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风雨前奏

香城东区,天平教会总部。

朝仓优子在办公室中睁开眼,看了眼书桌左上角复古闹钟显示的时间。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整,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的后半程,部份人入眠的时候,部分人夜生活的开始,也有部分人会忽略这个时间点,继续挑灯奋战。

朝仓优子知道,她将在九点半准时死去;闹钟会在那时准时响起,并因为无人关闭而一直发出噪音,直到有人找到她的尸体。

每次进副本前,朝仓优子都会做好死亡的准备,并提前定好半个小时的闹钟,因而此时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没有生出一分一毫的悲伤和留恋。

她在《神圣之城》副本中意外发现白鸦利用身份牌的效果对她施加控制,清醒后分析过去发生的种种,意识到天平教会不适合作为开启新世界的势力。

于是,她临时做出将【禁忌学者】身份牌封存在副本中的决定,使得各方势力的身份牌分布再度达成平衡——就是这么简单。

“优子,出什么事了?”白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关切,“你在副本中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禁忌学者】身份牌的确会制造大量幻觉……”

“【禁忌学者】牌将永远留在《神圣之城》副本中。”朝仓优子淡淡道。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沓文稿,叠成一摞,又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写画画。她动作的速度很快,好像在赶时间,却从始至终都有条不紊,不显得手忙脚乱。

白鸦声音微冷:“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你?”

“我自己。”朝仓优子没有抬头,“杀死我的是我自己。我在很多年以前就想过死,期间因为误以为找到了活着的理由而淹留世间,现在我又一次失去了继续活着的价值,不如早点自觉出局。”

她感性上不认同白鸦的做法,理性上却知道白鸦的所作所为对于当前局势来说是必要且合理的,如此一来,临时摆脱控制的她反而成了必须扫清的障碍。

局势推进到这一步,容不得转向和易辙,作为变数的她就只有去死了。

白鸦平静地注视着朝仓优子,认真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确实累了,可以歇一歇,等待在新世界再度醒来。”

朝仓优子没有说话,房间一时间陷入寂静,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不到十平米的空间竟显出几分空阔寂寥。

朝仓优子不声不响,埋头在纸页上书写文字。写到一处,她冷不丁地问:“为什么?领袖,您明明知道我认同您的理念,会支持您正确的决定,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白鸦垂眼看向书桌上的纸页,声音古井不波:“抱歉,优子。我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接受不了任何失败的可能。【空想演说家】的仪式即将成型,我不会轻率地容忍变数的存在。”

朝仓优子闭了闭眼,说:“我明白了。”

刺耳的闹铃声打破寂静,朝仓优子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下,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划痕。

丧钟般的铃声在房间里盘旋,如同教堂弥撒的前兆,窗外一树鸦鹊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呼啦啦地飞起。

白鸦静静地看着朝仓优子软倒在椅子上,瞳孔扩散,脸颊渐渐失去血色。她默默走上前,关掉闹钟,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皮,拿起桌上的纸页翻看起来。

洋洋洒洒成片的文字,有对天平教会过往大事件的记录,有对白鸦本人事迹的撰写,也有新写上的那些对最近一些决策和命令的看法,却唯独没有朝仓优子自己。

白鸦看了一会儿,随手将所有纸页都放进办公室角落的碎纸机,按下开关。

钢铁咀嚼纸页的嗡鸣声低低地响起,她看着细碎的纸屑如灰烬般落下,幽幽叹了口气:“无法接受罪恶的人在死亡的领域等待角逐落下帷幕,阴谋家和野心家共同将无止境的游戏推向结局,古往今来皆如是。

“事已至此,天平已经无法回头。”

白鸦扫尽所有纸屑,回身拉开办公室的窗帘,推开窗户。

黑沉的夜色里,金色的光晕扑朔地亮着,在空中拖曳着道道流光飘舞飞翔,渐次凝聚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花苞,赫然是曾在《神圣之城》副本中出现的那朵规则之花……

