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小美

阿娜娘正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拆卸纱布,枯槁的手指滑过乌黑如绸缎般的青丝,让阿娜娘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自己。

年轻时她有一头能到脚窝子的长发,扎起麻花辫后又粗又长,不知道馋死了多少十里八乡的少年郎。

结果倒是便宜了死老头子。

怪他阿爸酒量好,和自己的父亲对喝果子酒,胜了半碗,婚事也就定下了。

现在想想可真够草率的,自己当时竟也没生出任何反逆心思。

要知道,结婚那天之前,她拢共还没见过死老头子三面。

好在死老头子勤快顾家,这辈子倒也没饿着她,膝下三女两子,也都拉扯大了。

念头至此,阿娜娘布满皱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哈!七拐爷的草药果然见效,看,都好了,应该不会留疤。”

阿娜娘用手指轻触女孩光洁额头上的一块血痂。

女孩笑了笑,对于她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从神情举止中揣摩出大概的意思:

“谢谢。”

她那和播音员一样的普通话,阿娜娘倒是能听懂,以前公社大集体的时候,大喇叭里播的重要指示和劳动号子,用的也都是普通话,再说现在日子变好了,村公所时常组织看电影,每到有电影看的时候,可热闹了,家家户户的人拎着小板凳一窝蜂冲过去。

“你这姑娘就是客气,有什么呀,草药七拐爷都没收钱,家里多床被褥多口碗的事,新时代了,我们家再多养个三两口人都不成问题的。”

阿娜娘豪气道,忽地想起什么,阿娜娘做手势隔空指指她的小脑瓜:

“想起点什么了吗?”

女孩灿如星辰的眸子里浮现一抹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她从哪儿来?

来这里做什么?

她是谁?

这三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她。

她甚至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寨子里有会说些普通话的人,暂时给她取了一个,叫“小美”。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是个外乡人。

因为她不会说拉祜语,寨子里的人说她也不像本地人。

这就让搞清楚她身份的问题,变得愈发困难。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娜娘做了个双手向前推送的姿势。

女孩再次摇摇头。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能有什么打算呢?

“村公所那边有消息吗?”女孩问。

阿娜娘一边比划,一边叹着气道:“咱们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惹得老天爷发这么大的怒,澜沧和耿马几乎没了,到处都是失踪的人,到处都在找人。”

她昂头看了女孩一眼:

“人家起码还报得出个名字,你这……”

女孩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了,她无法提供任何信息,人家又该怎么替她找到家呢?

家……

女孩突然面露痛苦,双手抱向脑袋。

阿娜娘心疼道:“快别快别了,你再这样脑子非炸了不可。

“其实怎么活不是活呢。

“你要是愿意,阿娘就当你是自家闺女养着好了……”

尽管听不懂阿娜娘的话,女孩却能感受到她散发着母性光辉的善意和温情,痛到发裂的小脑瓜,缓缓倒向她怀里。

阿娜娘搂着她,枯槁的手轻抚着她如瀑的青丝,嘴里哼起了小时候阿奶教她的摇篮曲:

“喔哟,爹妈的宝贝你好好睡噢,阿妈下河捞小鱼,阿爸上山打敌人,宝贝宝贝不要怕噢……”

女孩长长的睫毛颤抖几下,像婴儿般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缓缓合拢,进入了梦乡。

青瓦土基房外面的小院子里。

一个穿着浅色右衽交领长袍和长裤的小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熟练地穿梭补网,旁边还围坐着两个穿着相同服饰的男人。

一长一少。

年纪大的男人看模样已过四旬,是胡家的大哥。

年少者看起来二十多岁,是胡家最小的儿子。

不过大山里的人生活粗糙,年纪未必能从面相上看出来。

“阿爸,这个主意你能拿!”

小老头瞥一眼小儿子:“拿不了。”

胡扎虎理直气壮道:“是你从河里把她捞起来的,救了她的命,救命之恩怎么报答?再说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无依无靠的,住在我们家,吃你的用你的,你怎么就不能拿主意?”

阿胡爹手上动作一顿,望向小儿子:“她要是哪家的媳妇,有男人有孩子呢?”

