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2章 问道

“哇!”

跟婴儿啼哭似的,道音一诵完,五域众人同时出声,开启了窒息十月后的第一次嚎叫。

“解封啦!”

“也不冻了,刚刚差点哽死老子。”

“哈哈,我也能说话了……吾亦有剑仙之姿!”

很明显,等到集体从寒潮纪元异象中走出后才解封说话禁锢的,甚至沾不上古剑修的边。

但这剑仙之资,倒还真给人提了几分醒。

“为什么顾青一第一个能说话,剑祖私生子吗他是?”

“还有萧晚风,泪双行,这俩紧随其后,连顾青二都排他们后面,我们家青二可是七剑仙!凭什么?”

“显然顾青二太水,他的剑仙含金量不高,我上我也行。”

“不,依我看,剑祖选拔传承人的方式,应该有祂自己的思考。”

“嗯?怎么就选拔传承人了,你把八尊谙、华长灯置于何地?”

“怒!我家无月剑仙呢,没人出来站站场?”

苟无月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

他全场甚至没怎么动过,各家传道主的画面也未怎么关注到他。

反倒是华、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早早也解封了。

只是二人都并未出声插话,将光芒让给顾青二、三罢了。

全场跟诵完毕的顾家老二、老三,这会儿涨得面红耳赤,可算是出人头地了一次。

待得道音结束,又享受了众人不小的“膜拜”目光后,俩家伙才后知后觉捅了捅大师兄的腰子:

“大师兄,为什么你能第一个开口说话?”

“大师兄,我们全场跟诵耶,你说剑祖会有奖励吗?不然温……师尊也该有吧?”

“大师兄,我觉得剑祖看上你了。”

“大师兄!华八可,温苟可,顾怎不可?依我看,不若取而代……哎哟!”

老三太跳了。

话还没完,就差点给顾青一一巴掌敲爆脑门:

“别乱说话!”

“回去再收拾你们。”

两个师弟都想搪塞掉方才言语得失之过,刚巧顾青一也没时间和心情跟他们计较。

命其各自闭嘴后,他将战场交还给华八,也交还给虚空中已从玄妙门中,走向剑海中心的剑祖孤楼影。

“孤木……”

有人无声呢喃着。

大部分《剑经》引言此刻已忘记了,名字却还可以记得住。

该是得归功于半年前,受爷那囊括五域的大范围“启智”。

剑祖真名,便如祂此刻所屹立在虚空中的形象一般,形单影只,却有参天之势。

道音诵完,其手上经书也卷成了一捆,被轻轻执握掌中。

依旧没人能瞧得清祂的相貌,但其灵动、生性,不似有假。

纵然知晓非是剑祖本尊,最起码,这道身影也该是蕴含了一丝祖神意志?

剑祖居高临下,似环眼扫了灵榆、五域一圈,便有缥缈之声从天穹传来:

“孰人唤请?”

刷的一下,全场目光落到八尊谙身上。

剑祖有灵,跟着望去,看上去似是在打量?

剑海中心,万剑朝拜。

这居中的位置让了出来,八尊谙自是挪到了侧边上,剑祖打量着他,他同样打量起了剑祖。

同灵榆山一众小辈不同,许是毗邻得近,许是企及到了一定高度,八尊谙能看得清剑祖的样貌。

祂并不模糊,并不朦胧。

祂浑身由银色的剑气凝塑,其中更蕴含剑念的气息——其出现分明和自己指穿玄妙渡送过去的力量有关系。

而当瞧清那张脸时……

“剑祖,类我?”

八尊谙都不免生出了错愕,他居然如同是在照镜子。

剑祖孤楼影,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剑祖已然置入轮回,我为其转世投胎之身,之一?”

