的天下劲旅,军纪严明。在战争本身之外,不会做什么烧杀抢掠的事情。

至于“又要打得快,又要保存实力”的要求,则完全是为擅长奔袭战的摧城侯李正言量身定做。

这样可以安抚东域列国联军不能摘功的心情。

毕竟谁有李正言用兵神速呢?

但其实……剑锋山一天都没守住,虞礼阳都逃了,整个奉节府还有谁能坚守?

三天易帜听起来很难,实际上哪怕是东域列国联军也都能够做到。

统筹全局,兼顾各方,是为三军主帅。

之所以曹皆会如此下令,无非是因为——

这是一场灭国并土之战,不是劫掠之战。

在曹皆的战略思维里,已经把打下的夏土,当成齐土。把俘虏的夏国人,当做将来的齐国人。所以才会格外关注战争之外的损耗。

整个夏境打残了的地方,等战争结束后,可都是要齐国耗费资源填补的。

而这样的想法,又如何不是体现了曹皆的自信呢?

至于第三个命令……

陈泽青已经负责了很久的齐国情报工作,对这方面的事情得心应手。负责此次大战的情报相关,亦是顺理成章。

曹皆让传的那句话,很有意思。

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算是事实。没有添加一个字的主观看法,也因此不能够被夏国人作为谣言打击。

但其实,倘若真实只被截取一角,本身与真实的面貌就已经截然不同。

完全抹去了齐军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掩盖了虞礼阳的权衡和牺牲。

首战告捷,且是一天之内逼走虞礼阳、击破剑锋山的大捷,曹皆当然是要最大化地利用其舆论影响。

绝大部分人,不会在意战争中齐军动用了多少力量,也懒得去想秋杀军直接以军阵之力强攻是什么程度的损耗……人们只会注意到,大夏岷王都守不住剑锋山,一天都守不住!

这会给夏国人留下多么深刻的心理阴影,制造多么浓重的恐惧?

若单纯以战事利益得失来衡量,其实很难说今天的剑锋山之战是占便宜了,很难说半个月的时间,和百艘棘舟消耗的海量元石、秋杀军进入暂时的休整,到底哪个是比较重的代价。

但对曹皆来说,这一战夏国所承受的损失,还且等后看!

曹皆果断下了重注,这一战打的岂是眼前?

虞礼阳当然也看得到这一点,但是相对于对夏国军人士气的打击,一位真君的损失,是夏国更不能承受的。

曹皆今日好像是改变了风格在冒险,颇有孤注一掷的架势,但下的其实还是必胜的棋!

在看到虞礼阳的第一时间,他就算明白了战争的结果,于是毫不犹豫下注!下注!下注!

在百艘棘舟齐发,剑锋山防线千疮百孔的那一刻,虞礼阳就注定要吃亏了。

唯一的悬念,只在于两害相权,他会如何选择……

甚至于这也并不是悬念。

因为谁都知道,要“取其轻!”

……

……

“降者免死!”

一队队郡兵在将官带领下飞上剑锋山,随行旗官举旗大喊。

在剑锋山蜿蜒的山路上,一队又一队的夏国军士投降跪倒,解兵解甲。

此山固险也。

此军固雄。

但此刻负隅顽抗的夏军并不多。

毕竟他们大夏神武年代的传奇、国势复兴的代表人物,堂堂衍道强者,岷王虞礼阳!都一言不发地逃走了……

谁还能比岷王更强,更有勇力?

身外山犹在,心中山已倒。

如此,也免了一场屠杀!

军中有名张泰者,是齐国凤仙郡人士,与曾经显赫一时的那个“张”并无关系。

或许几百年前能有些血缘?

谁知道呢!

反正凤仙张氏已经没有了。

当初的哭祠事件后,礼部已经正式宣告九返侯绝嗣。

陪武帝建立复国武勋,与大齐分享荣光的一代名门,就此烟消云散。徒有史书一笔,以供后人凭吊。

除九返侯那一脉之外,凤仙郡也并没有什么别的显赫世家。

张泰本人的家境很一般,也就是三餐都吃得上饭,不会饿死——在齐国,只要人不懒惰,四肢健全,就不会没有饭吃。

他十六岁就从了军,因为吃苦耐劳、敢打敢拼,体魄虽不很合格,却也慢慢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军人。为凤仙郡郡兵,拱卫桑梓。

五年前的军中拔选,他没能选进九卒,但因为在场上的拼命表现,回来后也升任了队正。手底下管个百来号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去年的时候,更是因为手下队伍在诸郡联合军演中多次取得良好成绩,累功得了一粒开脉丹!并于去年年底成功开脉,一跃成为超凡修士!

