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昨晚,他把全身都进行了包裹隐藏,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但李追远,就是能记住他的眼睛。

刚刚,李追远看见他了。

他正和谭文彬靠在一起,俩人共用一个水龙头,往身上搓着肥皂,还叫了自己一声“大哥”。

确认过眼神后,

李追远就没往他小腿上去看,压根就不关心他小腿上是否有枪伤擦痕,也不在意他是否做了遮掩处理。

既已笃定,少年就懒得再寻些佐证,这样做不仅多余,而且容易让对方起疑。

因为对方,是见过自己的。

但对方,可能现在并不知道,自己也认出了他。

所以,对方还在演戏,大概率在很憨地喊出“大哥好”时,其心里泛起的是一股自鸣得意。

李追远希望他能继续保持。

他越是想演,也就越是意味着不想撕破身份脸皮,那自己眼下也就越是相对安全。

没办法,那位林书友同学的身手,实在是好得有些吓人。

他若是真发起狠,自己的铜镜门禁以及手里的这双高跟鞋,可能还真拦不住他。

不过,眼下能基本确定的是,林书友不是七年前那场案件的真凶。

人的面相也能看出类似树的年轮,李追远确定,他的岁数和谭文彬一般大,七年前案发时,他应该还在上小学五年级。

刘姨说他是官将首,正常来说,这一“职业”的人,很像内地其它省份地区庙会上关公的扮演者,理应带有正气。

但事无绝对,李追远也能说捞尸人普遍带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却并不妨碍,捞尸人队伍里出现茆家父子那样的人。

所以,职业是好的,但人,可不一定。

因此,李追远决定抓紧时间,趁着对方戏瘾还在时,先排掉这颗雷。

这甚至无关对方昨晚是否出现在那座教学楼里,而是一想到就在这一层楼内,距离自己很近的寝室里,还住着这么一个家伙,少年睡觉都不得踏实。

卧榻之侧,岂容同行鼾睡。

谭文彬洗完澡哼着歌回来了,他把门一关,就往自个儿床上一坐:

“远子哥,我本来还想喊林书友晚上一起去老四川吃烤鱼的,他居然说他晚上要去学校图书馆享受一下氛围。”

谭文彬奇怪的点在于,原本很听话的新朋友,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当然,这不能算错,也属正常,可明显与其刚认识时的人设有些不符。

尤其是刚开学时,大家都有明显的社交需求与目的,要不然连个一起上下学或一起去食堂的搭子都没有,那得多尴尬。

听到这句话,李追远心里明白了:

看来,

林书友同学,也觉得晚上睡不踏实。

……

前半夜还在熙熙攘攘,后半夜的宿舍楼,就陷入了宁静。

白天军训的消耗,让这群本该精力旺盛的大学生们,暂时还无法支撑起完整的夜生活节奏。

寝室里的两张床铺上,李追远和谭文彬都在熟睡。

夜幕下,

一道黑影以头朝下的方式,缓缓下移到窗边。

夏天闷热,寝室窗户本就是打开的。

就在他即将进入时,窗台下的那双高跟鞋忽然自己飞起,对着黑影砸去。

黑影单臂一翻,袖口上的黑布顺势一裹,直接将高跟鞋给收入。

黑布下虽仍有不断挣扎翻滚的迹象,却是半点杂音都无法发出。

紧接着,黑影进入阳台,走入室内,站在了少年床铺边。

就在他伸出手,想要抓向少年的脖颈时,他目光瞬间一凝,身形快速后退。

一记铲子,自下方横扫。

铲边锋锐,要不是黑影躲闪及时,可能就得被削下一只脚。

润生单脚一蹬,身体从床下滑出,黄河铲对着对方又是迅猛一记。

在润生看来,都潜入到这里且打算对小远出手了,那你……死去吧。

黑影动作敏捷,双手抓住床上端栏杆,身形翻转上去。

谭文彬这时掀开薄被,抄起藏在下面的七星钩,对着黑影刺了过去。

黑影双脚并拢,将七星钩夹住,向前一甩使得谭文彬失去平衡的同时,又单腿向后一踢。

“砰!”

谭文彬被踹中肩膀,倒翻回床。

润生此时已经起身,黄河铲再次横扫,空气中都传来刺耳的破空之声。

黑影显然不敢和润生直接接触,其左手对着床上端一拍,身体像是一只燕子斜飞出去,不仅躲过这一击,还落回了阳台。

随即,黑影目光再次扫向少年的床铺,看见少年也已坐起,正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知晓对方早有防备,黑影不做犹豫,双腿蹬地,身形腾空而起的同时四肢前曲,以一种背身跳水的方式,落出了阳台。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润生身后,伸手搭住润生的右肩。

润生一个箭步,在窗前抬脚侧身,带着少年一起翻跃下了阳台。

谭文彬这会儿紧随其后,右手攥着七星钩,左手捂着自己肩膀。

只见其一阵加速小跑,来到窗前后又减速,然后转身,打开寝室门去走楼梯下楼。

黑影刚要落地,一条皮鞭就向他抽来,正是埋伏在这里的阴萌出手了。

黑影腰部发力,身形于落地前忽地又前翻,硬生生躲开了这一鞭。

阴萌目露凝重,她现在相信了,这家伙确实能躲子弹。

不过,她清楚自己的职责,一击不成后,她马上贴近,右手皮鞭一晃,缠绕上拳,对着对方打去。

双方短时间内快速拳掌相对,然后几乎同一时间一起出脚。

“砰。”