心头这般想法刚刚诞生,八尊谙很快否决。

他的路始承古剑道,但同华长灯、苟无月一样,都走出了囚笼。

和剑祖,不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能说是牵连不大了。

“不,剑祖无相……”

“无相映照万相,则不论孰人观之,皆是类我……”

这是往好的方面去想的。

可八尊谙知晓剑祖结局,祂已置入轮回,祸世一桩。

且在置入轮回之前,剑祖有相,他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不巧,别人记不住《剑经》,当年八尊谙随温庭进葬剑冢,看一遍便记住了全文。

《剑经·引言》部分,还有那么一句,用来形容“相”,和当时剑祖所处的时代背景,关联甚大:

“凡近道者趋步不前,凡远道者一步百丈……凡无生相尽显乖戾,凡有生相皆丢貌品……”

温庭后来对那句的注解,是寒潮纪元下,是非颠倒,正邪逆反,有人连五官、四肢都丢失了。

反倒是雾气、淞霭这般本无定形之物,生出了尖牙利爪,更利于“修道”,实则立于“攻击”。

以及一些更为抽象上的概念,比如人的想法、万事万物的精神意志,被具现了,化作“祟”、“魔”、“妖”等肉眼可见的形态。

寒潮纪元及后,世界受“圣祖”转“魔祖”的影响很深,以上还都是最初级的部分。

更甚者,则得上升到后续“术祖”转“祟阴”,这也与之有些关联。

当时,剑祖分明扛过了那般影响,所以才能够封神称祖。

八尊谙在想……

若如今“剑祖类我”,是应了“剑祖无相,映照万相”的猜测还好。

若是应了“凡无生相尽显乖戾,凡有生相皆丢貌品”此句,性质就截然变了。

——看似剑祖,说祂是魔祖都不为过!

“看清了吗?”

便这时,脑海里传来一道声音,很熟悉,来自徐小受。

八尊谙心头一动,但并未作回复,很快那边略感无趣的声音便又传来:

“告诉你一个噩耗,剑楼估计出事了,许是和魔祖之灵有关,所以你面前的剑祖可能不大对劲。”

八尊谙便放心了。

果然,事情还是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并没有出乎预料……

剑祖目光定定,望着自己,并不作声。

八尊谙也就暂时搁下思考,回到了祂的问题之上。

孰人唤请?

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八尊谙却并没有急着给。

他候了许久,仔仔细细观察完了剑祖这一身,还是看不出任何异常后,等到五域众修都心急如焚了时,才微笑着指向了剑海万剑:

“我辈古剑修。”

灵榆山讶然,五域古剑修更是心头一动。

玄妙门当然是八尊谙开的,若无他指开玄妙,剑祖也不会来。

但这一答,气度却不输受爷那句“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至少给人捧得老舒心了。

“是的,我请的。”

“哈哈哈,剑祖能来,我尽力了,花了我价值三千灵晶的十品灵剑。”

“呃,那你是被旋风屠龙恶霸宰了啊,兄弟!”

五域传道画面有各自的乐子,剑祖明显跟不上时代了,不知道这些,望着八尊谙道:

“所图为何?”

那你灵智也不高,或者记性不好……

别人或许还觉得此问没毛病,八尊谙可还记得《剑经·引言》里的原话:

“敕列名剑廿一,归并造化本真。”

“后来者所以读剑读木,得悟玄机,可见真我。”

剑祖传承,从这两句,便可得悉。

见你自然不是为了嘘寒问暖,而是图你藏在名剑二十一中的“造化本真”。

“轮回之后,连所遗留意志、记忆,也受到了影响?”

“虚空岛后天祖之灵,可是不论怎样,至少记得祂的使命是寻个传人,更不至于忘了传承放在何处,何时得拿出来……”

八尊谙越发觉得,徐小受这个棋手称职。

若无他那句一针见血的提醒,至少这个中门道,自己怕一时半会还难以转过来。

“清空思维……”

脑子里浮现这般想法,八尊谙略感好笑。

怎么说呢,也算是在艰难大局中,享受了一把圣神殿堂十人议事团不带大脑出门的轻松。

八尊谙一伸手,为剑祖介绍了起来:

“华兄,华长灯。”

“我这位朋友,与我有一样的困惑,始于古剑道,囿于古剑道。”

“我答应了他,凑齐名剑二十一,唤请剑祖,请前辈为我等指点迷津。”

一顿,他望着华长灯,接续此前论道无终之局,接连发问:

“这九大剑术、十八剑流、三千剑道之封神称祖路,究竟是行得通,还是行不通?”

“这一境、二境,到底是炼其全部,不世开门好,还是择优而修,择劣淘汰,专精其一好?”

