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第199章 家人

第199章 家人

玉真观。

小池边杨柳依依,李季兰搁下手中的笔,瞥了李腾空一眼,莲步轻移至琴台。

素手拨琴弦,泠泠三两声。

李腾空看着纸上的词曲,随着那琴音唱起来。

“最爱西湖三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一世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

唱到最后,歌声渐低,犹婉转起伏。

恰此时,皎奴赶来禀道:“十七娘,十郎来了,让你到大堂相见。”

李腾空遂匆匆走开,李季兰于是独自揣摩着方才的歌声,修改着唱词,偶尔抬起头看向天空。

“眠儿,你说西湖是怎样的?我还未曾见过西湖呢。”

“与曲江差不多吧。”眠儿正趴在案台上磨墨,似睡非睡,嘟囔着应道。

“不,薛郎说了,西湖有断桥残雪,有飞来峰灵隐寺,有孤山落梅。”

“季兰子听他胡说,他才多大,一定也没去过苏州。”

“是杭州。且他真的知道好多,天下各地风土人情信手拈来,博闻强记,平生仅见。”

李季兰一直夸,眠儿听得睡意顿消,想到自己都帮忙勾引了,如今还落到这结果,分外委屈,在心里骂了好几句。

过了一会,李腾空从前院转了回来,李季兰问她家中来找是因何事,李腾空只是不答。

“定与薛白那负心汉有关。”皎奴低声抱怨道。

“不许胡说。”李腾空叱道,“我是修道人,往后莫再让我听到你这等言语。”

“就是。”李季兰上前握住她的手,“伱我师姐妹著书弹琴,多自在,本就是不打算嫁人的。”

“季兰子。”李腾空很欣慰,“你终于有道心了。”

“我知道的,腾空子与薛郎不过就是朋友间的往来,就像无上真人与摩诘先生,朋友之谊,知音之义。”

“对……不是,不是的。”

“哪里不是?”

“嗯,确实是朋友之谊,知音之义。”

“既如此,我们走吧。”李季兰开心道:“得去问问薛郎,西湖到底该如何写。”

~~

辅兴坊离皇城很近,穿过安福门,再往南走一些也就到了。

然而,才到皇城十字大街,眼前的场景却叫人吃了一惊,只见许许多多的书生已将秘书省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的呼喊如潮水一般翻涌着。

“看看我的行卷吧!”

“薛郎,刊刊我的诗啊,‘雨颗青玑密,风香白雪翻’,如何啊?!”

“吾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薛状头……”

这场面长安城不是第一次出现,往往春闱之前,主考官的府邸总有这样投行卷的举子。今日则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许激昂。

让人吃惊的是,倒还真有小吏出来,一本正经地在檐下支了张桌案,收集行卷并登记他们的姓名,此举更是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倒有些像曲江会时小娘子们簇拥状元郎的情形。

“皎奴,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喏。”

皎奴过去时,只见那些书生们正在小吏的引导下排起了长队,她遂上前向那小吏问道:“薛白呢?”

“校书郎刚才还在,此时自是去求见左相了。”

“信你?”皎奴冷哼道:“你去告诉他,我家小娘子来了,让他来相迎。”

她语气傲慢,那小吏还没有反应,在排队的书生们已有人叫嚷起来。

“你谁啊?凭何状元郎要先见你们?”

皎奴不愿自报家门,转头一看,遂道:“见如仙女一般的小娘子,当然好过见你这又老又丑的书生。”

“去去去,状元郎见我辈志存高远之士尚且来不及,岂会见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

“就是!”

皎奴还要反驳,旁的书生们已扬起了手中的邸报,纷纷述志。

“男儿志在千古功业,岂因红粉误身?”

“小娘子就一边去吧,休影响我等做大事。”

“你们……”

“去吧,去吧。”连那小吏也劝皎奴道:“状元郎公务繁忙,连见这些士子都来不及,如何有工夫理会你们。”

“哼。”

皎奴虽有拳脚,见这场面也是无奈,气呼呼地走了。

周围一众书生顿时欢呼。

恰此时,有小吏忙不迭地奔来,大喊道:“薛状元求见了左相、韦公,已得到答复,将再办一份邸报,名为《天宝文萃》,使诸君佳作传扬天下。”

“太好了!”

