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他当初……就不会这么做……”

李追远知道它所说的“他”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不会这么做。

事实上,少年自己,一开始也是不想接这张钱的。

都走到这一步了,少年对因果的认知已经很深刻,哪怕只是处于自我保护考虑,也不该去随意接这无端因果。

但谁叫太爷发话让自己接了呢。

“他是他,我是我。”

李追远从不否认自己对魏正道的欣赏,这里头甚至有着那么一点崇拜,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魏正道第二。

自己可以借着魏正道的笔下描绘,领略到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可终究,自己和魏正道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诚然,是没他那么自由洒脱无拘无束,但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这条路就比魏正道的那条差。

他当初不会这么做,自己却这么做了。

不就证明,至少在互相切割下的这两个“时间段”里,自己的病情恢复,比魏正道要更快更明显么。

桃树下的风,还在继续刮起,带来它的意志。

“功德……你就这么用么……”

“我太爷教我,钱赚到手里,该花花、该用用。”

“有些事……一旦开了这个头……就收不住了……”

“我有的是功德,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说到这里时,李追远自己都笑了。

似是受到了某种感染,桃花飞舞,少年身边的花瓣格外密集。

推动鬼胎成型,其成型后怨念催动,必然会去冤有头债有主进行报复,这笔帐,兜兜转转,还是会挂在少年的身上。

但这点功德损失,对现在的李追远而言,真的算不得什么。

有些东西,不适谈价,因为一旦上称,性质就变了。

可真要较真,提起来拎一拎,比一比分量,还是能估摸出个三四五六的。

不说远的,光是将军墓下化解诅咒以及提前扼杀老变婆血祭,两场天灾的消解功德在前,自己只是空一手让那三个鬼成型,又算得了什么?

桃树下的那位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它的意思是:你确实是花得起,但不是这般花的。

它:“你想好了么……”

李追远伸出手指,弹了两下手中的这张钱,发出“啪!啪。”的脆响。

“这点钱,糟蹋就糟蹋了吧。”

李追远闭上眼,开始准备迎接痛苦的感觉。

每次他做出“犯蠢”的抉择时,都会出现这一症状,他对此都已经习惯了。

然而,

等待许久,痛苦感并未出现。

李追远睁开眼。

捏着钱的手指,加大发力,渐渐泛白。

没有痛苦的感觉,意味着他内心认可这一选择。

可这不是出于道义、正义、仁爱、责任,而是纯粹从冰冷的理性思维角度出发,这一抉择,很利己。

伴随着每次“犯蠢”之后会到来的痛苦,李追远也会习惯性给自己找一个自洽理由。

太爷的三轮车骑得很慢,让少年得以坐在车上有充足的时间,来为自己的这一行为进行自洽。

很多时候,这种自洽是生搬硬套,只为了缓解痛苦。

此刻,他不得不把这套理由,从脑子里重新搬出来,晾一晾,晒一晒:

自己其实早就怀疑,甚至是几乎确定,自己在天道那里所受的特殊待遇,和当初的魏正道有着极大的关系。

太过理性,没有感情,哪怕是对身边亲人也无所挂念,这也就意味着毫无软肋。

说不定,

自己犯点蠢,偶尔搞点可控的妇人之仁出来,天道反而更乐见于此。

明面上该扣的还得扣,但背地里无人可知的地方,抬那么一手,谁又知道呢?

天道是不喜欢魏正道那样的灵魂,但并不是不喜欢有魏正道这样的人去给它踏浪平事。

来到桃林下,找它开口子,它和魏正道又有着极深的羁绊牵扯,再由它亲口说出“他当初不会这么干”。

这不就是故意在与魏正道进行正义切割么?

这契机是偶然的,但舞台和演员都是李追远自己找的。

退一万步说,桃树林笼罩四周的威压自己是不能解么?

自己在老吴家布置个阵法,帮那三小只隔绝了影响震慑,很难么?

无非是因果牵扯更深些,反噬更大些,但那也不过是从亏五十块变成亏一百块,对他这个万元户来说,有什么太大区别?

这四下无人,那台上演的戏,就是给天看的。

念头回收。

李追远再次看着手中的钱。

事儿还是这么个事儿,但事情的性质,却又不一样了。

只有他本人清楚,他是先做的选择,再临时找的理由。

可谁叫他脑子转得太快,硬生生把原本是奔着犯蠢糟蹋钱去的蠢事,变成了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下的谋定而后动。

这感觉,怪怪的。

紧接着,更怪的一幕出现了。

桃树下传来了声音:

“你……比他当初……要好很多……”

“谢谢夸奖。”

李追远觉得自己受之有愧,要是太爷骑的不是三轮车而是三轮摩托,自己这会儿倒是能坦然受之,顺便再表演一下无所谓。

现在,这些动作不能做了,做了就是纯演。

“年纪轻轻……走江不易……挣得再多……也该省着点花……”

话音刚落,一卷风裹来了桃花瓣,将李追远先前用桃木枝拨开的三新村位置,给重新覆盖了回去。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这一片桃花开始腐烂,化作了“春泥”,将少年所画在地上的整张地图,完全覆盖填充。

哪怕重新拨开,也不再可见丝毫。

李追远猜到,它要做什么了。

事情的发展,正朝着他的“老谋深算”方向,一步步推动。

要是他脑子转得没这么快,要是自己没那么聪明,他现在应该疑惑地发问:

“你在做什么?”

很显然,它也在等待自己的发问,算是递个梯子。

可少年,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它有些无奈。

有庆幸,有认可,也有黯然,更有失落。

它开口道:

“你说得对……你是你他是他……你确实不是他……你……没他那么聪明……”

李追远眨了眨眼。

“我被压在下面有段时间了……累了……后背痒痒……想翻个身……打个盹儿……难免有些地方……会照顾不周……”

这句话的意思是,那处缺口,不是李追远要求它放开的,而是它自己要放开的。

接下来因此出的任何事,都和这少年没关系。

这笔帐,就从少年身上,转移到了它身上。

少年走江,行之不易。

但对于它来说,本就是处于自我镇压等待消亡的尾声阶段,虱子多了不怕咬。

李追远叹了口气,说道:“谢谢。”

本是一件冲动之下,洒脱随性的事儿,甚至能帮忙加固一下脸上的人皮。

结果反而弄得,让自己觉得,比魏正道更脏。

可就是这一声叹息,再次引起了它的误会。

“不用为我叹息……对我来说……再加这一点……毫不起眼……”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

“你的确不像他了……反而更像是当初的我……”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

既然已经“脏了”,洗白无用,那还不如顺便,“脏”得更彻底一些。

既然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那不如求一个最优解。

少年开口道:

“敢问,您打算何时打盹儿?”