……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茫然的梦境中,董希文推开房间的门,坐在靠门边的一张座椅上。

在看到早就坐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后,他眨了两下眼:“那个……领袖,老弟,你们方便给我这个怨种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这段时间董希文已经习惯于通过梦境和“元”沟通,明面上虽然依旧隶属于白鸦麾下,暗地里却与“元”成了同谋。

他原本是不愿意参与政治斗争的,只想着天平教会能像他们宣传的那样,推翻联邦政府,改变这个糟糕的世界。

但随着教会内部大清洗的推进,无数过往的功臣、元老、核心成员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他眼睁睁地看着血色漫过苍白的石砖,免不了对天平的理念心生怀疑,同时产生一丝物伤其类的忧虑。

哪怕“元”不曾向他许诺什么,也不曾做更多的事来获取他的信任,他在心理上却还是不自觉地向这个陌生的政客靠近——仅仅是因为不赞同白鸦的处事。

这次会面似乎和以往任何一次会面没有区别,董希文却没想到,他能在这个类似于他的思维殿堂的空间中,看到他死去多时的弟弟董子文的形象。

他原本以为,弟弟死后附身于玉佩苟延残喘,只是迫于无奈;如今看来却没有这么简单,恐怕背后有“元”的谋划在,且早就将他算计了进去。

“哥哥,你猜得没错,我的死是计划的一部分。”董子文一身黑色皮夹克,脸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分明,“我即将暴露,只能以死脱身。

“你加入天平在我的布局之中,我们需要一个人纯粹的、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新人声名鹊起,吸引白鸦的注意,然后作为她的亲信盯着她。”

董子文的语气很平常,是一种简单自然的告知语气,好像并不觉得这样的行事有什么问题。

董希文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要知道,当初他以为董子文被人害死,可是足足发了一整年的疯。

杀过人,被联邦调查过,被追杀过,漂洋过海来到天平总部,更是差点被一梭子打死……

但此刻他出奇地冷静,甚至于波澜不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白鸦想要造出一位神。”“元”冷冷道。

他显然以为董希文在问他们为什么要对付白鸦。

毕竟在外人看来,天平教会虽然有两个领袖,却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最终目标都是推翻联邦,完全没必要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当下,他简洁明了地解释道:“白鸦希望借助神明的伟力颠覆联邦,并将世界纳入神明的统治之下。

“我不能妄断她是想要独裁,让绝对公平的神明制定严密的规则,确实也是达成绝对平等的一条途径。

“但我始终认为:人类可以自己选择自己,不应该受到神明的干涉。”

“哈,行,我懂了。”董希文略微颔首,问,“那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董子文直勾勾地盯着他,问:“哥哥,我记得你拿到了一张小牌,但我看不清它的卡面。那到底是张什么牌?”

董希文在指间凝出红黑相间的卡牌,卡面上红衣的魔术师深深鞠躬,简化成黑影的观众围绕着他欢呼,有一人的心口点缀猩红的色块,乍看是一颗淌血的心脏。

“观众。”他坦然地回答,“隶属于【愚人欺诈师】套组。”

……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一间观察室中,六张椅子并排摆放,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正是进入《神圣之城》副本的代表们。

傅决坐在最靠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平静地讲述副本的流程,从副本前期齐斯以神级NPC身份参与游戏,致使直播间关闭;再到副本后期祖神意外复苏,杀死了几乎所有玩家,只有身份牌持有者幸免于难。

五名代表诡异地沉默着,不仅不曾反驳傅决的陈述,还间或点头应和那么一下,表示傅决所言皆为真实。

其他没有跟进副本的代表们既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又没有其他渠道知道全貌,只能在门外恨铁不成钢地急得团团转。

水晶郡的一名调查员冲进观察室,抓住弗兰帕克的肩膀疯狂摇晃:“弗兰,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又不是第一次直面神明,以你的排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掉?”