人生从此不同!

大齐九卒的门都为他打开了。凤仙郡郡兵这边,也给他开出了副都统的职务。

本来他是不会犹豫的。

九卒毕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任何一个大齐士卒都向往的舞台。那是全新的起点,也代表无限的未来……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家有老父,家有慈母,都已老弱,而他终不再是那个十八九岁的自己。

思前想后,他留在了郡兵队伍中。升任副都统,可以就近照顾老父母,年前也娶了娇妻,日子好不惬意。

他这个没有任何贵族血脉的老张家,在当地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了,过上了体面的生活。

本次天子伐夏,全国征召军队,他是凤仙郡军伍里第十个报名的。

娘的,得到消息后他连夜去报名,本以为必是第一。前面九个狗东西,居然卷着铺盖在门外等!

对于齐国一个普通士卒来说,战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功勋,意味着官职,意味着机会。

一步登天的机会。

远的不说,就先前那一场灭阳战争打下来,多少人累功超凡?

多少人鱼跃龙门?

他张泰张副都统,也想要获得资源,道脉腾龙,也试试飞天遁地的神仙感受呢!靠太平时节的军演累功,得演到什么时候?

更有甚者,娇妻已是有喜,眼瞅着这一战打完,孩子就该出来了。他难道不想给未出世的孩子挣一颗开脉丹吗?自己泥里滚血里趟,多么辛苦才超凡,在郡兵队伍里消耗了那么多年的青春,以至于看到九卒队伍里那些年轻面孔都生怯。

他将来的儿子或者女儿,难道不可以早一步吗?

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齐国赢得了所有关键的战争,一路大战,灭国无数,才成就了东域霸主之基业。

齐人何惧战争?

他为什么不积极?

那些非军籍的老百姓,想要应征还征不上呢!

实话说,三十二年前的那一场大战,他没有经历过。且齐国是最终的胜利者,赢得了霸业。所谓与夏之间的血债国仇,他是没有太多感受的。

之所以闻战则喜,一是战争可以给他个人带来真切的机会、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便现在战死了,一颗开脉丹少不了他的家人。如他这般的武官,若是壮烈,郡守都会亲自登门抚问。他战而有益,死而无忧。

二是身为齐人,与生俱来的荣誉感。故旸已是历史的尘埃,强景这颗参天大树也早就开始老朽。作为天下最年轻的霸主国,顶着其它霸主国的压力走上来。就像黄河之会上,一代又一代的齐人奋死而战,最终摘下魁名。齐国人,就是应该打服天下人,见谁也不低头!

“投降者免死!”

张泰如此呼喝着,领着所部士卒登山,熟练地收缴兵器,把降卒驱赶至一处,集中看守起来。

踏在嶙峋的山石间,他忽然眼前一亮。

在视线前方,一个年轻的夏国武官,仰面朝天,尸体跌落在山石上。

从身上犹在流散的文气看来,应是一位儒门修士。

大约是死在秋杀军阵的轰击之下,身上并没有棘枪造成的贯穿伤——念及秋杀军阵的威风,张泰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些羡慕来。

但立即又把目光投入到面前的尸体上。

这个夏国武官开裂的甲胄里,有一张浸血的纸,露出头来。

夏国军中修行法?儒门秘术?

不管怎么样,肯定是好东西。就算不合用,也能卖上好价钱。

张泰心中暗喜。

战利品肯定是要统一上缴的,最后由上面的将军统一计功分配。

他可不敢私吞。但是作为亲手捡到的人,他也能分润一些。

白捡的好处哩!

一步上前,冲到死去的夏国武官旁边,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纸抽了出来。

满怀期待地展开一看,顿时垮下脸来。

这并不是什么秘法秘术,而是一封家信。信很短,但是折痕很深,想来被读过很多遍了——

“正文吾儿。

老父犹能食数盅,儿勿念,杀敌!”

