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啥,我爷摔断腿了!”

润生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是被山大爷在河边捡来的,虽然爷俩经常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但断顿也是爷俩一起断,因此感情是真挚且深厚的。

谭文彬兴奋地眉毛跳起,恨不得单脚撑地原地转几圈芭蕾,自己终于有机会见到死倒了!

李追远则心里有些愧疚,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自己去西亭镇打牌赢钱后,当时山大爷分走了自己一半的钱。

唉,果然,这脏钱确实不好花啊。

“还愣着干啥!”李三江对润生喊道,“快点去准备好家伙事出发了!”

“哦,好。”润生马上进屋拿东西去了,这次不仅是回去看爷爷,还得把活儿干了。

“李大爷,我也要去,带我一起。”

谭文彬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李三江身上,生怕这次再甩下自己。

“成成成,带你去。”

李三江直接答应了,因为那边电话里说,死倒是在一段流域里漂漂沉沉,好几个村民看见了,可真聚集人手去找时,却又找不着了。

这种死倒,危险谈不上,就是得费功夫找,多带一个人手去也是应该的。

“太爷。”

“怎么了,小远侯?”

“我想去看望山大爷。”

“应该的,一起去吧。”

急着回去见爷爷的润生,把三轮蹬得飞快。

坐在后面的仨人,则都有些局促地抓着车边。

因为车中间区域,被三捆东西占住了太大的地儿。

李三江的家伙事,李追远的家伙事,外加润生自己的家伙事,润生全给装上了。

“我说,润生侯啊,你咋带了这么多东西,我们是去捞死倒的不是去给你家盖楼房的。”

润生没回话,他骑得太快,风声呼呼的,听不到后头的埋怨。

李三江也就懒得再费口舌,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罗盘,开始一本正经地校对。

李追远从袋子里拿起紫色罗盘,也开始校对,既然要去找死倒,那肯定得用上这个。

至于自家太爷手上的那个,是找不到死倒的,唯一用途就是带着大家去南极找企鹅。

刚到山大爷家屋外,从塌了一半的围墙里可以看见山大爷一个人正坐在院里头,打着石膏的脚翘在一侧板凳上,他手里正拿着一根红薯边剥皮边吃着,假牙搁在一旁。

李三江下了车,然后人未至声先闻。

“我说山炮啊,你就算牙口再不好,也不能去喝稀的啊!”

山大爷手里的红薯都掉在了地上,知道那老东西是知道自己掉粪坑的事了,当即老脸通红,赶忙抓起身边的拐棍想要起身跳回屋里关门。

但因为过于仓促,一个平衡没掌握好,反而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这下身后脚步已然临近。

气得山大爷用拳头狠砸地面,死死咬着唇!

李三江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让其坐下,随后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山大爷气鼓鼓道:“谁让你来了!”

李三江无视了他的嘴冲,笑道:“山炮啊,出了事儿还是得派人告知我一声的,咱怎么说都是这么多年老伙计了,说真的,你可别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孤单。”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山大爷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三江侯啊……”

“你就算要死也不能死粪坑里啊,这是被人提早发现了那还好,真要是泡个一宿,我来给你办丧事坐斋时,还得忍着味儿给你换寿衣,多埋汰啊!”

山大爷:“……”

李三江拔出两根烟,自己嘴里叼了一根,又给山大爷嘴里塞了一根,然后眼神一瞥,喊了声:

“壮壮。”

“来喽!”

谭文彬掏出火柴盒,擦出火,依次给李三江和山大爷点上。

“山炮啊,去我那里住吧,伤养好了再回来。”

“不去,就断了一条腿,能自己吃喝,不碍事。”

“那让润生回来照看你?”

山大爷嗫嚅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不用了,润生住你那儿挺好,吃得好睡得好,人也更壮实了,伢儿有好日子过,我扯伢儿后腿干啥。”

这话听起来很感人,李三江却一挥手,道:“润生侯啊,快去屋里看看米缸油罐。”

润生跑进了屋,很快就又跑出来,惊讶道:“爷,你真把上次给你买的米面油都卖了?”

那玩意儿得从缸里刮出来零散买,这到底是窘迫到什么程度才会这样做啊。

山大爷吐出口烟圈,希望借这个来挡住自己尴尬的脸:

“也不知道那两天是怎么了,总来大牌又总是输,一直输又一直让我看见希望,简直邪了门了。”

“呵,所以你不让润生回来,是怕润生回来了,你红薯都不够吃了是不?”

山大爷侧过脸,没说话。

“我说你这老山炮,好歹也是个当爷爷的,不说给孙子留下点什么吧,你也别这么败家啊,等过几年润生侯要谈对象时,看看你这破屋,哪家姑娘愿意许他?

你再看看我,是怎么给我家小远侯存家当的,以后城里不好说,乡下这块十里八乡的姑娘,我家小远侯不随便挑?”

山大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问道:“咋了,小远侯回不了京了。”

李三江面色一变,狠狠抽了一口闷烟。

“你是咋搞的,伢儿的京里户口都弄没了?”

“你闭嘴!”

“你也别再说我,我就闭嘴,要不然我就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户口的好处。”

李追远走到山大爷面前,问道:“山大爷,你腿不严重吧?”

“不严重不严重,养养就好。”山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他上次拿钱时不知道,是后来再回牌桌上才听了个清楚,原来主要打牌的是那个小孩子不是大孩子,自家润生就是跑了个腿,本金还是小远侯,可自己却居然拿走一半钱。

只是那钱已经输光了,还不了,想想自己做的这事儿,真是羞死个人。

“润生侯啊。”山大爷看向润生,“以后要听小远侯的话。”

没钱还,那就只能赔个人了。

润生点头道:“爷,我懂的。”

“到了吗,我说,到了吗?”外头传来本地村长的喊话,先前电话就是他打的。

山大爷还不清楚是什么事,问道:“咋了?”

李三江没好气道:“要不是你们这儿出了死倒,我们还不晓得你腿摔断了哩。”

“那你快去忙吧,把活儿干了。”

“嗯。”

李三江刚欲站起身,就听得自己曾孙道:“太爷,你就在这里陪着山大爷说说话吧,润生哥去就行了。”

山大爷不放心道:“润生还是不稳当吧?”

