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选房

结婚就要用钱。

章越如今可谓身价不菲。

章越在大相国寺内的蒐集斋,每月都有大几十贯的纯收入。不过释褐为官后,因官员经商的名声不好,故而就将蒐集斋转手给一位商人。

因名气招牌都在,一口气得了七百贯钱。

虽说少了蒐古斋的收入来源,但找章越写碑文的人却数不胜数。

要知道写碑文着实是赚钱以及广结善缘的事。东汉的蔡邕就以擅长给人写碑文而著称,唐朝裴度请皇甫湜帮忙写碑文,一副碑文下来给了足足九千贯。

还有就是本朝蔡襄了,靠着给人写碑文成为本朝藏书第一多的藏书家。

而如今章越字好是得到当今官家亲自点赞的,甚至还有靠字才点了状元之说,当然自制科入三等后,这等说法已是没有了。

但是经官家夸奖过就是不一样。虽谈不上后无来者,但前无古人第一擅书的官家御口认证‘状元公擅书’。再说章越本身也有实力,他是章友直弟子,虽草书行书没有入法,但楷书,篆书都是得了他的真传,他自己还有双魁名声的加成。

反正当初章越就打算着有一日,自己考不上进士当不了官或者官场上混不下去,就靠卖尺牍碑文为生。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自己考上进士,作了官后,反而更好地靠卖字为生了。

释褐以来求章越撰写碑文的络绎不绝。

章越初时也不介意,不少商贾为求章越一副碑文,愿出不菲的润笔之资。章越心想是件好事,帮了人家自己还赚了钱,但给人写了几帖字却觉得不对。

钱是赚了不少,但却因此惹上了一身骚气,故而章越写了两三帖后有所察觉,以后就一概给推了不再写了,哪怕有些商人开价数百贯求章越一副碑文都给推了。

至于官宦人家求字的,那就是另一个样子了,都是托关系来的,那就不好意思明说给钱什么的,但另外的‘雅赠’也是少不了的。

但官场上送字有个问题。

你赠字给对方,隐隐就有某种的关系,可以看作庇护,也可当虎皮扯一扯。这令章越想起了当初彭经义为伯父彭县尉来托自己拿一副章友直的字一样。

故而不是相熟的人,还是不要赠字为好。

章越因此很是惜墨如金,来求字的都是能推则推。

于是套路就来,太学里有个同窗常写信给章越,甚至一日连续好几封,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内容,就是说东道西,忆往昔同学峥嵘岁月什么的,章越看了也是纳闷了,当初跟你也不是很熟啊,怎么在信里就成了生死之交了?

除了大量如此来信,对方甚至请安问好的信就有十几封。章越心想自己不回信也不是,这不是伤人感情啊,对方还在信中说,自己知道章越贵人多忙,也不要章越在信中说什么话,哪怕只写一个‘安’字也行啊。

看着对方等候的家仆,章越心想都是同学一场,单独写个‘安’字好像不太礼貌,于是索性痛痛快快地写了两行字。

后来章越才听说他转手就拿去卖了,一封信平白得了八千钱。此人还算有良心的是,把卖字得来的换作酒钱请了同窗们大吃大喝了一顿。

章越得知自己被套路后有些无语,派人又给这位同窗送了份信,信里写得很简单就几个字‘兄有孟尝之义,且再加一餐’。从此章越也很少给人回信了,要回信也是让章丘来代笔。

因卖掉蒐集斋以及赠字所得,章越攒下了不少钱。

当初自己买下的小楼,也重修修葺一番,原先漏风漏雨的地方补了,还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楼,多出两间屋子,另外还将围墙修了门也重新换了。最后章越没拿来自己住,而是转手卖给另一户人家,得了一千八百五十贯,比当初买来时还赚了不少。

反正章越如今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日章实至吴府,商量婚事。

吴安诗对章实十分尽礼数,还邀章实坐上自家马车,带着他去汴京转了一圈,一路尽与他谈论汴京的风俗人情。

吴安诗倒也没有卖弄之感,而是很平淡地谈着,何处好吃好玩一一与章实说来。

吴安诗问道:“章大郎君,听说你家如今住得是章郎中的府邸?”

章实道:“是的,度之在汴京本有个宅子,但有些偏僻狭小,我不愿住,故而先暂住章郎中的宅子,他说来也是我族叔,自家亲戚也就不客气了。”

吴安诗笑了笑道:“大郎君,虽说是亲族叔,但有句话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没准备在汴京找个安身之地么?”

