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第280章 史书难写

第280章 史书难写

自魏王与吴王大婚之后,各地劝谏的奏章不断送入长安城。

今日的早朝特别地寂静,因从各地送来的劝谏奏章有人将东宫太子比作暴秦,秦二世,就连当年杨广也不能比拟。

这位东宫太子掌权以来初显锋芒,在洛阳的世代公卿之家就被捉拿入狱,往后又该如何?

现在想想当初关中各县的县官只是被罢黜,那时候的太子实在是太过温和了。

颜师古拿着一份奏章朗声道:“陛下,当年秦二世不过如此,东宫太子追缴赋税,加罚数十倍起,此等严酷,此等严苛之举,史书难写!”

朝中依旧很寂静,没有人站出来声讨东宫太子,而是只有颜师古独自一人念着劝谏的奏章。

颜师古念完一份劝谏奏章,小心翼翼看向太子,这位太子面带笑容一言不发。

李承乾道:“颜老先生接着念,不然让外人觉得东宫太子听不得批评,听不得劝谏。”

颜师古颤颤巍巍又拿起一份,朗声道:“世代公卿皆为社稷,自古出将入相皆是受皇帝封赏,东宫太子携京兆府,崇文馆以清查赋税之名捉拿公卿勋贵入狱,实乃目无君父……”

念着念着,后面一句话他实在是念不出来,而后一手抚着头,对众人,对皇帝道:“陛下,臣……臣头晕!今日身体不适,实在是……”

说罢,颜师古在殿内忽然倒地不起。

李世民道:“来人带颜老先生去休息,太医署安排人诊治。”

大殿内,还放着一大堆从山东或者河北各地送来的劝谏奏章。

李承乾拿起颜师古还未念完的奏章,朗声道:“东宫太子实乃目无君父,当该废黜,再立储君!”

朝堂寂静,没人站出来说话,且说世家门阀,应该说当世精英集团了吧。

动不动就说废太子,是哪个蠢货写的。

大抵,朝班众人都是这么想的,神色各异,世家门阀的门第子弟的文化水平……也是多么参差?

论攀咬……也不带这样的。

大家心里多数都是这么想的。

郑公连忙站出朝班,朗声道:“陛下,追查赋税乃律法所行,太子言行有何过错?”

长孙无忌站出朝班,道:“陛下,自大军西征以来朝中粮草皆由太子调度,将士无不感念太子发放粮饷。”

房玄龄站出朝班,朗声道:“当初太子成婚,关中各县乡民皆来祝贺,可见民心之重。”

李孝恭道:“此等说出废立太子的狂言之徒,应当捉拿。”

长孙无忌又道:“河间郡王,还未有人因劝谏而获罪的。”

“是……是吗?”李孝恭尴尬一笑站回了朝班。

李泰道:“父皇,他们明明犯了罪,有罪者当该处罚,何故敢言废立太子,实在荒谬,律法不严何以立国,倘若轻拿轻放,往后赋税从何处收!”

这场早朝就在这些话语中结束了,不论是从各县的民心来看,还是朝中官吏的进言中,储君的位置依旧是稳固的。

退朝之后,群臣离开了太极殿,李承乾看着地上堆得有半人高的劝谏奏章,对殿外的侍卫道:“将这些奏章全部送到东宫。”

李泰疑惑道:“为何?”

“孤很喜欢这些奏章,一天不看浑身难受,真是太喜欢了。”

李泰无言以对。

几个侍卫将地上的劝谏奏章整理好,跟在殿下身后。

一路走着,李泰问道:“吴王兄成婚之后就与他的王妃去了洛阳,似乎是想要在洛阳久住,是不是皇兄早有如此安排了。”

李承乾道:“凑巧遇到这些事而已,不是故意的,他去洛阳只是奔走各县体察民情与支教事宜罢了。”

李泰心想着难道当初张玄素劝谏父皇厘清赋税,之后又被安排送去了洛阳,难道这也是凑巧吗?