“不可能!”

胡扎虎睁大眼睛道:“寨子里的那些阿嬷都说了,指定是个黄花大闺女,我还问过阿娘,阿娘也说像。”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就算像你说的,我也要!反正她又不记得,回不去了。”

这当然不是主要原因。

天知道他阿爸将小美背回来的那天,寨子里的小伙子们包括他,皆是虎躯一震。

这难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别说他们这些少年郎,七老八十的阿嬷阿爷们都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小美悠悠转醒后,美得不真实的脸蛋上满是迷茫,那时胡扎虎就知道,菩萨对他不薄,让他阿爸捡了个仙女回来给他当媳妇儿!

小美占了他的房,他搬到了同寨子的大哥家暂住。

每每一想起这一点,想起小美,胡扎虎乐得嘴都合不拢,夜不能寐……

只要能娶到小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不需要其他念想了,知足了。

而且这事得尽快。

寨子里惦记小美的同龄小伙可不止他一个。

尤其是村长家的小儿子,天天没事往过跑,还总打着他爹的名头,轰又不好轰。万一村长要求把小美接到他们家呢,这种发挥干部作风的事,谁能说个不是?

村长家条件比他家好不少,而且那石扎龙比他长得壮实。

这样一来,小美怕不是要变成他家媳妇了。

胡扎虎颇为担心,恨不得今天就和小美成亲。

阿胡爹手上的活儿顿住,摇摇头道:“这事急不得,小美要真是找不到家人,又愿意住在咱们寨,到时候再说。”

“到猴年马月?哥!”

胡扎虎吊住大哥一条胳膊,想让他帮自己说说话。

胡家大哥老实巴交,看向弟弟道:“阿爸说的有道理啊。”

“……”

胡扎虎一下子脸涨得通红,愤懑道:“你们天天唠叨让我早点成家,好嘛,现在我遇到想娶的姑娘了,你们又不让!说一套做一套!”

胡家大哥摸了摸鼻尖,尴尬一笑。

阿胡爹撮着牙花子道:“不是一码事,再说你想娶小美,你知道她看不看得上你,愿不愿嫁给你?”

“你还不是阿爸你一句话的事?”

“放屁!什么时代了,大喇叭里天天在喊‘不能包办婚姻’,这还不是我家的亲闺女,我能干那按着牛头喝水的事?”

胡扎虎也不知道对旁人说,还是对自己说,攥紧拳头道:“小美肯定愿意嫁我,她看到我总笑。”

“她看到你大哥还笑呢。”阿胡爹道,“这姑娘应该是有学问的,知书达理。”

“……”

胡扎虎拿他犟牛样的老爹没辙,再次望向老实憨厚的大哥:“哥,只要我和小美结婚,我保证学好,三道畈的那几亩地我来种!我去和阿舅学种果子的技术!阿爸打渔的手艺我也不落下!”

胡家大哥诧异盯着弟弟,竟真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坚定,和以往都不同。

一时有些动心。

他这个弟弟吧,由于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六十年代尾巴生的,没饿过肚子没受过苦,养成了好吃懒做的习性,平时总和附近寨子的几个小年轻一起瞎混,没事还爱去他家打秋风。

阿爸阿娘现在如果吵架,全是为了他。

还弄得自己的婆娘颇有怨言,家庭不和睦。

连阿胡爹听闻这话,都惊异地上下打量起小儿子。

胡扎虎目露向往,嘿嘿一笑:“因为我要养小美啊,我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得努力!”

阿胡爹和大儿子相视一望。

后者推了弟弟一把,让他先走开。

等胡扎虎哧溜进屋,去看小美后,胡家大哥和父亲商谈良久。

屋里,小美睡着后,阿娜娘将她扶睡到木板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倒也允许小儿子进屋在床边看着,但不准他动手动脚。

姑娘要个名声,谁家姑娘都一样。

胡扎虎搬了一张板凳坐在床边,望着睡梦中小美略显苍白的小脸,看得入迷,他能这样看一辈子。

院里,阿胡爹和大儿子商量出了结果。

胡扎虎听到唤声后,风一般旋了出去。

胡家大哥示意他坐回身边后,郑重说道:“阿爸这边也说了,同意这桩婚事没问题,但有一点。”

什么一点?