“若能刊我的诗,我愿奉薛郎为座师!”

“……”

那边的马车中,皎奴将这情况回报了,李季兰竟是道:“原来薛郎真是这般忙碌,难怪许久不肯来见我们呢。”

皎奴听得这般没骨气的话,不由白眼一翻。

“毕竟是做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大事。”李腾空道。

今日是无可奈何了,她们只好转回玉真观。

但她们要见薛白总是有办法的,明日薛三娘便要出嫁给杜五郎,薛白总是要去的。李腾空遂安排皎奴先去看看薛三娘。

“你去问三娘有何需要帮忙准备的,我与季兰子明早再过去陪她梳妆。”

“喏。”

~~

秘书省。

陈希烈眼看着小吏匆匆跑了出去,焦急地起身踱了两步,回头一指薛白,道:“本相何时答应过办《天宝文萃》报?本相说的是启禀右相。”

薛白彬彬有礼地一抬手,道:“左相请便。”

“你!”陈希烈脸色不豫,质问道:“为何不等本相禀报过之后,再告知那些士子?”

薛白却是连借口都不找了,含笑不语,意思是左相你也明白,我就是故意的。

这态度有些讨厌,但其实比随便找个借口反而真诚些。

陈希烈叹息道:“你把本相架得太高了啊。”

薛白云淡风轻道:“做份内之事而已。”

陈希烈没工夫再掰扯,摇了摇头,急匆匆赶去右相府。

无论如何,他得说服李林甫答应办这《天宝文萃》报,打个时间差,仿佛是听右相安排才答应那些士子。

~~

平康坊,李珍、杨洄、李昙、贾昌正在打骨牌,桌案旁摆着的正是好几份邸报。

“若不看这邸报,我还没意识到,陈希烈近来很显眼啊。”

“老东西耐不住寂寞了,哥奴都还未辞相,他已准备站出来主持朝局。”

“嘻,哥奴忍得了这个?陈希烈完了啊。”

李珍随手打出了一张牌,淡淡道:“不是这般简单。”

因他长得太像圣人年轻时,给周围人一种陪圣人打牌之感。

平时也是,众人下意识都会仔细听他说话,久而久之,李珍愈有威严,且他对时局还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陈希烈没变,还是那窝囊样。上表著书,开馆刊报,杨党故意推陈希烈出面,吸引哥奴的注意,实则好处落在谁手里?”

“原来如此。”杨洄早见识过薛白的手段,此时恍然大悟,问道:“那若是陈希烈、杨銛联手,可斗得过哥奴?”

“一个盖章宰相,一个昏庸国舅,济得了何事?”李珍面露讥笑,“圣人虽宠爱杨妃,却不糊涂,岂可能放心将国事交给这些人?”

杨洄指了指邸报,又问道:“那这?”

李珍先从容淡定地碰了一张牌,反将那邸报的副面翻出来,点了点自己那首七言律诗。

“歧王的诗写得真好,比得了李太白。”贾昌盛赞道。

“好诗!”李昙吃了一张牌。

李珍笑了笑,道:“由那些老东西们去急,急也是瞎急,邸报是给年轻一辈养望的,上了报的名字,往后方是大唐之柱石。”

“通篇看来,唯此一诗最好!”杨洄赞道:“歧王不仅诗好,看待朝政更是目光如炬。”

“改日你设宴,邀薛白来。”李珍道:“此子是个会做事的。”

“好。”

贾昌不敢聊朝政,话题转到薛白身上了,他才渐渐话多了起来。

“对了,杜宅婚宴还给我下了帖。想必杜家子娶薛灵之女本意也是为了亲近薛白,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李昙摸着牌问道:“薛灵也欠了你不小一笔钱吧?”