“为何如此发问……”

李追远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

谭文彬两天不到就能恢复。

阴萌虽然中毒但催吐效果也已体现,加大解毒剂量,阴萌今晚就能苏醒明天就能下床,再加上其用毒能力对自身身体状态的要求本就不用那么高。

林书友大清早就被送去卫生院,现在阑尾肯定已经割了正在病床上躺着,等待通气放屁。

割阑尾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小手术,伤口也用线缝合,再给他多躺个两天休养,以他练武之人的身体素质而言,绰绰有余。

妇人房间的房梁上,那三团阴影要是再不成型,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自己亲自观察过,推算其还能坚持四天时间。

保险起见,选三天。

李追远开口道:“我的人,还需要三天时间才能恢复。”

它没说话,静静等待少年继续说。

“三天后,您再翻身打盹儿,隔绝一切威压,那时,我将有充足的人手,以应对您威压消散后,整个南通各地出现的邪祟之乱。”

它这次不是没说话,而是沉默了。

自己先前的意思是,它可以找个理由,故意把针对三新村的威压散开,好让那里的鬼魅成型。

而少年的意思是,让自己彻底收回所有威严。

介时,这一年半多时间以来,受自己威压影响,无法成型的邪祟可能就会趁机成型,因为这一方区域太过干净,外来的邪祟也会自然而然向这里进入以填补这一空白。

以少年和其手下人如今的实力,及时应付这一浪潮,并不难。

毕竟,第一时间诞生和进来的,不会有真正大的凶祟。

他们只需以逸待劳,定点出击,完全能够在邪祟害人作乱前,把邪祟剪除。

在这期间,独独留下三新村那个缺口,可以晚一点去解决,让那三只成型后,得以复仇。

这样一来,三新村的那三只怨鬼,就不再是少年的“罪责”,哪怕三只怨鬼害了人,只要少年最后去收尾了,不仅无罪还有功德。

眼光再放大一点,着眼整件事上,少年和其团队,在南通一举剪除那么多邪祟,这是保境安民,庇护乡梓。

自己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但你居然拿我来刷功德?

可偏偏,这话头是由它亲自开的,这方法也是它自己提的!

桃树林里的风,呼啸而起,变得冷冽。

风吹动少年的衣裳,刮在他脸上,硬得生疼。

李追远知道,它生气了。

因为自己,在蹬鼻子上脸。

少年弯下腰,将小篱笆内的孩子抱起,护在怀中。

没必要让这孩子受自己牵连,给这冷风吹出个什么好歹来,毕竟熊善夫妻在太爷家做事,也是勤勤恳恳。

可这一举动做出来后,李追远立刻察觉到,自己又脏了。

它会不会以为自己在利用怀中的孩子,在拿捏它?

毕竟,这孩子是由它取的大名,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孩子每天也都摆在桃树林里,它虽未亲自看护,可这地上厚厚且新鲜的花瓣床,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这附近几棵桃树,可落不下这么多的桃花。

风,刮得更强烈了,在这林子里,几乎成了席卷之势。

连李追远本人,都有些站不稳,哪怕已经低着头,脸颊上也被吹出了几道细口子。

可这时候,更不能把孩子放下了。

因为要是放下了,只会比拿捏更拿捏。

大胡子家坝子上,正在做纸扎的萧莺莺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她这里风和日丽,一列列纸人安然无恙。

可那桃林里,却有风卷之音。

这是,打起来了?

终于,风停了。

李追远弯下腰,将吹散的花瓣重新扒拉成一堆,准备将孩子放回了花瓣婴儿床上。

“抱着他……”

李追远听到了。

但少年并未停止把孩子放回婴儿床上的动作,放下去后,还顺便收整了一下刚刚被风吹歪的篱笆。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直起身,对着桃林深处说道:

“这次,我会抱着笨笨去斩妖除魔的。”

李追远听懂了它所说的“抱着它”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带着孩子去,让孩子混上功德。

它终究是要消亡的,它不可能庇护孩子一世。

它能给这孩子最好的,也是最实际的可以受用终身的,就是功德傍身。

只要这孩子以后不求上进,那就可以退而不失富家翁、家庭美满、子息绵延。

李追远:“多谢。”

道完谢后,李追远转身离开。

桃林深处,传来一身幽幽长叹:

“你说得对……你是你他是他……就算是他……当初都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

李追远走出桃林。

如果有的选,他宁愿去报警解决。

然而,前两个流掉的孩子,是罗金花他们下的药,自己听他们亲口说的,却早已不可能有证据。

这刚死的三岁孩子,一是先天不全二是后期照料故意不周,也无实证。

妇人是因悲伤过度,自己喝的农药。

罗金花他们就算被调查,也会咬死不认,哪怕是谭云龙来亲自办这件案子,他也没什么办法。

经过坝子时,萧莺莺走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她自己的脸。

李追远会意,走上坝子,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来。

萧莺莺走过来,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被风吹出来的裂口,没多深,不算难处理。

萧莺莺指尖擦着些许粉末,在少年脸上轻轻抚摸。

将这些口子彻底遮盖住后,萧莺莺脸上露出了笑意。

在大胡子家葬礼上,第一眼见到这孩子时,她就觉得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孩子长大了些也长高了些,已经显露出俊俏哥儿的模子了。

“等你成年,怕是得迷倒不少女人。”

相似的话,刘姨也对少年说过。

李追远对此倒是没什么意外,毕竟自己的父亲,可是出自李兰严选。

少年开口问道:“想做梦么?”

萧莺莺:“那晚,已经做舒坦了,到现在都还能回味。”

李追远:“下次想做梦就开口。”

萧莺莺:“嗯,下次想做再找你。”

李追远看了萧莺莺一眼,他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时间,会改变很多人,除了死人。

她就是觉得以这种方式来挑逗自己这个少年郎,很有趣,很有意思。

她,还是那么骚。

李追远站起身,离开这里,回到了家。

他先进阴萌屋子里看了看,发现阴萌人居然已经醒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两眼发木。

这是身子苏醒了,可脑子还是麻的。

润生手里端着一个小碗走了进来。

“小远。”

李追远看过去,发现碗里是米汤。

米汤也就是米油,是煮粥时浮在上面的一层粘稠液体。

润生:“刘姨让我喝的。”

李追远点点头。

那就是给阴萌喝的,应该对阴萌的解毒有效,但刘姨没直说。

不过,给润生吃东西,哪怕是下午茶,你也不该用小碗,而是该用盆。

润生也清楚这一点。

“你喂吧。”

“好嘞。”

润生在床边坐下,拿着勺子,给阴萌喂米汤。

“小远,她醒了。”

“我看见了。”

“她脑子会不会因此受损伤?”

“没事,损伤了问题也不大。”

李追远这句话刚说完,阴萌忽然连续眨了两下眼睛。

这是受刺激了,还能帮助意识恢复?

李追远:“润生哥。”

“嗯?”

“你多陪她说说话,说些容易气人噎人的话。”

“这……”

“这样有助于加速她解毒恢复。”

“好!”

李追远走出西屋。

润生一边继续给阴萌喂米汤一边说道:

“没事,小远只是随口说说,你安心静养,慢慢恢复,不用急,就算脑子被毒坏了也没事,反正团队也没指望你的脑子。”

……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躺着的棺材前。

棺材盖的七星还魂灯,烛焰变得比早上柔和多了,意味着谭文彬的恢复也在有效稳步进行。

李追远在棺材前的小板凳上坐下,面前摆着一个火盆,火盆里积攒着一层烟灰。

捡起旁边的一沓冥钞,李追远手腕一甩,冥钞散开且自燃。

将其丢进火盆的瞬间,棺材盖上七根蜡烛的烛火,猛地窜起,变得又粗又高。

李追远又捡起一沓冥钞,犹豫了一下,只取了一半,丢进火盆里。

烛火窜得,像是农村宴席上厨师烧菜用的快速炉点出的蓝色火焰。

等火盆里的冥钞烧完后,李追远拍了拍手。

即使以谭文彬与自己的关系以及其现在的实力,也就只够自己烧到这里,再往里头烧纸供奉,就得出问题了。

起身,走向地下室,打开生锈的门,伸手抓住门后的绳子,轻轻向下一拉。

“吧嗒!”

