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0.第922章 纳税光荣

第922章 纳税光荣

县衙。

一个个拜帖送至县里。

而县尊对此,只有一个态度……不见客。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欧阳志是个怒目金刚。

却是没想到……这一位,是个财神爷哪。

县里的士绅们都要疯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从前哪怕是修个县学,都要仰仗士绅们的县令老爷,现在,却是手握着通天的权力。

路修在谁的地里,未来县里的规划是什么,这一些,能带来的……是何等巨大的财富。

在所有人搔头骚耳之际。

欧阳志却是一脸的心平气和,他伏在案上,修了一封书信,直接送往西山。

…………

新城里头,第一座大戏院已经落成。

这大戏院占地极大,有四层高,阶梯状的看台层叠而起,可以容纳数千人。

在娱乐匮乏的时代,这样的戏院,对于百姓们而言,吸引力是极大的,不只如此,在这里,还有一百零八个贵宾的厢房,厢房虽是狭小一些,可只要推开窗,便可看到戏台,位置绝佳。

方继藩亲自领着几个门生,坐在包厢里,翘着脚,手里抱着茶盏,在自己的脚下,早已是人头攒动,无数人买了戏票登台。

今日演的,乃是定军山。

所以朱厚照也来了。

他最近太忙,连喝茶,都是粗鄙之人的模样,一口喝干,而后对身边的宦官道:“刘伴伴,倒茶。”

其实他身边的宦官姓不姓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这里真舒服啊,价格不菲吧。”朱厚照兴冲冲的道。

方继藩摇头:“也不贵,一晚上,不过三十八两银子而已。”

“……”朱厚照要跳起来:“这么贵。”

方继藩微笑:“下头那些百姓,一张戏票才十文钱,可是,咱们不一样,咱们是贵人,是在乎银子的吗?”

朱厚照沉吟良久:“怎么听着,你是将人当牛一般的宰,这是扒皮抽骨,一点肉沫儿都不放过啊。”

方继藩振振有词的道:“这是劫富济贫,是替天行道,为了咱们大明,为了皇上,我方继藩……”

朱厚照觉得脑壳疼,忙是摆手:“别说了,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本宫顿时不想听戏了。”

方继藩一脸幽怨的看着朱厚照,自己容易吗?自己这么做,为了啥?为了啥来着……

方继藩自己都糊涂了,且不管,反正,是为了崇高的理想,为国为民就是了。

朱厚照则是探出窗去,左右看看附近的包厢,却见包厢里,一个个亮起了灯,似乎都有人,朱厚照咋舌道:“原来还真有傻瓜上这当啊。”

方继藩翘腿坐在一旁,心里冷笑,太子殿下,这是不懂得自己臣民们的心理啊,想想那些贵人们,他们会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吗?这包厢,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一面是十文钱,一个是三十八两银子,这完全是根据贫富差距,算出来的定价。

这样的价格,看上去吓人,可对于许多想要邀上朋友,或者上官,摆摆阔,或是想显出自己对受邀之人重视的人而言,这点钱……还真不算什么。

…………

朱厚照呼出一口气:“本宫还是不明白,他们这样有银子,干嘛不自己请个戏班子到家里去唱。”

方继藩摇头:“第一,天底下,最好的剧团,都在咱们西山。第二,在家里听,多冷清啊。可在这里不一样,殿下感受到了吗?尊贵呀,看看窗下头,人头攒动,那些……都是寻常的小老百姓,而自己呢,看着他们挥汗如雨,虽然和他们听着一样的戏,他们在那人挨着人,自己却翘着脚,落座在这清幽所在,一旁有人是伺候着自己喝茶,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免费游戏你知道吧?”

“免……免费游戏……”朱厚照瞠目结舌:“啥免费游戏。”

方继藩顿时觉得自己竟是得意忘形,说漏了嘴,忙是摇头:“没什么,总而言之,这个世上,有了绿叶,就有人抢着做鲜花。自然,这也并非是争做鲜花的人蠢,殿下心疼人家土豪,却殊不知,对于那些腰缠万贯之人而言,这只是日常而已。好了……听戏……”

正听着,站在方继藩身后的刘文善被人叫了出去,随即匆匆的回来:“恩师。”

方继藩抬眸,看了刘文善一眼。

刘文善低声道:“学生的一个朋友,听说,有人暗中串联……已有三十多人,弹劾欧阳大师兄……”

“都是谁?”方继藩道。

刘文善压低声音:“可能和吏部天官王鳌有关。”

方继藩吁了口气。

看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似乎也听到了什么,朝这边看来:“王鳌怎么了?”