李追远:“山大爷,以前润生哥不稳当,但在跟了我太爷后就不一样了,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山大爷撇撇嘴:“你这小远侯。”

李三江听得倒是开心,拍了拍膝盖:

“成,就让润生侯先去找那个死倒吧,要是有什么问题,马上回来喊我。”

成功把自家太爷哄在家里待着,李追远马上对润生招手。

润生会意,扛起一套捞尸器具后,又将小远的那一套抛给了谭文彬。

然后三人跟着村长来到了一处河段,河面倒不是很宽,但两岸都是林子,岸边芦苇丛生,视线受阻得厉害。

“就是这一段了,这几天好多个人来跟我说看见有死人漂在上头,我带着人过来了几次,却都没找着,真奇了怪了。

要不,你们先找着,找到了需要人手时,再去村里喊我,我那里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润生点头:“好的村长,你去忙吧。”

村长拿出烟,递给润生,润生不要,小远年纪太小,最后就谭文彬拿了一根夹在了耳后。

等村长离开后,李追远拿着罗盘,站在了河边。

村长之所以离开,大概是他也不太抱今儿个能找到浮尸的希望,他之前应该组织过人手对这段河域查找过,却都是徒劳无功,找捞尸人来,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好歹对村民有个交代。

谭文彬已完全进入状态,一脸严肃地问道:“小远哥,要不要我和润生分头去河边走走看看。”

“彬彬哥,你去吧,润生哥跟着我。”

“是因为我洞察能力比他强么?”

“是因为润生哥不在我身边,我怕自己一个人有危险。”

“那……那我也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李追远知道自己是有点草木皆兵了,村里没出什么怪事儿,那几个看见死倒的村民也能安全离开,证明那个死倒大概率就是个普通的浮尸。

可既然思源村都能出现南梁时期的水葬,他现在真的不敢太过自信,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端着罗盘,沿着河边慢走,走了挺长一段路后,也没在风水气象上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也没发现死倒。

谭文彬问道:“会不会漂去其它流域去了?”

“有可能。”李追远指了指水面,“也有可能是河下面某一处有漏口,把尸体吸下去了。”

“还能有这种东西?”

“就像家里浴缸底的塞子。”

“那岂不是说要潜水去找?我说,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想着弄套氧气瓶?”

润生:“这些器具,是专门对那种会动的死倒的。”

“哦,好东西。”谭文彬拍了拍自己背上的麻袋。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这条河的拐口,前方有新建不久的桥。

李追远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完了一遍村长所描述的流域,还是一无所获。

谭文彬捅了捅润生的胳膊,问道:“那个,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来捞死倒却找不到死倒的情况么?”

“有过的,我记得那时候我爷和太爷他们,会立个供桌做场法事来‘喊人’,让它自己浮出来。”

谭文彬闻言,凑到李追远身侧,问道:“小远哥,你会这个不?”

李追远微微皱眉。

谭文彬马上道:“没事的,不会也没关系,你在我心中还是最厉害的,哥。”

李追远摇摇头,他是会的。

魏正道以及秦柳两家的书里,其实都记载过不少“喊人”的方法。

可问题是,自家太爷和山大爷,可能只是学了个形式,成功了是他们本事高深,失败了是这死倒不一般,主打一个碰运气。

但自己,是真能根据风水气象选位设祭来引动的,自己是真会啊。

可越是真会,越不敢瞎用,可能这死倒早就漂走了不在这里呢?再说了这附近坟头也不少,河里什么情况也不清楚,真设了祭,万一没招出那头死倒反而招来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怎么办?

“过桥吧,我们从那头往回走。”

李追远上了桥,这是一座水泥板桥,没栏杆的,三块水泥板的桥宽。

等走到桥中间时,李追远忽然感觉周围的气象发生了变化,低头一看,罗盘指针也出现了紊动。

心中边默念《柳氏望气诀》边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下,看着罗盘上大小圈里的指针开始计算。

润生站在旁边默不作声,谭文彬好奇地伸着脖子在偷看,他觉得刚刚小远拿着罗盘转圈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范儿了,可惜就是年纪小了点,长大些的话,靠这种仪态气质,哪家小厂老板开业前不得请他来转转?

李追远跺了跺脚,先前在河边走不觉得,等上了这座桥后才发现,这桥位置正好处于扼蛟位。

虽然河是小河,这蛟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蛟,但格局是完整的。

再看这四周环境,真的很少看见桥会修在河流拐口处的,一般都是在直河段。

只是,就算是扼蛟位,也没什么特殊的,更谈不上是什么煞位。

但如果是自己想要利用,故意把这里改成煞位的话……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泥板,说道:“润生哥,你去河边看看桥下面,就我现在脚踩的位置。”

“我来!”

谭文彬将东西放下来,快速跑下了桥,来到河边时,看得不够真切,居然二话不说地就往河里走。

这河虽然是小河,但中间也是挺深的,万一里面有漏口淤陷,把一个成年人闷进去也是轻轻松松。

润生蹲在桥边提醒道:“小心点,别待会儿还要捞你。”

“这河下面烂泥好深啊,我才刚到河边。”谭文彬小心翼翼探步往前,他现在的心态就是,好不容易买到票进了游乐园了,那就得主动起来体验回票价。

终于,他不敢再往前走了,虽然还隔着挺远,但也能看清楚桥下面了,抬头看了看,目光一瞪,随即后退几步,对着上面的人喊道:

“小远哥,有大铁钉,钉在桥背面,就在你脚下位置。”

“是不是七根?”

“啊?”谭文彬又往前了两步,一边维持着身体平衡一边抬头数着,“对,七根。”

“钉子周围是不是红的。”

“对,是红的,像是涂了红漆。”

果然。

本来还算普通的扼蛟位,被这么一改,直接变成了蛟龙放血。

李追远转过身,看向河流拐口处,这段流域的生气在这里流出去了,煞气则被截流,等于是在这儿利用自然环境做了一个风水局。

可为什么自己先前一路走来时,却没察觉到异常?

李追远马上想到一个可能:煞气,被死倒吸走了!

有截有吸,搁这儿成了一个动态循环。

怪不得有村民看见死倒后死倒又不见了,因为它吸煞时浮出来,吸完了就沉下去。

所以,这件事就不是什么单纯打捞浮尸了,这是有人在这里布局养尸!

李追远意识到,把自己放在一个邪恶面拿着结果去逆推,好像成功率真的挺高。

但他却没多少高兴,反而有些苦恼,自己怎么这么容易代入去对立面?

另外就是,这风水局布置得,也忒小家子气了。

用太爷在酒桌上常说的话就是:不是,你就倒这么点儿,养鱼呢?

要是自己来布置的话,可以多动工几处,至少把外面的煞也接引进来,形成对冲,这样才叫真的催化养尸么,你现在这手段只能叫尸体保鲜。

“看来,你看的书,质量不太行。”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额头:不是,我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呢?