再是一顿,八尊谙还加上了又一个自己的问题:

“方才闻剑祖诵经,言及‘自在飞升,逍遥世外,高寻道义,再续前明’。”

“这高于祖神之道的道,剑祖可是寻着了?”

“如是,可否为我等后辈晚生,诠说玄妙门后更精妙的风景?”

“如不是,剑祖可否留下一二告诫?高山险阻,若有杖助,不胜感激。”

夺命连环问!

古剑道门外汉或许听不懂。

八尊谙这个嘴替,却是将门内人不论低阶、高阶,几乎是把众人修道途中最刁钻而无解的问题,尽数问了出来。

“问得好!”

苟无月都屏息凝神。

他走的是莫剑术之路,在无欲妄为剑上一心往前,忘乎所以——外人眼中的步入歧途、钻牛角尖。

这个答案,他太想穿越到古剑修时代,在剑祖门庭之前,叩门得道。

以前没有这个机会。

梦里都梦不着剑祖。

现在,剑祖给请了出来,有什么疑难杂症,是当着剑道创始人聊不透的?

“嚯……”

剑祖尚未开口,九天樱粉飘荡,随风雪捎来几片挑花。

灵榆山众修无从察觉。

便连顾青一、萧晚风、泪双行等,都像是完全看不见。

苟无月偏头望去。

华长灯侧目警觉。

八尊谙面色微动。

“咯咯——”

灵榆山下,怀中乌鸡挣扎了两声,鱼知温捋着鬓边秀发,低下脑袋来:

“大什么圣?”

“咯咯!”

“什么央?中央?”

“咯咯!”

“……你才笨,你是笨鸡,大胖笨鸡。”

见即便如此,鱼知温、柳扶玉等,也找不见人,乌鸡懒洋洋一耷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趴到暖和柔软的襁褓中眯眼睡了。

五域传道画面上,突然闪过许多评论:

“阿来!”

“剑仙阿来!”

因为灵榆山周,出现了又一位古剑修。

正是新一代七剑仙里,六位中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位,花来。

花来穿得花红柳绿的,露面后对着高空剑祖,虔诚一拜。

他是高拱手,长折腰,而后双膝跪地,磕头而拜——敬了最高礼节!

须知,被誉为剑祖亲传的葬剑冢四子,先前也只是抱拳鞠躬而已。

现今时代,哪里还有真正的“亲传”?

根本无人值得行此大礼吧?

但说到底,承剑恩泽,还以跪礼,也不是不能理解,五域只得纷纷感慨:

“剑仙来,真是一个懂得感恩、十分礼貌的好剑仙呐……”

花来行礼,只在五域惊起一澜。

场中真正能看得见的,半眼没顾上花来,全程盯着高空那突然出现的又一不速之客。

那是道高大的白衣身影,微敞的衣襟前纹有桃花,腰侧别一酒囊,一桃木剑,器宇轩昂,风流倜傥。

他望着剑海中的那道身影,眼球颤动,两行热泪就这般望着望着,从目中垂淌而下,张嘴欲言,然又失声。

剑祖若有所察,回身瞥去,竟也一时失神,连八尊谙的问题都暂且搁置,嘴里喃喃有声,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衣男子浑身一颤,双手高拱,竟如花来一般,欲行跪拜大礼。

剑祖同样动容,深深望着他,长久无声。

“这是……”

华、八、苟,各皆看得一愣。

想半天,无人记得起来,这是何人。

可分明这白衣男子一眼观去,剑道造诣,便该不在全场古剑修之下。

正当几人还在思忖,白衣男子也行将跪下时,不远处一道不合时宜的咆哮声响起:

“未央兄!”

“未央前辈!”

“救我,速速救我!”

未央……

五域所有人听到了受爷这声。

是的,他还被关在三才剑阵里,在上下两只鬼手所拘禁的世界中。

“什么未央?”

“受爷在跟谁说话,有人吗?”

华、八、苟,闻声却是心神一震。

这是……

大剑圣,花未央!

古剑道各境超道化时,自是有人进过花之世界,得了或劝诫、或警告。

可真无人知晓,远古时代剑神座下大弟子花未央,生得如何,长什么模样。

徐小受,又怎么得知?