方继藩痛心疾首:“真是欺负老实人啊,欧阳志这样老实忠厚的人,自打做了官,就没一日不被人欺负的,他们是看我们好欺负,是将我们当做了面团,想捏就捏,想揉就揉。”

方继藩站了起来:“去查一下,王鳌有几个儿孙,打听清楚。”

刘文善脸色一变:“恩师……这是……”

方继藩怒气冲冲的道:“王鳌乃是帝师,为师比较耿直,我确实不敢动他,我欺负他儿子和孙子不成?”

“……”

刘文善哭了……

恩师确实是耿直的过了份……

他啪嗒一下子拜下。

站在一旁本沉浸在戏中的唐寅一听,也几乎炸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恩师……”唐寅泪流满面:“庙堂只争,岂可祸及家人。恩师若是看王公不顺眼,学生们便是粉身碎骨,也为恩师充作马前卒,可是……可是……王鳌老年得子,他儿子……还是个孩子啊。”

方继藩怒气冲冲坐下,瞪了他们一眼:“狼心狗肺的东西,为师也是孩子的时候,有人欺负为师,也不见你们这样说。”

“……”

朱厚照在一旁,倒是劝道:“好了,好了,不要争,先听完戏,听完戏之后,明日去见驾便是,王鳌咬欧阳志,就是咬你,咬你,就是咬本宫,本宫帮你咬回去。”

方继藩叹了口气,他心里何尝不明白,祸不及家人,方才只是气话罢了,难道真让自己去脚踢幼儿园,我方继藩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是这样的人?

………………

“太爷,老太爷……”

周武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红了,冲到了老爷的房里。

这方老太爷,正握着一女婢的手,龙精虎猛的给这女婢看着手相,一听周武在号丧,脸都绿了,将女婢放开,便要摸手边的杖子:“畜生,你号什么丧?”

“不好,不好了。”周武跪下:“老爷啊,这下不好了。”

方老太爷脸色铁青:“快说,不说个子丑寅卯,老夫剐了你。”

周武道:“小人刚刚听来了消息,说是……说是……地价,有下跌的趋势……”

方老太爷正待价而沽呢,一听,豁然而起:“为啥?”

“路……路啊。”周武哭丧着道:“咱们这路,不是从定兴县修去新城的吗?可是……这一路修过去,却是需途径房山县和涿州县的,那两个县的人,也听到了消息,说这路也不是定兴县一家人的,定兴县人可以用,他们也可以用,他们……他们四处在招揽商贾呢,那新修的路上,到处都是进出涿州和房山的车马,一车车的粮……往那京师里送哪,还有人,厚颜无耻,打出了招牌,也说要建新城呢。”

方老太爷一听,面上顿时苍白如纸。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最近方家,可偷偷摸摸的收了不少的粮,就等商贾来收呢。

可现在……

方老太爷嚎叫道:“该死,这路,乃是咱们定兴县的税银修的,欧阳青天大老爷,他早说了,这是取之于民,用只于民,路是定兴的,这便宜,却让房山和涿州人占去了?他们又没交税,凭什么就便宜了他们?”

周武哭了:“是啊,现在各家都急红眼睛了,杨家人正在组织庄户呢,咱们定兴县,得护路啊,不能平白交了税,让别人占了便宜。”

方老爷子眼里布满了血丝,跺脚道:“当然要护路,不是咱们定兴县的车马,其他人统统都不准用,来,召集庄户,咱们得护着咱们交的税。”

周武颔首点头,忙是去准备家伙和召集庄户去了。

方老爷子也不闲着,再没心思跟小婢女去研究命理玄学的问题了,拄着拐杖:“去县里,要讨个说法。”

定兴县外头,已是人满为患。

不只是士绅,为数不少的百姓也都来了,乌压压的。

路是定兴县的,自修好了,莫说是士绅,便是寻常的百姓,也都利益均沾,现在士绅们急着种粮,毕竟粮价涨了,所以给予了庄户不少的让利,突然之间,有了许多商贾,到处都有人在招募做工,三十钱日结,而今,却成了五十钱日结。