只有两列字,字字透纸背。

张泰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随手将这张信纸丢开,又伸手在那死去的夏国武官怀里掏摸了一阵,什么都没有摸出来。

很有些失望地收了手,就起身离开。

但走了几步之后,不知怎么的,想了想,又回过身,把这张信纸捡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说有什么心理上的负累。

士卒的正义就是杀敌,而无关于其它。

两国交战,更轮不到他这样一个基层武官来谈悲悯。大家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有自己微不足道的理想和追求,上了战场,以刀枪见生死,谁也用不着同情谁。

他只是在这封信上,看到了另一段人生。

人类作为个体,通常是渺小的。在战场上,更往往只是一个个数字。但具体到每一段人生里,爱和恨都如此真切……

我的人生,他的人生。

“放下武器,投降免死了啊!”张泰又边走边嚷了起来。

(本章完)

第1559章 旗镇山河

紫微中天太皇旗,飘扬在剑锋山之巅。

比山更高,与天更近。

此旗曾经飘扬于观河台上,现在也飘扬在夏境之中。

此旗凝聚了一个伟大帝国过往岁月里……那些不可磨灭的辉煌剪影。

方有此至尊之紫,方有此耀世之贵。

这一杆大旗立下,不仅仅代表着齐国的荣光,已经覆盖了这里。也切实地为南征的齐军,提供了大齐帝国国势的支撑。

旗镇山河!

大军一路东来,至此第一步已经站稳。

山上的降军倒是并未受到什么虐待,只是被收缴了武器,就地看押起来。

浩荡大军自剑锋山下行过,以相对平缓的速度,向祥佑府进发。

重玄胜搭眼便算出了行军速度,对姜望说,三天之后,刚好能到祥佑府,不晚一刻,也不会早一刻。

逐风军已经就地散开,分为九军,横扫整个奉节府。

李正言独领一军,游弋四境,专啃最难啃的硬骨头。

对逐风军来说,这一次的战事目标,与其说是在攻坚破敌,倒不如说是在磨砺锋芒。

虞礼阳逃走、华鸿诏战死、剑锋山失陷……奉节府接下来的战事注定是乏善可陈的。

不可否认,夏国多志士,从来不乏敢死之人。

夏襄帝身虽死,志犹在,精神意志仍然在影响一代又一代的夏国人。

但剑锋山一日即陷,奉节府军的精神意志已经垮塌了。

据哨骑奏报,奉节府范围内,已经有大批的夏国军民弃城而走,向奉节府之外逃散。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坚守城池的,算是难得的坚韧。可逐风军是如此强大的天下劲旅……在巨石横碾之下,鸡蛋再坚韧也是无用。

对于曾经十日灭一国、大名久享的李正言来说,此行不过试锋。他的舞台在三日之后,在大夏武王姒骄亲自坐镇的祥佑府。

此时的中军,以春死军为前军推进。

秋杀军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保持着最松散的阵型,已是进入了休整状态。

成筐的气血丹和道元石被运出来,分发各路,以帮助他们恢复。

索性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姜望自也是随意坐了一驾军需车,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世界中。

第四星楼在大军出发前才正式立成,虽说算是完满,但也还需要再熟悉一些。

星路贯通七星,亦是古无前例,没有前人经验可学,他更要多加琢磨。

“在写什么呢?”

从修行中醒过神来,重玄胜也挤在了对面。这架军需车嘎吱作响,令人不由得担心起拉车的驮兽来。

这胖子自己倒是满不在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本小册子上记着什么。

姜望有些好奇。

“帮我亲爱的堂兄记功。”重玄胜笑呵呵地道。

此时的重玄遵,正带着他的先锋营,同逐风军一起,在奉节府横扫——

先锋的好处就在于此。

有着最自由的姿态,处在最危险的境地,也能博得最多的功勋。

如重玄胜他们,虽然并不需要休养,也只能老老实实呆在秋杀军中,等待着主帅的意志。

姜望来了兴趣,凑过去看。

只见小册子上分两列写着两个名字,左为“重玄遵”,右为“重玄胜”。

重玄遵下面写着——

破陷,百里。

破城,贰。

“他已经攻破两座城了?”姜望惊讶地问道。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奉节府,破城哪有难度?我派重玄信去也是一样。”

说着,他又在“贰”后面写了个“小”。

以示这破城之功并不实在,只能小算。

再看重玄胜名字下,倒也有一条。曰:破关,剑锋山。

姜望笑了:“这不能算在你名下吧?”

“攻破剑锋山的功劳,咱们能算个十万分之二?不对,算上三都甲士,加起来……”

啪!

重玄胜把册子一合,只道:“那么烦人呢!”