一万点都行!

胡扎虎面露狂喜:“你说。”

“得要小美也点头。”

“阿爸同意了?”胡扎虎望向父亲。

阿胡爹继续补网,头也不抬,算是默认了。

“那有什么问题!”胡扎虎大喜过望。

尽管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合适,但事实是这样,小美现在就像个小孩样,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对救了她命的他阿爸格外尊敬,对一直照顾她的他阿娘甚至有些依恋。

如果阿爸同意。

阿娘再做做工作。

小美又不讨厌他,他对小美多些关爱,送些好吃的好玩的,对啦,花!上次他采了一束野花送过来,小美笑得很开心。

半个月。

不,顶多十天!

胡扎虎心想,一准拿下。

漂亮!

……

……

京城。

空中飘洒着小雪花。

黑色皇冠轿车在娘娘庙胡同的李宅门外停下。

司机何冬柱快速下车,撑起一把黑雨伞,自己推开车门从后排走下来的李云裳笑着表示不用。

吱呀——

院门打开。

李云梦搀扶着玉英婆娘走出来,后者埋怨道:“说了让你别来别来,家里还有两个人要照顾,林云身体怎么样?”

“有佣人呢。”

李云裳笑了笑,却难掩眉宇间的疲倦。

她的瞎子婆婆身体一直不好,丈夫林云入秋的时候得了场重感冒后,又牵扯到肺上,看过病也吃过药,医生说要慢慢养,家里现在两个病秧子。

“建昆怎么样?”

李云梦无奈耸耸肩,搭话道:“还不是电话里和你说的那样,丢了魂似的。”

李云裳走上台阶,低低地问:“姓黄的姑娘还在?”

“昨天刚走,不过不出三天一准再出现。”李云梦道。

玉英婆娘叹息了一声:“其实都是好姑娘。”

“我去看看建昆。”

来不及喝口水,李云裳进屋后脱掉有些湿漉的黑呢子大衣,抢着脚直奔弟弟的房间。

床上,胡须拉碴的李建昆静静躺着,头发像个鸡窝,面黄肌瘦,双眼无神,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本看不完的书。

看见弟弟完全瘦脱相了的样子,李云裳捂着嘴,瞬间泪崩了。

听到动静,李建昆微微侧头,空洞的眸子里浮现一丝明亮,声音嘶哑道:“姐。”

“你这样又是何必呢。”

李云裳来到床沿边坐下,俯身趴向他,将脸贴在他脸上摩挲着:“红衣的事我们都很痛心,可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

抬起软弱无力的手,李建昆轻轻替她揩去眼泪:

“不是折磨自己,是……放不下。”

说到这里,眼眶里泪水一漫。

李云裳只觉得自己心都碎了,她打小争强好胜的弟弟啊,什么时候见他哭过?

姐弟俩互相替对方拭擦着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李云裳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兄弟姐妹四人,向来她才是眼泪最不争气的那个,只能抢了些春草的活儿,每顿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那些弟弟从小吃到大的家乡味,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让弟弟吃下去。

早晨,雪停了,朝阳洒落在小院里,透过玻璃和拉到一半的窗帘,在卧室里映出金黄色的剪影。

“来喽,热气腾腾的饺子嘞!”

李云裳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芹菜猪肉馅的饺子,推开房门走进来。

当一颗饺子投喂到嘴边时,李建昆怔了怔问:“今天几号?”

“跨年呀,明天就是元旦了。”

突然一够头,李建昆一口吞掉筷子上的水饺,然后在李云裳错愕的眼神中,竟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开始穿衣服,剃胡须。

李云裳小心谨慎地问:“你……干嘛?”

“有事。”

“啥事?”