是因为张玄素说了要厘清赋税,才会被早早送去洛阳,才有了现在的事。

若是这样,李泰思量着皇兄为了这些事准备几年了,准备了多少人手。

这件事不论怎么看都像是提前布局筹谋的,而且一定是从两年前,皇兄被封为陕东道总管开始准备的。

为其筹谋了数年,直到现在才动手。

难道皇兄主持朝中钱粮调度时,看到赋税征收困难就会袖手旁观吗。

皇兄身为储君,他的心思到底深到了何种地步?

李承乾道:“青雀,孤与你讲个故事吧,这是当初在史书上看到的。”

“皇兄请讲。”

“晋时,有个王侯问,该如何治理国家,有人回答王侯要收取赋税,只要给黔首足够活命的粮食与来年耕种的种子就可以了,余下的都可以收缴。”

李泰问道:“那位王侯善终了吗?”

“死得很惨。”

李承乾笑道:“史书很好,孤能够在史书上学到很多本领,因此公卿觉得自己是人,他们才会觉得兼并土地后的一切都是他们的,而他们不会将黔首当作人,多么残酷的故事。”

“一种残酷的苛税可以用在黔首上,也可以用在世家公卿身上,他们痛了,害怕了。”

李泰低声道:“青雀担心会有人造反。”

李承乾高兴一笑,道:“哈哈,那就太好了,孤等着造反的那一天。”

回到东宫,注意到宁儿与苏婉担忧的目光,李承乾道:“无妨,孤没事的。”

让人将一堆劝谏的奏章放在东宫门前,李承乾坐下来一份份翻看着。

苏婉拿过一份看了眼,便蹙眉,拿着奏章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与颤抖,她咬牙道:“废太子?他们岂敢!”

可能是两晋或前隋朝与历代种种,他们觉得换太子是很平常的事。

上一个,距今才过几年?

呵呵……

李承乾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安抚道:“别动气,这批评父皇不看,孤还是挺爱看的。”

李丽质快步而来,“皇兄,应公求见。”

李承乾放下了奏章,揣着手道:“让应公进来吧。”

“喏。”

应公武士彟是带着女儿小武一起来的,他走到近前道:“臣武士彟,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上前扶住他,道:“应公不用多礼。”

“臣有罪。”武士彟还做着作揖的姿态。

李渊也快步走来,先拉着武士彟,让他坐下,道:“你是朕当年从晋阳起兵便跟随的元谋功臣,你何罪之有。”

武士彟道:“臣的儿子在洛阳主持家业,却也避缴赋税,臣早就知道这两个逆子会将家业败尽,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不缴赋税,臣教子无方……”

李渊叹道:“伱的儿子有罪与你何干。”

言罢,武士彟拿出几份卷宗与契约,道:“这是臣的家业,这是臣的田契,不知能否抵上那两个小子的赋税。”

说着话,武士彟又激烈咳嗽了起来,好一会儿他平顺了呼吸,道:“还请殿下不要饶过这两个小子,将他们依律处置。”

十四岁的小武站在父亲的身后,目光看向了眼前的太子,目光中带着好奇,也有崇拜之意。

这就是现在传闻中让公卿世家害怕的东宫太子。

手握权柄,建设国家的人原来是这般强大。

李承乾看了地契,清楚了武家的家业,颔首道:“足够了。”

“那还请太子殿下处置那两个小子,他们祸害老夫家业,往后恐还会……”

李承乾道:“孤也有不懂事的弟弟,长兄如父,能明白应公的心情,武元爽,武元庆发配苦役五年,如此可好?”

武士彟又道:“臣的勋爵之位……”

“不得继承。”

武士彟行礼道:“谢太子赐罪。”

谷雨时节刚过去,正是关中气候最舒服的时节。

家父与太子商谈着,小武就注意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侧目一看才知道是徐慧,她小步上前道:“小慧。”

十三岁的徐慧小声道:“听说小武姐姐家出事了?”