翻身下了车,翻拣着储物匣里的东西,自去慰问本营士卒。所谓养兵用兵,他这名门出身的,自是精熟。

十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脚步重了一些。

“不要急,不要急。”

重玄胜百忙之中回身,握了一下她的手:“战争还在继续。”

……

……

剑锋山一日即陷,无疑是山崩一样的消息!

夏国军方虽然极力封锁消息,可是整个奉节府,二十三城、数百万人口,一夜之间,流离失所……又是怎么封锁得住?

更别说还有齐国谍报系统的发力。

人心惶惶!

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贵邑城里的气氛,是再恰当不过。

千家万户,忧心如焚。

街头巷尾,行人匆匆。

满朝青紫贵人,不知几人能安枕。

三十二年前齐军兵临贵邑城下的那一幕,有的人已经忘了,但不得不再次想起来。

青鸾殿。

巨大的珠玉垂帘,将这座专用于太后处理政务的大殿分隔两半。当然是没有专门的名目的,大夏正统是在夏襄帝的儿子身上……只是潜移默化这座宫殿是太后亲自处理政务的地方。

珠帘之后,大夏太后靠坐在凤椅上,以手支额,美眸微闭,似在养神。

旁边有一个宫女侍立,正抑扬顿挫地读着奏折。

听到关键地方,她便开口说几句。侧边还有一张书案,书案前坐着一个执笔的宫女,正疾笔记录。

多年的政事处理下来,她也可以像先帝一样游刃有余了。朝臣那些遮遮掩掩的表达,潜藏在公心里的小小私心,她一搭眼就能瞧见个七七八八。不言则已,每有言之,必切中要害。

政事一件一件的处理了,如流水过觞。

大夏这三十二年积累的国势,仍然可以叫她感受到力量。

未来还很长,她想。

有小黄门趋步进来,跪伏在垂帘外:“岷王殿下来了。”

“宣。”夏太后只道。

读奏折的宫女立即闭嘴,记录旨意的宫女也停笔。

但全都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往帘外瞥去。

不多时,神武年代的传奇,岷王虞礼阳,就已经逆着光线,走进殿中来。

“见过太后殿下。”他温声行礼。

无论风采仪表,权势地位,乃至于个人实力,都是大夏第一等的人物。

无怪乎叫人移不开眼睛。

“岷王请坐。”夏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

珠帘之前,大殿正中,摆放了一张尊椅。

虞礼阳走上前去,便自坐下,隔着珠帘与当朝太后对话。

“剑锋山一日即陷,是本王之过。”他如是道。

夏太后道:“战事经过,哀家已知。那曹皆以势强压,确无可当。说到底,非战之罪。是我大夏国弱,才使岷王声名受辱。”

虞礼阳苦笑一声:“太后这么说,是在宽解小王。”

“此中事,明眼人皆知,不要在意庸人俗语。”夏太后缓声道:“天生岷王,是我大夏之幸。岷王能够为国家舍声名,哀家几有泪垂。”

虞礼阳不得不承认。

即使他足够强大,即使他立在超凡之巅峰,即使他根本没有被那些抨击所影响。

夏太后的话语,还是给了他巨大的安慰。

就像当年夏国全境烽火,他的骄傲在战场上被一再打破,自命风流的他退了又退,逃了又逃,狼狈地回到了贵邑城下,回到大夏最后的王都。

那天他一抬头——

太后她凤冠霞帔,立在贵邑城头,如一支正在燃烧生命的蔷薇花!

那么鲜艳、那么灿烂,

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力量。

疲惫干涸如彼时的他,重新获得了生机。

那种力量,支撑着他在后来的岁月里,一次次站起来。

支撑着他成为岷王。

支撑着他今日,为大夏国柱!

“说起来……”虞礼阳道:“齐军对剑锋山防线的熟知程度,远远超乎小王的意料。小王很怀疑,咱们大夏对齐国而言,还有什么秘密。”

曹皆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押上重注,显然是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这种笃定,这种熟知,绝不是情报二字可以解释的。

夏国军方,必然有人巨细无遗的泄露了剑锋山防线的情报!或许,不仅仅是剑锋山……

那个人是谁?

谁是国贼?