“闭嘴。”

花未央差点就拜下去了,闻声后侧首一骂,对徐小受他可是没有好脾气。

都在花之世界里动过手的人了,彼此都知些根底。

这家伙什么脾性,花未央知晓。

此番师尊意志以名剑二十一恭请前来,他花未央没能第一时间露面请安,已是失敬。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传道之恩,无以回报。

欲行拜礼之时,这厮还在聒噪,花未央那是恨不得一剑劈过去。

“救我,你先救我!”

“花未央,你听我说,你先救我,绝对没有坏处。”

那厮还在尖叫。

花未央拔出腰间桃木剑,一剑斩去。

五域所见,只是漫天桃花掠过,那拘禁受爷的天地鬼手,纹裂而解。

至于那森罗世界,更是暖意再生,随桃花盛开,而片片消融。

“如云煦顺,如水润柔。”

仅观此剑,华长灯面色一变。

这是将古剑道完全吃透,甚至瞧不出到底施了何剑术、剑流,风过无痕般便瓦解了他的剑阵。

固然只是小三才……

八尊谙都未必解得如此轻松写意!

“好哇,好哇,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万众所见,脱口后的受爷,一步闪到了“空气”的身边,伸手拍了拍“空气”的肩膀:

“救命之恩,我有回报。”

“回报就是,如果你要拜这位‘剑祖’,那我的建议是……你还不如拜我,嘿嘿。”

轰!

灵榆山动。

漫天桃花纷飞,化作冲天杀阵,竟是想要当场锁杀受爷。

“喂喂喂,花未央!”

再困阵中的受爷面色大变,气势却不虚半分,对着“空气”质喝道:

“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你师尊行吗,你见个长得像的就拜?”

“你眼睛给眼屎糊住了?!”

……

PS:《剑经·引言》全文冗长,不适合全部出现在正文,当番外扔公众号了。跟正文剧情走,不影响阅读。

第1893章 未央

大剑圣,花未央!

时值此刻,五域任谁都听出来了,现场来了一号了不得的人物。

分明是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传说存在,关键出来就算了,大家还看不见,这更让人心痒难耐。

“花剑圣,怎么就复活了?”

“那不是死了好久远、好久远的人物了吗,我读剑史时,关乎这位都只有寥寥几笔……”

“受爷认识?受爷路子也太广了吧!”

“魔祖、药祖、祟阴这等祖神,也都在五域显迹了,大剑圣就算活着,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风云汇聚吗,脑子嗡嗡的,算了先眨个眼0.<”

“不是各位,剑祖还能有假?受爷在说什么啊,怎么听不懂?”

“来来,前排板凳、瓜子,不要灵晶……”

五域给受爷几句,炸得疑惑连连。

看得见的不是真人,看不见的反而显身。

这局,是越瞧越弄不懂,根本不是凡人可以理解的了。

灵榆山下,柳扶玉神情略含激动,那可是挂在剑楼画像上,她从小瞻仰到大的传说级人物!

可惜了,施尽混身解数,还是见不到人。

鱼知温这会也知晓方才徐小受在说的是什么了,揉了揉乌鸡脑袋,声色讶然:

“是花剑圣,但怎么看不见他?”

“咯咯。”

“哦哦,没有实体,只是化身……那你怎么看得见……喔,好,你比较强。”

“咯咯!咯咯?”

“当然!谁不想看?你有办法?”

鱼知温跟乌鸡对话,不多时神情一动。

这可是大剑圣花未央,不止她想看,柳姐姐也想看,五域众修约莫也都想看。

“咯咯。”

乌鸡踩胸昂起鸡头,眼神睥睨,示意等着即可,它会出手。

……

高空之上,尽人气势不减。

剑楼魔祖之灵一事,他也才刚得知不久,花未央不知晓这些,可以理解。

毕竟,大道化守护五域,也不可能全天全方位去盯五域发生的任何大小事。

别说花未央了。

尽人意道盘极境,都感觉这般去接收信息,要么被累死,要么被吵死。

而在一言喝住花未央后,相信以其聪明才智,不至于什么都联想不到。

果不其然,花未央止住了拱手高拜之举。

剑祖似乎却还是剑祖,见状固然无奈,却也并未说什么。

“未央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与其你拜剑祖,不若五域拜你。”

“依我看,你真没必要遮遮掩掩,守护此世如此之久,你当得五域众修一拜。”

尽人话音刚落。

花未央眉眼生出错愕。

刚欲制止,却见那家伙双指一抵,毅然决然掐出了印决——那手势,类极了祟阴!

