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流不清,欲绝公卿!

“臣该死!”

“臣该死!”

“臣该死!”

“这件事工部有责任,臣有责任,臣原只想着替皇上早点建好殿宇,不想底下人贪墨至此,臣回去就把他们都杀了!”

严世蕃脸色陡变,扬起两只手掌在自己的两边脸颊上狠劲抽了起来。

事到如今,严世蕃真的怕了。

做惯了细账,做惯了完美的细账,却忘记了在最基础的大账做手脚。

这样的账目,不用去详查,只要不蠢不傻,就必然能看出其中贪墨巨大。

再辩解,就是愚弄内阁,愚弄皇上,欺君误国的罪名担不得,那只有把所有的罪往底下人身上推了。

幸好,详细账册的假账做的很完美。

再虚头巴脑往自身上放个监管不严的罪,这套“不粘锅”的手段,看得徐阶、高拱、张居正牙根直痒痒。

徐阶、高拱主掌户部,对天下财物不说知晓七七八八,但也知一二。

云贵川的上等大料,木料,可都是京城稀缺之物,然物以稀为贵,而京居又大不易,在京中,一根川地主梁大料就要上千两纹银,一方木料也要十两纹银。

去年严府增建,就动用了数千根大料,数万方木料。

严府建造完成后,京城市面上又流入大量来自云贵川的上等大料、木料,当时徐、高、张三人怀疑过,也命人查过,却没能追踪溯源。

现在,一通百通,严府增建的大料、木料,京市上的大料、木料,都来自严世蕃假借宫里修殿宇的名义从云贵川运来的。

为此,严世蕃私用了十艘战船,亏空了四百万两纹银的殿宇银。

共挪用了大明朝五百万两纹银。

而回报也是丰厚的。

“遗失”“淹没”的九千九百根云贵川的大料,价值九百九十万两纹银,那九万方木料,价值九十万两纹银,共一千零八十万两纹银。

拿朝廷五百万两纹银,去为自己弄来了一千零八十万两纹银,严世蕃的买卖,做的可够好的。

今日事发,严世蕃不仅想以不察之罪将自己从中摘出去,还想把为自己弄银子的人都杀了,大玩“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查旧官账”的手段,试图将赚到的千万两纹银继续昧下。

其心可诛!

那以三十万江南民夫在应天、江浙修河堤吃空饷的事,在此事面前都显得逊色了。

朱厚熜的面色更难看了。

而深知皇上对钱两看重程度的严嵩,抢在同侪攻讦,皇上问罪前,终于开口了,轻喝道:“严世蕃!”

“爹!”

严世蕃充满委屈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这一声,喊的情深意切。

“这里没有什么“爹”,这是御前会议,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严嵩接过话,训斥道:“修河堤,修殿宇,都是工部办的,出现贪墨,就是工部的责任,就是你的责任,去年工部亏空的银子,和发生的贪墨,你要找出来,要是找不出来,你就把这些银子拿出来!”

大殿中。

朱厚熜掌心朝下浮动的雷霆又消失了,徐、高、张三人六眼斜望着严家父子。

工部亏空九百五十万两纹银,严世蕃又赚到一千零八十万两纹银,这全补上,就是两千一百三十万两纹银。

依首辅的意思,严世蕃这次,不光要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就连以前吃下去的,也要给吐出来。

要知道,去年大明朝一年的赋税也才四千五百万两纹银,这可是近一半的银子。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严嵩会在一场反腐浪潮即将发生的时候如此行事,有些人跪在那里开始偷偷地看朱厚熜的脸色。

当皇帝恢复少年的容貌倒影在眼眸中时,澎湃跳动的心险些跳出来。

皇上,修道成功了!