他这完全是在明示,想让弗兰指认傅决暗害他们了,就差直接抓住弗兰的手对准傅决了。

弗兰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涩声道:“祖神和其他神明是不同的,当时祂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无法移动了……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回忆那段经历……”

每一位代表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后怕,这些将死之人精神萎靡、神情委顿,让人不忍再加以追问。

另一名外郡的调查员看向傅决,冷笑:“傅决,他们都死在了副本里,就你活了下来,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不管你是见死不救,还是力所不能及,都不适合再领导整个诡调局了吧?”

傅决掀起眼皮,淡淡道:“离最终副本开始还有二十七个小时,有取代我的想法的玩家可以继续和我匹配进同一个副本,决出最适合参与最终副本的优胜者。”

五名代表的下场犹在眼前,在这种时候再和傅决匹配进同一个副本,简直等于告诉人家:“我不想活了,请送我上路。”

调查员死死地盯着他:“听你这么说,傅决,你承认你是主观上对他们见死不救,甚至有意借助副本对付他们了?”

“我没有这么说过。”傅决侧头看他,咬字清晰,“但我始终认为,在临近最终副本之际内耗,是不理智、低价值的愚行。”

那名调查员还要再说些什么,傅决却自顾自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李云阳刚好从门外迎面走来,见到傅决,神情凝重:“前辈,海斯议员来电,希望明天能和您当面对话。”

傅决道:“布鲁克海斯,诡异游戏玩家,最高总榜排名为97,诡异调查局初创者之一,2026年退居二线,且不再参与匹配新副本。我在《神圣之城》副本中遇到了他的儿子维德,他是为此事而来吗?”

李云阳轻轻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他已经坐上了飞往北都的飞机。”

“好,我了解了。”傅决略微颔首,镜片反射白色的光斑,“请你转告他,我会在明日下午两点与他在北都总部会面。”

他错身就要离去,李云阳忽然叫住了他:“前辈,江城已有百分之四十的地区受到诡异的污染,邵主任那边的情况不是很好。我想……”

“李云阳,你需要在最终副本前尽可能保存实力。”傅决打断道,“最终副本是一切诡异的症结,若不将其解决,花费再多的精力都是徒劳。

“5月5日之后,我会着手处理制造污染的源头。”

……

金城齐家村,齐斯在床上睁开眼,疲惫感层层叠叠包裹全身,肢体一时间难以移动,就连思维都变得滞涩。

和祖神争夺躯壳并未造成肉体上的损伤,留下的更多是一种作用在灵魂层面的磨损,他久违地感到了恐惧和茫然,仿佛被无法抗衡的天灾兜头罩下,进而意识到己身的渺小和平凡……

“齐斯,你怎么了?脸色比我的纸人还白。”徐瑶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盯着齐斯看。

她这么一打断,齐斯好像深陷梦魇的人被梵音惊醒,缠绕身遭的不适丝缕消散,顷刻间归于虚无。

他坐了起来,恹恹道:“没什么,无非是某个死去多时的危险生物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八成要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找我索命罢了。”

“谁啊?”徐瑶好奇地问,“还有谁能找你索命?”

“祖神。你不认识。”齐斯敷衍地说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信息栏赫然收到了一条新的短信:【最终副本秘密合作。傅决】

一如既往的陌生号码,无法回拨和锁定,唯能从语气看出这条消息确实来自那个人。

齐斯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看来你的计划还算顺利,野心也足够狂妄,有趣,有趣。”(本章完)