不,这不是自己的错,是魏正道的错。

以前只是单纯看书上的概念感触不深,等真的开始实践后,不对劲的感觉就出现了,魏正道书里全是“正道内容”,他只教你如何代表正道去镇杀死倒。

但这家伙的叙述方式和内容布置,很多处都是能反推的,很多义正言辞的禁忌、错误,你反过来用就是另一个极端面。

这家伙,分明是打着正道的旗帜反正道。

“小远,你没事吧?”润生有些担心地问道。

“润生哥,我没事,这里是被人布置的……”

“等等我,等等我,等到到了再讲!”

谭文彬一边大叫着一边举着手疯狂跑来,生怕错过这一段画面。

只是他鞋子裤子刚都湿了,快跑之下有些拌蒜,冲到李追远和润生身前时直接失去了平衡。

要不是润生力气够大,伸手将他抓住,可能大家都得被他撞进河里。

“嘿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谭文彬蹲下来,边挤着裤子边道,“现在可以说了。”

“这座桥是被人布置的一个风水局,那具死倒应该不是路人溺死的,而是他放的,他是在这里借着这段小河,养尸。”

“养尸?”谭文彬张开了嘴,“哇塞,听起来真带劲。”

润生问道:“那小远,我们怎么办?”

“有两种选择,一种,我把它的局破了,那死倒也就浮起来了。另一种,直接找上他家。”

润生刚想问怎么找,但他忍住了。

彬彬没忍住,问道:“怎么找?”

李追远指了指桥墩处的碑:“那里写着捐资修桥人的名字。”

谭文彬摸了摸脑袋:“对哦,妈的,我怎么觉得自己好蠢。”

润生“嗯”了一声。

修桥铺路自古以来都是积德的事,尤其是村里,财政拨款不足,很多时候路桥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一部分资金,全村平摊的那就罢了,要是大头是单独捐资人,那他的名字一般就会刻在碑上。

李追远来到碑前,上面就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证明这座桥是他一个人掏钱修的……周庸。

“我们去问村长吧,这个人应该就住在村里,不可能往这儿丢一具尸体自个儿去出远门了。”

“我知道他家住哪里。”润生指了个方向,“他家就住村北角。”

谭文彬:“他家是不是很有钱?”

润生摇摇头:“村里比我们家日子过得还要惨的,不多,他家算一个。”

李追远思索了一下:“那就去他家吧,把事情摆开了说明白,省得我们这里捞上来了,他就又投放。”

谭文彬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这是尸体又不是鱼苗。”

润生说道:“小远的意思是,只处理尸体不处理活人,可能会带来后续麻烦。”

在润生的带领下,三人向村北角走去。

途中,谭文彬问道:“那个,要不要把我爸也喊过来?”

润生:“你想让你爸知道你住大爷家不是学习的而是来捞死倒的?”

谭文彬声音一下子放低了些:“这不是凶杀案嘛,归警察管的不是?”

“彬彬哥,这不一定是凶杀案,他在养尸,你可以理解成是利用风水格局对尸体进行保鲜,如果是杀的人,没理由费这功夫。”

“哦,这样啊,明白了。”

“润生哥,待会儿你做好准备,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就直接动手,确保我们的安全。”

“嗯,放心吧小远,我知道的。”

柳玉梅秦叔他们都算“家里人”,所以,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在外头碰到同行,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周庸家比山大爷家还要破,山大爷家至少还有个破院子,周庸家连个篱笆都没有,住的居然还是泥房。

眼下乡下村民们都在为盖二层楼而努力着,连个砖瓦平房都没有还是住泥房的,真的就属于村里生活水平真正垫底的了。

谭文彬不解道:“就这样的人,还全资捐修了一座桥?”

润生道:“他以前是兴仁农机厂的工人,后来老婆孩子都生病了,就上不了班,在家种地照顾。”

谭文彬:“那他老婆孩子还在么?”

“还在的,我上次骑车经过他家门口时,还看见他老婆和孩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说着,润生还扭头看向李追远:“就是上次小远你在家里等着我,我去镇集上给太爷买米面时,就从他家前面过去的,看到了。”

李追远点点头。

三人走上了小坝子,坝子上有一口井盖着一个大斗笠,打扫得挺干净,当然,也是因为确实没什么东西。

屋门是关着的,谭文彬舔着嘴唇上前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听到里头“叮叮当当”的门锁撞击声。

他回头看向李追远和润生,耸了耸肩,说道:“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人应该出去了,门在里头上锁了。”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门在里头上锁了你不觉得奇怪么?”

“有什么奇怪的,我家门也是在里面上锁的……哦,对哦,怎么会这样?”

村里木门上锁和家属楼那种钥匙锁是不一样的。

“彬彬哥,再喊喊。”

“好嘞。”谭文彬一边拍着门一边喊道,“喂,有人在家么,有人在家么?”

里头没人回应。

润生这时吸了吸鼻子,然后摊开手:“彬彬,你安静一下。”

李追远见状,马上往后退了几步。

他知道润生的鼻子,闻什么最灵。

“小远,有尸臭味,很淡。”

谭文彬急切问道:“是死倒么?”

润生摇摇头:“不好说,味道太淡了,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谭文彬猜测道:“难道,是把屋门在里头锁上去后,人在里头自杀了?”

随即,二人一起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指了指旁边的窗户:“进去看看吧,要是发现了尸体,就报警,要是没有,就道歉赔钱。”

谭文彬走到木质窗户前,拉了拉:“也是锁着的。”

润生走过来,挤开他,抓住窗户边缘,一使劲,窗户就被整个卸了下来。

然后,润生就把身子钻了进去。

谭文彬见状,也是一咬牙跟上。

“吱呀!”

木门里面的锁被打开,门被推开,润生站在门后。

“小远,钥匙就放在桌上,我就直接开锁了。”

“润生你干嘛,要是真有尸体在这里,你这就是破坏现场,我们作为目击者怎么圆?”

李追远从正门走了进来,说道:“没事,你爸会帮我们圆的。”

“可是,这里不是我爸辖区。”

“你在村里打牌,你爸请假便衣来村里抓你,然后撞见了这个屋子,他是第一目击者。”

谭文彬咽了口唾沫:“很合理。”

屋子里的空间不小,不过地上都是小泥坑,没铺砖做硬化。

而且很多木梁很矮,成年人走进去时都得小心磕到头。

很标准的住房格局,最东侧是厨房有灶台,中间是厅屋,靠墙位置摆了长柜,柜子上则是供桌神像,最西侧则是卧房。

屋子里东西比较多,很多东西明明很破了也没舍得扔,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谭文彬和润生一个去东头一个去西头,李追远站在厅堂,看着上面挂着的神像。

最左侧是观世音菩萨,最右侧是玉皇大帝,正中间的,是耶稣。

村里人挂什么神像都能理解,佛道混置也很常见,甚至儒家也能挂,比如太爷就在家里挂着孔子。

但把个耶稣挂这儿,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和两边分明不是一个画风造型,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妥。

李追远走到柜子前,发现观世音菩萨和玉皇大帝前面的香炉早就很久不用了,积了厚厚的尘灰而不是香灰。

倒是耶稣前面的香炉,里头香灰满满,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

可是,耶稣吃香么?