“赴约。”

……

……

这几天胡扎虎留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堂屋的墙上钉着一本万年历,每天吃早饭时,他阿爸总会撕去一页,多少年已养成习惯了。

红衣总会下意识望去,然后脸上会浮现出一抹焦急的情绪。

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

然后没什么事时,她就会来到堂屋,一个人默默戳在墙边,盯着日历呆呆地看好久。

问她看什么,她说不知道。

喏,正如眼前。

堂屋里,望着戳在墙边的姑娘的背影,胡扎虎狂抹哈喇子,她只是穿着嫂子肥大的旧衣裳,不敢想象她如果穿上合身的时髦衣服后,身段该有多么好多么迷人。

“湖……”女孩突然梦呓般说。

最为新时代的青年,胡扎虎能咬出蹩脚的普通话,再说他最近在猛学,家里有三洋的石老师说,他以前读书时如果有这么用功,能考上大学。

“什么?”

“湖!”

女孩猛地回头:“扎虎,我要去一个湖。”

胡扎虎既一头雾水,心里又咯噔一下:“什么湖?”

“不知道。”

哈!

“不知道怎么去?”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有很重要的事……”

女孩双手抱着头,脑子里的巨疼牵扯着五官有些扭曲,她摆回头继续盯着墙上没剩下几页的一九八八年的万年历,脸上的表情愈发焦急。

“看,叫你别想,头疼病又犯了吧。”

胡扎虎走上前安慰,试图扶她回房休息,女孩摆手拒绝,大眼睛死死盯着日历,由于眼睛许久未曾合拢,眼眶里布满血丝,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这湖在……一个学校里。

“好像是我读书的学校。

“我要去见一个人。

“我的……爱人。”

噶!

胡扎虎瞬间脸色铁青。

“别看了别看了!你看你,眼睛都看瞎了!”他突然咆哮起来,拽着女孩往卧室里拉。

“别别,再让我想想,我还没想起来学校在哪。”

胡扎虎却不顾女孩的抗拒,直接将她抱起来,来到卧室,扔到了床上。

看了眼窗外,阿娘被邻居喊走还没回来。

咔!

胡扎虎目露坚定,关上了房门,并反锁上……

(本章完)

第1140章 相会

嘎吱!嘎吱……

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化,看起来也不像短时间内会融化的样子,兴许会被不久后的新雪所覆盖,一直存活到开春之后。

这个年代的冬天,要比后世冷很多,这还没到腊月,首都的最高气温一直在零度线上挣扎。

今天的日头倒是不错,使得穿着一双大头皮靴嘎吱嘎吱踩在积雪上的李小妹直呼:“现在出门只能靠太阳活着了!”

尽管在首都生活了几年,但她这只南方小海鱼,还是没进化出在北方冬日的冰封下畅游的本领,羽绒服里套毛线衣,牛仔裤里塞毛绒裤,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不得不微抬着两只手做平衡。

像只企鹅。

走在她旁边的李云裳并不比她好多少。

以前锻炼出来的适应力,在嫁到特区待了两年后功亏一篑。

这让二女十分羡慕跟在她们身后的富贵,披着一件军大衣,还敢敞着口,双手插兜放缓脚步迎合她们的小碎步,走出了逛街赏景儿的步伐。

“也不知道二锅冷不冷。”李云梦道。

“再冷也抵不过他的心冷啊。”李云裳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前方不远。

裹着一件翻毛领连帽军大衣的李建昆,独自前行,走出娘娘庙胡同,横穿马路,沿着北大南门,进入燕园。

“姐,二锅跟谁有约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回来后就没出过门,该来探望的人都来过,也没见他打电话和谁联系……姐,你觉不觉得二锅可能精神出了点问题?”

李云裳没有答话,这就是她们不放心跟着出门的原因。

弟弟今天确实表现得不太正常,问富贵,他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赴谁的约?

莫不是建昆那位在北大德高望重的导师?

一路揣测纷纷,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发现前方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哇塞!”

李云梦小跑上前,眺望着冰封成场的未名湖,捶胸顿足,说早知道未名湖都结冰了,该带双滑冰鞋来。

她买了最好牌子的滑冰鞋,却苦于没有好的滑冰搭子,那些总约她的人,她感觉没安好心。

难得今天哥哥姐姐都在,可惜没带滑冰鞋,使得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

“多大个人了还贪玩。”

李云裳没好气地在她戴粉红坨坨帽的小脑瓜上,戳了一指头,向弟弟那边努了努嘴。

李小妹这才意识到保护我方二锅要紧,放弃了滑冰的想法,却又见二锅戳在湖畔一动不动,瞟着湖面上的热闹景象,终于忍不住:“我去冰上踩踩总行吧。”

“可别掉下去了。”

“侮辱谁呢?他们拿冰刀割都掉不下去,我又不重,我只是穿得多!”