第399章 江城陷落

5月3日午夜十二点,亦或者是5月4日凌晨零点,江城市中心。

恰是一天中最昏晦的时候,街角的路灯稀稀落落地投下黄白色的光晕,浓郁的黑暗如有实质地吞噬零星的光源,地面上狭长的人影绰绰闪烁。

宵禁实施以来,这座城市热闹的夜生活彻底成为过去式,繁华的街市一到夜晚便化作鬼怪的禁域,偶尔穿行着几个对付鬼怪的调查员,在怪兽巢穴般的大都市中藐小如蚁。

“A-11区勘测完毕,尚未受到诡异污染,无异常现象。”秦良拿出对讲机汇报完情况,继续和同伴沿街前行。

在加入调查局前,他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日里宅在家中打打游戏,做游戏主播赚点外快。

人类在看不到未来时总会自觉用廉价的享乐麻痹自己,一个缺乏希望的大环境下,娱乐行业总会蓬勃发展。秦良凭借游戏方面的天赋,在维持温饱之外还有富余,足以成家立业。

因此对于联邦这么个很多人都反感甚至痛恨的存在,他总体持满意的态度,哪怕偶尔遇到些违背公序良俗的腌臜事,他也顶多在网上义愤填膺地口嗨几句。

进入诡异游戏后,他个体实力不错,行事也算稳妥,刚成为正式玩家便被九州公会吸纳,进而在现实里成了诡异调查局的成员。

随着经历越来越多的恐怖副本,在不存在秩序和道德的环境中挣扎求生,他越发意识到了和平的可贵,自然而然地希望联邦的统治能够天长地久。

眼下,他只愿最终副本能尽快结束,傅决能像以往通关无数个副本那样赢到最后,将白鸦、傀儡师、司契之流的不安定分子一网打尽,还世界一个安宁。

“这里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啊……也是,诡异爆发点主要在下城区瑞丹深赌场附近,离这儿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这么快蔓延过来?”秦良环顾四周,小声嘀咕着,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和身侧的队友扯闲篇。

“欸,要我说就应该集中力量到下城区那边,先疯狂堆人把诡异给堵回去再说,这叫什么来着——擒贼先擒王,做事要抓主要矛盾。”

是的,秦良虽然不是什么拔尖要强的人,但遇到灾难也愿意出于某种朴素的正义感和责任心,冒着危险顶在前头。

这次志愿参与对抗诡异的行动,他是做好了英勇牺牲的准备的,连遗书都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设置了定时发布。

谁曾想一路走来,竟然一只鬼都没有遇到。

这就好像故意饿了三天才走进自助餐馆,却发现里面没菜,简直是浪费感情、浪费生命!

“你希望遇到鬼怪吗?”队友冷不丁地问。

这位队友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女生,在秦良的印象里是个半天说不了一句话的重度社恐,像这样主动问他话倒是稀奇。

“也不能说是希望吧……”秦良眯着眼道,“主要是我都做好壮烈的准备了,这紧要关头却把我派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散步,说出去太难听了。”

他随口胡诌着,眼前没来由地浮现一幕幕逼真至极的幻影。

他如同游戏中的重要角色般迈过血海尸山,魑魅魍魉在与他照面的刹那散成血雨,他伫立在天地间,恍若掌管杀戮的王,倒下后无数人为他哭泣,他不再是人们眼中一无是处的废物、不学无术的烂人,而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他所居住的腐烂发霉的格子间焕然一新;他被和故去的父母葬在一起,坟头上盛开大片的白花……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队友问。

秦良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心头却陡然警铃大作。

为什么他会想到死?怎么会有人将死亡当做自己的愿望?

不对,情况不对……秦良不着痕迹地将手伸到腰间,就要去按下对讲机背后的报警铃,四肢却陡然失去了气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花香,浓郁得几乎要使人晕厥,他仿佛徜徉于雨后的花海,视野的边缘绽开稀碎的花瓣,脚下也被落花铺满。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秦良低下头,看到一朵玫瑰从他心脏的位置钻出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盛放。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向队友的方向。那里哪有人在?分明是一朵半人高的玫瑰,正喷吐着花蕊发出诡异的人声……

类似的场景正在江城的各个角落发生,玫瑰的根须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城市的每一处地方,无知无觉间破土而出,物色猎物。