“嗯。”贾昌道,“薛徽将军与我交情不错,冲着他的面子借出去上百贯。”

“我和薛灵的账可也还没算。”李昙冷笑一声,重重将手里的牌摁在桌上。

薛灵欠了他赌债不提,还敢让狐朋狗友打劫他的妻子张泗,此事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

傍晚,刊报院。

“薛郎,我们用的毕竟还不是真的活字印刷,若刊《天宝文萃》,不得给这些无名气的士人凭白雕版?”

“不妨,目光放长远些。只要好好筛选,安知这些人当中没有往后的高官?”

“薛郎这般一说,小老儿做起事来心里就畅快得多了。”

“继续忙吧。”

薛白把今日收来的行卷都看了一遍,自知看不出这些诗文好坏。若真能办一个文报,等王昌龄到了,他倒恰是个适合的主编人选,或是李白也不错。

他不由想到,若干年后等这些事办顺了,也许世间最伟大的几个诗人们能在院子里把酒写诗,刊行天下,流传后世。

只是想着,都觉太过璀璨了。

第一份的邸报还在印刷,因圣人下了旨,不仅要传遍长安,还要传遍天下。李林甫为朝堂省纸,这方面也是拘束了圣人数年,如今难免要敞开了印,畅快一回。

刷墨、覆纸、刷纸,一张报纸形成,被放在一边晾晒,这画面其实看得人很舒服,薛白看了一会,长安城的暮鼓声已经响了。

忽然,“轰隆”一声巨雷。

“要下雨了!快把报纸都搬进去!”

众人又是一通忙,好不容易趁着大雨下来之前,把报纸都收进衙堂内。

这一忙就到了夜里,薛白才往官廨后方的号舍走去。

他近来公务繁重,又因定了婚约,正在回避一些红颜知己,最近都是住在这边。

青岚也过来照顾他。于薛白而言,如今他也没有别的亲人,去哪里只要把青岚带上了,哪里就是家了。

官舍狭小,青岚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满意日日能陪薛白,每天都很高兴,说这边的饭菜好吃,又庆幸主母是她喜欢的颜三娘子。

“郎君明日要到杜宅吃喜宴吧?可惜下雨宵禁了,不然我们今夜就该过去呢。”

“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明日早间过去也是一样的。”

“好,郎君知道吗?再过几场这样的雷雨,天气更热,盛夏就要来了。”

~~

一夜无话,次日雷雨过去,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这是四月十八日,杜五郎成亲的日子。

薛白早起后先是布置了今日的邸报发行事务,又嘱咐了小吏们接待好前来投稿的书生。

之后,他方才领着青岚离开,去参加杜五郎与薛三娘的喜宴。

想到二杜、二李都在,薛白也觉有些头疼。

他们先是回了宣阳坊的薛宅。

薛三娘虽然不是薛白的亲妹妹,但今日还是会由薛白亲自送她出嫁。此举虽于礼不合……总好过由赌到败家的薛灵送嫁。

“郎君可算回来了!”薛庚伯每次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样子,显得有些慌张,道:“昨日傍晚娘子与七郎吵了一架,七郎到现在还未回来,唉,昨夜那么大一场雷雨。”

“出了何事?”

此事说来也不大,柳湘君自从得知薛白不是她儿子之后,一直十分失望,渐渐地也认清事实了。与儿女们说,不宜在此打扰薛白的生活,打算带儿女们回到长寿宅,好好规劝薛灵,往后自力更生,总不能白吃白喝,如寄人篱下。

薛崭就不这么想,他是绝不肯再回去认薛灵为父的,认定了要跟着薛白,顶嘴道:“我与阿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往后我习得文武,随阿兄做事,自能撑起门户,不要阿娘闲操心。回去?那赌徒狗改不了吃屎,回头必卖了阿娘与妹妹们!”