“……”

李云裳懒得和她拌嘴,挥手将她打发了,遂来到面朝未名湖一动不动的弟弟身旁,轻声问:“建昆你看什么呢?”

“大不一样了。”

“嗯?”

“以前冬天的时候,来这滑冰的主要是附近的老百姓。”

李云裳再次眺望向湖面上,发现那种邻居大爷和小孩倒也有,但不是主要群体,某个区域很热闹,一群青年男女结伴滑冰,各自拽着前人的衣角,打扮时髦,穿金戴银。

湖面上成双成对的居多,许多男人腰间都挂着BB机。

靠近湖畔的某处,甚至有个跟班模样的小伙,一手挽着裘皮大衣,另一只手上拿着黑色大哥大,视线落在不远处滑冰的一对男女身上,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身段和样貌都不错的年轻姑娘。

“这些年干个体户的基本都发了财。”

李云裳对此深有感触,做买卖比种田捣土攒钱不知道要快多少。

“这本没事,太过高调就有事了。”

李建昆示意她收回目光向下看。

在他们站着的湖畔下方不远,聚集着一拨同样穿着滑冰鞋的大爷,似乎已没有心思再滑,对着被年轻人占据的湖中心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李建昆又示意她环顾湖畔。

还没有放寒假,燕园里学生都在,暖阳下未名湖畔三五成群地聚集着许多学生,其中同样不乏人对湖中心指指点点。

社会心态失调了。

物价闯关虽然停了。

但许多涨上去的物价,再想降下来,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通货膨胀也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拿着固定工资和按部就班的人感到惶恐,而当他们看到那些私营业主、倒爷反而赚得盆满钵满时,这种惶恐又演变成了愤怒。

一个家庭的情绪失衡,况且难以解决……

往后几年,将是异常艰难的几年,最严重的经济倒春寒即将来袭。

李云裳高低有些惊异,还有心思想这些?

“你、到底和谁有约啊?”她问。

“她不会来。”

李云裳震惊:“那你还跑过来?”

“她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我要完成我的约定。”

李建昆向侧方踱步,找到一块枯黄的草地坐下,昂头望着天空,呢喃道:“或许……她已经来了。”

李云裳:“???”

李建昆呆呆坐在草地上,双眼无神,时而忧郁,时而脸上能浮现一抹笑意。

这使得始终观察着他的李云裳,真如小妹所言,很担心他的精神状况。

一晃眼,上午过去。

李建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云裳让富贵看好他,本想和小妹回家带些饭食来,走到路上竟发现燕园里有不少小吃摊子,便买了些包子和火烧,还缴了押金,捧来两碗小馄饨。

四人来了顿野餐。

随后又是呆呆的一下午。

待到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气温开始骤降,李小妹冻得直打摆子,忍不住劝道:“二锅,回吧。”

李建昆不是没轰她回去,不走。

他望着西天边的火烧云,以及落入西山小半的火红圆日,多么想伸手将它托起来啊,托着抡一圈,抡到去年。

他会抛开所有事,过来与她相见,然后紧紧抱住她,将她揉进心窝子里。

他几乎快拥有了全世界,可是,他却丢了她……

再一次丢了她。

胸腔里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可李建昆感觉不到痛,如同他察觉不到冷。

在古时,婚礼也叫“昏礼”,会在黄昏阴阳交替时举行。

他凝视着这黄昏的红霞,发觉更像是一场葬礼。

祭奠他的爱人。

也祭奠,一半的李建昆已死去。

“走吧。”

他站起身来,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有些他必须珍视的人。

……

……

启德机场。

丁兆玲第五次询问贵宾休息室里的服务员,终于得知再有一刻钟,她咨询的航班就要登机。

“没见过你这样的妈!”