阴萌被踹得连续后退,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腹部。

黑影则站在原地没动,因为阴萌那一脚踹过去时,其身体侧移,没让阴萌踢实,卸去了大部分力。

是阴萌吃亏了,但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润生带着小远落地。

黑影是真忌惮润生,见对方再度向自己冲来,压根就不打算像先前那样接招,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润生背着李追远开始追逐,跟着黑影一同翻过了宿舍楼院墙,又穿过了一片花圃,最后更是翻入了空荡荡的操场。

因为背着一个人,润生速度无法完全施展开,所以渐渐被黑影拉出了距离。

但就在这时,在润生背上的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

“啪!”

附着在那双高跟鞋上的封禁,被李追远解开。

前方原本在快速移动的黑影,即刻降速停下,将原本携带在身上的高跟鞋甩出。

也就是这一迟滞,局面彻底不同,不仅润生追上了他,连带着阴萌甚至是壮壮,也都赶了上来。

三人呈三角,将黑影围住。

黑影毫不遮掩,扭头看向谭文彬所在的那一角,显然,这是最弱的一环。

谭文彬被气笑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明显啊!”

随即,谭文彬干脆把手中的七星钩丢到地上,从衣服里掏出归乡网。

意思很简单,我不和你打,你也随时可以从我这里突破来揍我,但我会拼尽一切,只为把自己和你网在一起。

身为团队的短板,壮壮只能把自己往难缠方面去发展。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滑落,站到一旁,看着黑影,开口道:

“谈谈吧。”

也就只有在自己这一方处于优势局面时,李追远才愿意与对方交谈,互撂身份。

只是,正当李追远准备行柳氏礼时,他微微皱眉,停下了手中动作。

起风了。

黑影发出一声戏腔,带长尾音:

“养鬼邪人,也配与吾相谈~”

话音刚落,只见其右手指向自个儿眉心,双眸瞬化为竖瞳。

原本被甩在地上后,还在努力扑腾想要在李追远面前显示出自己存在感和贡献感的高跟鞋,顷刻安静。

当其竖瞳扫视全场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谭文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腿,居然在无法控制地微颤,当即嚷道:“这是什么情况?”

李追远:“乩童起乩。”

“哗啦!”

黑影身上的黑色披风裂开,月光下,露出其真相。

只见其身着彩服,肩挂立起,脚踩草鞋,头戴鹤冠,面涂白纹鱼尾。

双手一拍,虽未持械,威风自来。

“邪魔歪道,只杀不渡~”

先前一直避免和润生起正面冲突的林书友,此时主动向润生走来,他三步一顿,两虚一实,走的是三步赞。

起乩后的状态,即为扶乩,神降于身。

李追远知道,这个时候林书友已经不是林书友了,而是白鹤童子。

对方现在,已无法交流。

“拖住他,为我争取时间。”

李追远开始后退,润生则开始前进。

退到一定距离后,李追远闭上眼,开始念诵《地藏菩萨经》。

白鹤童子临近润生,有小远的要求在前,润生持铲行守势,未主动发起攻击。

他虽然很自信于自己的力量,但他更相信小远的判断。

只是,当白鹤童子双手如爪般快速探出,而自己也以黄河铲格挡时,只是简单的一记过招,润生就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手中的铲子,在此刻竟然已不再完全为自己所控,在绝对力量拔河状态下,润生竟然处于下风,下盘也出现不稳的趋势。

这一幕,把谭文彬和阴萌都看得吓了一跳,润生的力气他们是晓得的,眼前这位起乩后,居然能变得这般恐怖?

不做犹豫,阴萌和谭文彬从侧面,一齐向白鹤童子发动进攻。

白鹤童子一甩脸,竖瞳中隐现幽光,力气更是随之大涨,双臂挥动之下,竟然将黄河铲举起。

润生也抓着黄河铲,这下被动双腿离地,被其强行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时,正欲借力,却见白鹤童子双臂回拉,一脚踹中其胸口。

润生被踹倒在地,黄河铲完全落入对方手中。

“呼呼……”

黄河铲挥舞,对着润生砸下。

润生双掌拍地,向前一撑,快速避开。

“砰!”

原地,水泥篮球场地面,被这一铲砸出一个凹坑,四周更是密密麻麻的龟裂。

阴萌手中皮鞭抽出,直指对方面门,却被白鹤童子举起左手,精准地攥住皮鞭。

紧接着,一股巨力从皮鞭另一头传出,阴萌被拽得离地,如同风筝一般被拉到空中。

随即,白鹤童子抓着皮鞭向下一扯,离地的阴萌被顺势带向地面,砸落在地。

谭文彬将归乡网撒开,如同捕鱼一般,将白鹤童子兜住。

按理说,以归乡网的特性,邪祟被其包裹时,往往会影响对外界的感知。

但白鹤童子却侧过头,竖瞳精准地面向谭文彬。

谭文彬被看得后背发麻,有些尴尬地举起双手:

“晚上好啊。”

“哗啦!”