黑暗依旧。

再连续拉了几下,依旧没变化。

灯泡以前换过,但自己太久没来地下室了,长时间未使用,导致“新”灯泡也变坏了。

懒得再折返回去找手电筒了。

李追远站在门口,打了一记响指。

“啪!”

走阴而出的他,脱离了身体,右手掌心摊开,一团业火升腾。

向上一抬,业火化作火球,悬浮而上,提供光亮。

李追远行走在其间,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书。

太爷地下室里藏书丰富,以前自己翻看时,有些过于追求功利。

那些讲固本培元养生的书,他觉得自己年龄没到,就没看过。

现在,他的年龄依旧没到,但他的同伴们却有些等不及了。

哪怕有过两目而不忘的本事,可依旧会遇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问题。

李追远决定找些养生书来看看。

这样,自己不仅能在日常中帮他们调理一下身体,也能在宏观层面上给予一些发展指导。

其实,单论价值的话,这些养生的书,并不逊色其它,甚至隐隐超过。

价值这东西,得看受众。

普通人为了生活碎银忙忙碌碌,使得“注意休息”与“保重身体”变成了一种祝福。

而那些大富大贵者,天然更懂得珍惜身体,甚至更渴望延长寿命以及获得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他们愿意花费极大的代价,来获取太爷地下室里的这些“珍藏养生”。

李追远挑选完后,再次打了一记响指。

“啪!”

站在地下室门口的少年,睁开眼,然后走入身前的漆黑,连续打开几个箱子,快速从里头拿出自己先前挑选好的书。

然后,捧着比自己人还高的书,走出地下室,上楼梯。

李三江此时正躺在露台藤椅上抽着闷烟,收音机也没开。

太爷的心情很不爽利,不仅仅是因为忙活了一通没能收到应得的工钱。

人,看见肮脏恶心的东西,总会生理不适。

“小远侯,太爷来帮你拿。”

“好的,太爷。”

即使李追远捧得动,但还是接受了太爷的帮助。

把书放进房间书桌上后,太爷走了出来,又坐回了藤椅上。

阿璃不在房间里,东屋的门关着,她应该在洗澡。

李追远选了一本《天一培元诀》,这是天一道的教人休养身体的书,以期容纳自然,最后自然是飞升。

前半部分很有用,至于后半部分,可以无视。

李追远不信什么飞升成仙,更不信什么长生。

他已经没有了童年,可不想还失去晚年。

拿着书,走到太爷身边,坐下。

太爷心情不好,得陪他聊聊。

爷孙俩坐一起,话匣子很自然地就打开了。

太爷的各种老理儿和感叹,随之而来:

“这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现在独生子女多了,找对象就尽量别找家里带兄弟姊妹的。”

“家里人是家里人,但家里人也是人,别把家里人想得太好。”

“自己挣的钱,就得握在自己手里,你给出去的钱,不管给谁,想再拿回来都难了。”

“大老爷们儿就该有大老爷们儿的样子,可以浑,但不能孬。”

李追远一边看着书,一边听着,顺带恰到好处地附和。

老理儿这东西,容易偏激,往往一刀切,毕竟万事万物总有特例。

但换个角度来说,任何一句话能总结出的道理,都避免不了偏激和绝对。

不过,在生活阅历起来后,往往能品出老理儿中的道理,它不一定是对的,但却能兜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下限。

至于非普通人的那群人,世俗中能更从容,听不听其实早就无所谓了,但这世上,到底还是自认为特殊的普通人居多。

李三江最不满的就是吴有后这个长子,罗金花和吴长顺他反倒没什么意见,因为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你越孬越愚,就是给这种人骑在你头上喝你血吃你肉的机会。

骂完了,感慨完了,李三江的气儿,也就消了。

说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儿,他一个外人,犯不着去过于投入。

让小远侯帮自己打开收音机后,李三江就随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跟着吟起了桥段。

阿璃洗好澡出来了,站在东屋门口,抬头看着少年。

李追远放下书,对她挥挥手,下了楼。

少年将三轮车推出来,把小板凳摆上去。

等阿璃坐上车后,少年骑着三轮车,驶下了坝子。

他要去卫生院,看望一下林书友。

秦叔在田里拄着锄头,看着前方村道上,迎着夕阳骑过去的少男少女。

自己确实不如他,比起自己走江时的紧张忐忑,人家才是真正的收放自如。

甚至有种,比起走江,他更在意生活的感觉。

卫生院门口有摆摊的,李追远找了家还算干净的摊位,买了些炸串和炸豆腐,加的是甜辣酱。

把三轮车上锁后,少年和女孩就坐在三轮车上,一起吃了起来。

没办法,医院病房里带去这种味道不合适,只能在外头消灭掉。

吃完后,李追远拿起从摊位上抽出的纸巾,先帮阿璃擦了擦嘴角和手,再折叠一下,自己擦了擦。

阿璃看着少年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微微嘟了嘟嘴,然后跟着少年一起走入医院。

林书友的手术早就做好了,这会儿正躺在床上。

刚放过屁的他,这会儿手里正拿着熊善给他削好的苹果,一口一口地啃着。

对于一个经常把自己弄得重伤的人来说,割个阑尾,跟削铅笔划破手指没什么区别。

“小远哥!”

林书友很开心,小远哥来探望自己了。

而且,还特意带着阿璃来。

熊善站起来很认真地说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嗯,你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

李追远伸手掀开被子,林书友会意,把自己腰间的弹力带解开。

少年把里头包扎的纱布揭起,伤口缝合得很不错。

“小远哥,我没事了。”

“这两天,注意休息,后天晚上出院,有事。”

“明白!”

李追远站在床头,从床头柜处拿起一个橘子,剥好,放下。

确认完阿友这边的伤势进度,又走完了流程,李追远就牵着阿璃的手离开了。

“那个,阿友,吃橘子。”熊善伸手想要去帮他拿橘子。

“别碰它!”林书友叫了一声,然后问道,“剥好的橘子怎么保存?”

离开医院后,李追远骑着三轮车,带着阿璃去逛了文具店和小饰品店。

买了些用不上的东西后,二人离开。

回去途中,路边遇到了一个小地摊,地摊上有卖那种生肖石和姓氏玉。

都是不值钱的工艺品,旁边也立着一个牌子,全场固定价钱,不还价。

李追远停下来,和阿璃一起挑了各自的姓氏,还选了“李”和“秦”的玉。

这下天黑了,不方便再耽搁了,李追远专心骑回家。

坐在后头的阿璃,手里把玩着两块玉。

她身上随便一件配饰,都比它们值钱得多得多,甚至买下造它们的厂都绰绰有余,但她还是把玩得爱不释手。

把自己腰间的佩玉解下,她把“李”字玉挂上。

然后,把“秦”字玉,系到了正在骑车的少年腰上。

李追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女孩系得很认真投入。

太阳下山,天都黑了,但少年的三轮车上,载着一片晚霞。

……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段日子里,李追远恢复到了过去在这里的生活习惯,每天坐在二楼露台上看书,阿璃在身边陪着自己。

有梨花和萧莺莺做活儿,刘姨除了做饭和做香之外,事情并不多。

老太太喜欢坐坝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她就喜欢靠在厨房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没错,哪怕上次磕出血了,她还是忍不住要继续看。

这带血的瓜子,似乎更有滋味。

这几日,除了晚上必不可少的练基本功外,清晨时,李追远都会打一套散拳,这是他在养生书上学到的。

练这个不是为了战斗,而是活跃自身气血,每次打完后,身上微微出汗,会有一种精力更加充沛的感觉。

唯一的影响是,早上还得洗一次澡换身衣服。

谭文彬醒了,醒来就喊饿。

那一顿饭,润生都没好意思吃,把自己的盆让给了谭文彬。

谭文彬也不客气,给自己撑了个肚皮滚圆,然后躺在坝子上,晒了一下午太阳。

晚上刘姨多做了饭,谭文彬又大吃了一顿。

弄得李三江都诧异了,问道:

“壮壮,你这几天在你南北爷奶家没吃得饱?”