“等……”

花未央一急,手往前伸。

虚空中,已有术道奥义阵图展开,只闻受爷轻声一喝:

“术·遗相反转·禁!”

时境裂缝外星空,祟阴紫色巨瞳陡而巨震,目中喷薄出愤恨之光。

灵榆之声并未藉此停下,相反还有叠音起于之后,合汇一起:

“禁·遗相反转·术!”

话音一定,万众抬眸所见,虚空中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凝实。

他手从额间黑发中仓促收回,匆匆忙负于腰后,面色表情也一下从扭曲恶瞪化归平静,微抬下巴,目视虚无,傲立于剑海之侧。

风雪一送,有桃瓣翩然而来,将一饱含磁性与颗粒感的低沉之音,捎向五域:

“本圣,花未央。”

剑圣!

这是真正的剑圣!

如今时代所有剑圣,通通指向炼灵道的半圣之境。

唯有剑神时代剑祖座下九大弟子,称九大剑圣,当之无愧,也各具唯一性。

“徐小受,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此番我只为师尊而来,不可能参与进你们大局……”花未央咬牙切齿传音。

他哪里不知道,徐小受这是要将他架在火炉上烤,打算强行绑人入局。

“那你还真想多了,我徐某人,又岂是这般满腹算计之辈?”

尽人回以一笑,不再搭理花未央,转身望向五域,扬声道:

“剑神时代末期,花剑圣便已企及祖神之境,不料遭了药祖算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后选择兵解自身,大道化守护五域。”

“从今往后,凡五域修道者,若超道化,则可得花剑圣提醒,多作留心,不必步其后尘。”

“大道之争,利欲熏心,十祖无道,各皆为己,在我看来,五域可敬之人,只有两位。”

“一,是苍生大帝。”

“二,便是花未央!”

五域一愣,最顶上的世界,还有这等阴谋算计与无私守护在?

花未央则是听得如芒在背。

说得那么好听,他只是不愿意成全药祖罢了,当时哪有想那么多?

后来不过也就是想着大道化化都化了,能提醒一个是一个,不遵警告的他也不干预。

反正生死有命,自己不过以另一种方式,替师尊看护此世罢了。

哪有徐小受说的那么伟大?

花未央难受极了,越发感觉徐小受是在捧杀自己,逼自己入局。

可下意识的眼神一侧,他就看到不远处剑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多了赞许。

“师尊……”

花未央陡然愣住了,几乎又要泪目。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流泪之人,历经如此年数,怎可能轻易动情?

然人之一生,终一世所求,真不一定全是大道。

有的时候,大部分人所图,只是至亲至爱之人的一个点头认可罢了。

花未央不论多么苍老,在师尊面前,他依旧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即便他已颇有建树,当再见师尊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

还是想要藏起腰间酒囊。

还是想要闻闻衣袖上有无胭脂香气。

还是想要低头看看自己衣领有没有整理好……

他是被师尊打着长大的,哪怕幻剑术修得再精妙,鲜少得过几句称赞——遑论如此赞许眼神!

“这如何可能不是师尊?”

就一个眼神,花未央动摇了。

也许,徐小受只是架起自己,高捧自己,本质上还是在戏弄自己?

怒目转头,却见一侧徐小受高高拱手,长身折腰:

“死境得光,笼生狭隙,皆因黎明之外,有人负重前行。”

“这一拜,不敬其他,只敬五域大小守护者,长夜得以安平,晚辈不胜感激。”

花未央从未见过如此认真表情的徐小受,以至于他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演戏给他演爽了。

他错愕间受了一拜,耳畔还传来一声低语,只自己可闻:

“你不必入局,未央兄。”

“剩下的,交给我。”

师尊如此……

徐小受如此……

即便只是演戏,但这般让人交付真心的本事,花未央算是认栽了,他也传音,一叹道:

“徐小受,我真已一无所有,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直言说吧。”

他这样,真让人害怕。

然而一语过后,却见徐小受微微摇头,伸手指向五域各地山光水色,轻声笑道:

“未央兄,你错了,你并不是一无所有。”

花未央顺其手指方向望去。

五域各地,不论是东域的古剑修大宗大族,中域的炼灵师各大教派,亦或南域一众死徒散修……

所有人高高拱手,欠身折腰,恭敬拜伏,恳切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拜见花剑圣!”