小武道:“还不是家里两个兄长,他们从小就欺负小武与母亲,现在他们是罪有应得,太子殿下罚得好。”

徐慧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低声道:“你刚刚看了太子殿下好久。”

小武提着衣裙在崇文殿墙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似在考虑。

小慧低声道:“太子殿下很吓人吧。”

“嗯。”

“到现在妹妹都不敢抬眼去看太子,听说不论是朝中朝臣,还是权贵子弟都害怕太子。”

小武道:“太子也只有一双眼睛,一张嘴,长得不吓人,只是看起来不亲近人,但太子殿下是个很厉害的人。”

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也有秘密,刚刚小慧就注意到了小武看太子的眼神,如果小武真的有那种念头,会很危险的。

小慧也只当是猜测,况且现在太子也已有了太子妃与侧妃,小时候的传言也都过去了。

小武低声问道:“小慧妹妹很早就结识太子殿下了。”

小慧回道:“很早了,那时候太子就问我几岁。”

东宫门前,爷爷带着应公去休息了。

李承乾坐在东宫门前,看着一道道奏疏。

刚从外面玩了回来的李治与李慎看到了一桌子的奏章。

两个弟弟还没开口,就被东阳拎着耳朵走远。

“东阳姐姐,疼,疼!”李慎一路被拎着侧着脑袋喊。

“不要去打扰皇兄。”东阳对两个弟弟道。“那都是劝谏父皇废立太子的奏章,你们也敢看?”

“啊!”李治惊得张大了嘴巴,他指着皇兄道:“皇兄不是看得很开心吗?”

东阳冷冷一笑,道:“有多少事能让皇兄开心?”

李治道:“那弟弟不看了。”

刚过了东阳姐姐这一关,李治与李慎准备去用饭,就见到了皇姐。

李丽质问道:“今天去外面玩得如何?”

李慎抢先道:“姐,弟弟今天没有闯祸,也没有揍人,还结交了一个叫裴炎的人。”

李丽质手上拿着一卷书,点头道:“洗手,吃饭。”

兄弟两齐齐应道:“喏。”

东宫外,李承乾翻看着奏章,一册接着一册地看着,从中可以大致看出这些奏章来自哪些势力。

当年过江之后立足的王谢袁萧,山东的王崔卢李,还有北方的窦元,宇文。

至于关中的几家大族大姓还挺老实的,该如何就如何,不敢闹事。

这个世道的敌人还是很多的,而且一个个都是盘踞地方的大族。

一个宫女快步而来,行礼道:“太子殿下,吴王殿下到洛阳了,给杨妃送来了家书,也给太子殿下送来了书信。”

李承乾接过书信打开看着,李恪到了洛阳之后便与权万纪开始治理当地的民生,支持生产劳动的同时,还要继续查问支教事宜。

宫女送了信就离开了。

李承乾抬眼又看爷爷,见到应公已在告别了。

小慧正在告别,见到长乐公主走来,行礼道:“老师。”

李丽质道:“慧儿,你近来的课业完成得不错。”

“老师过奖了。”

注意到小慧担忧的神色,李丽质又道:“你放心,父皇不会废了皇兄的储君之位的,因社稷已离不开皇兄,关中好不容易富裕了几年。”

“慧儿明白。”

李丽质带着骄傲的笑容,道:“皇兄从来就不是一个会退缩的人,父皇亦不是。”

当山东与河北各县开始以东宫太子为敌,李丽质越发骄傲,因她知道那些人之所以会这般劝谏父皇,是因他们害怕皇兄,现在皇兄不能与当年相提并论。

一个根基深固到如此地步的东宫太子,岂能被三言两语废了。

早在几年前,弟弟妹妹就听过皇兄的教导,身为皇家子嗣,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

我们首先要强大自身,才能强大这个家。

如今皇兄强大到已让各地世家与公卿惧怕,他们在惧怕,惧怕皇兄会登基成为皇帝。

那么现在这些前来劝谏父皇的奏章,就是以后皇兄要清洗的目标。

李丽质回头看去,见到皇兄跟着一个太监离开了,多半又是父皇召见。

甘露殿,李承乾带着食盒走入,见到父皇还有老师与舅舅也在。

李世民道:“正好,朕也饿了,玄龄辅机一起用饭。”

“谢陛下。”

李承乾将食盒放下,拿出菜肴。

李世民道:“马周送来了奏章,他将罚没的田亩都分给了没有土地的县民,让迁入洛阳的人也有了居所。”

房玄龄道:“洛阳的事已蔓延到了大半个河南,他们不会任由朝中宰割。”

长孙无忌忧虑道:“那之后又该如何?”