阴萌恢复了神智,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蛊虫还活着没。

它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阴萌用了简单的毒去触碰它,它没反应。

换做正常人,都应该挖个坑,给宠物葬了。

但阴萌不是,她换了个更强力的毒,毒刚配好,还没靠近,蛊虫就活了,自己原地快速跑了三圈表示自己无比健康。

阴萌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她原本想找一头毒不死的蛊虫,这货当时确实没死,但它没死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其超出其它蛊虫的抗毒性,而是因为它善于装死。

林书友住了三天院,回来了。

他问题最小,别人都是玄学上的,他是科学上的。

……

翌日清晨,柳玉梅照例早早地坐在东屋门口喝茶。

少年在二楼露台打慢拳。

她早就瞧出来了,这是一套养生蓄养气血的拳法。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养生了。

对此,柳奶奶很满意。

不过,今儿个早早的,梨花就满脸含笑地把她那宝贝儿子,抱上了二楼。

李追远在打拳,笨笨就被放在了藤椅上。

阿璃坐在旁边藤椅上,看着少年打拳,压根就不往旁边的孩子身上多看一眼。

柳奶奶不由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这俩,好像都不喜欢小孩子。

润生在工坊里,打磨着铲子。

这惹得李三江破口大骂:“大清早的,润生侯你干嘛呢,还让不让人睡觉!”

阴萌在屋里,把一个个毒罐罐收进包里。

没标签的先放,毕竟有标签的不多,不占地方。

谭文彬坐在坝子一角,手里拿着一本儿童童话书,正在念着故事。

经过上次对壁画怨念的吞噬后,俩怨婴增幅明显,自己两肩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变成了“咿呀咿呀”。

可能,再过个两三浪,俩怨婴就能到达转世投胎的标准了。

别人的胎教,是肚子大了后才搞的。

谭文彬这是在俩孩子投胎前,就先搞起,想着这样下辈子投胎后,带点惯性和感觉,上学时成绩也能更好些。

等这本童话书读完,谭文彬打算教教它们加减乘除。

这些,柳玉梅都看在眼里。

常人眼中的会来事,往往是市井层次上的油腔滑调。

可这种段位,哪可能骗得过真正的明眼人,也根本骗不了鬼。

真正的善于交际,是以感情换感情。

相较于远子哥的感情荒漠,谭文彬这里是情感过剩。

林书友则站在坝子上,学着楼上的小远哥的动作,一起打拳养生。

虽是喧闹却也是平和的一个早晨。

柳玉梅端起茶杯,正欲品茗时,杯中茶水忽的一晃。

她抬起头。

头顶的天还是这片天,云还是那些云,可原本笼罩在上方的一层无形盖子,却被揭开了。

柳玉梅看向大胡子家方向。

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收敛起了脾气?

这地界因你而干净了这么久,这忽然一撤手,脏东西岂不是就要逮着机会卷土重来了?

不过,柳玉梅很快就联想到了前几日的“人丁稀少”,再看看今晨,人员齐整且生机满满的情景。

很明显,小远早就知道会这样,大概率,这件事还是由小远亲自推动的。

这孩子,确实气派。

上次是酆都大帝,这次是桃林下的那位。

虽说后者肯定比不上前者,可那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就算奄奄一息只剩世间一尾残留,但没去搅风弄雨,只是因为人家脾气好,而不是没那个能力。

柳玉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秦柳两家,不也是被这孩子“操控”的一部分么?

得亏自己上手抢人早,也有自己孙女助力在,要不然这种孩子,压根就不愁去处。

说到底,还是秦柳两家,乘了他的东风。

李追远收拳,对着下面拍了拍手。

下方,大家伙以最快的速度,更换好衣服,打包好装备,背上登山包,上了二楼。

手里夹着烟准备晨咳的李三江被这齐整的一幕吓了一跳,问道:

“这是做啥咧?”

李追远笑道:“太爷,我们玩游戏呢,斩妖除魔。”

“噗哧……”

李三江被逗笑了。

见大家都围在小远侯身边,小远侯把熊善家的孩子放在面前,再将一个玩具一样的罗盘摆在孩子襁褓上。

如此荒唐的一幕,再搭配润生侯壮壮他们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

不行了不行了,忍不住,是真忍不住。

李三江赶忙捂着嘴,匆匆下了楼。

孩子们玩得这么认真,他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败了孩子们的游戏兴致。

下了楼,来到坝子上,李三江看见柳玉梅站在那里,很认真地看向楼上。

他不由笑道:“细伢儿们电影看多了,耍着玩呢。”

柳玉梅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这老家伙一眼,坐了回去,重新端起茶杯。

……

二楼露台。

李追远的罗盘放在笨笨的肚子上。

笨笨似是觉得痒,又觉得这么多人围着他很有趣,所以不停“咯咯咯”地笑着。

桃林下的它,准时翻身打盹儿。

脏东西,卷土重来。

李追远眼睛看着罗盘,不停在五份地图上,画圈做标记。

画好一张地图,就交给一个人,每个人,都对着一个大方位。

润生、谭文彬、阴萌和林书友四人,分别对应着四个方位,每个人手里都拿好了画圈地图。

自然生成的鬼魅寥寥无几,毕竟这需要恰好卡时候,反倒是那些外来的邪祟,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想要进来抢占生态位。

放在过去,每一头邪祟都能让自己如临大敌,可现在,这种级别的东西,甚至都已不用自己亲自出手。

相较于江水推出来的巨凶,它们这些,压根上不得台面。

“认清楚位置,看清楚形势,既要追求快,也要追求干净不留根。”

四人站起身,齐声道:

“明白!”

李追远收起罗盘,将孩子抱起。

这一刻,他想起了过去曾给自己取的外号……南通捞尸李。

桃林下的那位,不可能永久镇压下去,它终有一天会消散。

一如酆都大帝坐丰都,各地庙宇镇一方。

人的名树的影,有名有威慑力的道场附近,邪祟往往不敢靠近。

李追远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田野,

开口道:

“是时候让它们知道,南通,到底是谁的地盘了。”

(本章完)

第180章

林书友左手拿着地图,右手托着罗盘,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他们每个人都标配一个罗盘,但除了谭文彬能借助罗盘似模似样地看一点风水外,像阿友、萌萌和润生手里的罗盘,只能当个大号指南针用。

坐标点在一个乡镇下的村子里,林书友把登山包摘下,抱在怀中,在路边坐下。

旁边是个民房,民房主屋旁有个单独的小砖屋,是厕所。

林书友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个婶子从屋里出来上瓷缸。

没拉帘子,身子一转,面朝外,后撅,半蹲,棉裤向下一扒,直接坐上了那木质带俩扶手的座椅。

林书友只觉得眼前闪过一大片白,然后马上撇过头,红了脸。

“你是谁家的伢儿啊。”

正在方便的婶子闲着也是闲着,对林书友发问。

“我不是本地的。”

“哟,讲普通话哦,呵呵,那你老家哪里的?”