当时柳湘君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薛崭气得跑了出去,一整夜也不知去了哪里……

此时,薛白听过,察觉到不对。认为薛崭虽然冲动,却也很懂事,不至于在薛三娘出嫁当天都不回来。

“柳娘莫怪七郎了,他说的那些都是我教的。”

“老身真是太亏欠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薛白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反而比以前与柳湘君更亲近些。

“是呀,娘子莫要担心,七郎一向是懂事的,一会就回来了。”

然而,等到杜五郎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前来接亲了,薛崭还没出现。

此时柳湘君大概也意识到出事了,愈发不安,只好找了个时机,低声对薛白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给我的那些财物也不见了。”

薛白不信是薛崭拿的,问道:“薛灵来见过你吗?”

“是,因为女儿的婚事。”

如今颜家也派了一些管事仆役过来帮忙,薛白遂又问了他们,得知薛灵昨日确实来过一会。

怪的是,今日薛三娘出嫁,这当阿爷的却又不见了。

“无妨,先送亲吧。”

……

待杜五郎念完他那稀松平常的催妆诗,薛白方才找到机会,低声问道:“让你派伙计看着薛灵,伙计呢?”

“不知道啊,我也很忙的,忙糊涂了都。”

“好吧,先送亲再谈。”

“嘿嘿。”杜五郎犹在傻乐。

薛白亦拿他没办法,亲自策马随着薛三娘的花轿往杜家。

大部分重要宾客都还未到,从人先将两口子请进青庐。

忙过之后,薛白一转头,远远便见李腾空在后院门边向他招了招手。

“腾空子。”

“可看到皎奴了?”

“皎奴?”

“我昨日让她到薛宅去,一夜未归,可是留下陪三娘了?”

“我昨夜在秘书省,不知此事,现在去问问吧。”

“好。”

薛白余光一瞥,已见到杜家姐妹向这边走来,另一边,李季兰与李月菟竟也携手而来。

他转过头,还看到一名颜家管事匆匆赶来,不由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应对。

“郎君。”

颜家管事微有些焦急,把薛白请到无人处,低声道:“长安县派人来了,出了一些小乱子,老奴不敢声张,将人带到书房了,郎君还是过去一趟为好。”

“长安县?”

薛白早预感到出了事,脸色不变,穿过张灯结彩的两个院子,步入书房。

杜有邻坐在那,脸色十分难看,而此时来访的长安县吏员薛白也认识,正是当时随颜真卿一起到城郊查逃户的刘景。

先是往书房外看了一眼,薛白关了门,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薛郎。”

刘景先是起身打了招呼,道:“不是我想煞风景,但昨夜确是出了命案,薛灵死了。”

杜有邻微微叹息,也不知是舒了一口气,还是感到棘手。

但刘景话还没说完,沉吟着,又道:“根据我们得到的证据来看,凶手只怕是……薛崭。”

最后那个语气为难的停顿出现时,薛白便已有所预感,问道:“薛崭人呢?”

“在县牢。”刘景道:“弑父罪大恶极,便是薛郎今日之声望,也一定救不了他。”

“证据确凿?”

“我不会乱说。”刘景看向杜有邻,问道:“杜公,小人可以暂不声张,外面这场婚事……”

杜有邻都要把胡子揪光了,满脸都是愁色,看向薛白,叹道:“老夫这些儿女的婚事,真是,一言难尽啊,为之奈何啊?”

薛白道:“伯父请担待,暂瞒住此事,让这对新人先成婚,如何?”

“那……好吧。”

“我代薛家承伯父这份情谊。”

薛白这才起身,道:“还请刘先生带我往长安县牢走一趟,待我问过薛崭再谈,如何?”

“好吧。”刘景欠了欠身,这点面子还是肯给的。

~~

杜宅第四进院,一顶青庐立于庭院当中。

“运娘。”

“嗯?”

“对了,你怎么没戴我阿姐送你的金链子?”