人类微小的愿望被以扭曲的形式放大,成为黑夜中标明目标的灯塔,上百名调查员同一时间被玫瑰刺穿胸膛,定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化作残忍而可怖的雕像。

肉体沦为玫瑰的养料,鲜血滴落成线,如同大地的血管般向四面流淌,天地间渐次铺上薄红色的血膜,新死的鬼和旧死的鬼层层叠叠、挤挤挨挨,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恍若夙愿得偿。

绵延千里的血色中,一身红西装的神明从天而降,将食指竖在唇间:“信仰我,念诵我的名,也许我将实现你们的愿望。”

……

下城区,瑞丹深赌场所在区片。

鲜红的玫瑰开遍整条街道,曾经布满肮脏的痰液、腥臭的腐水的地面被完全掩盖,只剩下如火如荼的花海。

大朵的花苞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在短短几秒间完全绽开,张艺妤原本以为用海来形容花只是夸张的说法,直到见到眼前这一幕,才意识到那样的表述竟是写实。

当花繁盛到一定程度,便呈现水流的质感,像是那冰冷的无形之物般填满每一个缝隙,又向所有没有阻拦的方向涌流。

面对这样的壮观,人类将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有限被置身于无限的恐惧,就好像低级生物直面高维存在,后者的一举一动都是一场未知的灾难。

“张艺妤,你能对付这些玫瑰吗?”穆东旭问。

张艺妤如梦初醒,咽了口唾沫:“我……我试试。”

《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结束后,她又被收容了一段时间,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几乎令她发疯,好在她终究熬到了这一天。

负责监管她的宁絮死在了外头,诡调局各部门为最终副本的事焦头烂额,未知诡异毫无预兆地在江城爆发,正是用人之际,部分危险等级较低的收容物得以被临时释放,以毒攻毒。

张艺妤牢记穆东旭对她做出的承诺,只要她能尽全力参与处理这起被临时命名为“玫瑰灾祸”的事件,便能重获自由。

她已经被关了四年了,不知曾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会有多着急,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张艺妤小心翼翼地走进开满玫瑰的街巷,醉人的花香涌进鼻腔,令她窒息欲呕。她强压着恐惧,默念“我是鬼,不怕死”,伸手抓住一支玫瑰的花茎。

好像沉睡中的怪物被唤醒,无数长着倒刺的枝蔓缠住了她的身躯,将她向花海中央拖去,她就要尖叫,一朵玫瑰适时在她口中盛开,堵住所有噪音。

张艺妤被玫瑰拖拽着,穿过巷道,走进瑞丹深赌场。

这座两层建筑已经完全成为玫瑰的领域,看不出分毫原来的模样。

硕大的玫瑰分布在墙角和桌边,隔着薄红色的筋膜般的花瓣,隐约能看到花蕊间镶嵌的一张张人脸。

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张艺妤一步步走近,低声的絮语在耳边涨落。

“我又赢了!拿钱,拿钱!”

“嘿嘿……我住上大房子了,我有老婆了……”

“我的腿好了!奇迹啊,真是个奇迹!”

他们在梦中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他们在梦中过上了快乐的生活,他们不再愿意醒来,回到这痛苦的现实中……

“滴滴答……滴滴答……”是水珠落下的声音。

张艺妤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被倒吊在天花板上,藤蔓勒进他的皮肉,造就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液如瀑布般滴落,发出更漏般的声响。

张艺妤看到了男人的脸,是邵庆民,她和此人在行动前那个简短的誓师仪式上有一面之缘,知道他是北都总部的主任,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

竟然……连这种层次的人都折戟了吗?