“福建的。”

“福建啊,那边人是不是都做生意,很有钱?”

“没有。”

“我听说你们福建人都老有钱了,家里盖的房子都好多层楼。”

此时,婶子如同端坐在龙椅上的太后娘娘,林书友则像是座前被问话的白嫩公公。

林书友本想着继续在这里坐着,等人家方便完也就安静了。

毕竟他找到的坐标位就在这里,现在是下午,估摸着等晚上邪祟就要出来了。

但那婶子说话的声音吸引了附近几个民居里的婶子,有几个婶子从家里走出来,来到这里,开始聊起了天。

聊着聊着,其中两个也开始了催,看样子她们也要方便一下。

时不时地,还会故意对林书友喊话,问问他的情况。

一个模样长得俊俏的年轻外乡人,抱着个包,在路边坐了这么久,确实很让人好奇。

最后,还是林书友败下阵来,离开了这个最精确位置,起身去了稍远一点的平房前。

平房四周是农田,门前有条小溪,溪旁有一棵柿子树。

林书友背靠着树根坐下,虽然距离远了点,但平原地势开阔,还是能清楚看见先前那个坐标点。

就这样,一直安静坐着,直到黄昏。

平房烟囱里冒出了炊烟,一个老爷爷挎着一个工具箱提着一把锯子,从外头小路上走回来。

他是个木匠,会接一些附近村里的散活儿。

子女都分家单过了,他不愿意跟去,觉得自己过日子自在,老屋里就他和老伴儿生活。

老爷爷很热情,主动过来和林书友说话。

只是老爷爷不会普通话,甚至听起来都有些困难。

林书友自觉在李大爷家住的时间里,也是学了一点南通话,可他没料到,只是从一个县份去了另一个县份,这老爷爷的方言自己竟是完全听不懂了。

一老一青,就在这柿子树下鸡同鸭讲了许久。

随后,老爷爷对屋子里喊了两声,老婆婆从厨房小门里出来,笑着看了一眼林书友,就又进去了。

老爷爷伸手拍了拍林书友肩膀,再发力想要将他搀扶起来。

林书友明白了,这是要请他吃饭。

他登山包里有补给,忙拒绝说不用,但阿友越拒绝,老爷爷越热情邀请,渐渐逐步要发展成互相拉扯。

语言不通,热情是相通的。

最后,林书友实在没办法,只能鞠躬感谢,答应了。

晚饭不在屋里吃,而是在外头摆了两张方凳当桌子,再配上三个小板凳。

这吃饭的习惯,倒是和李大爷家差不错。

除了下雨天,李大爷家也基本都在坝子上摆桌吃饭,吃饭的时候村道上有人经过时,还能方便聊聊天。

菜很简单,一碗红烧土豆,一碗青菜烩粉丝。

许是为了招待客人,老婆婆还特意剥了三个皮蛋放入醋碗,又切了一盘自家做的香肠。

老爷爷要给林书友倒酒,林书友赶忙拒绝。

解释说他晚上还得抓鬼,怕喝酒误事。

老爷爷是没听懂的,见林书友端起饭碗开始扒拉米饭,以为这年轻伢儿是真不喝酒,就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黄酒。

老婆婆用筷子把皮蛋夹断,夹起半块,蘸了蘸醋,送到林书友碗里。

林书友主动伸碗接了,说了谢谢。

土豆烧得软烂,香肠很香,都很适合下饭。

林书友作为练武之人,本就饭量大,一不留神,就吃了两大碗。

等老婆婆给他盛了第三碗时,喝完酒准备吃饭的老爷爷进厨房盛饭出来,碗里就只剩下锅巴了。

林书友知道自己吃多了。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

先前坐标处,不知什么时候起,竟搭起了一座台子。

台子两侧挂着横幅,顶端架着一台大喇叭。

虽然饭菜很香,但林书友确定自己没分神,那台子,就是忽然凭空出现的。

台上有人开始表演,

“铿铿锵!铿铿锵。”

喇叭里,传来童子戏的声音。

林书友听谭文彬说过这一本地戏目,官名又称通剧。

彬彬哥说这很难听,只有老人喜欢。

但只听开场这一段,林书友竟意外发觉还不错,饱含情绪,富有味道。

艺术这东西,本就是千人千面,看个人口味。

要不是知道那是邪祟搭的台,林书友还真想把身下坐着的小板凳搬到台下去,好好欣赏。

这时,原本正在吃饭的老爷爷老婆婆,全部僵坐在了那里,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浑浊。

林书友眼睛一闭一睁,瞳孔发生些许变化,驱散了这一影响。

他晓得,这是鬼唱戏。

民间唱戏大体有两种表演形式,一个是唱给人看,一个是唱给鬼看。

在他老家,有些固定日子里,是会专门请人夜里去祠堂唱戏的,一唱一整宿,台下无人。

在这两种主流之外,还有一种特殊形式,就是鬼唱给人看。

此举倒反阴阳,看戏收赏,鬼要的,就是台下活人的阳寿。

这会儿,附近肯定有不少民居里的人,都和眼前老婆婆老爷爷一样,正处于呆滞状态,不需多久,他们就会自发带着家中板凳,去那戏台边坐下,欣赏鬼戏。

确实有点凶,怕是馋这里很久了。

林书友打开登山包,开始换衣服,然后给自己开脸。

台子既然都搭起来了,你唱得,我就唱不得?

开脸结束,一身官将首行头立起。

自跟随小远哥以来,阿友的变化可不仅仅是起乩时间延长这么简单。

在小远哥的威逼之下,童子每次降临,所给予的支持也在逐步增大。

可以说,实现了时间与质量上的,双提升。

老爷爷和老婆婆已经端起板凳了,看样子是要挪步前往台下。

林书友先行一步,脚踏三步赞。

在常人视野中,他明明走得很慢,可身形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横跨出去很远。

来到台下。

此时这里还是四下无人的状态,台上有一群表演者,可唯有被簇拥在中间的“唐王”比较完整。

其余“演员”,都只有移动的戏服,看不见头,也看不见手脚,全是在飘着。

这出戏,叫《唐王游地府》。

唐王怔怔地看着台下站着的林书友,一时间竟忘了唱词。

它是怎么都没料到,戏台才刚搭起来,好戏才刚开场,就一下子遇到了这样一个存在。

林书友纵身一跃,跳到了台上,三叉戟一挥,四周的戏服内部传来阵阵惊呼,全都避开。

唐王举起手,一团黑雾从其身上散开,很快,戏台上出现了一团团如同小鬼般的黑影。

按照戏目内容,原本这些小鬼应该是来抓捕唐王的,此刻却全都被唐王指挥。

林书友目光一凝,扫视四周。

这些小鬼连续鼓噪,可始终不敢有人靠近。

要知道,此时的林书友还未起乩。

唐王恼羞成怒,嘴里不停嘟囔怒骂着什么,可林书友完全听不懂。

随即,唐王抽出腰带,开始抽打这些小鬼,小鬼发出惨叫,被驱使着向林书友攻去。

林书友手持三叉戟,身形在舞台上翻转,与这些小鬼缠斗,格挡两下,再伺机攻击,三叉戟本是凡器,但被白鹤童子降临使用多次后,早已沾染上了阴神的气息,对这些连伥都算不上的小鬼,简直就是利器。

“啊!”