李承乾道:“依罪论处哪有这么难,是吧,老师?”

房玄龄叹道:“臣年迈了。”

李世民笑道:“玄龄又在说笑了。”

(本章完)

281.第281章 恪明白了

第281章 恪明白了

房玄龄感慨道:“东宫菜色一向这么好。”

长孙无忌又道:“今年科举的布告都已发出去了。”

房玄龄道:“那就好。”

甘露殿内四人包括太子与陛下都没有再说起洛阳的事。

平静地用完了这顿午饭之后,李承乾走到殿外深吸一口气。

而后老师与舅舅也离开了。

心情还算不错的李承乾回到东宫。

苏婉正在晾晒着衣服,她见到丈夫回来,明媚地笑着。

阳光下,这个妻子笑容很好看,阳光从侧面照来,让她的眼眸中也多了一点亮光。

李承乾拉过她的手道:“父皇这些天要去皇宫的西苑祭拜禹庙,祈福今年丰收,这些天让孤监理朝政。”

苏婉牵着丈夫的手点头应声,“嗯。”

“父皇与母后半个月都会住在西苑,弟弟妹妹的事我们多费心些。”

苏婉还是点头,道:“明达学字认字很快,如今勉强可以写一篇文章了。”

当太子坐下来打算休憩片刻时候,苏婉便坐在一旁给抚琴声,宁儿今年的新茶拿出来,可以让殿下随时冲泡。

长安城内,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走在一起。

“如今朝野,支持太子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啊。”房玄龄感慨道:“正确的事自然会得到朝臣支持,赋税之事势必要厘清,事关满朝文武的俸禄,事关西域的战事,事关李唐强大与否,你看连你都不会在这种事上反对太子。”

长孙无忌苦涩道:“老夫终究是太子的舅舅,这私心总是藏不住,让房相见笑了。”

“原来是辅机存了私心,想要帮扶太子。”

“房相身为太子的老师,难道不是吗?”

房玄龄又道:“控制洛阳就要控制杨广当年修的那条运河,好在运河边的几个县,都是老夫的门生旧故。”

两人同时一笑,房玄龄一样坦诚地将自己的安排说出来。

房玄龄又道:“可是当年杨广都没办成这件事。”

“太子还年轻,纵使失败一次还有往后很多年。”

“就怕失败一次,就会消磨掉他的锐气,老夫见过太多人年轻时心气很高,可遇到一次大挫折之后,便再也不起,郁郁终生。”

长孙无忌道:“一个洛阳而已,房相多虑了,懋功说太子是一个十分有毅力的人。”

四月天的洛阳,黄昏时分,有群人从劳作的作坊中出来,他们今天领到了工钱,一个个都是满脸的笑容。

黄大壮领了一贯钱,这是他这个月劳作的工钱,作坊里的活计是多劳多得的,他手脚麻利又勤快,因此比别人得多一些。

只是裁纸张,匝刀按下就将厚厚一叠纸张切开。

这便是他的工作。

黄大壮来到河边,用河水洗了洗双手,就站在黄昏下等着。

还有不少人正在迁入洛阳,似乎这两年官府一直都在这么做,官府希望有很多人能够来洛阳定居。

黄大壮与妻子孩子也住在洛阳,妻子在另一个作坊靠着编箩筐为计,一天也能整个三五十钱的,工钱虽少,好在能够带着孩子。

工坊里的劳力也越来越多,黄大壮甚至还见到过了岭南人。

远处一家几口人正拉着车而来,黄大壮定睛一看,用家乡大喊道:“俺在这!”

那一家人加快脚步朝着这里而来。

拉着车的壮汉是黄二壮,大壮的弟弟,车上是两位老人家是大壮的老娘与老父亲。

还有两个孩子与一个妇人,是二壮的媳妇与孩子。

黄大壮上前盯紧一看,又诧异道:“老三呢!”

大壮的老娘当场捂面了起来,二壮低声道:“老三被家主当作逃奴打死了,家主给官府赔了五贯钱了事了。”

大状吼道:“俺弟的命就值五贯钱?!”