虞礼阳非常清楚。

靖安侯华鸿诏最后选择赴死,未尝没有以死明志的意思在。

毕竟他的儿子华方宇,丢关丢得实在可笑。轮到他亲自来守剑锋山的时候,剑锋山的相关机密,又被齐军渗透成了筛子……

万没有苛责死人的道理。

华鸿诏既然用生命证明了他的忠诚,靖安侯府就不会遭受打击。

只是……若不是华鸿诏,那是谁?

“哀家倒是觉得,岷王不必过于关注这些。”珠帘后,夏太后的声音道:“死生大事,齐人又兵强马壮,霸绝东方。有人畏惧之下投诚,是再正常不过、也不可能禁绝的事情。”

“或许咱们大夏对齐国来说,的确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但也不需要有什么秘密。”

“此国家兴亡之战,靠的不是秘密,不是什么隐藏的手段。而是切真的实力、审慎的智慧、团结一切的信念,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勇气。”

夏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如非有确凿的证据,她不会在现今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彻查内奸。

她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而不是在这个时候使群臣互相猜忌。

那个人不揪出来,会有很多问题。但是现在就想要揪出来,会有更多问题。

反过来想,曹皆之所以并不掩饰他对剑锋山防线的熟悉,是不是正是要让他们自乱阵脚呢?

此一步是争在庙堂!

而夏太后选择忽视,举国抗齐,大势裹挟,她要让那个内奸也不得不出力。

虞礼阳道:“太后说得是……同央城防线是小王亲自负责构筑,后半段由武王殿下接手,除我们和龙礁将军之外,再无人有深刻认知。齐人便是想渗透,也无处可渗透了。”

“所以祥佑府,才是真正检验我夏国军人的战场。”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是带着重量的。

她的期许,自在其间。

她的忐忑,也并未掩饰。

虞礼阳本想说,剑锋山这么快被击破,留给武王的时间太少,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够提早完成防御构筑。

但最后只是说道——

“是啊!”

……

……

同央城高有四十九丈,是难得的雄城,屹立在江阴平原。

山南水北是为“阳”,山北水南是为“阴”,所以这处平原自然是在涟江南面。

准确地说,在这条大江的西南方。因为涟江在舆图上是倾斜的。

江阴平原本来无险可守,同央城立在此处,便成了险要。

所谓雄城,所谓高墙,绝不是简单的堆砖砌土。

不然的话,随便来几个超凡强者,施以强大道术,三五日不知能立起多少大城。

但是那样的城池,哪里能够扛得住战阵的打击?

以道术构造的城墙,也必然会轻易为道术摧毁。

真正的雄城,每一块墙砖,都需刻以阵纹。阵纹与阵纹,必然相连,勾连城中所有关键建筑,兼合地势,如此结筑成整座城池的护持大阵。

甚至于墙砖本身都是大匠精心烧制而成,说句夸张的,随便拿块墙砖去与人相斗,也未见得就比寻常刀剑差了!

任何一座大城,都是国家几年十几年的心血累积。用血汗浇筑,方能岿然。

正因为筑一座切实有防御能力的大城如此艰难,当初墨门在雍国一夜之间立起“殷歌”,以之对峙锁龙关,才叫人如此震动!

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太寅的手指在微颤。

当然不是因为恐惧——虽则剑锋山一日告破,的确让他心惊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齐人的强,他早有心理准备。

无论是黄河之会上的重玄遵,又或是山海境里的姜青羊,都已是让他亲自感受过了……

身为太氏嫡传,他本也比一般的国人看得更清楚。霸主国的对手,只有霸主国。

他颤抖的手是因为疲累。

几日夜不眠不休、高强度刻画阵纹,即使是他这样已经外楼圆满的修行者,也是有些熬不住。

阵师的意志心血,都在阵法上。

这几天的努力,不比连番生死大战轻松。

但在同央城的街道上如此走着,看着脚步匆忙的每一个人,他多希望自己还能够再坚持一阵。

所谓“同央”者,“皆在此中”。

包括他,包括城里的每一个人。

叔爷太华真人当年走遍全国,亲自修补并改进每一座护城法阵,呕心沥血,将它们与护国大阵贯通一处……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老人家若是未死,今日又见齐人东来,想来只会比家主更坚决……

心里想着这些,终是走到了太氏的营地里。

太氏族中青壮尽在于此,连家兵一万三千人,皆来了同央城。

偌大营地里却是极安静的。

静得太寅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绝大部分太氏族人都还在抢修工事,还在营地的都是撤下来休息的,个个都在抢时间恢复状态。

这种安静里。

沉蕴着动人心魄的力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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