“啊!”

一阵阵惨叫发出,一头头小鬼被三叉戟刺穿,倒地挣扎后,开始化作黑灰。

可惜了,附近民居里的村民还处于端着板凳向这里行进的阶段,台下无人欣赏。

要不然,光是这出极为精彩的武戏,就能让人拍案叫彩,不虚今晚。

而且,这样的戏码平日里也真的很难看见。

童子戏里的唐王大战官将首里的白鹤童子。

堪比新时代里的,关公战秦琼。

见这些小鬼拿不下林书友,唐王终于按捺不住了,抽出腰间佩剑,向林书友刺去。

林书友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搭台唱戏的邪祟,并不算多厉害,但小远哥说过,要确保做得干净,不仅得击败它,更得彻底弄死它。

怕它扭头就跑不好追,林书友这才没起乩。

这会儿唐王主动攻过来了,林书友先以三叉戟架起对方的佩剑。

邪祟的力道很强,短暂僵持后,唐王开始向下压制林书友,双方的武器不断向阿友这侧转移,阿友本人更是被压迫着单膝跪地。

也就在这时,林书友双目一瞪,竖瞳开启!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白鹤童子降临。

官将首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些鬼魅邪祟,毕竟祂们曾就是鬼王级别的存在,不过是被地藏王菩萨给招安了。

唐王大惊,剑都丢了,就要逃跑。

白鹤童子岂能让它如愿,单臂探出,直接洞穿唐王的胸膛,再向后回收,将唐王强行拉扯回自己身前。

掌心翻转,术法释出,白色的绳索虚影捆缚住唐王全身,任其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想要遁走更是施展不出法门。

白鹤童子另一只手持三叉戟,对着唐王的脑袋刺了下去。

“啊!!!”

唐王发出惨叫,身上黑雾沸腾。

白鹤童子竖瞳里,流露出一抹惬意和兴奋。

自从自己这个乩童跟随那少年走江以来,自己几乎是次次降临都面对强敌,且那少年身边,时常会出现连祂都无法直视的恐怖大家伙。

好不容易,终于来了一次正常小喽啰,可供自己轻松碾压镇碎。

这高难度的活儿做久了,忽然碰上个低难度的,还真叫童享受。

唐王的凄厉惨叫声,顺着舞台上方的大喇叭不断向外扩散。

“砰!”

大喇叭支撑不住,化作破裂的电音,向四周扩散。

周围那些手里捧着板凳的居民,一个个目光恢复清明,如同走神做了一个梦。

白鹤童子三叉戟一搅,唐王的脑袋崩碎。

戏服飘落,舞台消失。

原地还是那片农田。

身前,有一只体形和猫一般大的老鼠,老鼠的脑袋已经碎裂,三叉戟立在那端。

除此之外,老鼠身边还摆着一个破喇叭,两三件旧戏服。

白鹤童子将三叉戟抽出,抬脚,对着老鼠的尸体踩去。

“吱吱吱!”

无头的老鼠尸体竟然还能发出惨叫。

这家伙,居然想用假死的方式来逃命,可这种伎俩,怎可能瞒得过童子的竖瞳。

在其最后的惨叫声中,童子仰起脖子,面露享受。

这声音,才是真正的好唱腔。

“砰!”

最终,老鼠身躯彻底炸开。

童子低下头看了一眼,意犹未尽。

相较而言,这次不是走江,且收拾的还是这种不入流的角色,故而功德不高。

不过,童子抬起头看向空中后,发现了另一个新气象,或者叫趋势。

那少年,是想要在这里立道场,竖门庭。

民俗传承有着极强的地域性,每个地区都有着各自的传统特色,人有人的地盘,神也有神的香火范围。

童子开始在心里思量:要是能在这里建一座官将首庙就好了。

可很快,这一念头就被童子摒弃。

一是祂不敢和那少年开这口。

二是就算立下一座官将首庙,把那些个也都请过来,自己还是排最末尾,岂不是自己辛辛苦苦,又为了别人做嫁衣?

忽然间,童子心里又生出了一个念头。

不立官将首庙,那能不能在那少年的道场里,单独立一个自己?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大不了,自己出来单干!

竖瞳消失,童子离开。

林书友站在原地,先前童子的想法,身为被附身的乩童,他是能“听见”的,或者说,这本就是童子以这种方式,特意告诉他的。

“这……”

林书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下次回去时,该怎么和爷爷与师父他们说?

难不成直接告诉他们,

白鹤童子大人想跳槽?

……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深夜,这栋高中教学楼,每一层的卫生间里,水龙头全部自己打开。

阴萌坐在天台上,手里拿着一包椒盐花生,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

李大爷会主动给小远哥买很多零嘴,但小远哥平时基本不吃。

润生和谭文彬,平时也没吃零食的习惯。

怕过期,这些最后都落入了阴萌嘴里。

之前在海河大学的店里,她的嘴巴也是没闲过。

弄得陆壹,为了好报账,每次进货时都得提前额外分出一部分,来充当阴萌的零嘴损耗。

身为川渝人,对生活的热爱那是刻在骨子里,能吃苦的同时,也更舍得吃。

大部分工地厂子里,下班开饭时,伙食最好的往往是来自川渝的工友。

所以,阴萌来南通后,一直觉得这里生活没多大意思,刻板且不热闹。

入夜后,除了学校和工厂还亮着灯,你想在市区里找个成规模的夜宵街都很难。

因此,压抑久了,也会压抑出问题。

阴萌早早地就来到这所学校等着了,此时是夜里十一点,学生刚下晚自习离开教学楼,教室里的灯和路灯也都全部关闭,陷入了冷清。

而脏东西,就已迫不及待地开始吸收起这新鲜的怨气。

前不久,应该还跳楼了几个,更是让这里的风水格局变得十分紧绷诡异。

快点吧,快点吧。

阴萌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因为她包里带的零嘴已经快吃完了,总不能拿压缩饼干打牙祭吧?

终于,身下的这间厕所里,灯泡开始忽明忽暗,一道漆黑的身影正在逐步成型。

一个男学生,此时又跑回了教学楼,他怀里揣着一封情书,打算趁着这会儿没人时,塞进心仪女同学的书桌里。

再压抑的教学氛围,也很难完全压制住那颗青春躁动的心。

塞好情书后,男学生准备顺便去厕所方便一下。

他刚靠近厕所,就瞧见一道湿漉漉穿着校服的身影从厕所里走出,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

“下来陪我……下来陪我……下来陪我……”

“啊!!!”

男学生吓得发出尖叫,然后身子一挺,“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晕厥了过去。

“噗……”

阴萌忍不住把嘴里的花生吐出。

你好歹再叫叫喊喊,或者撒腿跑一跑、逃一逃,一个照面就被吓晕过去了,这点心理承受能力,还早恋个屁!