手中黄河铲一扫,身上的归乡网崩裂。

白鹤童子迈向谭文彬,谭文彬不住后退,但白鹤童子的三步赞看似缓慢,其身形却如虚影般不停变幻,直接逼临谭文彬身前。

强势之下,谭文彬直接向后摔倒在地。

白鹤童子举起黄河铲。

润生此时已经爬起,伸手抓住地面的一根网绳,对白鹤童子甩去。

网绳缠绕住白鹤童子脚踝,润生开始发力拉扯。

白鹤童子扭头看向润生,手中举起的黄河铲依旧向谭文彬砸去。

“砰!”

谭文彬叉开双腿,中间地面被砸出一个坑。

只差那么一点,谭警官就将失去含饴弄孙的退休晚年。

白鹤童子看都不看谭文彬一眼,直接转身面朝润生。

他抬起脚,再向后一蹬。

润生被这一股力道拉扯得再度失去平衡,身形踉跄前移。

白鹤童子主动逼近,双方快速接触的瞬间,白鹤童子一拳砸向润生的胸口,润生则顺势一个侧身,躲过这一拳后,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胸膛。

这一撞,那叫一个结结实实,就算是死倒受这一撞都得翻身,可白鹤童子却岿然不动。

不仅如此,对方还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腰,单臂将其举起。

还瘫坐在地的谭文彬,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些过于荒谬了,天呐,润生居然被人这么举起来了!

“轰!”

举起后的润生,被砸向地面。

白鹤童子抬起脚,对着润生面门踩去。

润生双臂相叠,挡住了对方这一脚,但面容青筋毕露,显然已是用上了全力。

僵持之中,身后传来动静。

白鹤童子回过头,看见阴萌向她飞踹过来,他侧过头躲过了这一脚,但阴萌双腿却将其脖子绞住,整个人倒挂在其身上。

普通人,这一记绞杀就能让其毙命,就算是死倒也该被掀翻,但白鹤童子却依旧能站着不动。

谭文彬被激发得站起来,双手从兜里取出各种粉末,但一想到归乡网对对方毫无用处,就意味着对方并不是邪祟,这一大帮家伙事压根就派不上用场。

最后只能再度抄起七星钩,当长矛一样大喊着向对方刺去。

白鹤童子伸手过来,抓住了七星钩,止住了谭文彬的冲刺。

这一刻,他一个人,脚踩润生,手控彬彬,肩扛阴萌。

一人独对三人,却丝毫不落下风。

润生:“拖住他,他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

阴萌和谭文彬咬牙,继续发力。

白鹤童子的竖瞳,看向自开打之初,就站得远远的少年。

他是养鬼邪人,而且,他是场上最有威胁的一个。

白鹤童子单脚改踩为蹬,润生整个人也被踹离,后背在地面一阵长距离摩擦。

但在被对方踹离的同时,润生被解放的双手快速握拳,对着对方小腿位置,狠狠捶击!

白鹤童子上半身迅猛一晃,阴萌被甩飞出去,狠狠落地。

最后,白鹤童子看向还拿着七星钩与他正进行角力的谭文彬。

白鹤童子后退一步,松开手。

谭文彬举着七星钩向前冲去,最后自己摔在了地上。

白鹤童子再次竖瞳看向李追远,当他抬脚时,却感到小腿处一阵剧痛,整个人在原地一阵痉挛。

连双眸的竖瞳,此刻也在逐步消散。

林书友小腿有伤,刚刚被润生重点攻击过。

润生从地上爬起,他脑海中浮现出中午吃饭时,小远对他说的话,小远说对方手段多,不好对付。

他现在感受到了,对方先前的状态,根本就不似人。

好在,他时间到了。

然而,白鹤童子身体一阵痉挛后,双手伸入两侧披肩,抽出两根香,插上自己头顶的鹤冠。

“引道开路,驱邪除祟~”

香火自燃,散发出异香的同时,白鹤童子整个人气势重新回归,本已接近松散的视线,再度回归深邃的竖瞳。

“不好,拦住他!”

润生发出一声低吼,像是一头蛮牛一样,无论被击倒多少次,依旧要重新冲过去,但很快,他停止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小远已经睁开眼,还对着自己举起了左手,示意他不用过来了。

润生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还是没用,最终还是得靠小远。

其实,润生还是低估了自己,以普通人的状态,能和起乩的白鹤童子过招,已经是极为夸张了。

润生的身体素质绝对超出常人想象,但野路子,终究比不过人家的正统路线。

好在,这一切都会因李追远的入门而得到改变,到时候会有真正的秦家人,来教他。

以头顶燃香重新续接了扶乩状态的白鹤童子,这次直接向李追远走去。

李追远没躲避,而是主动向他走去,同时右手按压印泥,对着自己的脸画了下去。

白鹤童子来到李追远面前,举起拳头,就要将这养鬼的邪人毙杀,就在这时,李追远眼里白色褪去,转而变得一片漆黑。

他抬头,看向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的拳头,停住了,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因为在少年身上,他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好像是,自己的某位同班袍泽,而且是脾气最不好的那位。