章实笑道:“当然有此打算,你们吴家高门大族,闺女也是金枝玉叶,我们自是不会薄待他,等再过些日子,咱们就买个宅子。”

吴安诗笑了笑言道:“汴京的宅子可不容易买啊,大郎君,莫要误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吴府在国子监旁本有处宅子,原来是舍弟在去国子监读书时就近买的。”

“这宅子我看过,虽不甚周整,但安顿二三十口不在话下,可以拿给你们先住下。或者我们在京里还有五六处宅子,你与令弟什么时候得闲都去看看。”

章实马上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们章家这可没此规矩。”

吴安诗劝道:“大郎君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亲家之间不说客套话,咱们今日既是出来,顺路就带你去看看。”

说着吴安诗就命人驾车带着章实一路逛了好几处地方,都是吴家在京里置办的宅子。章实才知道什么是累世官宦,宰相门第的富贵。

等吴安诗陪同章实逛完这些宅子后,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大郎君都还看得入眼吧。”

章实问道:“入眼,入眼,不知值得多少钱?”

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当初买来时都不贵,但如今不同于往日,这些宅子里最便宜的也说值得两三千贯,贵得怕是要值五六千贯。”

章实闻言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安诗道:“大郎君,陛下赐婚,这是朝廷脸面,汴京上下都看着,朝廷上大臣哪个不瞩目,我们吴家也想办得风风光光的,这些宅子你若看上哪座说句话,我明日将房契送到尊府。”

(本章完)

第336章 见王安石

章实辞别吴安诗,他见了吴府的宅子自是喜欢,不过他想过以自家弟弟的性子,定是不会接受才是,故而他打算找章越商量一番。

不过章越此刻却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王安石府上。

制科入三等后,司马光等考官章越都去拜会过了,唯独剩下王安石没有拜会过。

章越相信一句话。

这世上你巴结不了任何人,如果你巴结了,其实不然肯定是你身上也有对方看重的地方。

还有一个就是不能轻易得罪人。

哪怕是他官再小,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宋朝不杀文官,连九五至尊都无法杀一个文官,也不能刺面,甚至连罢他的官都不行。似王魁惹出那么大的事,也只能远贬岭南,让他水土不服死在半途上。

为什么有这个制度?

好比换了其他朝代你看皇帝不爽,一怒之下同他拍桌子如何?

在宋朝官员怼皇帝倒是常事。寇准拉官家袖子不让走,包拯讲话时唾沫都喷到官家脸上。

皇帝都不能杀人,意味宰相也无法对政敌赶尽杀绝。

故而官场上做事就不能太绝,大家斗而不破,今日你放他一马,日后说不定人家也放你一马,相互留着底线在。

苏轼苏辙兄弟不去王安石府上情有可原,大家都扯破脸了。

但章越去见王安石,就是不得罪人。

章越登门递了帖子,王安国,王安礼都在家中。

听说章越来了,王安礼出门相迎口称状元公。

章越握住王安礼的手,二人在门边笑着相谈。

片刻后王安国也是迎出。

三人进入门厅里聊了一阵,侍女给章越端上热巾香茶。

王安礼道:“度之,进士第一人后,又制举入三等,了不得。”

王安国则拍腿道:“度之,此番真要好好打你的秋风了。”

章越笑道:“好说,改日有机会一定宴请两位。”

王安国道:“度之,言而有信,说话算话。”

章越道:“是了,我听闻上次令兄为人赎妻之事,在汴京传为美谈。”

王安礼笑道:“度之,也听说了,吾嫂嫂至今都还在怪他呢。足足去了九百万钱呢。”

原来章越上次去吴府时,从吴家人口里得知王安石一个事情。

王安石因‘封还词头’,本以为是摆了韩琦一道,但天子反是升了韩琦为昭文相。

王安石似因此很是气闷,故而王安石的妻子吴氏听说了,或是出于让王安石散散心的目的,或也不愿他再继续与韩琦顶着干转移下注意力,故而自作主张给王安石买了一个小妾。

一天王安石在书房读书,突见一个美貌女子高绾发髻,上插凤凰碧玉簪,身穿锦绣华服,淡妆细抹,非常的有姿色。

王安石见了对方问道:“汝是何物?”

那女子欠身道:“夫人让我来服侍你左右。”

王安石问道:“你结婚了没?是谁的妻子?”

那女子听了哭泣道:“妾身的官人是军大将,率部下运粮时船沉了,家里的钱财不够赔,故而将妾身卖了抵债。”

王安石感伤地问道:“那我夫人花了多少钱买你?”

女子答道:“九十万钱。”

王安石道:“你先行回房歇息,不必来服侍我。”

第二日,王安石将此女子放归家中,让她与他丈夫团聚,还赠了他们一笔钱帮他们度日。

此事传出大多数人都是称赞的,杨素让徐德言与入了自己府中的乐昌公主团聚,破镜重圆的故事至今传为佳话。王安石此举真有杨素之风。

不过当然也有人说王安石不近人情了。

面对如此美女,居然无动于衷,让对方回房歇息,连九十万钱也不要了,这也真的是太假了。

因为此事,王安石名气倒是更高了。

至于是不是作伪,章越倒觉得王安石真不是。虽说北宋士大夫纳妾蓄妓成风,但王安石这一辈子除了原配之外,还真的没有纳过妾。

他与另一个名相寇准不同,寇准不仅纳妾,而且生活极为奢侈,经常在家里开派对,一出手赏给歌女就是一匹绸缎。

与王安石相同的,还有他的好基友司马光。司马光也是一生没有纳过妾。

章越倒是不吝称赞此事,确实无论怎么黑王安石,人家在私德上真的是没的黑。

章越与王安礼,王安国说说聊聊谈得格外投机,一旁屏风后却有一青年,一少年在此偷窥。

青年名为王雱正是王安石长子,少年是次子王旁。

王雱闻言道:“状元公上门,倒是语出阿谀。”

王旁闻言道:“哥哥,到访宾客言语礼貌如何成阿谀?”