“我……”

薛三娘摸了摸脖子,低声道:“慌慌忙忙的,我没找到。”

“没事,回头慢慢找。”杜五郎傻笑两声,拉了拉手里的红绸,问道:“我得去接待宾客了,你饿不饿啊?给你拿些吃的。”

薛三娘犹豫了片刻,小声答道:“你上次给的肉脯很好吃。”

“真有品味,那是我做的,等我拿给你。”

杜五郎出了青庐,赶到二院,从酒席上拿了两份肉脯,正好见薛白从书房出来。

“哎,你帮我招待一下宾客,运娘饿了,我给她送点吃的。”

“我得离开一趟。”薛白道:“你莫管我,尽快拜堂成亲。”

“官迷,这可是我的婚礼,你还要去公务?今日可有好多宾客都是冲你来的。”

薛白不答,伸手替杜五郎整理了一下吉服,转身走了。

今天我更早开始写了,想着两章一起写完,结果第一章写了5500字,第二章还是要晚~~

(本章完)

202.第200章 亲家

第200章 亲家

长安县狱挖地数丈深,以大石为盖,被称为‘虎牢’。

薛白的老师虽曾是长安县尉,但他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县狱。只见那大石缓缓被推开,露出一条向下走的阶梯,气势十分慑人。

连刘景见了都摇头不已,道:“昨日长安万人追捧你的邸报,今日便到这样的地牢里探人,何必呢?又不是亲兄弟,这种麻烦不沾为好。”

“无妨,牢狱之灾我经历得多了。”

“好吧,请。”

薛白走进昏暗的牢狱,沿着台阶一路向下,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脚底下全是脏兮兮的泥水。

头上只有寥寥两个气窗,火把只能照到前方几步远,到了最后一间牢房,只见薛崭手脚都戴着镣铐,正蜷缩在地上。

“我坐过牢,京兆府、大理寺,倒还从未被这般铐起来过。”

刘景道:“薛郎见谅了,薛崭年岁虽小,却是凶悍异常,衙役捉拿他时,被他砍伤了两人,咬伤了一人。”

听到牢外的动静,薛崭也惊醒过来。

“阿兄?”

铁链咣啷啷的声响中,他爬到牢门前来。

这少年还只有十三岁,去年个子还小小的,这一年多以来吃得多了,个头窜得飞快,已快有杜五郎高了。

薛白蹲下身,拿火把一照,只见薛崭满身都是伤痕。

他也不问,向刘景道:“让我与他单独谈谈可否?”

“薛郎请便。”

“好了,你实话与我说。”薛白这才问道:“薛灵是你杀的吗?”

薛崭呆愣了一下,低下头,好一会儿之后,抽泣着哭了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我……我杀了他……”薛崭犹在哭,却是强咽着泪,道:“但他死性不改……该杀!”

“具体怎么回事?”

“昨日,他来见了阿娘,说他要改过自新,希望能待阿姐出嫁了,让阿娘带着我们回长寿坊,阿娘心软,我就与她吵了一架……我出来时,远远见到薛灵从阿姐的闺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我一看就知道他又偷东西,就追了出去。他没有回长寿坊,出了朱雀门,那时候暮鼓都已经快响完了,我,我还是跟了出去……”

显然,薛崭在离开朱雀门时已经慌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夜里到了城郊,慌是难免的。

薛白问道:“丰味楼派了一个伙计盯着薛灵,看到他了吗?”

“没看到。”薛崭摇头,“一直就没看到,不过他来的时候,身上像是摔了跤。与阿娘说,有人追他,被他甩掉了。”

“谁追他?”

“不知,债主吧。”

“继续说。”

“我跟着他走了一柱香,进了个村院,有一群无赖在里面喝酒赌钱,与他相识。听他们说话,他打算卖了长寿坊的宅院去河东,但这次没在阿娘那找到宅契。得下次再诓阿娘出来,但他不好出面,要请人帮他先找好买主……”

“只说了这些?有问薛灵之前去了哪里吗?”