官将首最出名是增损二将,两位将军本是危害人间的魑魅,后被地藏王菩萨所慑服,成为地藏王菩萨的座前护法,其中增将军一身化二,所以常说的增损二将实际是三人。

白鹤童子又称引路童子,庙会头阵中走前列,后方往往跟的就是增损二将。

李追远就这么和白鹤童子对视着。

白鹤童子不停侧转着自己的脸,他很疑惑,很不解,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要杀的邪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自己同行。

李追远来上大学时,从太爷家里选出了三套书带出来,其中有一套,就是《地藏菩萨经》。

来大学后事情比较多,但闲暇下来时,李追远就会看书,最先看的,就是《地藏菩萨经》,今天中午午休谭文彬在看专业书时,李追远还在看着呢。

这就属于,考试前,将书随便翻一页对着它发呆,进考场后一拿到卷子,嘿,居然正好压中了大题。

宝贵的时间,就这般流逝。

白鹤童子头顶的香燃得很快,最终熄灭。

扶乩结束,神降解除。

“噗通……”

林书友跪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十分萎靡虚弱。

显然,虽然先前润生被白鹤童子打得很狼狈,但润生施加在其身上的攻击,还是造成了伤势,只是扶乩状态下被压后了而已。

“啪!”

李追远打了个响指,黑色的眼眶消退,转而恢复正常。

林书友艰难抬起头,看着正在用袖口擦拭脸上红印的少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起乩?”

疑惑的不仅是先前神降的白鹤童子,林书友更是满肚子的不理解。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早上,一位姓柳的老太太,比他还要不理解。

李追远:“我们来大学是为了做什么的?”

“念……念书?”

“对了嘛,我就是多读了点书。”

(本章完)

第88章

“咳咳……”

林书友应该是想发出冷笑的,他觉得眼前少年是在戏谑自己,但伤势牵扯之下,他的笑变成了咳嗽,又吐出两口血。

润生捡起黄河铲走了过来,铲头对着林书友后脑勺晃了晃,模仿着电视港剧里打高尔夫球的动作。

只等小远一声令下,他就会一铲拍烂对方脑袋再找个坑给人埋了。

李追远挪开视线,看向谭文彬:“彬彬哥,你先给他背去店里地下室。”

“好嘞!”

谭文彬小跑过来,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林书友背起。

润生:“小远,咱们去地下室处理尸体。”

李追远摇摇头:“先谈谈。”

润生不理解,却也遵从地点点头。

李追远本想转身跟着去店里,但还是停顿了一下,解释道:

“润生哥,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剪除危险,但剪除危险的方式,不仅仅是肉体消灭。明晰目标的前提下,方法是可以多样的。”

“哦。”

润生憨笑着挠挠头,他挺意外的,小远居然会特意跟自己解释一句,以前的小远可不会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

薛亮亮做梦都不会想到,他送给众人的商店,现在很像是一座开在校园内的土匪山寨。

尤其是商店自带的地下室,更是绑票看押的绝佳之处。

谭文彬将人背进店后,先从货架上拿了不少饮料,然后再朝地下室走去。

将人放润生床上,小黑狗从笼子里出来,围着床转了一圈后就又回到自己笼子里去。

谭文彬打开一瓶汽水,递送到林书友嘴边:“来,喝点甜的。”

他是见小远每次动完手后,都会喝饮料,这才特意拿的。

林书友抿住唇,不开口。

“不喝么?”

“咳咳……有汽。”

“哦,抱歉。”谭文彬自己喝了一口,打了个嗝儿,然后又开了一瓶奶味的饮料,将吸管插入,递送到林书友嘴边,林书友抿住吸管,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糖水,本就是一种性价比极高的“补品”。

喝完一瓶后,谭文彬问道:“还要么?”

“不用了。”

“别客气,想喝还有。”

林书友疑惑地看着谭文彬:“你在照顾我?”

谭文彬耸了耸肩:“只是在回报你先前照顾了我的小弟。”

先前白鹤童子那一铲子,只需要再往前几厘米,自己的小弟弟就肯定保不住了。

谭文彬能瞧出来,那几厘米的缺失,可不是因为自己运气好,而是人家特意收手了。

包括后来打架时,白鹤童子明显没给自己施加对等于润生与阴萌的打击力度,要不然他可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活蹦乱跳。

“原来,他,早就认出了我。”

“小远哥脑子聪明,习惯就好。”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既然把你带这儿来了,那小远哥肯定是打算和你谈谈的,如果这其中有误会的话……你先端正好你的态度吧。”

“我要是不呢?”

“那润生埋你时,我在旁边给你多盖点土。”

“呵呵……”

“装你妈呢你装。”

林书友:“……”

“对,保持这种神态就好,都到这个地步了,就别想着再拿什么腔调了。”

“他养鬼……”

“养就养了呗。”

“这是邪道……”

“你还有什么遗愿不?能帮你完成的,我就帮了。”

“替我告诉我师父,我是因除……”

“换一个,咋可能通知你师父,弄死你一个小的,再引来一个老的?

