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5.第668章 天子设宴(第四更)

小宦官脸色已经变了,刷白的一片,颤颤的不知该说什么好,竟是一下子失了主张。

站在一旁的主客郎中张仪正要呵斥,觉得这小宦官失了礼数,可是当他随着小宦官的目光一道落在巴图蒙克的腰上时,却也是呆住了。

整个殿中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张仪的身躯竟是有些在颤抖。

是御带,是正儿八经的御带,这巴图蒙克来时,因为罩着袄子,所以大家都看不见藏在袄子里的金黄雕龙御带,可是现在,当袄子一脱,这金灿灿镶嵌着硕大珠子的御带却是映入眼帘,显得格外的惹眼。

他……哪里来的御带?在天子殿堂,作为外藩的客人,居然穿着天子御用之物,这意味着什么?

张仪两腿一软,惊得差点要瘫坐地上,这可绝不是玩笑的事啊,大明天子乃是九五之尊,任何藩国,无论是当初的瓦剌,或者是现在的鞑靼,即便再怎样强横一时,可是若不以藩臣之礼来见,朝廷是绝不会准其入朝的。

可是现在,人倒是入朝了,可问题就在于,此人竟配着天子御带……

这……是何等的亵渎……

众人见到了二人的异样,许多人的目光都朝巴图蒙克看去,等他们发现到御带时,乃至于刘健,都不禁晃了神。

方才还堆笑的人,现在一个个脸色僵硬。

而此时,朱厚照尚浑然不觉,他的心里依旧紧张,正想要缓冲一下尴尬,不可让人看轻。

可是这时候,巴图蒙克却是咧嘴笑了,他这一笑,颌下的浓须便跟着微微颤起来,他朝向看着自己腰间的张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张郎中,怎么,你看中了本汗的腰带?”

本来还有人蒙在鼓里,他这一说腰带,便更多人的目光落去,朱厚照也看到了御带,脸上不由带着狐疑,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这腰带很眼熟,分明是尚衣监缝制的,和他的一模一样。

巴图蒙克便大笑道:“哈哈,你既喜欢,赠你便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噢,据说这腰带还和上国有些典故,想当年,瓦剌人南侵,恰好拿获了你们的皇帝,嗯……那皇帝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你们的英宗天子,理应是当今大明天子的祖先吧,瓦剌的也先得了这腰带,便赠给了瓦剌汗,十年前,本汗率军一举吞并瓦剌,恰好得了这件腰带,这东西倒是和本汗颇为般配,也就系在身上了,怎么……本汗系着这腰带不好看?不过无妨,反正本汗系着也厌了,你们若是喜欢,赠你们就是……”

殿中落针可闻,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

巴图蒙克分明是在装疯卖傻,他既然知道这个腰带对于大明的意义,却一副豪爽又懵懂无知的样子系着来,无疑是羞辱朱厚照。

明白内里缘由的朱厚照,脸腾地一下红了,土木堡之变,可谓是大明朝永远的痛,朱厚照曾立志雪耻,王守仁年少时也是如此,这大明不知多少精英,曾经立过这样的志向。

甚至是当初为瓦剌和鞑靼并立的时候,弘治皇帝深知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维持两者之间的平衡,谁若是冒头就联合另一部打击谁,可是也因为对瓦剌人的仇恨,所以在鞑靼崛起,瓦剌衰弱的情况之下,依然对鞑靼进行议和,为的就是想要借助鞑靼人之手彻底击垮瓦剌,报这土木堡一箭之仇。

只是……也正因为如此,瓦剌在被鞑靼人吞并之后,大明的北部则在巴图蒙克的率领下却又重新崛起了一个强邻,被大明养肥,却又一口吞下了瓦剌的鞑靼人强势崛起,一统大漠诸部,而今,已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现在,巴图蒙克在此说出了御带的渊源,使这种羞辱感又重新地盘饶在了大明君臣们的心头上。