还有定兴县的买卖人,突然涌入了这么多客商,更是受益匪浅。

这路……能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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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23章 万众一心

不能让,绝不能让。

整个县衙,已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数千上万人滔滔大哭,众人拜倒在地,泪满了衣襟。

前几日,还病的要死的方老爷子,此时却跪拜在了最前面,朝着欧阳志就是大哭。

“青天老爷哪,您得为我们做主啊,从去岁到今岁,咱们县中上下踊跃纳税,哪一个不是倾尽家财……为了修这条路,咱们县里贷银近二十万两……可如今呢,如今这路却是便宜了别人,县老爷,这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啊……”

“使君……您得做主啊。”

众人哭成了一团。

日子没法过了。

欧阳志面上……是沉默。

他这等沉默,让从前心惊胆战之人,现在却莫名的有了几分信心。

这位县老爷一看,就是谋定而后动之人,瞧瞧他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欧阳志方才徐徐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他县的事,本官只为一地父母,也干涉不得,可诸位的委屈,本县岂有不知,既如此,那么……不妨……本县与你们一道上奏,请陛下做主。”

一道上奏……

细细想来。

确实没有错。

涿州二县,毕竟不在欧阳县尊的管辖之内,就算想要管,那也是鞭长莫及。

这事,还真得朝廷来主持公道。

众人窃窃私语。

“听说这县尊,曾经伴驾陛下左右,很受陛下的赏识,他既是让天子做主,想来,一定是有信心的。”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方老太爷拜倒,二话不说:“既如此,县尊要如何上奏?”

欧阳志沉默良久,才又道:“既有不平,自当不平而鸣,有冤屈,当泣血而告。”

“……”

一干人终于是慢慢的散了。

方老太公被人搀扶着出了县衙,忍不住吮了吮手指头,这手指头上……还有残血。

他晃悠悠的出来,在这外头,那周武等人却已上前,拜下道:“老太爷怎么说?”

方老太爷便和其他的士绅交换了一个眼色。

别看他们平时自称自己是诗书传家,别看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别看他们到了欧阳志面前痛哭流涕,可这时,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老太爷面上没有表情,眼眸闪烁着什么,淡淡道:“怎么说,还能怎么说,这路上,绝不许有外县的人!”

周武便二话不说,在这寒日里脱了外衫,裸露出隆起的肌肉,一旁的庄户给他递来了长棍,他长棍一指,大喝道:“打他娘的!”

接着,人潮涌动,纷纷振臂:“拼了。”

……

械斗………

几乎是宗族社会的传统运动,一村一姓,为了一个水源,为了一块田,甚至是作为娘家人,给自己嫁出去的女人出一口气,任何理由都可能令整村,整姓,甚至是一个乡的百姓出动,拿出各种武器,流血搏命。

这是贯穿了自秦汉以来的传统,一声号召,便是无数人响应。

更何况,这一次是为了那可以带来无数财源的道路,二十五万两啊,不拼命,以后还抬得起头,做得了人吗?

沥青路上,首先通的,不是马车,而是乌压压的人,手持着棍棒的人,疯了似的冲上这路。

踩着……竟还很舒服。

这是我们的!

张牙舞爪的人,粗通兵马之道,道上得有人,道路两侧的林子里,也要有人护住……

数千人闻风而动,咬碎了牙齿……

…………

锦衣卫的快马,疯了似的抵达了北镇府司。

牟斌吓坏了,又疯了似的要入宫。

在大明宫里,却又是另一幕场景。

此时,弘治皇帝正手搭着案牍,他的手指头敲击着,打出有节奏的咯咯声,他的眼睛看着某个地方出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案牍上,是一沓沓的奏疏,这是这几日来,送入宫中来的弹劾奏疏。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来了啊。

在这无数弹劾奏疏,振振有词,引经据典,义愤填膺的背后,又何尝不是恐惧呢?