放心吧,小远哥肯定会把你安排一个很正常的死法的,或者给你安排另一个死因,把矛头指向别人。

就算到时候你师父他们找来了,估摸着还得找我们寻求帮助给你报仇,他们还得谢谢我们哩。”

“这里的事,我事先通知过我师父了。”

“骗人。”谭文彬叹了口气,“真告诉了,你现在不会说出来,这不是提醒我们做好准备么?”

“你……”

谭文彬低头看向林书友的左小腿,那一块已经肿起,鲜血不停流出。

“阿友啊,你这腿,再不处理就要废了吧?”

“嗯……”

“听哥的话,要是不想给你活的机会,小远哥也不会让我把你背到这里来,更不会让我和你先独处这么一会儿,来做你的思想工作。

估摸着,小远哥也是看出你对我的蛋下留情。”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谭文彬离开床,拿起汽水喝了起来。

李追远推开门,走了进来,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少年手里也拿着一罐健力宝,正在喝着,只喝,不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最终,还是林书友先开口:“你想问我什么?”

李追远摇摇头:“其实,我没什么想问你的。”

“什么都不想问……你把我弄到这里来?”

“只是想观察一下,你是否还有害。顺便再仔细瞧瞧,起乩的副作用。”

“副作用?你自己不是也会起乩么?”

“我不会,我刚是装的。”

“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这个乩童的水平太低了,只能神降引路童子,我知道随便装一个,就能骗过你。”

闻言,林书友胸口开始一阵起伏,嘴角鲜血不停溢出。

任谁自己的骄傲,被人家如此轻飘飘的评价,都会无比愤怒。

更愤怒的是,人家好似根本就不在和自己炫耀,只是在陈述。

各个地方、各个派系都有自己的请神术,叫法不同,请的对象也不同。

阿璃记忆里的那些牌位,其实也是秦柳两家请神术的一种,而且档位很高,本可以庇护阿璃的,却因为特殊原因,灵全都没了。

而李追远很早就清楚,自己是个请神困难户。

“你……为何养鬼?”

“看门用的。”

“养鬼,有伤天和,乃邪门歪道之举。”

“哦,好,我待会儿就把她给放了,让她玩死几个大学生。”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追远看了一眼谭文彬,然后低头喝饮料。

谭文彬开口道:“你和陆壹是一个寝室的,实话告诉你吧,那双高跟鞋最开始盯上的是陆壹,要不是我和小远哥恰好碰到了,陆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听到这个解释,林书友眼神缓和了下来。

很显然,他和同寝室的那位大二东北老哥学长,关系处得很不错。

“但你……不该驭鬼做事。”

李追远没回答。

谭文彬继续开口道:“小远哥和她定下约定了,等我们离开校园前,会帮她找寻到尸骸,超度她。”

“可是,不管怎么样……驭鬼,都是不对的。”

林书友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你看,你今晚闯入我们寝室,这高跟鞋不就用上了么?还有就是,我们最近事情比较多,也没功夫去超度她。”

谭文彬故意偷换了概念,又继续道:

“话说,你那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爸差点开枪给你打死。”

“你爸?”

“对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艹,要是你知道了,是不是第一个就要来报复我?”

“是我懒得留下来接受盘问,他作为警察开枪打我,理所应当,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额……”谭文彬砸吧了一下嘴,“你回答得这么正干嘛,我又没小红花可以给你。”

“我是听学长陆壹在寝室里说的那件案子,就想着晚上去案发现场看看。”

“你可真闲。”谭文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爸……枪法挺准的。”

“其实我爸鞭法更厉害,腿法更是一绝,谭家三十六路弹腿,知道不?”

“久仰……”

“呵,那是我亲自喂招传授给我爸的。”

李追远观察着林书友的微表情,虽然对方的脸谱妆还没卸掉,但依旧能看出来,他没有在说谎。

其实,按李追远原本的行事作风,他早该把这家伙给埋了。

可问题是,这家伙一是那晚没对自己和谭云龙主动发起偷袭,二是今晚他是空手进的自己寝室,三则是在对战时,他很明显地对谭文彬留了手。

如果不是自己设下埋伏,逼迫他不得不起乩导致其失去了绝对主导权,他原本应该想的也是把自己抓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来对自己进行问话。

要是能确定这家伙,只是个耿直青年,那留着他……比埋了他更好。

等于在同一楼层内,又加了一层正义的保险。

而且,以后遇到些事情时,也能以“危害苍生、除魔卫道”的理由,驱使他干活。

自家太爷,就喜欢这种死心眼儿的骡子。

但李追远是不会想着把他收入自己团伙的,因为林书友太有操守了。

不像润生完全以自己为主,也不像谭文彬有着灵活的道德底线。

至于阴萌,她算是因阴福海的缘故,带资入组。

阴萌心态上,算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不是婚姻状态,而是她把自己当作了阴家新的掌门人。

总之,李追远不喜欢自己的团队里,被插入这么一个太有原则的人。

此刻,还在被谭文彬胡诌吸引着的林书友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被坐在对面的少年,安排好了一个工具人定位。

李追远又看了一眼谭文彬,谭文彬马上转移话题:

“对了,你老家到底是哪里的?”