巴图蒙克显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已经解下了御带,一副要赠给张仪的样子,豪迈地道:“这一路来,承蒙张郎中招待,没有什么厚礼,既然这御带,张郎中喜欢,赠你就是,我们鞑靼人素来好客,今日却作为了客人,可是将一条不值钱的御带送给主人,却是舍得的。”

张仪哪里敢接,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直接的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巴图蒙克看着张仪的熊样,咧嘴大笑起来,这个看上去粗犷的汉子,心机却是很深,绵里藏针之间,这朝廷所布设的一切威仪竟已在他面前荡然无存。

那些开始还面带笑容,显得很有威仪的大臣诸官,此刻面上都无血色,哪里还有半分尊贵的样子。

至于升座在金殿上的大明天子,此刻已是气得脸色胀红,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御带……不值钱。

御带代表的是皇家,巴图蒙克却是说一钱不值,这话背后的意思,便显然意见了,可是……

朱厚照强忍着心里的滔天怒火,脑海里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他不能发作,因为那是巴图蒙克的战利品,而起巴图蒙克此时是大明的客人……

这是朱厚照先祖的御用之物,现在巴图蒙克随意要赐给一个鸿胪寺的郎中,朱厚照除了气愤,心里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巴图蒙克,只能忍着怒气,气闷地瑟瑟发抖。

此时,巴图蒙克倒是皱眉道:“在大漠,客人赠送给主人的礼物,对方是必须接受的,否则,便是不尊重客人,张郎中……你这是何故?”

张仪吓得不敢起身,堂堂礼官,按理也应当有理有节,可是现在,当着巴图蒙克的面,早已失态,全无半分上国大臣的威仪。

巴图蒙克便故作无奈地叹口气,重新将这御带系在腰间,拿起案牍上酒猛灌了一口,方才一抹嘴,他的浓须上也沾了酒水,却是道:“大明皇帝陛下,你的父亲曾敕封我为大元大可汗,想到他的恩典,小汗便心中感激不尽,此番我来朝,便是为了延续大明与大元的友情,相互友好,互不侵犯。”

676.第669章 龙颜震怒(第五更)

殿中依然没有人做声。

叶春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心里不由暗道,这个巴图蒙克,果真厉害,能够一统大漠诸部,确实有值得称道的本钱,用一条‘不值一钱’的腰带,直接使大明君臣方才的踌躇满志顿时打消了个干净,也令这满朝君臣颜面无光。

而正在所有人尴尬的时候,他姿态又开始放低了,口称小汗,尊朱厚照为陛下,再提及弘治先帝,讲述了大明与鞑靼之间的友谊,身段之软,亦是让人大开眼界。

可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又绵里藏针,故意将自己的意图藏在了卑躬屈膝之下,在与大明的友谊之中,则以大元自居。

大元乃是前朝,不知多少蒙古人曾想恢复大元的荣光,现在一统了大漠,雄心勃勃的巴图蒙克显然也已野心膨胀,他虽被封大元可汗,可是大明从未曾承认过大元这个政体的存在,这显然都是有意为之,每一个步骤都是经过了精心的谋划。

而此刻,大明君臣们在尴尬之余,竟都是哑口无言。

朱厚照等同于被这个巴图蒙克压在地上一通暴揍,惊魂未定之余,人家却送来了颗糖葫芦,他还没尝到糖葫芦的滋味,人家一个耳光又扇了过来。

这种感觉很憋屈,憋屈得令朱厚照恨不得大发雷霆,想要索性直接翻脸。

刘健感觉到了天子的怒火,他却是很镇定地看了巴图蒙克一眼,然后道:“今日不提邦交,只为鞑靼汗洗尘,鞑靼汗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来,老朽敬鞑靼汗一杯水酒。”

巴图蒙克显然对大明的了解比大家想象中的要深得多,他没有将朱厚照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小皇帝不过是个屁孩子罢了。

可是当刘健朝他举盏,他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健,却是带着几分警惕,而后好爽地大笑道:“这位可是内阁首辅学士刘健刘学士?我在大漠早闻你的大名,大漠中的商贾都说,这关内,你虽只是学士,却如天子一样。哈哈……刘学士赐酒,小汗安敢不喝。”说着,一盏酒下肚。