“谢过花剑圣!”

“……”

音浪如雨,落于五域各地,在心湖间打出圈圈涟漪,彼此交相应和,令得天地失辉。

花未央张了张嘴,无法作声。

他望着五域朝向自己拜伏的这一画面,这一刻,彻底失神。

有还在闭关的半圣主动出关,华八之战都吸引不了他们,出关只为向遥遥处躬身一拜。

有在山野之地无名修道者,放下手中金珠与见,起身拭尘,却又匍匐拜倒地。

有带着不过几岁小女娃的母亲,将姑娘放下怀抱后,自己拜完,让自己也拜:

“娘亲,拜什摸……”

“拜见花剑圣!”

“拜见发……娘亲,发什么?”

“发什么不要紧,囡囡先磕个头,拿好你爹爹的宝剑。”

花未央此身,确实只是一道意念化身。

他不可能轻易动情,再见师尊时泪流满面已算失态,不曾想当视及五域拜向自己的画面时……

如有电流从脚底穿心而过,直冲天灵盖。

花未央浑身毛孔舒张,略有颤栗,头皮都微微发麻。

“何至于此……”

于他而言,五域芸芸众生,其实无关紧要。

他也从没将每一个人的生死,真正放在心上过,毕竟都是过眼云烟。

他见证过大道的浩瀚,生命的渺茫。

他知自我如蜉蝣、如尘埃,上不及祖神至高至伟,下又不至于说空无、虚幻。

立于此方天地,蜉蝣、尘埃也有它们的定位,不可或缺,却也微不足道。

“只是尽了我的本分罢了……”

心中如是作想,花未央不知为何,又有些泪目。

他有一种于万世孤苦,却于漂浮无定中忽然被看到,再被尊重了的被认同感。

一种本不知此道何谓,又不至于迷茫放弃,所以无聊坚持下来后,在这一刻找到了意义的豁然开朗。

值了……

花未央无声笑了出来。

他低下头,眼皮轻轻跳动着,又偏过了脸去,皱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

最后抬起头来,望向剑祖。

老人家已不似遥远记忆中那副挑剔的模样,好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之已死,大善至善:

“你做到了。”

花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吝赞许的老头,总让人感到格外悲伤,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过去了。

人,不能活在回忆之中。

花未央侧过头,望向身边那家伙,顿了许久之后,才低低出声:

“徐小受,谢了。”

……

“名不虚传。”

境外星空,塔下棺椁中传出魔祖之声:“人道是牙尖嘴利,舌绽莲花,今日倒是见识到了。”

“呵,沽名钓誉之辈。”

药祖嗤声一笑,不再多作评价。

不过区区花未央而已,未曾臻至封神称祖境,他就永远还差半步。

大局如此,多他花未央一个不多,少他花未央一个不少,捆上徐小受那方战车又如何?

照单全收!

“势……”

祟阴已无力去计较徐小受偷自己术法了。

祂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固然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盘子里算不上虾兵蟹将的一个刺头,老是在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次,是“势”!

大势所趋之下,天时、地利、人和,一步一步往徐小受所掌控的方向倾倒。

这重要吗?

不重要,祖神之绝对力量面前,这些通通都是虚幻的。

名,却也是虚幻的!

徐小受能利用名,八尊谙也能利用名。

会有关联吗……祟阴将问题抛给了灵犀术,想看看对徐小受更了解的那位,是个什么看法:

“你怎么看?”

“如若可以,先杀徐小受,则大局不会有变数,我等也不必考虑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招数。”

祟阴一笑,看来道穹苍已杯弓蛇影,怕了徐小受怪招诡计三分。

“我看不然。”

“哦?祟阴大人有何高见?”

“让他整,他要能整死药魔其中之一,哪怕只是轻伤之,本祖助其一臂之力,又有何妨?”

“嗯,不失为一妙法!高!”

……

“老朽,似乎遗忘了不少,也混乱了不少……”

花未央出现之后,剑祖表现得更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了。

祂更生动,更具有烟火气。

嘴上说是遗忘、混乱,分明是记起来了一些事情。

剑祖张开手,经卷消失,取而代之具现出了一颗华光璀璨之物。

“祖神命格!”