“湖州。”

“哦,浙江的。”

李追远提醒道:“福州?”

林书友:“对,福州。”

谭文彬:“那你这个本事,是谁教你的?”

“我外公和我师父……”

提醒到这里,林书友终于明白过来该做什么了,他一脸严肃地看向李追远,虽然现在依旧气喘,但还是用尽可能连贯地语速说道:

“头顶三根香,立庙石竹峰,起坛龙江口,坐望云与风。敢问尊驾,在哪家码头插坐?”

谭文彬:“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捞尸人。”

林书友:“我认得黄河铲。”

李追远还是坐在那里,回道:“江上柳家。”

林书友震惊问道:“龙王柳?”

“嗯。”

“你拜的是龙王?”

李追远思忖了一下,以前讲自己拜的是龙王很正常,但现在即将入门,就不合适了,因为像上次山城丁家晚宴上,那些名义上属于柳家下家的人,也能说自己拜的是龙王。

李追远:“我是门里的。”

林书友不顾伤势,手撑着床,看着李追远:“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为什么不早问?”

“我……我小时候听外公讲过龙王柳家的故事,我外公,很敬佩推崇柳家。那个,你,真的没骗我?”

“骗你一个随时可以埋掉的人,图什么?”

林书友忍着剧痛,双手置于身前,开始行礼。

李追远见状,也只得站起身,正式回礼。

“呼……”

礼毕后,林书友躺床上,一时间进气儿比出气少。

谭文彬赶忙帮他用被子垫起,再抚摸他的胸膛,好不容易帮他顺过气。

“我说,你这是干嘛呢,自己寻死赖我们,想碰瓷?”

“礼……不可废。”

谭文彬顿感头痛,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边上站着的小远,要不是不合时宜,他现在真想劝小远哥这种人可千万不能收,这家伙是真认死理啊。

李追远:“林书友,我们间的误会,算解除了么?”

“即使你是柳家人,但也不该驭鬼,我至多……至多以后当没看见,下不为例。”

谭文彬想给他一记毛栗子,但一想他现在这状态,真怕直接给他拍嗝屁了,只得手指着他骂道:

“我说,你这人脸盘子咋这么大呢?”

“我已经违背原则了……”

“那我们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李追远说道:“彬彬哥,送他去医务室吧。”

“哎,好,我就说他是趴阳台上偷窥女生宿舍时太投入,摔下来了。”

“你……”

“闭嘴。”

谭文彬将林书友背起,带他离开。

李追远回到楼上店里,润生坐在凳子上,光着上半身,阴萌正拿着药帮他涂抹后背。

“润生哥,你伤势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李追远看向阴萌:“你呢?”

“我也是皮外伤,没事,小远哥,你回寝室休息吧。”

“嗯。”李追远捡起装着高跟鞋的袋子,走出商店。

阴萌舒了口气:“说真的,刚刚我还真有些不习惯,他关心我,我有点慌。”

“挺好的,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润生简单应了一声,将衣服穿起,“早点盘一下货吧。”

……

回到寝室后,李追远将高跟鞋放在书桌上,轻轻拍了拍鞋面。

女孩身影浮现,跪在那里,瑟瑟发抖,显然还没能从官将首的震慑中恢复过来。

她是邪祟,被白鹤童子竖瞳一照,如同遇到天敌。

李追远点起一根蜡烛,再以指尖夹住一张黄纸,引燃后递送到女孩面前。

女孩无动于衷。

李追远只得再伸手,打开她的嘴巴,将黄纸塞入。

女孩涣散的意识,终于逐渐恢复。

李追远拿出罗盘,指了指。

女孩摇头,除了高跟鞋,她无法寄居到其它东西上。

李追远摆摆手,女孩身影消失,高跟鞋微微一颤,示意她已回归。

这邪祟,太蠢了。

上次余树进寝室的事,以及这次林书友的事,让李追远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让这东西看家的必要性。

他没有养鬼的正道洁癖,他觉得这东西挺有用的,只是,这双高跟鞋的作用,明显有些鸡肋。

像这种又蠢又弱的邪祟,养起来性价比明显很低,还容易给自己暴露。

可问题是,强大的邪祟,岂是那么好收服的?就算镇压了,也不敢摆自己家里。

环视寝室,李追远觉得自己还是别偷懒了,干脆出个设计图,在整个寝室内布置出一个完整阵法。

至于这双高跟鞋,接下来抽空找到她尸骸帮她超度了事。

李追远掐动手印,将先前自己解除的封禁重新施加了回去,然后提起高跟鞋,将它放回窗台下。

目光,留意到了角落里被用符纸满满当当包裹的圆球,里头镇压的,是那本邪书。

李追远将它抱起来,走回书桌前,将阿璃给自己新做的帆布摆在边上,然后伸手摘下符纸,又解开捆绑在上面的驱魔鞭,最后,将那一层薄薄的旧帆布打开。

要不是连续两晚都有事,李追远早就看它了,这会儿距离天亮没多久了,他也懒得去睡觉,主要,是真的迫不及待了。

只是,这本书虽说依旧是白封黑底,但明显皱巴巴的,像是百岁老人脸上的褶皱,散发出一股崭新的岁月沧桑。

就像是用比较粗糙的手法强行做旧的。

伸手摸了摸那层薄薄的旧书皮,还能察觉到一股温热。

这意味着,帆布的效果其实一直都在,这本邪书还在继续反抗,哪怕无比微弱。

李追远第一次对一本书,发出生命力顽强的感慨。

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依旧空白,连续翻页,全是空白。

空白只是“内容形容词”,事实上,它的每张纸都很枯黄毛糙,农村厕所里备放的草纸与之比起来,都能称上一句柔顺。

现在,遇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自己要想不受对方影响把危险系数降到最低,那就得用帆布镇压它,可当它风险系数降低时,它活性也降低了。