黄茵竹甩给她一个大白眼。

“你个没良心的,妈是为了谁啊?你就不该回来,听我的没错,这个春节待在李家,陪在他身边,哪都别去。”

丁兆玲拉近身体,咬着她耳根子道:“这种时候是他内心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你之前在灾区做得很好,不要前功尽弃了。”

黄茵竹咦了一声道:“妈你怎么这么精于算计?”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什么事不得盘算盘算?连书上都写了,机会只会眷顾有准备的人。”

黄茵竹撇撇嘴道:“行啦,你别这样子了,沈红衣出事,我虽然不难过,但也没有高兴,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那趟采访路,世上没几个人敢走。

“我会带着她的那份爱,继续爱他的。

“他肯定也会娶我。”

“哟,这么有信心?你可别忘了还有柳婧妍和冉姿!”丁兆玲剐她一眼道。

黄茵竹昂起小脑瓜:“我抵不上沈红衣,她们也不是我一合之敌。”

……

……

“真是怪事连连有,今年特别多。”

“怎么了怎么了?”

“那边有个找人的。”

“找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找她自己。”

“……什么叫找他自己?”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有更奇怪的呢,竟然真有人认出她……”

沿着未名湖畔打道回府时,耳畔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李建昆一下子定住脚,望向湖畔的几个学弟学妹,然后快步走过去:

“几位同学,你们好。

“你们刚说的是真事吗,那人是男是女?”

散播八卦的那位知情者上下打量着他,就他这副“兜帽使者”的造型,不愿意搭理他,看着都不像好人。

所幸这时,后方的李家姐妹小跑上前。

至于富贵,停下脚步没动,他是个行走的大号灯泡,李建昆眼下很不喜欢被人打搅,更不想被人认出来。

见两位美得冒泡的姐姐说是一起的,那名学生才知道误会了,回话道:“女的。”

噔!

不知为何,李建昆心头猛一跳,带着自己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期待问:“刚听你们说,有人认出她,她是?”

“一个学姐吧,文学系有人挺兴奋,好像在文学系还挺出名的。”

李建昆双眼睁大,声音颤抖起来:“她在哪?”

“喏,那边。”

循着这名学弟手指的方向望去,李建昆看见湖畔某一处果然聚集着不少人。

唰!

箭射而出。

“二锅你慢点!”

……

……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之中,被包围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薄袄的女孩,两只手肘处和右肩上各有一块黑色补丁。

女孩长发飘飘,身姿卓越,黛眉如画。

散发出来的气质怎么看,都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只是白皙精巧的小脸上挂着一丝迷糊。

在她身后,还有两个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男人。

“你认识我?”

女孩拉着一个脸蛋青涩的姑娘问。

“当然!您的照片还挂在我们早晨社的墙上呢,您这是怎么了?”

女孩撩起长发,露出左侧额头上的一块血痂,微笑道:“我头部受了伤,想不起来过去的事。”

她顿了顿,满含期待道:“所以这位学妹,我到底是谁啊?”

早晨社的姑娘诧异道:“您失忆了?那您还知道回学校呢!”

女孩柳眉微蹙,面露痛苦:“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来——”

她拖了个长音,透过人缝望向下方冰封的湖泊:

“未名湖。

“我向村寨的教书先生打听,他告诉我这是一个很出名的湖,在北大。”

早晨社的姑娘满脑门问号:“村寨?”

“我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是在南方边境的一个村寨。”

“!!!”

早晨社的姑娘震惊:“这你都能找回来?”

“我不知道……”

女孩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浓:“好像是今天,在这里,未名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着我。”

“啧啧,奇迹啊这是!”早晨社的姑娘双目圆睁。

围观的学生们纷纷附和。

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记得有人今天在未名湖等她?

同时大家也对到底是谁在等她,到底是个什么事,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只有这个早晨社的姑娘,眸子里布满异样。

“所以学妹。”

女孩又问:“我……叫什么名字啊?”

“红衣!”

人群中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其中饱含的情绪复杂难明。

一个身高两米的大汉,将人群分开一条过道。

说话的人缓步上前,穿着一件翻毛领的连帽军大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每一步都仿佛在翻越一座大山,又好像在卸下身上的万钧巨物。

“你叫沈红衣。”

早晨社的姑娘望向翻毛领兜头帽下的那半张轮廓,激动地说:“我听学长们说,你有个对象,也是我们的学长,叫……李建昆。”

嚯!