但不管怎么着,她也不能看着那男生成为那怨鬼的第一个祭品。

小远哥早早地掐算好了坐标位置,就是为了让这些进来的邪祟,一桩孽都来不及做。

皮鞭甩出,身形吊挂荡了下去,中途再将皮鞭抽出重新捆绑,阴萌以一种极其灵巧的方式,落在了男同学身前。

经历了两次严重中毒未死的她,身体力道上没什么变化,但敏捷轻巧上,却有了极为清晰的进步。

身穿着校服的怨鬼看见阴萌,举着双手,向她移动而来。

怨鬼的双脚没有动,但它身上不断有液体流淌,像是在滑行。

“你可算是出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阴萌举起手,学着小远哥的习惯,打了一记响指。

“啪!”

没反应。

再打一记响指,依旧没反应。

阴萌皱眉,她很不开心。

那只怨鬼继续逼近,距离阴萌只有不到三米,阴萌已感受到那森然的寒气。

阴萌放弃响指,抬头,看向走廊上方。

怨鬼继续前进,看都没看,它能感受到,上方没人。

确实没人,但有一只虫。

阴萌喊道:“放毒!”

蛊虫口器快速对撞,分泌出带腐蚀性的毒素,这点毒素剂量很小,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它只是快速沿着上方粘贴好的瓶瓶罐罐爬动。

罐子封口处贴着密封薄膜,腐蚀性蛊毒将其破开后,一个个事先厕所门口处布置好的毒罐罐全部开启,如同雨帘一般,落在了下方怨鬼身上。

刹那间,刺耳的惨叫声传出。

这怨鬼双臂举起,极为痛苦,身上不断鼓胀出脓疱,脓包大到一定程度后又自行破开。

原本它的形象就很恐怖了,可好歹学生服一穿,至少有个人样,现在彻底成了一团肉瘤。

阴萌将晕倒的男学生拉拽离开,去了角落。

蛊虫沿着上方,快速爬行,跟上去后撒开触手,落到下方阴萌的肩膀处。

“啪!”

肉瘤炸开,溅射出一大滩脓液。

见反应得差不多了,阴萌走了出来,取出一罐高毒性同时挥发性很强的毒液,向四周挥洒。

以毒攻毒,彻底把这里残留的毒素给中和反应掉。

做完这些后,阴萌拍了拍手。

再次抬头,看了看上方贴着的密密麻麻的小罐子。

她在思考,有没有一种能把大量不同毒素汇聚到一起且能保证其稳定状态的方法?

要是能搞定,自己以后出门时背包利用率就能大大提升,至少能多装很多的零嘴。

这值得一试。

但阴萌怀疑,他们可能不会同意自己在家里试验这个。

……

一头死倒,从水井里爬出。

这是一具女性死倒,身上残留着民国时期的衣服,像是旗袍。

这口井,位于一座养老院内部,周围楼内房间里,住着很多老人。

邪祟的等级不同,其所选择的残害汲取对象也不同。

老人身上血气衰败,远远比不上年轻人,但养老院里接二连三死人,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她可以细水长流,且不会过分惊动冥冥之中的上方。

她在继续前进,身后留下一道道湿润粘稠的脚印。

其目光,更是在不断逡巡,寻找今晚的目标。

“咳咳……咳咳……”

二楼一个房间里,有一个老人开始咳嗽。

她走向楼梯,准备上楼,她认为这是餐食对她的呼应。

忽然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她面前。

年轻,精壮,血气澎湃!

她眼里流露出贪婪,原本的计划在强烈的勾引面前,直接失效。

她要他,她要将其吸干!

她扑了上去。

与她一同扑上去的,还有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先一步,将男人控制住,她张开嘴,直奔男人的胸膛。

此时的她,已经在期待那一口血热滚烫入喉的感觉了。

可就在这时,男人伸出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眼里出现惊诧,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影子没办法束缚住他!

润生将她提了起来,对其仔细观察。

这种死倒,当初自己和爷爷一起应对时,会很棘手,十分麻烦,得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

但现在,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

几乎是本能的,润生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单独行动,小远和萌萌不在身边。

他可以不用遮掩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

小远帮自己镇压的,是体内的邪煞之气,但本能源自于灵魂,无法被剥离。

他吃饭时,依旧需要点香。

如果,顿顿能吃她,就好了。

女人脸上,浮现出惊恐,因为她感受到了,在自己把他当作食物时,他也把自己当作了食物。

润生将她提回到了井边,没急着下口。

因为小远在他的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女人不断地挣扎,企图挣脱,可润生的手如同精铁钳子,将其死死扣住。

见另一头死倒还没出来,润生只得转过身,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井口。

这时,井口里探出一道新的身影,是一个身穿着棕色西服的男人,不过和女人一样,身上的衣服早已残破不堪。

男人张开嘴,向润生后背扑去。

润生后背气门开启,让男人没办法靠近。

下一刻,润生抽出早上刚打磨过的黄河铲,一个横削,男人的脑袋就脱离了脖子,滚落在地。

“咔嚓!”

紧接着,润生捏断了女人的脖子。

两头死倒开始消散,不消多时,就会化作一滩液体。

润生咽了口唾沫,走到这两具尸体面前,蹲下。

这时候,得趁凉。

润生低下头,张开嘴,可刚准备咬下去时,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自心底传来。

“怎么回事……”

润生无法理解。

他再次低下头,想要张嘴,换做以往,在这一时刻,他会感到无比满足与愉悦,可再来一次的结果,依旧是无比强烈的恶心。

就像是平时吃饭时,自己没点香,明明很饿,也很想吃,可刚要放进嘴里,就会无比排斥。

润生没办法,只得将这两具正在消解的死倒拖拽起来,离开了这座养老院,寻了个荒凉的位置,将它们丢了进去。

它们俩还在继续消解,那不断升腾的黑气,放在以前,那就是热腾腾的米肉香味。

润生依旧能感觉到饿,他还是想吃。

他决定再尝试一下,蹲下身,凑过去,张开嘴。

不行,还是不行!

润生站起身,双眸下方,浮现出淡淡的猩红。

根据小远告诉自己的一些情况,再加上自己先前几次三番的尝试,润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依旧是想吃脏肉的,这种渴望不仅因为体内邪煞被镇压,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强烈。

但是,普通的死倒,他已经吃不下了。

他很自责,也很愧疚,有种评价,对于自小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来说,是一种罪大恶极。

那就是,

他嘴刁了。

……

“叮铃铃!”

谭云龙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他伸手接了过来。

“喂,我是谭云龙。”

“爸,我就知道你还在办公室里。”

“臭小子。”

谭云龙听出了自己儿子的声音。

“爸,不是我说啊,你看现在都几点了,你还在工作不回家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特意打电话来催我休息?”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老顾着工作不着家,我妈要是因此和你离婚,我都不好意思站你那边帮你说话。”

谭云龙手指缠绕着电话线,他多希望此时这根线缠在电话那头的人脖子上。

可惜,现在他很难看见自己这个儿子了。

以前工作之余,他会抽空去学校看看儿子,一段时间不见,他的确会想。

只是,儿子年后,就没回学校。

要是贪玩荒废学业,那也就罢了,正好有个合适的理由可以解开自己腰间的皮带。

偏偏他去学校问过了,儿子那里手续齐全,这是提前实习了。

祖国建设如此如火如荼,连大一学生都得这么快参与工作了么?