“我听到的只有这些。我正趴在那听,被发现了,后面有无赖们围上来,我没打过他们,被捆起来了。”

说到后来,薛崭的呼吸也渐渐重了。

“然后,我就被捉了,薛灵认出我,把我带到一间屋子里,说让我跟他走,带我过大富大贵的日子。等到夜里他睡熟了,我想拿回阿娘的钱财逃走,却惊动了他。他拿了匕首要制住我,我与他打斗,抢过匕首捅了他一下,当时打着雷,我看到他浑身都是血……我拿了他的包裹跑,但才走到后门,被那群无赖挡住,捆在了柴房,天亮之后,官府的人就来了。”

薛白问道:“伱与官府也是这般说的?看到他浑身是血,你第一反应是拿着包裹跑?”

“不是,官府没问这些。”

“薛灵当时死了吗?”

“应该死了。”

“你确定?”

薛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薛白又问了些细节,起身准备离开。

“阿兄。”薛崭唤了一声,低下头道:“我当时想过要救他的……”

他欲言又止,薛白等了良久,才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过救他,但想到他若能死了对大家都好……大不了我下十八层地狱……”

薛白回过头看去,隐隐的火光下,看到薛崭话到最后,眼神很狠。

这种狠不是对薛灵的,而是这个少年对自身非常狠,他分明知道弑父是多大的罪孽,甚至他认知中的罪孽比实际还要大得多,下十八层地狱割鼻挖心油锅煎炸,永世不得翻身。

昨夜大雨,惊雷轰然砸落,如同天罚,闪电照亮薛灵的满身血迹。薛崭转身而去的一刻,已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知道了。”

薛白没有多说什么,出了县狱。

长安县令贾季邻已经在牢狱外等候了,抚须道:“薛郎来了,清臣这一卸任,没想到你我这般相见。”

“见过明府。”薛白执礼道:“敢问此案可是由新来的县尉负责?”

“不错,薛郎何意?”

“此案犹有疑点,可否容我与县尉详禀?”

~~

新任长安县尉名为王之咸,乃是大唐诗人王之涣的弟弟。

王之咸时年五十四岁,长须飘飘,风度文雅,但精力显然不如颜真卿,应对县尉任上的各种琐事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见到薛白,王县尉首先问的不是案情,而是邸报与秘书院之事。

薛白耐心与他寒暄了几句,方才问道:“仵作可验了薛灵的尸体,确定那匕首捅的一下是致命伤吗?”

“是啊。”王之咸虽是初次处置这等命案,却也是完全依着章程办的,道:“仵作已验过了,死者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此案人证物证齐全,还请薛郎理解。”

“能否容我再验一次尸?”

王之咸问道:“这是为何?”

“我只是说几种可能。”薛白道:“或许有可能是那些无赖贪图薛灵的钱财,弄死了他,留薛崭抵罪?”

“唉。我知状元郎与薛崭交情深厚,可此案已经非常清晰了。”

“是我冒昧了。”薛白似不经意地道:“对了,王公才学不凡,可愿往秘书省修书?我愿代为引见左相。”

秘书省校书郎品级不高,也没有实权。但不巧,因长安城发生的几桩大事,秘书省最近恰好成了实权衙门。

王之咸闻言苦笑,捻须沉吟,道:“薛郎还是信不过老夫啊。罢了,想验便验一验吧。”

……

薛白掀开麻布,仔细查看了薛灵的尸体,发现确实只有一处伤口。

伤口在右胸下方,该是由下往上斜斜插进胸口,但没切开看看,不确定是否伤到了右肺。

“看看凶器。”

“这个。”

那是一柄小匕首,血迹染了半只匕首。

薛白对比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观察起薛灵的脖颈、手脚、口鼻。

“他鼻腔里有水?”

刘景道:“昨夜下了大雨,他受伤之后挣扎着爬过门槛,想要求助,倒在门外死了,雨水溅入了口鼻之中。”

“有人亲眼看到他爬出去了?”

“没有,那些无赖已经跑光了,昨夜雨下得太大了,村子里也没人听到薛灵的呼救。”

“那是否有可能,有人趁着薛灵受伤再捂死了他?”

王之咸只好道:“再让仵作验尸便是。”

“可否带我去现场看看?”