全场哗然。

眼下在这个国家,不知道李建昆这个名字的人,一定生活在还没通电的地方。

兜头帽被摘下。

露出一张比报纸上看起来消瘦许多的脸庞。

“啊!啊——”

“妈呀,李学长!”

“真是李学长!”

“总算见到活的了!”

现场尖叫声一片。

大型追星现场即刻成型。

然而处于众人视线焦点中心的两个人,此时眼里只有彼此。

当听见李建昆这个名字,沈红衣被封锁的记忆仿佛输入了密匙。

再看清这张脸后,脑海中嘭地一下,记忆挣脱禁锢,炸开了。

她有些干裂的嘴唇翕合着,用一种饱含着无尽欣喜、后怕、满足和委屈地声调,轻轻吐出两个字:“学长……”

李建昆快步冲过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热泪滚滚。

这一刻,他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他的心情,他想欢呼,他想起舞,他想仰天长啸。

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轰然通透。

啪啪啪啪啪……

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尽管许多学生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

但,真带劲。

“还得是李学长啊!”

“吾辈楷模!”

“我说那些喜欢黑灯瞎火在湖畔搂搂抱抱的家伙,往后别再偷偷摸摸了。”

“哈哈哈哈……”

同样挤到前排的李家姐妹面面相觑。

表情皆如同活见了鬼。

别人不清楚,李家人可知道寻找沈红衣花了多大力气,经历了多长时间。

没有一丝证据表明,还有生存的可能。

连李建昆都已相信这个结果。

然而,现在活生生的沈红衣,就站在她们面前。

富贵昂着头,骂骂咧咧道:“娘的,风怎么这么大。”

“红衣姐你还活着呀!”

“红衣!”

愕然之后,便是狂喜。

李家姐妹扑上去从两侧抱住沈红衣,全都哭成泪人。

喜极而泣。

在四人相拥在一起的时候,李建昆出现的消息火速在燕园里传开。

数不清的学生蜂拥向未名湖畔。

“我说大家伙儿,先撤吧,待会走不了!”富贵视线高望得远,一时间头皮发麻。

李建昆脱下军大衣,包裹着衣衫单薄的沈红衣,正准备护着她离开。

沈红衣突然向后侧身道:“他们,是我的恩人。”

李建昆这才留意到,她身后有两个明显不是学生的人。

天知道,当胡家大哥和村长家的小儿子石扎龙,听见李建昆这个名字时,犹如晴天一霹雳,人都被劈懵了。

作为那个地方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永不能忘啊!

想到小美或许有些来头,但也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她的对象竟然是李建昆!!!

面对李建昆投来的目光,胡家大哥猛地一哆嗦,险些没有瘫软在地。

石扎龙倒是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尽管不敢与其对视,却将胸板挺得老高,他想,他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多谢二位,还请先跟我们离开,稍后我必定重谢!”

胡家大哥脚挪不动,人高马大的石扎龙将他提拉起来,笑嘿嘿道:“走吧哥,怕什么呢,有事也轮不到你。”

“……”

“李学长,给我签个名吧!”

“李学长李学长别走啊,说两句吧!”

“学长,我是经济系的!”

学弟学妹们太热情,弄得李建昆也是一阵头大。

可他现在哪有心思顾忌其他?

“这样!这样!”

他放声高喊道:“在你们放寒假之前,我会来燕园和大家学习交流一下,请大家听学校通知。”

北大年年都邀请他过来做演讲,一直没抽出时间,倒真有些过意不去。

索性将这事给定下来。

没人知道的是,现在甭管什么事找到李建昆,他都难以拒绝。

心情不允许。

“喔!”

“喔——喔——”

耳畔欢呼一片。

有了这个承诺后,那几只隔着人缝偷偷拽着李建昆衣角的狗瓜子,总算是松开了。

乌泱泱的人头,簇拥着李建昆一行,向北大南门移动着。

从空中俯瞰,蔚为壮观。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