“老大呀,要不是老三拦着主家的凶徒,我们一家也出不来。”

听到老爹的话语,大壮跪下来,拳头不停地打在田埂。

老娘劝着道:“那也总比落在主家手里饿死的好,往后我们家跟着大壮,不饿着就好。”

看着骨瘦如柴的侄儿,大壮重重点头,道:“在洛阳有活干,有活干就饿不死,崇文馆可以给俺们良人的身份,俺们家不给人做仆了!给主家种地都要饿死!”

老娘问道:“不犯王法吗?”

“不会!这里有很多人以前都是家仆,都在这里安了新家。”

听到儿子斩钉截铁地回话,老娘与老父亲都放心了。

大壮想到现在在洛阳攒下了十贯钱,一想到自己弟弟的命竟然只让主家赔了五贯钱,他心里又有痛楚泛上来。

他的脚步很快,走在家人的最前头,背对着家人不让爹娘与弟弟看到自己的泪眼。

黄大壮一家就住在洛阳城边上的一个宅院,早年前因修河堤,他就是修河堤的民壮之一,后来很多人在这里定居了下来,这里就成了一个村子。

当推门而入,黄大壮的妻子前来迎接老爹老娘。

又有邻家的老人道:“大壮啊,你爹娘总算来了,好!早点来洛阳好。”

黄大壮默不作声点头。

随着黄大壮一家安定下来,一队官兵来到了洛阳城前,来人向城前的官兵道:“老夫文学馆苏勖,奉魏王殿下命,来给吴王送信!”

苏勖被请入了城中。

李恪在洛阳住所还算宽敞,一封书信送到面前,“吴王殿下,魏王门下的苏勖送来书信。”

“嗯,伱下去吧。”

“喏。”

李恪打开书信看着青雀所写的字迹,这上面写着的是一个故事,青雀信中说是皇兄讲过的。

晋时,那时候的王朝人口凋敝,有一个王侯问如何治理国家,有人回答王侯收取赋税,给乡民留下不至于饿死的粮食,再给来年耕种的种子,他们自然会去耕种,足矣。

拿着纸张,看着信上的内容李恪陷入了沉思。

一杯热茶放在了眼前,女子用柔和的声音,道:“殿下,这是长安送来的新茶。”

李恪稍稍抬眼看她,这是刚嫁给自己的王妃,也是弘农杨氏的女子,道:“王妃去休息吧,恪要想一些事。”

“嗯,妾身就在一旁坐着,不打扰殿下。”

夜色笼罩了洛阳,李恪饮下茶水,坐在椅子上,皇兄的话语在思绪中缭绕,你要多想想,我们家现在遇到的困难,其实很有意思。

不知不觉,李恪睡着了,梦里他看到了一个场景,那是遍地的荒地,荒地里零星可以见到横死的人,还有一个个劳作的人,可他们的粮食都被人抢走了,一个摘了果子的人正在被鞭笞。

不知道为何,李恪忽然遍体生寒,猛然惊醒。

“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李恪看到了端着油灯的王妃,他粗重地呼吸着,感受到王妃冰凉的手掌盖在自己的手上。

李恪握住王妃的手道:“恪做了个很不好的梦。”

王妃杨氏轻拍着李恪的后背道:“殿下心事太多了。”

李恪铺开一张纸,用油灯压住纸张的一角,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拿起笔开始书写,土地兼并之后,种出来的粮食都是主家的,是王侯贵胄的,而黔首只剩下了不至于饿死的粮食。

李恪握着手中的笔书写着,这是一幅土地兼并到终极之后的图景,天下所有的土地都被王侯贵胄兼并,所有的粮食都归他们所有,他们可以肆意地挥霍。

为什么尸横遍野,因那些人都是失去粮食与田地之后饿死的,人口凋敝。

为何人口凋敝,因主家只在乎自己的富有,田地是否需要耕种无所谓,因此不用太多人口。

土地荒芜也无妨,因为他们有着全天下的土地,荒芜三万顷土地,哪怕只种一千顷,他们也足够富裕了,因此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这就是土地兼并整个天下之后的终极图景,那是一个不像人间的世界。