“好……”

薛白出了长安县衙,正要翻身上马,远远却见到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往这边走来。

他遂牵着马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受伤了?”

“挨了两刀,皮外伤。”皎奴狠狠瞪了薛白一眼,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该是淋了雨又被晒干,看起来很是狼狈。

“我先带你去医馆。”

“我敷过上好的金创药了。”皎奴道:“我还有事要说……”

薛白不管,直接将她推上马背,带着她策马而去,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我杀了薛灵。”

“怎么回事?”

“十七娘让我看望薛三娘,正好那老狗过来了。我退到院中,让他们父女说话,隔着窗见老狗趁薛三娘不注意,偷了她的金首饰,我便缀上去。”

“你怎不说出来。”

皎奴道:“还说什么说,这老狗出言不逊,当我是你的婢女,说要把我卖了换钱。我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他,装成债主杀的。”

“然后呢?”

“薛七郎一直跟着那老狗,我一直跟出长安,都没找到机会。只好等到夜里摸进薛灵屋里刺死了他,没想到他还有一群无赖同伴,砍了我两刀,捉了薛七郎。夜里雨大,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破庙避雨裹伤,歇到白天,想去救回薛七郎,却听说官府已经定案了,过来看看。”

薛白问道:“那一刀是你捅的?”

“是。”

“仗着自己是右相府的人是吧?”薛白问道:“那些无赖们武功不错?”

“还行,主要是人多。”

“你有听到他们说话吗?”

“没有。”皎奴问道:“怎么了?”

“他们未必是薛灵的朋友,也有可能是债主。”

薛白也不着急,一路将皎奴带到医馆,之后看了看天色,先往金吾卫而去。

~~

杜宅。

红绸高挂的庭院已经聚满了宾客,中门大开,唱名声此起彼伏。

“颍川郡公,崇玄馆大学士,吏部尚书……左相陈公,到!”

杜有邻连忙赶出大门外,恭迎了陈希烈。

这是今日最尊贵的宾客了,虽然杜家也邀请了更有实权的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但对方明确表态不会来。

“可喜可贺啊。”

陈希烈脸上满是笑意,心里却十分后悔。他之所以来,本意是想与薛白亲近,却万万没想到,转眼之间他已经与薛白太过亲近了。

但等落了座,四下一看,不见薛白,陈希烈偏又问道:“怎不见状元郎?听闻他与令郎最是交好。”

“他有些公务,一会就来。”

“看看,这校书郎比我们都忙。”

陈希烈只稍坐了一会,已听到另一边有宾客正在小声议论。

“我来时得知昨夜出了一桩大命案,城外已传开了。”

“嗯,薛家子弑父了……”

“那新娘该服丧吧?这喜酒还喝得成吗?”

陈希烈消息竟比这些人还慢,但他早察觉到杜有邻神色有异,连忙招过一个随从去打听了一番。

之后,他赶紧把杜有邻招到一边,低声道:“你与老夫说,这婚事你还敢办?”

“回左相,得办啊。”

“糊涂!”陈希烈摇头不已,道:“出了这等事,老夫劝你尽快停下。”

“事已至此,还请左相当不知如何?”

陈希烈才不愿再沾染这些麻烦,匆匆道:“你自考虑。老夫还有公务,特来送了礼,这便要告辞了。”

他一刻都不敢多待,连忙带人往外走去。

如此一来,议论声更是止都止不住。

“左相怎都坐下了还走?”

“看来是真的了,真是出了那等孽事?”

“造孽啊。”

“婚礼该是办不成了,连左相都走了。”

陈希烈或许还不如别来,他却不管自己这一来一去给杜宅中的宾客带来了多大的惶恐。

然而,赶出中门,迎面却见一队人大步赶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气势不凡。

见了对方,陈希烈不由一愣。

“左相有礼了……兀那门房,看什么看?!宾客来了,怎么不唱名?不认得老夫吗?!”

“这?”