刘健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

这巴图蒙克虽是低声下气,却是话里带着诛心之语。那一句在这关内,刘学士如天子一样,这话……

刘健忙是朝朱厚照看了一眼,备受冷落的朱厚照目光一闪,掠过更深的冷意。

刘健没有去喝酒,巴图蒙克对他敬酒虽看似善意,却包含深长的意味……

他此时的举止更是需谨慎,这里面既有关乎他名义,也关乎着天威……

巴图蒙克的那句‘如天子一样’,显然是故意而为之,可以想象,这酒喝下去,后果就严重了……

叶春秋在角落里看着,心里也是苦笑,其实在座的诸公,论战起来,绝没有一个会输巴图蒙克的,只是这个巴图蒙克一副对大明的礼仪懵然不知的样子,各种装疯卖傻,口不择言;而刘健这些人却是处处捆住了手脚,大致就是,玩辩论可能刘健等诸公很行,可是说起耍LIUMANG,巴图蒙克完全可以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说,在座的诸位都是LAJI。

气氛很是尴尬,巴图蒙克却是一丁点都不在意,巴图蒙克见无人理会自己,便自顾自地继续喝酒,渐渐显出几分醉意,一个宦官上前给他倒酒,却因为被他的‘粗鲁’吓着,手一抖,却是不留神地将酒水泼在他的大袖上。

巴图蒙克暴怒起来,扬起手来便将这宦官打翻在地。

原本还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这宦官被打翻在地上,一时也是被打懵了,竟是惊得不敢作声。

啪……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了。

在朱厚照看来,巴图蒙克显然是故意发酒疯,为的就是狠狠地羞辱于他,使他颜面在众人面前荡然无存。

朱厚照怒视着巴图蒙克,狠狠地拍案而起。

龙颜震怒……

若是先帝还在,或许还能忍让,可是朱厚照不是弘治皇帝,他豁然而起,目光冰冷地盯着巴图蒙克,厉声道:“鞑靼汗,你要做什么?”

厉声一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人忧心忡忡地看着朱厚照,生怕这个时候,朱厚照会在失去理智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巴图蒙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小汗只是吃醉了酒而已,何况这阉人真是该死,竟是脏了小汗的皮衣,大明皇帝陛下,是我们鞑靼人为大明血洗了土木堡之仇,难道陛下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的吗?”

他这番话,更是刺耳,恩人……朱厚照的脸色骤变,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土木堡之变,固然是大明的耻辱,可是什么时候需要另外一只豺狼来假装是自己恩人了?何况,这些年来,鞑靼人屡屡犯边,与瓦剌没有任何的分别。

巴图蒙克一副吃醉的样子,伴着笑声道:“其实此番小汗千里迢迢而来,正是因为感激陛下的父亲对我的恩赐,所以特来求亲,我听说,只有大明与鞑靼亲上加亲,从此两国方能结秦晋之好,陛下若能寻觅一公主下嫁给小汗,小汗感激不尽,小汗还听说,陛下父亲有一妹子,名曰永康公主,曾与人有过婚姻,却因为夫婿早丧,至今寡居……”

一下子,朱厚照真正的气炸了,他像是疯了一样,看着巴图蒙克的眼眸变得赤红起来。

永康公主,乃是朱厚照的姑姑,下嫁给了一个叫崔元的人,后来崔元死了,永康公主便寡居在公主府,可毕竟是皇家之女,名节最是要紧,岂可再嫁?

这巴图蒙克,简直就是侮辱了他,侮辱了他的姑姑。

长这么大,朱厚照还从未被人这样‘欺负’过,他终于不再忍受,所有的理智都被巴图蒙克的言辞激的化为乌有。

而此时,巴图蒙克看着朱厚照的样子,眼眸里却是掠过了一丝得色,嘴角微微勾起,这个看上去咋咋呼呼的汉子,脸上掠过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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