心中震动的严世蕃想反驳首辅父亲的话被完全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是”。

朱厚熜不得不在心底称赞这位大明朝伺奉皇上最久,且没有之一的阁臣,真的有独到之处,为了自保,献上两千多万两纹银,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反观怅然若失,委屈地望着严嵩的严世蕃,朱厚熜感慨道:“不要这样看着你爹,要好好学着。”

“是。”

严世蕃一凛,连忙垂下了双眼。

去年忙碌了一年,白忙碌了不说,还赔惨了,整颗心都在滴血。

徐、高、张在为老首辅高明手段震惊同时,又不免为刚才没有及时落井下石而懊悔。

“高拱,继续念。”

圣音传来。

高拱心神俱震,双手颤颤巍巍伸入锦匣,拿出第二张账册,眼睛下意识地望向了徐阶,继续道:“嘉靖三十九年二月,春种开始。三月,淞江府、苏州、浙江百姓投献徐家上等良田八千亩。”

“五月,徐家族人在苏州、浙江,以二十万两纹银购的上等良田五千亩、中等水田一万亩。”

“八月,南京、浙江、苏州、松江府衙门同属地百姓商谈一万亩上等良田交易,折合现银三十五万两纹银,然徐家以一十五万两纹银解送四地衙门。注,不必向百姓分银。”

逼迫百姓投献!

强迫百姓低价卖春苗田!

与地方官府勾结巧取豪夺百姓田地!

三件夺田好戏顿时在众人脑海中浮现,徐家之贪,不在朝廷,而在地方。

严世蕃立刻望向徐阶,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就花了二十五万两纹银,弄到了两万三千亩江南上等良田,一万亩江南中等水田。

徐家兼并土地的速度,严家自叹不如啊。

“皇上…”

徐阶正想辩解,却被朱厚熜打断,道:“徐阁老莫急,还没念完。”

高拱再次望向了张居正,张居正一愕,就听到了几欲昏厥的事情。

“嘉靖三十九年九月,张居正入阁。十月,荆州江陵县知县赵谦擅将一千二百亩上等官田送于张家。”

“嘉靖三十九年十一月,赵谦升任荆州府知府。”

“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荆州府江陵县、六首县、枝江县等六县官商,累向张家献上等良田三万亩,金银无算。注,荆州府税关去年一年税赋三万两。”

“……”

(本章完)

第5章 大义灭亲,半城徐家!

“三月清阁老,百万雪花银!”

坐在御座上的朱厚熜,望着居于末位的张居正,淡淡道:“张居正,你这阁老当的值啊。”

江南良田市价五十石粮食,市价粮食每石七钱银子,一亩良田即三十五两纹银。

三万亩上等良田,即一百零五万两纹银,且有价无市。

百姓惜田爱地,除非实在过不下去,不然不会卖地。

当然。

这些良田不是来自于普通百姓,而是来自于荆州府六县官商的谄媚献上。

荆州府是朝廷赋税重地,一年税赋常在二十万两纹银左右,而去年荆州府全府上下,竟只得了三万两纹银。

这少不了张家的手笔。

在此之外,还有一千五百亩上等官田,那是大明朝廷之产,就这样被荆州府江陵县知县赵谦送于张家,而张家也这样堂而皇之接受了。

赵谦非但没有受到丝毫惩处,反而青云直上,坐上了荆州府知府的官位。

这同样少不了张家的手笔。

“回皇上,臣久在京中,疏于家乡,未成想家父放荡至此,臣实不知。”

张居正被远在千里之外父亲的背刺,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晕倒,面色苍白,跪伏在地上,作出无力的辩解。

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立国,朝廷律法就喜于连坐,父亲的龌蹉,儿子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张老太爷借张居正的势,公然在荆州府大肆敛财,贪墨、弄权,这解释不清,也解释不了。

自顾不暇的徐阶,望着最得意门生即将倒台,惶恐的心中仍忍不住浮现出几分不舍。

手握账纸的高拱,望着张居正,则满是对张居正的可惜。

张居正的清廉,满朝皆知,却不想张家老太爷,全名张文明,此文明不明啊。

严世蕃倏地抬起了头,张居正,既是徐阶的门生,又是清流的中流砥柱,一旦倒了,如折徐阶一臂,如折清流一腿。

严嵩制止的目光立刻望向了他。

朱厚熜脸上浮现出笑意,“朕相信你。”

所有的人身体一僵。

皇上相信荆州府、张老太爷的龌蹉与张居正无关?