虽说只是一个梦,世间应该不会这样的……

李恪一手捂着脸,一手将这张写满字的纸张揉乱,在手中捏成一团。

王妃杨氏低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恪摇头道:“没什么。”

说话时殿下还捂着脸,杨氏越发担忧,她将双手放在殿下握着拳的手,感受殿下的拳头还有些颤抖。

翌日,李恪一夜未睡,天亮之后他走在繁华的洛阳城,见到了正在忙碌的张大安。

“你叫张大安。”

闻言,张大安将草料都丢入马槽,行礼道:“吴王殿下。”

李恪走上前,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问道:“洛阳的人都还好吗?”

张大安道:“有人说很好,有人说不好。”

李恪道:“你说这些事到了洛阳就停下了吗?”

“吴王殿下是说那些补缴赋税的公卿与勋贵?”

“算是吧。”

张大安在马槽边坐下来,看着城门外就要升起的太阳,笑道:“可能不会吧,或许等太子殿下登基了……说不好,不知道。”

李恪问道:“世家很难对付吗?”

“谁会去对付世家呀,吴王殿下说笑了,我等身为官吏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

听了张大安的话语,李恪又道:“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张大安的后背靠着马厩的柱子,道:“下官在京兆府任职,李义府是崇文馆的主事,他可以帮助吴王殿下。”

李恪摇头道:“恪不喜李义府的为人。”

“他确实行事张狂,人总有长处,他亦是个有手段的人。”

马儿正在吃着草料,张大安拍了拍了马儿的脑袋,道:“李义府说过世家门下的人都是通气的,他们互相不会为难彼此,李义府还说当年他不过是被人欺负的小子,在长安来科举还要被那些士族子弟看不起,这个人从小是被人欺负着长大的。”

“后来李义府又说等他有一天得了权势,要将当年欺负他的人,十倍百倍地奉还,其实当年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拜在那些子弟的门下,但他不愿意伺候那些人,要是科举落第了,拜在那些人的门下,也不过是想着他们欺负过自己,李义府要背后捅他们一刀子。”

“背后捅他们一刀子?”

张大安笑道:“这是个很有算计的人吧,难怪吴王殿下不喜他的为人。”

言罢,张大安说洛阳京兆府还有要事需要主持,就先离开了。

午时,李恪来到洛阳的崇文馆,这里的崇文馆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一里处的一个宅院。

这个宅院很大,出入这里的人也很多。

李恪迈步走入崇文馆,发现没有人上来盘问,似乎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没有被拦着。

“李主事,我们发现在城东南发现了崔肴一行人的踪迹。”

“是吗?”李义府站起身,道:“叫上弟兄们,随某家去拿下他们!”

“喏!”

出门时候,李义府见到了吴王,行礼道:“吴王殿下!义府还有要事要出去一趟,不知殿下所来何事?”

“要人,来十几个人听从调遣的。”

“这里的人手吴王殿下挑就好。”说着话,他就急忙忙带着人离开了。

门外传开了马儿的嘶鸣声,李义府吆喝了三两句就带着一队人策马离开了。

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李恪站在崇文馆内,还有不少拿着书卷的人,也有不少在交谈的人。

这些人都很年轻,大概都在二十岁的年纪。

李恪想要叫住一人,但对方也脚步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崇文馆的人都很忙。

又想到自己太过莽撞了,这样的事,怎么能草率。

李恪走出了崇文馆,深吸一口气,回到洛阳城内,回到家中执笔写下了一封书信。

首先要挑选最忠诚的人,不会中途变节的,哪怕是变节也不会出卖自己的人。

这种事皇家子嗣是不能做的,而是要让别人来做。

将想法写下来之后,李恪让人送去长安,交给东宫太子。

要说靠山,李恪心知自己的靠山,便是在东宫的皇兄。

父皇恐怕不会赞同这种事,只有交给皇兄安排最为放心,这么多次都证明了,皇兄绝大多数的安排都是很有意义的,这六年以来,是恪此生收获最多的六年。

他看着人带着信件离开,道:“皇兄,恪以前愚钝,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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