李追远抬起手,想要把长柜打开,这种柜子设计格局很像棺材,只能将上面盖子揭开才能看到里头。

每一节盖子下都有凹槽设计,像拼图一样对接,往往需要一节一节地开,可以存杂物,也能存粮。

但举起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保险起见,还是等润生来吧。

润生和谭文彬回来了。

“卧房里没人。”

“厨房那边也没人。”

李追远问道:“润生哥,你能闻到尸臭味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么?”

润生摇摇头:“进来后就分不清楚了,哪哪儿都是这种淡淡的味道。”

谭文彬闻言嘲讽道:“你的意思是,是有尸体在这屋子里生活走动,所以到处留下了味道,要不要这么离谱?”

“彬彬哥,你是在叶公好龙么?”

“啊?”随即,谭文彬马上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来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尸体在这里走动生活的情形,立刻身子发凉,打了个哆嗦。

“润生哥,打开盖子看看里面。”

“好嘞。”

润生会开这种盖扣的,先抓住一边,再往里一推,然后揭开。

李追远踮起脚向里头看,发现里面放的都是米袋,有一股略微刺鼻的味道,应该是防止米发霉做过薰蒸。

看来,厅堂这里是没什么东西了,因为这儿能藏东西的地方就这一个长柜。

李追远走向厨房,润生和谭文彬跟了过来。

厨房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农村土灶厨房布局,灶台后头堆着不少干草和柴。

谭文彬指了指那边,说道:“我刚在那儿检查过了,柴草里面没东西。”

李追远依次揭开水缸和米缸盖子,水缸里满满都是水,米缸里满满都是米。

谭文彬又道:“这里我刚才也揭开看过了,没发现问题,不过这家过得再差,米缸也比润生家满。”

李追远再次往后退了几步,来到润生和谭文彬身后。

伸手指着米缸说道:“一家三口生活,用这么大的米缸,还填满了米。”

城市家庭米没了就出门去买,农村家里是有存粮,但也是大部分储存着,取少部分置厨房米缸里方便日常吃,等米缸快见底时再去取一点存粮放进来。

润生看向谭文彬,又看了看米缸,意思是,你去还是我去?

谭文彬身子在抖,但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走到米缸前,伸手从中间扒拉开米。

扒拉着扒拉着,谭文彬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

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

李追远和润生走上前看去,米缸中央的凹陷区域里,出现了一团黑色的头发。

米缸里……有一个人!

也难怪谭文彬会吓成这样,这一幕,任谁不会被吓到?

尤其是你甚至能脑补出大米下面,这个人,蜷缩坐在里头的姿势。

李追远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平复一下情绪,说道:“润生哥,再确认一下。”

“好。”

润生没二话,伸手上前继续扒拉,终于,头发下面的额头出现,确实是一个人,是一个女孩。

继续扒拉,可以看见女孩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女孩的双眼,完全被一粒粒大米,填塞满。

谭文彬刚站起身,重新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就又吓得连续后退。

李追远挪开视线,这次不怪彬彬胆小,他都有些受不了这双眼睛。

“小远,没办法继续扒了,除非把米舀出来或者试着把她提出来。”

“不用,先这样。”

“好嘞。”

李追远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股腻味。

“润生哥,你闻到了么?”

“额,没有,还是那种淡淡的尸臭味,小远,你闻到什么了么?”

“我怎么闻到一点香味。”

“香味?”

李追远摇摇头,将目光看向水缸,这水缸里的水应该挺长时间没换了,加之屋子里阴暗,所以这水并不清澈,反而有些泛黑。

“彬彬哥。”

谭文彬马上疯狂摇头,对润生喊道:“润生哥。”

润生没犹豫,他穿的是背心,都不用撸起袖子,直接将整条胳膊伸进水缸里开始摆动掏弄。

最后,他将湿漉漉的胳膊抽出,甩了甩:“里面没有东西。”

谭文彬建议道:“那,我们先出去?”

润生扫了他一眼:“吵着要来的是你,见到了又怕得要死的也是你。”

谭文彬:“我这不才是正常人的表现么?”

李追远向卧室走去,润生跟上,谭文彬又看了一眼米缸里的那双眼睛……

然后立刻转身,高抬腿追了上去。

卧室里有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都挂着蓝色的蚊帐,床上铺着凉席。

大床上摆着一件叠得很整齐的被子,小床上放着一条毯子。

两张床的凉席下面,都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被褥作床垫,这样睡起来更柔软舒服。

润生指了指床底和四周的衣柜橱柜:“小远,这些地方我都检查过了,没什么异常。”

谭文彬指着那被子喊道:“被子,被子,大夏天怎么会盖这么厚的被子。”

润生走上前,掀开蚊帐,将被子拉过来展开,确实只是一条厚被子。

谭文彬:“额……”

“润生哥,把两张床的凉席都揭开。”

“好。”

润生先将小床的凉席揭开,下面就是好几层棉絮。

等润生要来揭大床凉席时,谭文彬抢先一步过去,将凉席揭开,然后他单手继续掐着凉席一角,整个人踮起了脚跟开始转圈颤抖。

这是……被吓得痉挛了。

大床凉席下面,也是厚厚的棉絮。

但这棉絮中间,却夹着一个人,一个成年女人,她很瘦。

女人身体大部分区域都被棉絮覆盖,只有脸、肚子和脚那里露了出来。

女人也是睁着眼,她的双眼被棉絮完全填充,满得看起来有些肿胀。

而且双眼处的棉絮向上凸起,像是重新长出了新棉花。

“放下吧,彬彬哥。”

“好。”

彬彬将手松开,凉席落了下去,将棉絮和里面的女人重新盖住。

随即,谭文彬走向李追远,李追远避开了,谭文彬只能走向润生,伸手将润生抱住,他现在需要抱抱。

他快哭了,其实,他眼角已经噙出了泪水。

他用带着哭腔的颤音问道:“小远,接下来怎么办?”

“彬彬哥,别怕。”

“我不怕……”谭文彬倔强地深吸一口气,但他下一刻就被润生推开了。

一个没站稳,他直接后退,躺到了大床凉席上。

“啊!”

一想到下头是什么,谭文彬就跟个弹簧一样窜起。

“我怕,我怕!”