这本书,可真难伺候。

李追远有些无奈,只能先继续镇压它以后再寻个两全其美的方法看。

可就在伸手准备将书闭合时,面前的空页上,出现了歪歪扭扭的字。

很虚弱,很无力,如同油尽灯枯的老人,手持毛笔,做着最后的挣扎。

这本书,正在为它自己,争取价值。

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写出的是:

“《丰都十二法旨》。”

李追远明悟过来,先前自己刚刚用的就是阴家十二法门对高跟鞋重新封禁,寝室内这会儿应该还残留着些许微弱法门气息。

这本书察觉到了,然后当做献宝一样,向自己展示出来。

自己以前就觉得阴家传承绝学的名字很不对劲,原来它原本应该叫《丰都十二法旨》。

这个名字,就很贴合了,但也难怪会被后世子孙改去,因为家族没那个实力时,就少摆那种高格调。

李追远不由开始深思,他意识到,自己逆推出来的是阴家先人版本,可能并不是阴长生自创的那一版。

以法旨之名义,结合丰都鬼城的特殊环境,那得是怎样的一种气象。

这证明,《阴家十二法门》,还有巨大潜力,可供自己再次反刍。

这一讯息,价值极大,相当于又给自己“送了”一本新的秘籍。

李追远对着这本书问道:“你是谁?”

书页上,再次出现歪歪扭扭的字:

“邪书。”

李追远的目光,沉了下去,它肯定不叫这个名字,但它在故意讨好自己。

它现在是虚弱期,但它就像是一条冬眠的毒蛇,随时都会反客为主咬你一口。

李追远笔筒里的毛笔取出,他自是懒得研墨的,直接用墨汁。

蘸笔后,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上一段。

在李追远停笔后,文字被吸收,转而又重新出现:

“《柳氏望气诀》。”

“你还真是个,百科全书啊。”

但这本书的最大问题是,你要是真敢把它当百科全书,那它会在得到你的信任后,给你挖坑。

李追远早就怀疑,茆家父子得到的阴阳伴生死倒炼制方法,本就是错的。

“你想要什么?”

书页上再次出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良禽择木而栖。”

李追远点点头,然后将书闭合,紧接着换了新的帆布将其包裹,再以驱魔鞭捆绑,最后再把符纸贴满。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无留恋。

一本书,居然敢和自己玩心眼子。

但它不是没用,以后找到什么古籍残本,倒是可以通过它来推导,前提是,自己得进行仔细分辨。

收拾好书桌,天也蒙蒙亮了。

谭文彬还没回来,应该是还在陪床。

李追远将《柳氏望气诀》放入书包,背起来后走出宿舍。

在楼梯口,恰好看见陆壹同样背着一个书包,左手拿着俩馒头右手端着刚从开水房接了水的大水杯,正吃着。

“咦,神童哥,给。”

陆壹热情地给出自己的馒头。

李追远摇摇头:“我出去吃好吃的。”

“哦,这样啊,那就不能白占了肚子。”陆壹自己收回手,自己又咬了一口,然后吹了吹杯口,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神童哥,我是上午做家教的人家比较远才起这么早,你起这么早干嘛?”

“做家教。”

……

李追远今天比以往来得要早些,刘姨早餐还没准备好,柳玉梅正坐在客厅里,帮阿璃梳头。

按理说,女孩梳妆是件私密事,但柳玉梅并未避着少年,反而开口道:

“想看就近些看。”

李追远走近了。

阿璃很是端庄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看着面前的李追远,少年也看着她。

女孩伸出手,在面前点了一下,李追远会意,和她下起了棋。

柳玉梅嘴角含笑,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参与到孙女的游戏中,她能感受到阿璃此时的欢乐。

再瞅一眼二人正在进行的“游戏”,心中不禁感慨:

别的姑娘都是容易在年纪轻轻不懂事没见过世面时被人骗了去,自家阿璃倒是相反。

光是这种游戏,就算阿璃长大了,也很难再找到能和自己玩的了。

这少年,怕也是一样。

老太太向来不喜什么青梅竹马的说法,因为她自个儿就不是,但现在,她不得不重新正视了。

太早吃过好的,见过最佳的风景,以后吃什么看什么,就会容易索然无味。

梳好了。

柳玉梅拿起配饰,帮阿璃挂上。

然后收回手,身子微微后靠,欣赏着自己的孙女,同时也是自己的艺术品。

她心疼孩子的病,却从未对拥有这样的孙女而产生任何怨怼与不满,因为阿璃已经给了她极大的快乐与满足。

“吃早饭啦。”