不过,作为一个老刑侦,也是半辈子的单位人,他能从这些手续上看出,儿子这是得到了其他人很难想像的好机遇,只要这条路能走得好,以后肯定能在这个行业里,混出名堂。

同样是毕业,你就比人家多出了四年工作经验,而且跟的是业内有名的老师。

反正,不管自己父亲和丈人那边怎么想,谭云龙已经熄了让儿子毕业后再考警察的念头了。

因为,哪怕他私心无比之重,也断没可能给自己儿子铺路到如此程度。

“爸,说真的,你得多顾着点我妈,我妈这些年摊上你,可真不容易。”

“也没见你抽空多陪陪你对象。”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遗传了你的坏毛病,还是怪你。”

“有屁快放。”

“我要报个案。”

谭云龙松开扯着线的手,正襟危坐,严肃道:“说,什么事?”

“我先和你说一下,你看怎么弄。”

谭文彬把吴家的事儿说了一下。

谭云龙点了根烟,陷入沉默,过了会儿才说道:“这个案子如果属实的话,很难办。”

“我知道。”

电话那头的谭文彬,语气很平静,他当然清楚这案子不好办,但必要的流程,肯定还是得走一下。

“我会给以前的同事打电话,让他们去调查一下。”

“好的。”

“还有事么?”

“没有。”

“你这么晚,怎么还不休息?”谭云龙听到外头有汽车喇叭声,“是在外面么?”

“没,电视里在放港片呢。”

“港片里的人说南通话?”

“南通方言配音版。”

“你……”

“爸,快满分钟了,我挂了啊。”

“嘟……”

谭云龙把电话按了一下,重新拨号。

谭文彬那里,跟小卖部老板要了瓶饮料,结了账。

然后喝着饮料,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正好经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打着“有客”的红灯,但里头却没坐人。

司机放缓车速,靠边停下,摇下车窗,问道:“去哪儿啊?”

谭文彬说了目的地。

“上车吧,我家正好住那儿。”

“这不赶巧了么不是,呵呵。”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出租车副驾驶位置上,谭文彬跟着车载收音机里的音乐,一起哼唱。

他的投入,带动了正在开车的司机,也与他一起唱了起来。

路程有点远,俩人唱完歌后,司机还把自己的水杯递给谭文彬,二人聊起了天。

目的地在江边。

快到地方时,司机开口道:

“我以前好几次拉一个人到这里,我都好奇,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为什么那个小伙子老喜欢来这个地方。”

谭文彬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窗外夜色下的江面,笑道:

“说不定是来跳江的呢。”

“哈哈,就算是跳江的,怎么可能一下子跳那么多次,他有多少条命够跳的?”

“谁知道呢,现在的年轻人,兴趣爱好都比较特别,搞不懂。”

“我看你也挺年轻的,你不挺正常的么?”

“是吗?呵呵。”

“到了。”

“嗯。”

谭文彬拿出钱,递给司机。

司机一边找零一边问道:“你待会儿还要走么?”

“怎么,听这话的意思,是想留下来等我?”

“这里可不好打车。”

“你不是赶着要回家么?”

“是到下班回去的时候了,不过我老婆孩子肯定早就睡了。以前,就我妈会在家里开着灯等我下班回来,还会给我留菜。

我让她不要等我早点睡,她说她担心我夜里跑车不安全,我不回来,她也睡不着。”

谭文彬转身,看了一眼后车座,说道:“阿姨走了啊。”

“嗯,你咋知道?”

“你都说以前了。”

“前阵子刚走,脑梗,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明天刚好是她的五七。

我明天不出车,你要是不耽搁太长时间的话,我就在这儿等你,把你再送回去,和你聊聊天,还挺让人轻松的。”

“想和阿姨聊聊么?”

“什么?”

谭文彬抽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司机脑门上。

司机原本面带疑惑,但符纸一贴好,整个人安静了下来,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他本就积攒了一天的疲惫,这会儿内心清静下来,最想做的事就是睡觉。

谭文彬伸手抓住司机的手腕,开始走阴。

司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是在做梦,他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谭文彬示意他朝后看,司机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后车座上的母亲。

他的母亲一直坐在后面,担心自己的儿子。

这不是鬼,也没怨念,而是因思念羁绊所形成的执念,不会害人。

谭文彬开口道:“聊聊天,说说话,给你机会再见一面了,为了他好,你别再继续跟车了,对他运势不好。”

老妇人对谭文彬点头,投以感激的目光。

“妈……”

谭文彬下了车,一个人走到江边。

刚刚,只是一个小插曲,那辆出租车,可不是他今天的目标。

或者说,这种正常的执念幻化,还不至于让小远哥钦点他来解决。

很多人都会在亲人离世后,梦到他,其实很多时候,这并不是梦。

谭文彬掏了掏耳朵,他觉得自从俩干儿子吃饱了撑的后,自己整个人也变得很不一样了。

有些事儿,做起来比过去更游刃有余。

下了斜坡,谭文彬继续向江边走去。

分配任务时,小远哥着重强调了一点,说给自己分配的这个位置,邪祟气息最重,罗盘感应也最强烈。

其他伙伴们脸上明显露出了不理解,大家承认谭文彬在团队里所能发挥出的作用,但论单兵实力,最厉害的邪祟,理应交给润生来解决,至少也得是林书友。

不是说谭文彬的御鬼术不强,而且沉睡后的谭文彬,御鬼术效果只会更厉害,但那得付出折损阳寿的代价。

谭文彬接过地图,扫了一眼,就笑着说道:“小问题,洒洒水。”

走到江边,四周不断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

没错,是这个位置了。

看了看手表,也快到时间了。

谭文彬站在江边,耐心等待。

没多久,远处江面上,就飘来了一袭红衣。

一般情况下,穿红衣的邪祟,往往更凶。

且当你看向她时,有一种视线也被扭曲的感觉,脑袋里也会生出晕眩不适。

不过,谭文彬非但没挪开视线,反而继续盯着她,脸上还浮现出笑容。

耳畔边,传来阵阵阴风呼号。

“呼~~~”

谭文彬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江面上,红衣立起,她感受到了来自谭文彬的挑衅,她怒了。

那浓郁的怨念,如同实质。

小远哥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头大邪祟。

就算是润生或者阿友过来,想要单独解决她,都很难,而且很危险。

因为这种邪祟,手段非常丰富,她大概率不会选择与你近战。

谭文彬耳朵里,已经出现了女人的低语。

得亏他身上还有俩干儿子傍身,要不然他现在估计已经失心疯了。

可饶是如此,他也依旧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头疼,像是脑子要撕裂开来一般。

这还没交手呢,只是隔着这么远对视,自己要是再不用御鬼术的话,就已经快招架不住了。

谭文彬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尝试摩擦了几下打火机,可火苗都被江风快速吹灭。

谭文彬干脆掏出一张黄纸,折成凹状,再将打火机放里头摩擦,很快,黄纸燃烧起来。

手举着燃烧的黄纸,凑到嘴边,借着这火,终于把嘴里的烟成功点燃。

红衣的身形,在江面上忽明忽暗,每一次的明,都极大拉近了她与谭文彬之间的距离,带来更为森然可怕的压力。

谭文彬吐出口烟圈,顺手将燃了一半的黄纸往身前江面上一抛,随即单手负于身后,

朗声道:

“奉我家龙王令,白家镇听宣:镇压邪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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