欧阳志在定兴县的变法,迟早有一日是可能推广出去,可能祸及到他们的家族。

与此同时,士林早已沸沸腾腾,怨声载道。

弘治皇帝对这些,不是不知道。

他所痛苦的是……当初教导自己如何施行仁政的师父王鳌,竟也成了反对他的重要骨干。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痛苦之色。

变法何其难也。

哪里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非大智大勇,方可成功。

他心肠软,能坚持到现在,已是难得了。

可是……弘治皇帝脑海里,想到了皇孙,他面上虽是痛苦,可最终……他突的眼眸一张,目光流转,却显得无比的坚定,口里道:“这些奏疏,统统留中。”

“是。”一旁的宦官低眉顺眼的颔首。

“召太子和继藩进宫吧。”弘治皇帝又苦叹了口气,而后喃喃道:“朕想找人陪朕说说话。”

…………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其实他们早想来了。

方继藩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被人骂的这么惨,这还了得?现在他看到读书人,眼睛就冒火,再好的涵养,也压不住内心小脾气的火爆。

二人见了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起身,背着手道:“走一走?”

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一眼,有点心虚了。

这反应……

咋了?

于是方继藩干笑道:“陛下……请问,陛下……可是太子殿下又惹您不高兴了?”

朱厚照顿时感觉自己的背脊被人狠狠的插了一刀。

弘治皇帝摇摇头道:“人有喜怒哀乐,本属平常,太子是朕的儿子,朕气他做什么?”

“……”方继藩讨了个没趣,只能尴尬一笑,却是放下了心,陛下连太子都可以原谅,那么……想来,自己应当是安全的,他忙道:“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默然的领着二人走了几步,突然道:“太子……”

朱厚照上前,忙道:“儿臣在。”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那会动的车,如何了?”

“还在研究呢,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不过……已有一些眉目了。”朱厚照说起了自己的车,顿时露出了自豪之色:“现在的钢材,还是差了一些,这些日子,不断在试制钢材,若是能成,就妥当了。还有车床……”

“噢。”弘治皇帝笑着点头。

其实对于会动的车,他没有太大的兴趣……

会动又怎么样呢?

想来,只是好玩的好意儿吧。

可弘治皇帝看着乐不可支的想要解释蒸汽机车的朱厚照,眼眶竟微微有些红,眼角有些湿润。

“父皇,你咋了,母后骂你了?”朱厚照察觉到了父皇的不同寻常,忍不住激动的要跳起来。

方继藩:“……”

弘治皇帝吸了吸鼻子,眉毛微微皱起。

方继藩忙道:“殿下,不要胡说,陛下……只是被风沙吹了眼睛。”

“可是没有风啊。”朱厚照是个真正耿直的人,他比较较真,不喜欢玩这一套沙子进了眼睛里的把戏。

方继藩忍不住在心里想,陛下生了这么个玩意,一定是人间惨剧吧,上辈子得造了多少孽啊。

弘治皇帝却没有动怒,他笑吟吟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你历来聪明,你来说。”

方继藩咳嗽一声,他想了想,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若是不仔细看,方继藩都没有意识到,弘治皇帝只短短时间不见,头上又多了许多的华发,眼角的皱纹更深刻了,全无人到中年的朝气,有的……却是一股子暮气。

方继藩突然心里很有感触,叹口气道:“儿臣若是猜得不错的话,陛下此时心里一定在想,太子因为有一个好父亲,所以陛下才羡慕太子可以无忧无虑。而陛下一定又在想,陛下却没有好父亲,所以……才如此操劳吧。正因为陛下没有一个好父亲,所以陛下才希望成为天下人的好皇帝,才希望做太子的好父亲。”

弘治皇帝听着方继藩的话,心里有所触动。

方继藩感慨道:“所以太子殿下,真是幸运,而陛下……固然得天命,却有诸多的不幸。陛下,儿臣若是说错了,求陛下宽宏大量,只当这些都是儿臣的胡话。”

弘治皇帝却是微笑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咋舌,便忙抬头道:“今日的天气,真好啊。”

弘治皇帝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却认真的端详了方继藩一眼道:“方卿家说的不错。真读太祖高皇帝的生平,年幼时,总有许多疑问,太祖高皇帝为何做这么的事,他杀勋臣,废丞相制,建内阁,先用锦衣卫,后又罢黜锦衣卫,因为一个空印案,便大加杀戮……为何他这一辈子总是这般的不肯停歇,以至于臣子们,人人自危,勋臣们遭难者,不计其数。”

弘治皇帝背着手,接着道:“可朕年纪越长,越是能明白他了……朕……也不可避免,非要折腾下去不可,只是……这是祸是福呢?”

………………

感谢书友160219180242876又打赏十万起点币。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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