众人入座,早餐依旧精致丰富。

柳玉梅早早地放下筷子,边拿起帕子擦着嘴边说道:“小远,吃完了进书房。”

“好的,奶奶。”

阿璃抬头,看了一眼柳玉梅。

柳玉梅老脸微红,起身,走入书房。

李追远吃完后,先送阿璃上了楼,然后自己再下来进了书房。

柳玉梅这次没正襟危坐如同严师等待学生,而是侧躺在榻子上,手拿一把蒲扇轻摇。

李追远坐下来,打开书包,拿出书。

这时,他发现茶几上摆着三个物件。

最左侧,是一张纸,上面字迹如同鬼画符般难以辨认,但李追远立刻就认出来,这是自己看的那本“窃书者”版的狗爬体《柳氏望气诀》第一卷开头的一句话。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她也悟出了这种承载方法。

也是,对于她而言,可能只是一层窗户纸的问题,想通了,也就点破了。

中间,则是空白纸加毛笔。

右侧,则像之前随意摆放的《柳氏望气诀》一样,摆着一本《秦氏观蛟法》。

李追远有些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了。

“小远啊,奶奶我不比年轻人了,吃了饭就得先消消食,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先写下来吧。”

“好的,奶奶。”

李追远拿起毛笔,写出狗爬体的第二卷。

一边写他一边说道:“奶奶,润生身体好,不练点功夫可惜了。”

“你秦叔后天就回来了,让他去教。”

“奶奶,望气诀里有一卷我不是很懂,似乎讲的是气,又有实形,色味相冲,具体指的是什么?”

“人体本就是自成周天,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具气象,此乃医法,亦称毒法。”

“阴萌倒是适合学这个。”

医术是用得着的,每次把人送医务室也不方便,而且很多特殊的伤,现代医学还真没办法。

至于毒法,真就挺适合阴萌的,她绝对是有天赋,她只需要正常做饭,就能起到下毒效果。

“让你刘姨教她就是了。”

“奶奶,谭文彬得教什么?”

这是李追远真心发问,他希望柳玉梅能站在前辈经验角度,给予意见。

“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的船头上,总得有人吆喝,他能把你太爷哄得乐呵的,这就是本事。

你太爷这个人,别看整天笑呵呵的,但看人,挺挑的。

再说了,你小子,其实比你太爷,眼睛更挑。”

“吆喝?”

“可别想岔了,那可不是门房,甭管我愿不愿意催不催你,以你小子的心气儿,以后是必然要走江的。

既是走江,那自然得有个船头吆喝,替你吩咐打理江面江下的各路牛鬼蛇神。

龙王不轻易挪窝,那么他去哪儿,就等于打上了龙王的牌面。

让他以后没事时就来我这里坐坐,我亲自给他讲讲过去的那些条条道道,反正你小子是懒得听我这老婆子絮絮叨叨的。”

“谢谢奶奶。”

“不过,得加一条,你入门后,他们得对你行拜礼,这样秦柳两家的东西,才能给他们学,他们以后出去,也能说自己是拜的秦柳家的龙王。”

“拜礼……”

“以前规矩严,拜龙王相当于卖身拿契,敢悖逆者得锁缚沉江,现在别家讲不讲这个我不清楚,反正我是觉得这些都是老黄历了。

这拜礼,你就当拜把子吧,也就是走个流程。”

“好的,奶奶。第二卷写好了。”

“就先写这么多吧,我空闲时给你瞅瞅。”

“辛苦奶奶了。”

李追远清楚柳玉梅要做什么,她得为传承计,把这意境用通俗文字重新翻译,那自己回去后,干脆把余下卷全部写完就是了。

放下毛笔,李追远很自然地把《秦氏观蛟法》拿起来,放进自己书包。

柳玉梅嘴角露出微笑。

“奶奶,我上去找阿璃了。”

“去吧。”

李追远离开书房。

先前其实不算交易,柳玉梅答应过自己,自己无论提什么要求她都答应,但就算是亲生孩子对自己父母提要求要买哪个玩具,也得讲究个态度和策略,有些事,答应你和主动帮你促成,那可是两个概念。

老太太其实挺好哄的,就好个面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谭文彬从医务室拿了假条,去找教官请了假,他自己也被特批去陪护,对此,谭文彬也乐得清闲,从寝室里拿了本专业书,就又跑回医务室。

林书友挂着水,正睡着觉,谭文彬就坐病床边看着书。

这时,两个背着画板的女生从病房窗前走过,说说笑笑。

俩女生一个穿白裙一个穿蓝裙,身材也很高挑。

谭文彬将注意力从书上短暂抽离,看向她们:这就是大学里的文艺学姐啊。

等她们走过病房后,谭文彬就低下头,养眼结束,继续看书。

随即,他似乎感应到什么,侧过头看向身侧病床,发现原本在睡觉的林书友此时也睁着眼。

“你小子,受伤这么重还有心思看美女,赶紧把伤养好自己去追……”

谭文彬话说一半卡住了,因为他惊愕地发现,

林书友双眸现在是……竖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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