李追远拍了拍谭文彬的胳膊:“别怕了,彬彬哥,我们去打电话喊你爸爸。”

“爸爸……”

有一说一,当谭云龙的形象出现在自己脑海里时,谭文彬心中的恐惧真的平复了不少,哪怕他爸现在当着他面解下皮带,他也觉得那是火辣辣的温暖亲切。

李追远先走出泥屋,润生拿起先前卸下来的窗户打算装回去,却听得里头的谭文彬喊等一等。

然后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把木门自里头重新上锁了。

紧接着他自己从窗户里爬出,让润生把窗户安了回去。

“嘿嘿,小远哥,我把门锁了,还把钥匙和锁都擦了,这样上面就不会留下润生开锁时的指纹了,也少了我们的麻烦。”

谭文彬觉得自己这一手很专业。

“你爸来时,也能让润生哥开锁的,还有,你不止把润生哥指纹擦了,是把上面所有指纹都擦了。”

“这……”谭文彬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无用的蠢事。

“走,我们去给你爸打电话。”

按理说,这里应该留一个人看着的,但换哪一个留下来看着都不合适,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去。

走出去挺长一段路后,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喊:“喂,润生侯!润生侯!”

三人回头,看见村长骑着自行车正行驶在他们来时的路上,隔着老远冲他们招手:“润生侯,你们捞到了么,捞到了没!”

润生举起手回喊道:“还没有!”

这时,三人视线里,正骑车过来的村长忽然做了一个向左侧转身抬手打招呼的动作,嘴里也说着什么,笑了笑。

一般这是在路上用以和路边屋子里的人打招呼的回应。

而那个位置,那个方向,正是周庸家。

三人一起挪过头,看向周庸家。

虽然隔得有些远,

却也能依稀看见小坝子上,正坐着的一对母女。

(本章完)

第46章

“小远哥,润生,我觉得我应该是眼花了,否则我怎么会看见周庸家门口坝子上,居然坐着两个人呢。”

谭文彬用力揉了揉眼,然后继续看去。

越看,他就越佝起身子,整个人也就越往后缩,默默地将润生保护在自己身前。

似乎犹觉不够,他又想继续往男孩身后缩。

低头时,却发现男孩在看着他。

有种被抓现行包的局促和窘迫,谭文彬马上挺起胸膛,小步小步地往前踱,最终又站回了与润生并排的位置,只是这小腿还在发抖。

他对尸体这类事物倒是有比较强的忍受力,到底有家学在,可他的家学又不是玄学。

李追远没说话,在看了一眼谭文彬后,他就再次拿起罗盘。

罗盘显示,一切正常,连一点牵引都没有。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也不至于一点反应都没,因为风水穴位这东西,说难很难变化万千,说简单也简单,邪祟站在哪里,哪里就是阴煞位。

村长过来了,他翻身下车,问道:“润生侯,是还没找到么?”

润生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小声说了声:“快了。”

润生马上回答道:“已经有头绪了,快了,村长你放心。”

“真的?”村长舒了口气,“那就快点找到捞上来,别再吓到其他人了,村里那几个看见的都吓得回家就发烧了,这两天都在诊所里挂水呢。”

李追远:“周庸。”

润生问道:“村长,周庸去哪里了?”

“庸侯?庸侯现在应该在看打牌吧,咋了?”

“他还打牌啊?”

“他喜欢站旁边看别人打,他自己是不上桌的。”

“哦,这样。”

“地里农活总有忙完的时候,河里帮人布网捞鱼的活儿也不是天天有。手里没事儿时,庸侯就会去看人打牌,人嘛,甭管日子过得再苦,也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谁愿意天天丧着一个脸呢。”

“嗯,对。”

“就是庸侯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也是没谁了。”

“听说,他捐了一座桥?”

“嗯,那座桥是他捐的,本来那里没太大必要架桥的,走的人也不多,但他非要捐建,说这是给他老婆孩子积德祈福用的。

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就村里头筹措了点,再加上他的,给那座桥建起来了,估摸着以后路再多修修,走那座桥的人应该就会多些了吧。”

“他这么做,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庸侯人是好的,在村里人缘也不错,但自从老婆孩子生病后,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了,除了看打牌时能安静些,其它时候你只要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给你往那鬼胡扯的方向上引,也不晓得是喝了哪家的迷魂汤。

按理说,人捐钱修桥是好事,但我当时也劝他的,我说:庸侯啊,你有这笔钱要么给家里屋子推了重修个砖瓦房,要么就给老婆孩子买点好吃好喝好穿的,咱村也不差那座桥,你家倒是急着这笔钱把日子过松坦些。

嘿,他偏不,说村里不同意修他就自己找施工队。润生侯,你说说,这叫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这几天正头大这件事呢,之前好心帮他家申请了低保户,还有些补助款,他这一捐钱修桥,好家伙,直接把我给架上去烤了。

真他娘的……唉,不说了,润生侯,捞到了跟我知会一声,活儿完了我家里给你和你爷摆个小酒,村里拿红封。”

“嗯,你忙去吧,村长。”

村长离开后,小坝子上的那对母女,还在那里。

李追远迈开步子,向周庸家走去,他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润生见状,很自然地又走到小远身前。

谭文彬原地愣了几秒,还是半低着头快步跟上,虽说没敢继续和润生并排,但好歹走到小远前头。

距离越近,小坝子上的那对母女就越清晰。

妇人坐在板凳上,女孩依偎在她怀里,母女俩正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温馨。

谭文彬冷汗开始流出,他不时快速抬头看,看一眼后就又立刻低下头。

脑海中,全是女孩蜷缩在米缸,妇人躺在棉絮里的画面。

快到屋门口的路段时,李追远停下脚步。

终于,李追远停下了。

“彬彬哥,你继续往前走。”

“啊?好。”

谭文彬抱着双臂,闷头继续往前走,等来到坝子前时,他停下脚步,向屋子看去,发现那里空空的,先前那对母女也消失了。

“没人了……”谭文彬转过身,露出很疑惑的神情。

李追远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回来,谭文彬一个冲刺跑了回来。

再看向坝子上,嘿,那对母女居然又出现在了那里。

“这……”

“润生哥,你往前走。”

“好。”

润生向前走去,走到先前彬彬停步的位置,扭头看向坝子。

站在后头的李追远和谭文彬,看见润生有些尴尬地举起手,对着坝子那里摆了摆。

“润生看得见?”

“嗯,因为润生哥是本村的人。”

“还能这样的?”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老婆孩子已经死了。”

“他,是指周庸么?”

“嗯。”

“可是,小远哥,既然他老婆孩子在这里,那在河里凫水的是谁?”

“周庸吧。”

“啊?但村长刚刚不是说,周庸在看打牌么?”