“快跑……”倒吊着的男人双目被血水模糊,听到脚步声,气若游丝地喊。

张艺妤没有跑,身后已经没有路了。身前的玫瑰花海中,一道猩红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冲她露出粲然的微笑:“又见面了。”

那是一个穿红色西装长裤的青年,苍白如鬼的脸庞上斑驳血迹,猩红的眼底盛放玫瑰的图景,艳丽而邪异。

他踏着玫瑰花丛上到二楼的高度,伸手从邵庆民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采下一朵玫瑰,笑容漾开浓稠的恶意:“一个妄图驯化野兽、制造神明的愚人,最合适的结局便是养虎自噬……我能感受到你的憎恨,你想杀了他吗?”

张艺妤越听越觉得青年的声音耳熟,是那个曾经在《红枫叶寄宿学校》欺骗她又控制她,后续却对她的祈求置若罔闻的冷漠的存在。

可她又觉得陌生,记忆中的“司契”远不像现在这般张扬,恶意也不会如此狰狞外露。

“你想杀了他吗?”青年歪着头问,像是好奇的孩童。

张艺妤急促地呼吸着,过去被囚禁在收容室的经历在眼前闪现,黑暗的环境、匮乏的食物、痛苦的实验……

具体的仇恨经由时间的磨蚀变得宏观,她憎恨诡异调查局的所有人,恨他们将她当做鬼怪对待,恨他们的冷漠……如果有机会,她确实会想杀了他们。

血水在张艺妤面前凝聚成长刀,她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恐惧的能力,愣愣地伸手握住刀柄,踏着根蔓纵横的台阶上到二楼。

邵庆民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却还活着,瞪大着不甘的眼睛直视张艺妤,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不……不要相信他……他在骗你……”

张艺妤二楼平台的走到栏杆边,与邵庆民相隔半步的距离,低声道:“我不信他,我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了……但我更想杀了你。”

下一秒,她举起长刀刺入男人的心脏,颤抖的手将胸膛的血肉搅得粉碎,顷刻间血流如注。

血液顺着刀刃滑落到掌心,张艺妤好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肩膀颤抖,小声地啜泣起来。

但她的手却像是定好重复程序的机械般,麻木地抽出刀,再扎入,再抽出……

她一边哭,一边往尸体身上捅刀,过往所有的郁结和畏怯好像都在这一刻随着血水流尽。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是鬼,可以杀人,不必害怕他们。

青年从始至终都微笑着观看这一场闹剧,此刻忽的像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黑底红纹的卡牌。

卡面上,穿红色皮衣的人影抱着扑克牌、小球之类的魔术道具,手中拎着一个装鸽子的笼子,从舞台后方匆匆跑过。似是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倒,他一个趔趄,小球洒落一地,鸽子从笼中飞出。

【提线操纵无辜的诱饵,羔羊沦为罪恶的帮凶】

【起舞吧,在阴影中编织命运丝线的傀儡戏法】

【毕竟每具躯壳都不过是盛放谎言的容器】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助手”(隶属于“愚人欺诈师”套组】

张艺妤下意识接过卡牌,然后就听青年用含笑的声音宣告:“最终副本将有你的一席之地,但在步入终幕的舞台之前,我需要你扫清那些无聊的虫豸……”

刹那间,无数被玫瑰控制的鬼怪举起了刀,刺向各自身边还在苦苦支撑的调查员。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切都在静默中发生。

……

诡异调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层。

写满调查员名字的【生簿】上,原本鲜艳的血红一片接一片地褪色,留下的黑色的名字标示一个个活人的死去。

“秦良那组出事了,不是说没有异常吗?”

“邵主任死了,怎么会?”

“穆主任和老廖也……”

最初还有人出声表示惊讶,渐渐的他们说不出话了,空间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一条条性命被抽象化成人名,生命的逝去被具象化为色彩的流逝,他们直观地看到了同伴的死,好像在参加一场永远处于进行时的葬礼,不由自主地开始默哀。

当最后一抹鲜红亦被黑字取代,所有对讲机在同一时刻断联,每个旁观这一幕的调查员心中都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江城陷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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