徐阶、高拱喜形于色,严世蕃如丧考妣,严嵩的脸色依旧。

“谢皇上…”

“不忙着谢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张居正,罚你俸禄半年,你可有怨言?”

“回皇上,臣绝无怨言!”

“千里之遥,隔绝了父子情,张居正,你现在贵为内阁阁老,该将老父亲和族中长辈接到京城享享清福了,朕会让司礼监挑处宅子,全全你的孝道。”

圣令再下。

以忠孝之名,让张居正去请张家老太爷和族中长辈背井离乡来京城,到指定的宅院居住。

虽不是圈禁,却胜似圈禁。

从今往后,张居正及其一族人生死,皆在皇上一念之间。

可不答应,张氏一族当下就要亡族了。

“谢皇上恩典。”

张居正毫无芥蒂颂圣道。

经此一事,他也意识到老父族人在江陵惹事生非的能力,能接到身边看着,也是件好事。

圈禁?

圈就圈了吧,老父年迈,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

“高拱。”

朱厚熜慢慢转过头,望向站在条案前的高拱:“张家在江陵的一切,由户部清点归入国库。”

“是。”高拱这一声回答中充满了无奈。

“严世蕃,荆州府知府赵谦,就由你的吏部重新考察,若有猫腻,一律重处。”

“是!”严世蕃这一声回答中充满了激动,似乎又透着些许得意。

张家的事了了,那徐家的呢?

那第二张账纸中,江陵张家只是小贪,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大贪,而淞江府徐家,却是传承已久的大贪特贪。

利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百姓田地,兼并土地,该怎么解释?

一如张居正那样不知?

同样的理由,第一个是天才,第二个是蠢才。

徐阶跪在原地,却有种坐蜡的感觉,被龙目望着,前心后襟都湿透了。

“皇上,徐阁老不好说,我来说几句吧。”打破沉默的竟然是站在首位的严嵩。

数年的上下级默契,徐阶知道严嵩这时候绝不是落井下石才开的口,不由得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说。”

“少湖,买诸地百姓田地的银子,如数于百姓结了,百姓苦劳,就指着地吃饭了,可不能再拖了。”

严嵩面向徐阶,既是训斥又是开脱道。

与地方官府勾结巧夺百姓田地的事,一言变成了拖欠百姓买田银。

“是。”徐阶立声道。

严嵩没有在意徐阶的感激,继续道:“我大明朝百姓之力,一人不过能种十亩田地,良田也好,桑田也罢,凡徐家之人,一人留十亩田地,余则尽数由肃卿(高拱,字肃卿)清点归入国库。”

徐阶顿时难受了。

徐家的田地,不说遍及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但江南诸省,省省有良田,全部统计下来,怕是能比得上半个淞江府之田。

那可是几十万亩地。

而徐家族人,上至八十老叟,下到初生之婴儿,也才百八十号人。

一人十亩地,加一块也不到一千亩地,连往年的零头都不到,够谁吃的?

“阁老,我和家族名下的田地,大多是诚实经营,勤勉致富所得,是族产,也是祖产,非是我能一言而决的。”

徐阶没有再应声,言语间,显示出硬气,也显示出了智慧。

不能因徐家在嘉靖三十九年的所作所为,就全盘否认徐家多年的经营和勤勉。

生死已悬于一线,还有空多讨要田地?

严嵩对徐阶的心大佩服不已,毫不留情道:“原来如此,那就让户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东厂去淞江府走一趟,看看有多少田地是徐家诚实经营,勤勉致富所得,徐家人该得多少地,朝廷一分一厘不会多占,而那些巧取豪夺百姓田地的人,朝廷律法一样不能轻饶,少湖,你觉得如何?”

户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东厂,这样的阵容驾临淞江府,哪怕徐家没有问题都能查出问题,何况徐家人人屁股都不干净?

徐阶连忙答道:“徐家愿遵阁老之命。”

“少湖,你是嘉靖三十一年入阁的吧?”

“劳阁老记得,的确如此。”

“这么多年,徐家种了这么多地,难以全计非法所得,就以张居正的江陵张家百万雪花银为例,淞江府徐家拿出从嘉靖三十一年到嘉靖三十九年的银子如何?”

“九百万两纹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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