“死倒是会动的呀。”

“死倒上岸去看村里人打牌,这么离谱的么?”

“你不才刚吃过死倒做的饭么,记得桌上那盘白灼虾,就属你吃得最多。”

“我……我那是不知道。”

润生走回来了,说道:“刚刚她们,和我挥手打招呼了。”

“嗯。”

润生从麻袋里抽出黄河铲,问道:“我要砸过去么?”

“不用的,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追远看向坝子上盖着大斗笠的那口井,镜花水月。

他又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布置的话该怎么去弄,至少,不会弄得这么低级,最起码,设个瘴出来,把外头经过人的往里头去引。

像是下饺子一样,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引落进井里。

李追远吸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唉,魏正道,你真不是个东西。

“走吧,润生哥,我们去找周庸。”

润生挠了挠头头:“但我不知道周庸在哪个堂口看打牌。”

“去最大的那家就行,就算不在,也方便问人,嗯,就是我们上次赢钱的那家。”

三人沿着村道走,没多久就到了那处堂口。

矮胖子周发宝正站在坝边,背对着路,掏出鸟,边哼着歌边给自家小菜园施肥。

一扭头,看见有仨人向这里走来,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进程想要去安排客人。

可仔细一看,发现是润生,再一看那男孩,就是上次那个。

周发宝吓得一哆嗦,赶紧甩鸟。

“啊,你们这是?”

人都上了坝子了,周发宝没迎,而是站在那里,半挡着。

上次这俩人到自己这里打牌,最后把自己桌子都砸烂了,杯子烟灰缸什么的更是碎了一地。

虽说人很上道地赔了钱,但他是做这种不大能见得光生意的,怕的就是事儿闹大,可不敢再让这俩人到自己这里打牌。

润生问道:“我们不是来打牌的,我们是来找人的,周庸在你这里么?”

“庸侯啊。”周发宝笑了笑,“他今天没来我这儿,应该在其他人那儿看打牌吧。”

“哦。”润生看向李追远,“小远,周庸不在这儿。”

“老板在说谎呢。”

周发宝:“……”

上次来这里炸金花时,李追远就记住了牌桌上所有人的面相细节,因老板会来端茶递水和收喜钱,也算半个桌上人,所以周发宝的面相也被李追远“收录”了。

虽说现在不在牌桌上,但李追远还是能看出来老板在“蒙骗”,微表情与“牌型”不符。

润生回头看向周发宝,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周庸到底在不在这儿?”

周发宝忙不停摆手,同时露出极度委屈的神情:“真的不在,我骗你们干嘛哟,有什么好处么?”

李追远正打算提醒润生回忆一下电影里威胁人的情节,但谭文彬动作更快。

他有个人造皮的钱包,掏出来打开,拿出一张家族合照,里面男性除了他都穿着警服。

照片往周发宝面前一摆,问道:“说,周庸人在不在你这儿!”

周发宝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的。”

“我们找他有事。”

说着,谭文彬就径直向里走去,肩膀撞到了周发宝,周发宝马上避开。

润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小远说得没错,混黑道没前途。

屋里头七八张赌桌正在进行,场面很热闹。

谭文彬走进来,单手叉腰,目光锋锐,一时间,好似他亲爹降灵附身。

他的视线在全场人身上扫了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撑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周庸长啥样。

等李追远和润生进来后,里头一半人停下手中牌局,看了过来,有些不知情的人马上询问身边人,得知身份后,也都看了过来。

那场邪门的炸金花,这里没人没听说过,大家伙已经打定主意,这小孩坐哪里他们就马上离桌。

李追远问周发宝:“周庸在哪里?”

“庸侯……刚还在这儿的,现在人呢?可能是去后面吃东西了吧,他算是我本家,得空时来我这里看牌也会帮忙烧水倒茶什么的,我也会管他顿饭。”

周发宝带着三人来到后头,里面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着茶聊着天。

周发宝问道:“婶婶,庸侯呢?”

“庸侯啊,刚刚还看见在这儿的,现在不晓得去哪儿了。”

周发宝转身无奈道:“真没再骗你们,现在是确实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们找他做什么,是他欠钱了么?”

“没有,只是想找他问个人,不好意思老板,打扰你做生意了,我们走了。”

李追远走出了堂口来到路上。

润生揉了揉鼻子,说道:“小远,很奇怪,我刚在里面没闻到死倒的味道。”

“这不奇怪,有些死倒具有特殊能力,可以把精神和身体脱离,还记得上次那个猫脸老太么?”

“猫脸老太?”谭文彬露出惊奇的神色,“我是来晚了错过什么重要节目了么?”

润生目露凝重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小远,这周庸就比较难办了。”

谭文彬兴奋地搓着手,点头附和:“是啊,比较棘手了。”

李追远摇摇头:“又不一定非要干架,他目前又没伤害到村民,只是喜欢下河游游泳以及回家和死去的老婆孩子在一起的话,我们也没理由非得跟他过不去。

我们只要提醒他不要上潜被村民看见,外加问出教他这些方法的人是谁,就可以了。

本质上,我们可以和他相安无事。”

“啊?还能相安无事?”谭文彬不解道,“不应该是正邪不两立,人鬼不共存,必须要镇压杀他么?”

“彬彬哥,这样会很累的。”

“额……”

就像小黄莺那样,她在报完仇后,没再继续害人,自家太爷也就当没她这回事儿了,压根没想继续处理她。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周庸,是去他家还是再去河边?”

李追远露出了笑容,看着前方的稻田,说道:

“说不定,人家现在就在站在哪里,正盯着我们看呢。”

就算他在故意躲着自己,李追远也不慌,他有的是办法把他给逼出来对话。

但在此之前,需要先解决另一件事,那就是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口袋,拿出钱递给润生:“润生哥,你去多买点高度白酒和熟菜回来,我们该吃晚饭了。”

回到山大爷家时,俩老人正肩靠肩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聊着天。

“三江侯啊,我这辈子最难的事儿,就是认识了你。”

“山炮啊,你自己好赌败家,别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呵,我可没扣你头上。”

“是是是,你灌自己嘴里了。”

“京里户口啊,我听说京里考大学也……”

“山炮,你再提这一茬我就给你背起,丢你邻居家瓷缸里头去再腌一腌。”

“呸,你老东西总是这么不要脸。”

李追远和谭文彬回来了,两位老人当即问起了情况。

“太爷,大概位置是找到了,也拿网兜住了,但天色太晚了,润生哥打算明天太阳出来了再去捞。”

“瞧瞧,都找到了,你看看,润生跟着我比跟着你,长进多了吧?”