王雱对王旁低声道:“那有什么,爹爹乃当世名儒,第一流的人物,孔子复生也不过如是。进士第一人又如何?制科入三等又如何?见了爹爹不是一样要恭敬请教。”

“你看苏轼苏辙二人,自持才高,但我读他们文章,其意不过是媚合人心,见君说堂皇之言,见官说交利之语,见民说乡愿之辞,讨人欢心算有什么见地?”

王旁不敢反驳哥哥问道:“那么章度之的文章呢?我读了觉得很好啊。”

王雱道:“他的文章是不错,但爹爹说了他的文章虽得其要,但却失在有道无术。你记住了,这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之,虽谈不上第一流,但也是天下拔尖的人物了,似苏轼苏辙有术无道,那可就难了。”

“至于爹爹的文章,那方是真正的有道有术。自家有宝山,何必外求于他人,你还是仔细揣摩爹爹与我的文章,其余别家不要看了,除非是有我这般成识之见,你若误读了他们的文章,就见花不见叶,见叶不见枝,见枝叶却忘了根本。”

王旁道:“可是爹爹说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可从未叫我只读自家的文章。”

王雱闻言正要继续教训其弟。

却见下人进门请章越入堂见王安石。

王雱道:“这个时辰,爹爹一般都读老子,如今肯见章度之,可见状元公的名头还是不同凡响。”

王旁道:“哥哥,你若也考个状元三等,也让爹爹欢喜才是。”

王雱不以为然地道:“状元终是他人点的,有什么意趣,你见过孔子老子稀罕这些名声么?”

这时王安礼,王安国二人已是起身,当下引章越入见。

王旁忍不住道:“走吧,我们去堂上听听爹爹与章度之说什么?”

王雱答允了。

章越径直走到堂上,这可算是他第二次拜会王安石了。

章越见了王安石先向他作礼。

但王安石见了章越问道:“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听了王安石这话,心底老大不爽。

如今王安石在心底是名人光环褪去,离熙宁二年还早着呢,谁怕谁啊?

真以为作为考官,你可以随便BB?

章越脸色铁青,正犹豫是否出声,王安石抬起头他以为章越没听见重复了一遍。

“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直接怼道:“那王舍人封还词头,欲为御史中丞乎?”

终于王安石面上有些挂不住。

章越心底那个高兴啊。

宋朝御史如此的台谏官员,必须由皇帝亲简,这是祖宗家法。

因为必须用言官,也就是台谏系统对中书枢密形成监督,防止相权作大。

历史上三舍人事件,为恶化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人八度封还词头,也要阻止皇帝对李定的任命。

因为李定是出任监察御史里行,正是台谏系统的要职。

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哪里有让宰相的学生担任台谏。那不仅起不到监督作用,反而以后王安石可以要整谁就整谁。

但李定的任命是宋神宗亲自任命,三位舍人不能直说,皇帝你糊涂了,你被王安石给蒙蔽了。

所以三位舍人拿出各种借口阻止李定的任命。

因为台谏都是中书的对头。

故而你王安石讽刺我,如今我就讽刺你王安石,你封还词头?看似完全为公,难道不是借着与宰相打擂台,想要天子提拔你为御史中丞么?

“一派胡言。”

王安石咳了两声,他这些日子咽部不适,如今被章越这一激,不由咳嗽起来。

章越假惺惺地道:“天变转寒,还请王舍人保重身体!”

“老夫岂……因你所言,老夫…”

见王安石又咳了几声,章越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但表情分明是在道,忽悠,接着忽悠,你老接着忽悠就是。

王安石被章越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喝了口茶汤方才稳住。

至于屏风后的王雱已是大怒道:“章度之如何狂妄,辱之爹爹,此是何居心?”

王安石已道:“老夫从不与人解释,度之,你今日既以学生来拜见老夫,那么老夫不妨与你谈谈殿试上的策对。”

“老夫读汝之策对,通篇以‘强干’为大略,贯通上下,但是如何强之?你却没有明言,可见胸中着实是少了韬略。”

“所谓下笔千言不难,但难却难在务实二字上,而为政之本,治民之纲皆在务实致用上。当然你没有为官经历这么说也无妨,但制举之事,乃天子于万民之中求完备之才。既是完备之才,不可不知致用之道。故而在老夫眼中,你从始至终都当不得这三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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