八尊谙、华长灯、苟无月,皆是目光一动。

五域众多半圣,即便不曾见过,也一眼从那非同寻常的气息上,得悉了答案。

祖神命格一出,剑祖盯着自己手上此物,更是陷入沉思,良久才迟迟作声:

“今夕,何夕?”

花未央刚忍下去的泪水,立马又涌了出来,上前一步:“老头子……”

话一出口,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在五域跟前。

眼睛一眨,泪花溅碎,花未央面色恬淡,饱含磁性的低沉出声:

“师尊,您已置入轮回了。”

剑祖如作思忖状。

这般噩耗似的答案,未能令得祂有所动容,仿佛话问出口时,祂大概便有了答案。

不多时释然一笑,剑祖将目光投向八尊谙:

“既是你唤请我来,这造化本真,便赠予你罢。”

说着一抛,祖神命格于高空划过弧线,吸引了所有人炙热目光。

“抢!”

无数人脑子里闪过这般念头。

只要拿下这东西,祖神有望,只不过小命更重要……

在八尊谙手中夺祖神命格,无异于虎口夺食。

“且慢。”

华长灯一步踏前。

虚空嗡声震响,剑祖脚下,剑海万剑荡开,狩鬼忽而消失。

华长灯手执狩鬼。

时间仿被重置,祖神命格并未落到八尊谙手上,重新出现在了剑祖掌心之中。

全场目光,齐齐投向这位。

华长灯当然不是徐小受,不至于说出“不是他八尊谙唤请,而是我辈古剑修唤请,所以这祖神命格,我也有份”的话来。

他定定望着剑祖,旋即瞥向花未央,断声道:

“逝者已矣。”

“剑祖遗志,凡修剑者定当重视。”

“只是这祖神命格,它不可落入八尊谙手中,变数太大了。”

他盯着花未央,分明一副老相识的口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祖神命格,华长灯当然不会用。

他坚信,八尊谙即便拿了,他也不会用。

可他华八二人用不用不要紧,身后有的人是想用,即便用完,高度上够不及魔祖、药祖,再怎么说,那也是祖神。

剑祖可以赠出祖神命格。

但不论给到哪一方,看似平稳的天平,都将再不平稳。

花未央心头已经开始叹息了。

徐小受啊徐小受,当你将我遗相反转之时,可曾想过我如何还能置身事外?

他刚欲开口。

耳畔传来一道声音:“未央兄,既然不想出头,那就别出头,我说了……剩下的,交给我。”

花未央微微一愣,头不偏不倚,传音徐小受:“我师尊到底什么情况?”

他感觉自己成了那棵不明所以的墙头草。

一面他不愿意相信师尊遗志还出事了,一面他知晓徐小受跟自己其实才更像是同个立场。

但华长灯所言,不无道理,谁又能保证八徐若真证道,不会成为下一个药魔呢?

尽人传音:“剑楼出事了,至于剑楼能出什么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花未央沉沉闭上了眼。

那就是师尊不再师尊,蕴含了些许魔祖之灵的意志?

老头子一生,根本就是在跟圣魔作战的一生啊,到头来却……

花未央想要抽身退去。

他脚如灌铅,甚至连解散这一具化身,都很难做到。

“宽心。”

尽人拍了拍他肩膀,真不知道这家伙见了他师父,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明明在花之世界,表现得无所不能,极为强大。

“华兄想要?”

便在后方二人私聊之时,前头八尊谙已经笑眼瞥了过去:“如若想,这祖神命格归你,我不稀罕。”

华长灯狩鬼在手,这次是不放手了,可对于祖神命格……

他摇摇头,意志坚定:“你也知道,这祖神命格,不可落于我手上。”

他背后是药鬼北槐,全是大敌。

祖神命格自己用了还好,拿来留着不用,等着资敌?

“那怎么办?”

尽人一见陷入僵局,只得越过花未央,一步进到正面战场,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左也嫌弃,右也提防。”

“畏畏缩缩,非大丈夫。”

“既然大家都不想要,那这摊手山芋,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说着看向剑祖,眉头一挑:“老头子,东西丢我,我来保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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