紧接着,李三江又对小远点头道:“对,是这么个理,做事儿最好别晚上做,容易出岔子。有时候原本普通的死倒,到了晚上,它就可能动起来了。”

润生买回来了酒菜,俩老人肯定是要整两口的。

再加上有得到任务指示的谭文彬在旁边活跃酒桌氛围,俩老人喝得很尽兴的。

前五杯李三江还说天色不早了,要带着小远侯家去了,后五杯下肚后,就和山大爷一起趴在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润生把自己爷爷和李大爷都搬上了床,给他们肚子上盖好被子,更是把家里的痰盂搁在床边方便他们晚上吐。

做完这些后,三人重新收拾好东西,来到了河边。

晚上的氛围感和白天确实大不一样,李追远也清楚自家太爷说得对,但也没啥意义了,因为周庸早就不仅能窜,还能抽空上岸看打牌。

走到那座桥边,润生涉水下去,放开七星钩,往上一甩,就卡住了一颗钉子,然后开始发力下拉。

连续拔下了三颗钉子后,润生停手了,他将七星钩收起,把黄河铲抽出,攥在手中。

没多久,河面温度就降了下来。

哪怕是站在河边的李追远,也察觉到了吹到这里的晚风中,裹挟上了寒意。

润生开始平缓自己的呼吸,凝神戒备。

动静,终于出现了。

润生前方十米处,河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人的后背。

谭文彬右手拿着李追远的那把黄河铲,左手不停地在李追远后背戳戳戳。

死倒,死倒,死倒!

天呐,爸,你儿子我出息了,终于见到死倒了!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彬彬脸上既激动又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这不禁让李追远想起在工体举办的演唱会里,那些因见到歌手而歇斯底里的歌迷。

河面上,后背开始渐渐上翻。

很快,人脸露了出来,这是一张很苍白的脸,像是敷了一层腻子,粘乎乎白白的,还在不停顺着下巴滴淌。

当他睁开眼睛时,一股股白色的浓液从其眼角溢出,完全遮蔽住了他的眼眸。

李追远抽出两张黄纸,折叠成束。

可身旁的谭文彬整个人已经木了。

“壮壮!”

“哎!”

几乎是条件反射,谭文彬马上掏出火柴擦出火,帮李追远将黄纸点燃。

李追远手中挥舞着燃烧的黄纸,嘴里低声默念,最后将烧了一半的黄纸,塞入脚下装着黄酒的海碗里。

谭文彬则一个一个地将周围提前布置好的小蜡烛点燃。

每根蜡烛的摆放位置都是有推算的,包括祭位的布置更是不能改变,那三根钉子是拔下来了,但没全拔完,事情就还有余地。

这一举动,求的就是一个打一巴掌后再给个甜枣。

你要是能谈,那我们就谈谈,要是不能谈,那留在这里迟早也会发疯成为一个祸害,就只能来一场硬碰硬了。

李追远将酒碗端起,洒向河面。

然后伸出左臂让谭文彬扶着,自己则闭上了眼,寻求半睡半醒走阴的状态。

很多咒语,其实是有用的,包括自家太爷的碎碎念以及顺口溜,但这些咒语所想要起到的一个目的,就是“沟通”。

可还有什么方式,是能比直接走阴效果更好的?

当你能直接套公式时,就没必要再一步步苦苦推导过程了。

“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来找你聊聊,一是请你不要上浮惊扰活人,二是请你告知何人教你布置。

你若配合,钉子给你再钉回去,阴阳两路,我们各走各的;若是不配合,今晚起我们就有一方以后没路可走。”

在李追远将手臂递给自己时,谭文彬就一直在心底默念着倒数,终于,他念好了,然后马上用力晃动男孩。

李追远被强行唤醒,打破了先前浅浅的走阴状态,这是他为自己上的一层保险。

虽说他已经学了控制死倒的方法,但也只是初学,他还没自信膨胀到现在就拿来用。

头有点晕晕的,还有点痛,这是强行外力打破走阴的症状,好在,有在阿璃那里经历过的头痛欲裂在前,眼下这点,就不算什么了。

话,已经传递到,接下来,就看周庸怎么选择了。

周庸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然后在河里慢慢前进。

“彬彬哥,你要不回去吧。”

“不,不可能,我要保护你。”

“哦,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怎么可能后悔,不会的!”

李追远指了指地上的布置,示意谭文彬收拾,然后在岸边跟着走,润生则在河里走。

谭文彬手脚并用地掐灭所有蜡烛,再拿个麻袋将碗碟什么的各种东西一股脑丢入,随后背起东西快跑跟上,他可不想再错过一次。

好在,润生在河里,小远再是哥,也没办法把自己捆起来丢芦苇荡。

走了一段路后,周庸上了岸。

看出来了,他是在往家走。

李追远拉住润生的背心,示意放慢速度,等自己三人步速缓下来时,前面走着的周庸,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在等待。

他要把自己三人,领家去。

明确了其意思后,李追远拍了拍润生后背,三人恢复到正常速度。

再次来到周庸家小坝子上,三人停下脚步,周庸站在屋门前。

“咚……咚……咚……”

他在用头,轻轻撞门。

不一会儿,屋里亮起了灯。

透过粗大的门缝,可以看见有人出现在门内,接下来是一串开锁的脆响。

“吱呀……”

屋门,被打开了。

站在里面的,是周庸的妻子。

妇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白天看见她时,她是躺在凉席下的棉絮里。

现在虽然是晚上,但借着屋里的灯光,才发现她不仅是眼睛,鼻孔耳朵里包括指甲缝里,也全都有棉絮像野草一样蔓出。

仿佛,这些棉絮不是沾身上的,而是就是从她体内长出来的。

妇人让开身子,周庸走了进去。

妇人继续站在门边,没关门,似乎是在等待客人进入。

润生看向李追远,李追远点点头。

本就是来接触对话的,既然人家都把自己等人领到家门口来了,就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刚进屋的润生,向右侧看了一眼,然后身体一颤,明显是被吓了一跳。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看见润生在这种场面下会出现这样的表现,他也走进了屋,也向右侧看去。

女孩已经从米缸里出来了,她站在那里,像是在迎接自己爸爸回来。

女孩眼睛睁得很大,眼里全是密密麻麻填充的米粒。

同时,在女孩衣服外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以及手脚上,也镶嵌着米粒。

这些洁白的米粒还在不停地脱落,可落下来的部分却没见少,仿佛女孩身上的毛孔里,正有米粒一颗一颗地长出。

这一幕看得,让李追远的呼吸在此时都顿促起来。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谭文彬,他因收拾东西落在了后头,外加晚上了,他就很自觉地和润生一前一后地护着小远。