还是管事全瑞亲自赶出来,高声唱名。

“金紫光禄大夫、太子詹事……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公,到!”

“哈哈哈哈。”

薛徽大笑,迎上匆匆赶过来的杜有邻,一把拍在其肩上。

“亲家公莫要多礼,往后你我是姻亲,还得多多走动才是。来看看,我来送嫁妆了!”

“呜!”

一声唢呐大作。

杜有邻被薛徽推了一把,向长街那边看去,只见一队力夫正扛着大红箱子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这是?”

“都说了,嫁妆!”

薛徽也不理会陈希烈,揽着杜有邻便往里走。

“杜公勿要介意,我是性情中人,可知我最欣赏杜家哪一点?危难关头不抛弃朋友,有我们军伍之人的义气!”

“是,是。”

“都看我伯父做甚?!”

薛徽身后,右威卫中郎将薛畅迈着嚣张的步伐,狠狠地瞪向院中的宾客,喝道:“大喜的日子,还不把喜乐唱起来?!”

一时之间,喜乐大作。

宾客们再无一人敢讨论那造孽一般的大案,堆起笑容。

“杜家这是真与平阳郡公薛家联姻了?”

“毕竟新娘子是薛大将军货真价实的后代。”

“……”

那边,杜有邻将薛徽引进书房,驱退旁人,低声说起了今日那案子。

“薛将军想必也是听闻了吧?”

“废话。”薛徽道:“薛灵若不死,我还不来呢!”

杜有邻好生尴尬。

“以前啊,我总觉得好歹是从兄弟,若早知他死了我心里还舒坦,我早动手了。”薛徽道:“总之死便死了,反而干脆,往后我当你亲家便是。”

“这还真是……让人不知所言啊。”

薛徽道:“方才薛白已经来找过我了,这竖子说的有些道理,人死已矣,活着人却得过下去。薛灵可以死,但薛家不能沾那造孽的名声,明白吗?”

“自是明白的。”

“那便是了,嫁妆的箱子你不必拆了,空的,一时半会我上哪找礼物去?回头补上便是。”

薛徽是将门出身,地位超然,说话没有顾忌,直来直去的,又道:“好了,莫在此傻待着了,带我喝喜酒去,我肯来,便是认为杜家值得联姻。”

“好,好,薛将军请!”

~~

皇城,左金吾卫衙门。

薛白坐在庑房中看了看皎奴的伤势,见她真是皮外伤,便坐在那沉思。

两人以前经常单独相处,皎奴从来不怕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案子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那你该怎么做?”

恰此时,有一名金吾卫中郎将推门进来,道:“查到了。”

达奚盈盈一直有派一个伙计看管薛灵,但昨夜那伙计却不知去了何处,薛白遂拜托金吾卫查此事。

从长寿坊的望火楼、坊门开始查,果然,昨日有巡卫看到有一群无赖闹事,追赶薛灵与那个伙计。

“他们逃到务本坊,还是被捉了,坊门处的武侯见有人闹事,过去问了,对方交代了身份就把薛灵带走了,说是追债。”

“替谁要债?”

“赵郡李氏,清河郡公之孙,上柱国张公之女婿,太子连襟,李昙。”

“又是他?”

“薛郎与他相识?”

“有些小过节。”薛白略略沉吟,问道:“丰味楼那名伙计呢?”

“该还在李昙手上。”

“李昙既捉到了薛灵,为何又把人放了?”

“这就不知了。”

薛白已有了大概的猜想。

李昙不会突发好心,放人无非两种可能,有办法让薛灵还钱,或是薛灵招供了什么线索,比如他去年被关在哪里,是谁派人关了他。

毕竟除了要赌债,李昙还想找出是谁欺负了张泗,出一口恶气。

薛白于是道:“那看来此案已有眉目,还请将军带我去把这位伙计要回来。对了,若赶得及,一块到杜宅喝一杯喜酒如何?”

“我一定全力配合,大将军说了,都是自己人。”

由此看来,若能把一些麻烦处理清楚,薛灵死了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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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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