进来后,谭文彬也向右看去,随即张开嘴,在自己失声尖叫前,他将手塞入嘴里,狠狠咬下。

这是真咬,都咬出血了,没办法,此时强烈的恐惧感已经让他都不觉得疼了。

周庸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餐桌有年代了,上面还钉上了不少用来修补的板子,至于这椅子,也是有些粗糙不平。

不过,因为地面是土质,本就是坑坑洼洼的,椅子再平整也没意义。

李追远在周庸对面坐了下来,润生坐在了左手边,谭文彬则坐在了右手边。

妇人则和女孩,前往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鼓风箱被拉动的声响以及锅铲碰撞的声音。

但从厨房门那里,却没看见火光,也没看见做菜的热气。

坐在椅子上的周庸,半低着头。

“滴答滴答滴答……”

是他眼角的脓液不停滴落的声响。

因坑洼泥地,更容易积攒成小洼,所以很快下面就传来更清脆的“滴哆”声。

李追远将手递给润生,润生会意,握住了。

李追远低下头,再次尝试走阴。

柳玉梅曾提醒过他,走阴走多了对人不好,容易迷失,他自己也清楚,但却改不了,就像劝烟民戒烟劝酒鬼戒酒,听是听进去了,但依旧该抽抽该喝喝。

李追远走阴成功了,因为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原本坐在自己两侧的润生和谭文彬不见了。

可周庸,依旧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说话,没反应,没表示。

唯一出现的动态变化就是,厨房那里,能看见火光和热气了,还能听到“滋啦滋啦”的油炒声音。

阴间烟火气,最恫凡人心。

李追远隐约猜到了,接下来很可能会发生的一个很不好的事情。

又等了一会儿,周庸还是没说话,那就意味着,周庸现在不打算交流。

他似乎在等一个流程,一个很质朴好客的风俗习惯:

要谈事,先吃饭。

掌心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李追远知道那是润生在掐自己,他闭上眼,找寻上浮的感觉,等再睁开时,回归到了现实。

从润生那里抽出手,轻轻揉捏缓解疼痛,也算是给润生一个信号,自己回来了。

再看一眼右侧的谭文彬,只见他坐得比比直直,不出意外的话,他上课时都没坐得这么板正过。

这时,预料中的发展出现了。

妇人手里端着两盘菜,走了过来。

两盘都是荤的,却不知道具体是由什么肉菜做的,李追远在上头看见了皮毛和尾巴。

妇人回屋,又端来了两盘素菜,素菜的颜色却不是绿的,而是有点像那种嫩笋炒出来的形状,仔细看还能看见分叉。

大部人都有过在家里吃饭,从菜里吃出妈妈长头发的经历。

但在这里,是妇人身上长出来的棉絮,飘进了菜里,被炒成了这种形状。

李追远开始有些怀念猫脸老太的寿宴了,虽然那菜是真难吃,但至少看起来很好看。

眼前这四盘菜,光看菜相,就已经非常吓人了。

就连润生,在此刻都皱起了眉,要知道,润生对食物的要求,是非常低的,但再低,也是有那么一点点要求的。

谭文彬则是瞪大了眼睛,目光不停地在四盘菜上逡巡。

妇人端上了饭碗,四个大碗四个小碗,四双筷子。

大碗里装的满满的米饭,都是生的,估计是从那米缸里直接舀出来的。

四个小碗是做酒碗,不过这酒水黑黢黢的,每个碗里都有一只黑色的蚯蚓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将大碗和筷子分给众人后,妇人又进厨房了,应该是还有佳肴。

女孩则留在了这里,将手指放在自己嘴里。

周庸低下头,看着自己女儿。

女孩也抬着头,看着自己爸爸。

润生没看懂,谭文彬一脸迷茫,不知道他们父女在交流什么。

李追远看懂了。

他站起身,面带微笑地说道:“让孩子上桌一起吃吧,没事的。”

润生和谭文彬马上懂了。

润生:“对,上桌一起吃吧。”

谭文彬:“对对对,一起吃吧。”

女孩一边吮着手指一边向桌边走来。

男孩察觉到,她似乎是要向自己这里走来。

李追远马上指了指谭文彬身侧:“来,小妹妹,和这位帅气的大哥哥坐一起。”

谭文彬:“……”

女孩停顿了一下,就在谭文彬这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谭文彬只觉得自后脑勺到尾巴骨处,一片冰凉。

周庸举起筷子,对着一盘菜,指了指。

李追远、润生和谭文彬也都举起筷子,大家一起对着菜指了指。

无声的表演,如同默剧,却又各自能脑补出每个动作该配有的对话。

周庸夹起一筷子,送入嘴里,咀嚼后,继续指了指菜。

李追远夹起一筷子,放入彬彬碗里。

谭文彬夹起自己碗里的菜,送进坐在自己身侧的女孩嘴里,女孩张口吃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应对得如此机智。

然而,周庸又亲自夹了一筷子菜,送到谭文彬碗里,然后看向女孩,女孩低下头,似是被责备不懂事。

谭文彬求救的目光看向李追远和润生,发现二人都躲开了他的视线。

没办法,周庸殷勤的“目光”就在面前,形成了巨大的压迫。

谭文彬只能拿起筷子,夹住碗里的菜,等快要送到嘴里时,他忽然意识到这筷子刚刚自己拿来喂过女孩,上头沾了女孩的口水。

要是正常吃饭时这样,他也不会在意什么,他没这么娇气。

可问题是,这个女孩的模样……自己却还要和她共用一双筷子?

周庸摊开手,往上抬了抬。

谭文彬笑得比哭还难看,将菜含泪送入口中,咀嚼。

周庸满意了。

四个酒碗本就在他面前,他拿起酒碗递给客人,先递给了李追远。

李追远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又比了比个头,说道:“叔叔,我还是个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周庸点了点头,然后将酒碗递到了谭文彬面前。

谭文彬只能接了下来,放在了面前,这东西,他是绝对不会喝的!

但下一刻,

周庸却拿起自己的酒碗,和谭文彬面前的酒碗,碰了一下。

紧接着,周庸举起自己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将酒碗倒放,指了指。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酒碗时小拇指和大拇指快速一掐,将酒碗里的长蚯蚓捏甩出去。

行,喝吧,拼了!

举起酒碗就要一口闷时,酒碗却被周庸一把拿下。

谭文彬大喜,是啊,我也是个孩子,高三学生,脑子很重要的,不能喝酒。

谁知,周庸手掌倒扣在酒碗上,抖了抖,等他手拿开时,碗里头有十几只蚯蚓在爬来爬去。

周庸把酒碗推到谭文彬面前,手掌一伸,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谭文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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